秦国统一中国后,和氏璧最终落入秦始皇嬴政之手。秦始皇命人将这块玉璧琢成玉玺,宰相李斯亲书八字鸟虫状篆书印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雕成之日起,这块玉玺便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被隆重供奉在咸阳皇宫的符节台上,号称传国之宝、国之重器,成为中国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却说清明节当晚高琼被人神奇救出浚仪县狱,一出地道口,便有人抢上来往他头上套了一个厚厚的黑布套,令他无法看清周围情形。那些蒙面劫狱者摸进牢房时,只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打开锁住他脖子的颈钳,并未去掉手铐脚镣,显是惧他身怀武艺会趁机反抗逃走,他已猜到这些人来意不善,只是任凭摆布,一言不发。
有人上前扯下他衣服,似在查看他肩头刺青,随即拍了拍手,又有人执住他手臂,微微掀起头套,举起一杯东西往他嘴中递来。他闻见酒气,知道酒中一定下了迷药,坚持不肯饮下,只道:“你们既从狱中救了我,总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决计不会出声呼叫,既连累你们,也害了我自己。”有人冷笑道:“这里可轮不到你发话。”
又上来两人动手,抬高下巴,捏紧鼻子,迫他张大嘴唇,灌下了那杯药酒。他只觉得胸口一热,头开始晕眩发昏,依稀感到有人打开了手铐,被禁锢多日的双手终于得到了自由。他含含糊糊地道:“你们……你们是……”话音未落,便不省人事。
只觉得全身晃晃悠悠,酥软无力,如在云端。再醒来时,却是红烛高照,异香扑鼻,陷身在锦绣软褥中,身子早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裳。一名身穿纱衣的绝色女子正坐在床头,用木梳梳理他的头发,一丝一缕,极其细心。
高琼一愣,坐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女子抿嘴笑道:“高郎自己难道不知道么?”高琼道:“啊,该不会是……”他是盗贼出身,常年被官府追捕,对人有本能的警觉,忽然瞟到床边帷幔闪动,蓦然意识到什么,及时住了口,推开那女子的手,冷笑道:“你们不必用美人计来套我的话。还是出来吧。”
帷幔后果然还站着一人,闻声笑道:“高郎好警觉的性子,既然如此,也没有法子了。”似不愿意高琼看到自己的脸,举袖遮住面容,疾步走出了房去。片刻后闯进来几名高大的蒙面男子,将高琼从床上拖下来,反手缚住,又用黑布套套住脑袋,带出房间。
高琼药力未过,全身酸软,无力抵抗,被人拖着走了长长一段路,按在一张椅子中坐下。四周灯光闪动,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影,但却无人出声,似在等待什么重要人物到来。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阵脚步声纷沓而至,有几个人走进房来。高琼隐约觉得一人来到面前站定,当即问道:“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面前那人森然道:“我花费这么大力气将你救出大牢,你怎么没有丝毫感激之意?”听声音年纪已然很大,似有五六十岁,虽然老迈,却有一股凛人的威严。
高琼道:“多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老者也不答话,只哼了一声,当即有人上来扯开高琼衣衫,露出肩膀。那老者凑上来仔细看过,道:“不错,确实是渔阳高氏家族的标志,而且是自小刺上的,假不了。”
高琼道:“你既然救了我,如何又要将我囚禁在这里?”那老者道:“我的目的不是要救你,而是要查明真相。你不是契丹人的刺客。”高琼道:“阁下不是已经看过我肩头的刺青了么?”那老者道:“不错,你是出自渔阳高氏,但我知道你不是契丹的刺客。说,是谁派你和你的同党到博浪沙行刺?”
高琼故作惊讶道:“莫非这里就是开封府大堂?我是被从浚仪县转押到开封府了么?”那老者道:“这里可比开封府厉害多了。你不肯交代出幕后主使,也由得你,我也不会像开封府那般派人拷打折磨你,那不过是最低劣的手段,对付你这样的人是没有用的。但你一日不说实话,就休想离开此处,我自有办法来对付你。来人,把他关起来。”
立即有人上前提起高琼,解开绑绳,换上手铐脚镣,挟来一间囚室,取下头套,将他推了进去。他只觉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打量四周。
那是间不见天日的地牢,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跃跃闪动,牢中极为潮湿,木栅栏连成的墙面上不断渗出水来。地面也是一根一根的圆木连接而成,湿漉漉的。墙角蹲着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衣衫褴褛,手足均戴了粗笨的镣铐,正炯炯盯着新进来的高琼。
高琼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是谁?”那人问道:“你又是谁?”高琼想了想,道:“我叫高琼,是契丹派来刺杀北汉使者的刺客。”那人道:“我叫林绛,是南唐派去与契丹联盟的使者。”
二人互相瞪视许久,忽而异口同声地道:“你骗人!”
高琼先道:“你怎么知道我骗你?”林绛道:“我奉国主之命出使契丹,用一件惊天大秘密换取契丹的军事联盟,可契丹皇帝认为南唐气数已尽,不愿意贸然出兵相助。但他们又想得到大秘密,所以扣住我拷打,带我来中原也是想找到大秘密。关我在这里的人就是契丹放在中原的奸细,你若是契丹的刺客,怎么会也被关来这里?”
高琼全然不信,道:“你不必再谎言骗我。我知道你跟张咏一样,是他们有意派来套我话的,这一套我已经受够了,休想再让我上当。”林绛道:“我骗你做什么?”撩起自己衣衫,露出累累伤痕来,道,“我已经被契丹刑囚数月,这些伤总不是假的。”
高琼蓦然认出那男子来,“啊,我见过你!你就是那马车中的男子。你……你……”
原来那林绛就是博浪沙厮杀时从马车跌出来的受伤男子,当日他乘坐的马车被脚夫劫走,北汉人驰马追赶,最后脚夫主动弃车,方才追回。高琼受伤被擒后一直被押在商队旁,对北汉人死命要追回马车的举动一清二楚,原以为那受伤男子是北汉人的首领,哪知道他竟自称是南唐的使者,还被契丹人关在这里。
高琼原以为李稍护送的商队中只有北汉使者,哪里知道还混有契丹一方的人,虽一时难以置信,然而仔细回忆后,不由慢慢意识到林绛的话很可能是真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事情——
南唐意图避开大宋与契丹结成军事盟友,一点都不稀奇,这也是南唐立国以来的策略。早在五代时期,南唐便已经与契丹联盟往来。南唐雄踞江南,地处江淮之间,辽则远属塞北,两国中隔中原地区,王朝更迭频繁,但南唐与辽一直互通友好,隐隐有远交近攻的策略。契丹曾数度派遣使者至南唐,献上马、牛、羊等方物。南唐保大元年,中主李璟即位,曾遣公乘镕由海上至契丹,以续旧好,两国使节不断。后晋时,高祖石敬瑭称臣于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并向契丹皇帝行父子之礼,自称儿皇帝,倾心依附。南唐宰相宋齐丘为从中离间,有意派刺客刺杀了出使南唐的契丹使者,令刺客被捕后自诬为后晋所派。契丹果然大为恼怒,不久后就发兵灭了后晋。这一极其高明的栽赃事件一直到宋齐丘死后才被人揭发出来。后周时,世宗柴荣对契丹与南唐相交深以为忌,有意从中破坏。一次辽国派遣使者到南唐,南唐特意为使者在清风驿举行盛大的夜宴。契丹使者酒酣之时,离席去上厕所,被后周刺客刺杀,割走首级。南唐官员久等不见使者回来,赶到厕所,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多时。辽国怪罪南唐,从此断绝了往来。然而自大宋灭掉后蜀、南汉后,南唐皇帝李煜就陷入了异常的恐惧中,主动向大宋称臣——李煜不得称“皇帝”,而是称“国主”,居住的宫殿也废除了鸱吻;李煜所下谕旨,不再称“圣旨”,而是改称为“教”;中央的行政机构亦改变了称呼,如中书、门下省改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等。如此贬损制度,自然是刻意修藩臣之礼,表示不敢与大宋皇帝平起平坐之意。并且不断贡献方物献媚大宋,左支右绌,为此南唐府库力殚财竭,可是依旧不能缓解危机,因而李煜又想到了派使者与契丹结盟、利用契丹从北方牵制大宋的法子,以挽救岌岌可危的处境,这也确实是南唐唯一的出路。
林绛所称契丹对南唐的态度也符合事情。南唐一面向大宋称臣,竭力谄媚讨好,一面暗中派人与契丹重修于好,这自然让以勇力自负的契丹很是看不起。之前两批出使南唐的使者遇刺后被割去首级,其中一次还是南唐自己所为,也不是契丹所能轻易释怀。南唐占据江南,正是中原最富庶之地,大宋势在必得,契丹早已看出这点,也不愿意为这样而贸然得罪大宋——大宋立国后,契丹虽未与大宋来往,可也从未公然挑战,这种平衡是相当微妙的,一旦被打破,双方都要付出代价。当时的辽国东至于海,西至金山,暨于流沙,北至臚腒河,南至白沟,已经是一个幅员万里的大帝国,征服诸部,雄视艮方,天骄踔厉,前史罕见,对于立国仅十四年的大宋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不然大宋皇帝也不会弄一个封桩库预备用金钱来赎回燕云十六州。
契丹既无意再与南唐结交,当放回使者,不过扣押使者也不罕见,罕见的是扣押后还要严刑拷打,这实在是大大有违邦交原则的事。如此可见林绛所称的大秘密有多大了,大到契丹不远万里,派人押送他来大宋京师。
诚如林绛所言,契丹南来开封的目的是要得到大秘密,而北汉表面与大宋媾和并无真心,既是契丹人带林绛南下的掩护,又能窥测大宋的军政情况。对大宋而言,南、北均未平定,统一天下路途漫漫,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上上策。北汉现任皇帝跟大宋皇后本是亲戚,若是北汉主动提出媾和甚至归降,必定令大宋惊喜异常,这次指派开封首富李稍亲自率商队前去边境接应便可见重视程度,而这些正是契丹想要的——因为将林绛这样一个囚徒押来开封并不容易,沿途关卡重重,若是由北汉使者带着林绛混在商队中,不仅沿途不必接受关卡检查,还有大宋地方官一路暗中接送。如此看来,那群奇怪的脚夫不要别的货物,只要马车,为的也是马车中的林绛了。
林绛见高琼认出自己也很是惊讶,道:“原来你当真是那些蒙面强盗中的一个。”随即笑道:“可惜我知道你在说谎,你不是契丹人派来的。”
高琼道:“你能肯定是契丹人关你在这里么?我可不大信,如果这些人是契丹人,他们为什么要冒险从县狱中救我?若只是想洗清嫌疑,他们大可通过北汉使者出面揭破,威逼朝廷调查。”林绛道:“你称朝廷了,你是宋人,对不对?”高琼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林绛叹道:“实话告诉你,我被从辽国上京押到北汉都城太原,再由北汉边境进入中原,一路带来开封,半途逃跑过一次,又受伤被捉回,我身边昼夜不停地有契丹人和北汉人看守,你说我会弄错么?”
他乘坐的马车被北汉人从脚夫手中追回后,车边一直有宋禁军军士,他并未呼救,这是因为南唐派使者意图与契丹结盟的事绝不能让大宋知道,而契丹、北汉也有顾忌,所以双方都不声张,就此安然无事。
高琼又仔细凝思一遍,对林绛所言再无怀疑,忙问道:“那么你所知道的大秘密是什么?”林绛笑道:“现下我倒怀疑你是他们派来套我的话的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契丹人早就知道了,那个大秘密就是传国玉玺。我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高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半晌才讪讪问道:“你说的是秦始皇用和氏璧琢成的那块玉玺么?”林绛道:“当然,天下除了这块玉玺,谁还能当得起‘传国’二字?”
传国玉玺最初只是一块玉石,战国时期楚国人卞和在荆山下发现了它,抱去献给楚厉王。玉工鉴别后却说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石头,于是楚厉王以欺君之罪砍下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又抱着玉石来献,却仍然被玉工鉴定为石头,楚武王又砍其右脚。楚武王死后,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玉石在楚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哭干了眼泪后又继续哭血。楚文王得知后派人去询问原因。卞和道:“我哭并不是因为被砍去了双脚,而是宝玉被当成了石头,忠贞之人被当成了欺君之徒,无罪而受刑辱。”楚文王便命人剖开这块玉石,果真见到一块稀世璞玉,遂命名为和氏之璧。卞和献玉有功,楚文王感其忠义,特赐封其为零阳侯,然卞和辞而不就,不过卞和献玉的故事从此传为千古佳话。
和氏璧最终的形状是一块平圆形中心有孔的玉器,从正面看为白色,侧面看则为碧绿色,色混青绿而玄,光彩射人。更为奇特的是,这块玉璧触手生温,不染尘埃,能在夜中发光,所以又称“夜光之璧”,成为举世公认的稀世珍宝。
自卞和献璧,从楚文王到楚宣王的大约三百多年间,和氏璧一直是归存楚国王室,世接代传,为楚国镇国之宝。楚威王时,和氏璧被赐给伐魏有功的相国昭阳。某日昭阳大宴宾客,酒酣之时,取出和氏璧供众人观看赏玩,结果和氏璧在宴席上离奇丢失。昭阳派人四处搜寻,弄得鸡飞狗跳,却是一无所获。当时鬼谷子的高徒张仪学业期满,正投奔在昭阳门下为门客。其人家境贫寒,郁郁不得志,当日又在宴席上,因而被怀疑是偷走和氏璧的首要嫌犯。昭阳命人严刑拷打张仪,张仪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始终不承认偷了玉璧。后来他设法带着妻子逃离楚国,来到秦国,受到秦惠文王的赏识,当上了秦国相国,连横霸秦,成为战国风云人物。
和氏璧失踪数十年后,突然在赵国都城邯郸出现,为赵国宦者令缪贤在集市上购到。不知道卖璧者是本身就不知情,还是怕惹祸上身,竟丝毫未提玉璧来历,价格也相当公道,只是普通玉璧的价钱。缪贤买回家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后经玉工鉴定为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后,登时喜之若狂,爱不释手。赵惠文王得到消息后,派人向缪贤索要和氏璧,缪贤不舍得就此献出天下至宝,推托自己没有玉璧。赵惠文王趁缪贤外出打猎时,派军队冲进其家中,搜走了和氏璧。缪贤怕赵王降罪,打算逃去燕国,其门客蔺相如劝阻了他。缪贤肉袒负荆,向赵王告罪,赵王果然原谅了他。
不久后,秦国听说和氏璧在赵王手中,派人送信到赵国,提出要以十五座城池交换和氏璧。赵惠文王明知道秦国居心叵测,却畏惧秦国强大,不敢不依。正为使者人选发愁时,缪贤推荐了自己的门客蔺相如。蔺相如从此登上了政治舞台,带着和氏璧向西进入秦国国都咸阳。秦昭襄王坐在章台宫接见赵国使者,蔺相如捧着和氏璧进献。秦昭襄王非常高兴,把和氏璧传给妃嫔及左右侍从人员看。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把城池交给赵国的意思,就假称璧上有瑕疵,拿回和氏璧,随即高高举过头顶,当面揭穿秦国骗璧的阴谋,并表示如果秦王强夺,他将与和氏璧同归于尽。秦昭襄王生怕蔺相如撞碎和氏璧,忙婉言道歉。蔺相如便要求秦王斋戒五天,在朝堂上安设九宾之礼,他才能献上和氏璧。秦王无奈答应,将赵国使者一行安置在广成传舍里。蔺相如料定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必定违背信约,不会拿城换璧,就让他的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揣和氏璧,从小道逃回赵国。五日后,蔺相如到朝堂告知和氏璧已送回赵国。秦昭襄王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放蔺相如回国。此即历史上著名的完璧归赵的故事。
秦国统一中国后,和氏璧最终落入秦始皇嬴政之手。秦始皇命人将这块玉璧琢成玉玺,宰相李斯亲书八字鸟虫状篆书印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雕刻则由咸阳著名玉工孙寿完成。玉玺玺体方圆四寸,钮呈五螭五虎盘踞形状——螭是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黄色龙,是神圣之物;虎则是威猛的象征。这两样最能体现皇帝的独尊地位和权威。这块玉玺自雕成之日起,便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被隆重供奉在咸阳皇宫的符节台上,号称传国之宝、国之重器,成为中国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秦代灭亡后,秦二世胡亥的侄子子婴将传国玉玺奉给了最先进入咸阳的刘邦,尽管刘邦当时在各支义军中实力最弱,但他最后仍然得到了天下,建立了强大的汉朝。因而朝野民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得之表示受命于天,失之则是气数已尽。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派人进宫索要传国玉玺。皇太后王政君又气又恨,举起玉玺朝讨印者扔去,由此崩掉了玉玺一角,后来用黄金镶补。此后,传国玉玺一直是天下霸者共逐之鹿,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会被讥为“白板皇帝”,被认为底气不足,而遭世人轻蔑。
唐代立国时,传国玉玺被隋炀帝皇后萧氏带入突厥,唐高祖、唐太宗父子只得重新自制玉玺,新的传国玺为白玉所雕,上刻“皇帝景命,有德者昌”八个篆字。因唐高祖李渊祖父名李虎,虎成为唐代国忌,需要避讳,所以钮首只有五螭盘踞。不过“皇帝景命,有德者昌”玺文带有典型的贞观流风,比妄自尊大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高明了许多。后来唐军大破突厥,迎萧皇后回中原,秦始皇传国玉玺也重新落入唐太宗手中。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四起。唐天佑四年,朱温废唐哀帝,夺传国玉玺,建立后梁。十六年后,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传国玉玺转归后唐。又十三年后,石敬瑭引契丹军攻入洛阳,后唐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传国玉玺就此失踪。当时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也知道传国玉玺对中国的意义,一度派人大肆搜寻,却终无所获,这才相信后唐宰相冯道称玉玺已经烧化的说法,就此作罢。
高琼听林绛称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不禁骇然,半晌才道:“传国玉玺不是早就被焚毁烧化了么?”林绛道:“你这么大个男人,难道也相信一块传了上千年的玉玺被大火烧成灰烬的说法?那只是传说焚毁,并没有真正焚毁。”
高琼道:“可是自后唐以来,不独契丹人竭力索取过传国玉玺,就连后晋、后汉、后周都派出大量人力在宫中、民间反复搜索,均无消息。你们南唐一向与中原为敌,被阻隔在中原之外,如何能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我不信,一定是你们国主为了打动契丹结盟,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林绛道:“你不信,自然有人信,不然契丹何必命北汉假意与大宋媾和,万里迢迢押送我来中原?倒是你才真真可笑,对着这些契丹人自称是契丹派去刺杀北汉使者的刺客。”
高琼道:“那不过是契丹人天真,才相信了你的谎言。你是南唐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林绛正色道:“那么我便实话告诉你,我本来也是中原人。”
高琼道:“你是中原人?”林绛点点头,道:“你可知道后周末年‘点检做天子’的谶语?”高琼道:“当然知道,当今大宋皇帝便是当日的点检,正因为有此谶语,他才在陈桥驿被众将士黄袍加身。”
林绛道:“这句话一开始就不是谶语,只是一场有计划的争权夺利的阴谋。当时后周世宗柴荣在世,最亲信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与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二人,李重进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张永德则是郭威女婿,二人名望地位相当,不分高下。李重进属下部将为了打击张永德,有意刻下‘点检做天子’的木牌扔在军中,果然引来柴荣猜忌,免去了张永德殿前都点检的职务。事后李重进知道后重罚了部将,主动向柴荣坦白,由此被外放为淮南节度使。赵匡胤这才得以趁机崛起,等到柴荣病死,利用地利之便先发制人,发动了陈桥兵变,建宋代周,当上了皇帝。李重进自然不服,举兵反宋。赵匡胤率大军亲征,攻破扬州,杀死了李重进全家。”他直接称呼当今大宋皇帝的名字,犯了国讳,可谓大胆之极。
高琼料来林绛不会没来由地说这么长一段故事,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李重进之子?”林绛道:“不错,你竟能事先猜到。”
高琼道:“扬州临近南唐,李重进起兵时,曾派人向南唐结盟求援,不过为南唐所拒。你既刻意提这么一段故事,当是与你身份有关,足以证明你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林绛叹了口气,道:“我本姓李,名延福。家母郭氏是后周太祖一母同胞的亲姊姊,曾受太祖命专门追寻传国玉玺。太祖有言在先,只要能找到传国玉玺,就立家父为储君。事情本已有眉目,但太祖突然病重,不但立内侄柴荣为嗣,还特意将家父召至病榻前,命他向柴荣下跪,定君臣之礼。家父家母愤愤难平,就此隐瞒了传国玉玺一事。”
高琼道:“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你父亲既早瞩目帝位,为何不趁早取出传国玉玺?”林绛道:“不是人人都像你想的那样——为了得到帝位可以放弃一切。家父既然在太祖面前答应要对柴荣尽臣子之礼,便一定会做到。后来举兵反宋,实是因为赵匡胤谋反篡位在先,不过当时开封已经为宋军控制,取到传国玉玺并不容易。”
高琼道:“这么说,传国玉玺是在开封城中了?”林绛道:“当然。不然契丹人为何冒险押我来这里?”
高琼见他连月来备受酷刑折磨,遍体鳞伤,形容极其憔悴,不禁大起惺惺相惜之心,正色道:“林兄,你我虽非同路,可高某十分敬佩你是条好汉。望你一定要挺住,不要将传国玉玺交给契丹人。”
林绛笑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不是契丹人了?”高琼道:“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他们都已经知道。”
林绛道:“嗯,你放心,任他们怎么拷打我,我都不会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他身上本有重伤,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早累了疲惫不堪,当即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地牢里面没有窗户,牢门上虽有一扇小窗,却也不见丝毫日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忽然打开,闯进来两名蒙面黑衣人,往林绛头上套了一个黑布套,将他架了出去。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被重新送了回来,双眼翻白,全身湿透,被扔在地上后动也不能动,只大口喘着粗气,口鼻中不断有清水流出。
高琼忙过去扶他坐好,问道:“他们又用刑拷打你了?”隔了好半晌,林绛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必惊讶,这是我每日都要经历的刑讯,习惯了就好了。我每被带出去一次,就表示又是新的一天了。”
高琼见他气息微弱,便扶他躺好,将头枕在自己膝盖上。心道:“林绛不肯说出传国玉玺下落,自是因为关系重大。然而他被囚多日,想来已经经历了无数酷刑,他也可以说得上是条硬汉,这些契丹人明知折磨他并无用处,还是不得不为之。可他们明明是想知道我幕后的主使,试想挖地道劫狱风险何等之大,可见他们势在必得,可为何反而对我手下留情,并不用刑拷问?”一时难以想通究竟。
林绛积蓄了一些气力,勉强坐起来,道:“多谢。高兄,你我今日同狱,也算有缘。我自知无法活着离开这里,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如果你将来能够活着出去,烦请你带个口信给我的家人。”
高琼心道:“这些契丹人挖地道将我救出,费尽心机,必有大图。而今我知道了北汉使者和传国玉玺的秘密,他们又岂能容我活着离开?”见林绛目光中流露出热切的恳盼,实在难以拒绝,便点头道:“好。”林绛道:“我养父在南唐为大将,他膝下无子,承蒙他待我如亲子,请你……”
高琼失声道:“莫非你养父是林虎子林仁肇?”林绛道:“不错,他是南唐第一名将,难怪你立即就能猜到。”
高琼冷冷道:“我不仅能猜到,还认得你养父。”林绛道:“什么?你认得我养父?莫非你竟是南唐人?”高琼别转头不答,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激动不已。
林绛心下焦急,又追问道:“莫非你是南唐派来的刺客,意图挑拨北汉和大宋的关系,令他们无法媾和?”
高琼一听“刺客”二字,再也无法忍耐,挺身扑上前去,双手扼住林绛咽喉,道:“想不到老天爷竟然将杀祖仇人之子送到我面前。你不要怪我,这是天意。”林绛使劲挣扎,却被高琼占了先机,总挣不开,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能……杀我……不然……大秘密……传国玉玺……”
高琼道:“我才不稀罕什么传国玉玺!我杀了你,非但可以为我祖父报仇,那些契丹人再也不可能从你口中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手上加劲,林绛扭动了两下身子,便晕厥过去。
牢门蓦然打开,几名黑衣人抢进来,抓住高琼手臂,强行将他从林绛身上拖开,旋即有人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黑布套,带出牢房。往上走了一段台阶,来到一间屋子,有人将他按在交椅中坐下,用绳索连人带镣缚住。
有人厉声道:“眼下你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你该知道你原先那一套谎话骗不了人。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到博浪沙行刺的?”高琼反问道:“那么你是契丹人,还是北汉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事先毫无征兆。高琼陡然受凉,“啊”的惊叫一声。头套瞬间湿透,紧贴到他脸面上,他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如压大石,不由自主地想挣脱绳索,举手揭开头套,却始终难以挣开。
盘问者笑道:“这滋味不好受吧?现在你该知道在这里你只有答话的份儿,没有发话的权力。说,你是什么人?”高琼实在憋得难受,只得叫道:“我说,我说。”
便有人上来揭起头套,却并不完全取下,只露出嘴巴和鼻孔。高琼贪婪地吸了几口大气,听对方喝问不止,这才垂头丧气地道:“我是南唐濠州人。”
盘问者道:“你的意思是南唐国主李煜派你来刺杀北汉使者的?”高琼道:“是。”
盘问者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么?林绛在牢里告诉你传国玉玺一事时,你对他称‘你们南唐’、‘你们国主’,你当然不会是南唐人。我告诉你,你们两个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我们听到了。”
高琼这才知道地牢里另有机关,有人在暗中监听内中的一举一动,将他和林绛关在一起,也是有意为之。不由得深为惊悔,他自己倒不畏死,可他身份一旦被查出,势必将危及到他的主人。
盘问者道:“你一定是宋人。说,是谁派你行刺的?是不是当今大宋皇帝?”
不管对方再如何问话,高琼只缄口不语,心中却是沮丧万分——之前的一切安排和努力都成了徒劳,他所受的痛苦以及即将面临的死亡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盘问者见高琼再也不肯开口,倒也不用刑拷问,只任凭他湿漉漉地绑坐在那里。
过了二三个时辰,有人匆匆进来,走到高琼面前,道:“我已尽知你来历,你还是自己实话实说的好。”听声音正是上次问话的那名老者。
高琼道:“实话实说也可以,你先放开我,我要解手。”老者道:“你又想耍花招么?”高琼道:“你们将我绑在这里几个时辰,我能有什么花招?”
老者便命人松开绳索,取来一只便桶放在椅子边上,道:“你就在这里方便,不准揭开头套。”高琼也不客气,扯开衣裤往那便桶撒了尿,刚一转身,又被按回椅子中坐下。
老者道:“眼下你可以说了。”高琼道:“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老者缓缓道:“嗯,我听说你肩头有高氏刺青后,就已经猜到你是倍太子爱妃高夫人那一系的人。”高琼讥讽道:“你连人都没有见过,就能瞎猜家承来历,莫非你是神人?”
老者道:“自然不是。我听说你在公堂上经受不住拷打,招供出是受契丹指派行刺。宋人也许会相信,但我却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既然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理所当然地就想到了你是南唐派来的。渔阳高氏久居燕地,到南唐做官的实在很少。你既认得林仁肇,称他是你杀祖仇人,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祖父名叫高霸,父亲名叫高乾,是也不是?”
高琼道:“嗯,这个……”蓦然从交椅中站起来,埋头朝一旁撞去。他适才解手时已窥测到左边有根柱子,只要用尽全力奔出四五步,就能撞柱自杀。只是他手足戴有镣铐,又连日经受折磨,身手凝滞,刚触及柱子时便被人从旁抱住,重新拖到交椅中坐下。有人取来绳索,将他牢牢缚在椅子上,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老者对他这一意图撞柱自杀的举止相当吃惊,叹息半晌才道:“你宁死也不肯开口承认身份,可见你背后的人来头极大。嗯,是不是当今大宋皇帝派你来刺杀北汉使者?我猜他未必就是想嫁祸契丹,你主人未必知道你肩头刺青之事,你们真正想嫁祸的是南唐,对也不对?你们宋人还不知道我大辽皇帝已经拒绝了南唐使者,担心南唐与大辽结盟,所以有意派你冒充南唐刺客去行刺北汉使者,想以此嫁祸来挑拨离间,彻底绝断大辽与南唐结盟的后路。这一招,就跟当初你祖父高霸出使南唐时被南唐宰相派人刺杀、再嫁祸后晋是一个道理。”
原来高琼祖父高霸曾在辽国南京担任重职,受命出使南唐时,被南唐宰相宋齐丘指使林仁肇派刺客刺杀,割走首级,嫁祸给后晋。当时的辽国皇帝耶律德光信以为真,不久后就发兵攻灭了后晋。高霸出使时还带着儿子高乾,高霸被杀后,南唐以隆重礼仪下葬,又厚待高乾,为他在濠州安排了田舍宅邸,将江南美貌女子嫁他为妻,高琼便是出生在濠州。
高琼听那老者非但道出自己来历,甚至连行刺目的也一一指出,心惊不止。然而到此境地,他连求死都不能,只有死不开口唯一一个法子了。
老者道:“我已尽知你的祖父姓名,追查出你幕后主使毫不困难。你还想报杀祖之仇么?你若肯听我一言,我不但助你复仇,除掉林仁肇,而且放你走,保证不再追究你幕后主使者。”一旁立即有人道:“这姓高的小子知道的秘密太多,绝对不能放走。”
老者挥手止住,又问道:“我开的条件怎么样?不然你只能像狗一样一直被囚禁这里,不见天日,直到我们想杀掉你为止。你是条硬汉,自然是不怕死的,那么我将你交给大宋皇帝怎样?我倒真想看看他如何处置你。”
高琼沉默半晌,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老者道:“传国玉玺。”
高琼道:“你要我从林绛口中套出传国玉玺的所在?”老者道:“正是。”
高琼道:“他是我仇人之子,我适才差点杀了他,他怎么可能再将传国玉玺的秘密告诉我?”老者道:“年轻人,世事是很微妙的,亲朋好友未必能倾心相许,杀祖仇人未必不能诚意结交。对林绛,我已经用尽了手段,仍然问不出传国玉玺的下落,也许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高琼只觉得他话中饶有深意,一时不答。
老者便道:“我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内你不能办到,我就亲自押着你到大宋皇帝面前。你说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否认是他主使你行刺。你不但会被皇帝亲自下旨公开处以极刑,你在中原的亲朋好友都要受到牵连,男子或被处死,或是刺配牢城,妇女则收入官中为妓,被达官贵人玩弄至死。这些是你想要看到的么?”
这番话重重打在高琼的软肋上,他倒抽一口凉气,只得道:“十日太短,请多给一些时日,容我考虑清楚。”那老者不应,只叫道:“来人,送他回囚室。将他二人分开,可别让他为一己之私杀了林绛。”
当即有人将高琼拖回地牢,用铁铐分别锁了他和林绛一只脚,另一端分钉在对角的墙壁上,二人走到地牢中部时便会各自被铁链扯住,最多只能勉强面对面,要想再打架是万万不能了。
高琼本有心再杀林绛,彻底断去契丹人寻到传国玉玺的念想,可当此情形,再无杀他的机会,只是默不作声。
如此过了大半日,林绛忽然问道:“你觉得我们两个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么?”高琼道:“半分机会也没有。况且不能为亲人复仇,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林绛道:“你还想杀我报仇?”高琼道:“当然。”林绛道:“我知道你是高霸的后人,你须知道杀你祖父并非私人恩怨,而是政治行为,目的是要挑拨后周与契丹相斗,我养父不过是奉宋宰相之命行事。你祖父被杀只因为他是使者,换做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后果。”
高琼道:“那又如何?”林绛道:“你自己不也自称是契丹派来刺杀北汉使者的刺客么?果真如你所言,你这也是典型的政治行为,跟个人恩怨没有半点关系。”高琼愣了半晌才道:“你说得不错。”
林绛道:“我可以助你复仇。”高琼道:“你?”林绛道:“如果你能助我逃出这里,我办完一件重要的事后就让你杀了我,绝不反抗。”高琼大为意外,道:“你当真愿意这么做?”林绛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高琼道:“可这里防守森严,根本不知道外面地形如何,你我手足又均被镣铐锁住,走不出五步,如何能逃得出去?”
林绛道:“他们最在意的是传国玉玺,而传国玉玺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如果你找机会胁持我,威胁不放你出去就要杀了我,也许会有一线生机。因为我若是死了,传国玉玺的秘密就此中断,再无人知道。”
高琼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是在目前状况下最可行的法子,便问道:“你要办的重要事是什么?”林绛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若是不放心,可一直跟在我身边,直到你杀我为止。”高琼料到这番话已落入监听者耳中,便应道:“好。”
果然隔了不久,有蒙面人进来打开脚链、套住头,将高琼押了出去。那老者正在等他,忙问道:“林绛主动跟你商议逃跑一事了么?”高琼冷冷道:“你不是一直派人暗中偷听我们谈话么,何必再多问我?”老者道:“不错。我们来安排一个计划,你先如林绛所言,假意胁持他,我再派一些人假装是你的同伙救你出去,顺便将林绛也救走,你再跟着他取到传国玉玺。”
高琼道:“你关住林绛已非一日,该知道他不是蠢人,要骗过他是极难的。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刚胁持了他,就有同伙来救我?”老者道:“你说得不错,同伙救人确实比较牵强。”
高琼道:“况且我已仔细考虑过,不能答应为你骗过林绛取得传国玉玺。”老者道:“那么你知道我要怎样对付你了。”高琼昂然道:“随便你怎么对我,我也不能帮助敌国取得天子信物,乱我中原。”
老者道:“我早知道你是不会轻易屈服的,这才是我们高家男儿的本色。”高琼吃了一惊,道:“原来你也姓高。”
老者道:“不错,我姓高名强,也是出自渔阳高氏,肩头有着跟你一模一样的刺青。高琼,你祖父本是契丹大官,我虽不知道你后来如何从南唐投了大宋,但料想是因为知道了你祖父遇刺真相的缘故。你在中原出生,终究还是燕人,是我们大辽的子民,是契丹人,怎么可以提敌国之类的话?”
高琼道:“燕云十六州本是中原所有,你我都是汉人,是中原人,何时成了契丹人了?”高强道:“你祖姑姑是倍太子爱妃,论起来你跟当今辽国皇帝也是表兄之亲,如何不是契丹人?只要你肯回去辽国,晋爵封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岂不比你在中原任人差遣要强千百倍?”
高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你我同族,恕我难以从命。”高强道:“那好,我愿意看在同族的份上退让一步,我不强求你助我拿到传国玉玺,只要你从旁协助救林绛出去,令他毫不起疑。甚至我还可以答应你,我可以说服我国皇帝与大宋通好,但条件是大宋也不可再侵犯北汉和大辽,如此大宋南下攻取南唐再无北顾之忧。如何?”
高琼道:“当真?”那高强便先用黑布蒙住脸,命人取下高琼头套,道:“你可看清楚了。”扯开衣衫,露出肩头的高氏家族标志,随即拔出一柄匕首,直插入肩头文身之下,道:“我以渔阳高氏家族的性命起誓,今日我答应高琼之事势必做到,不然教渔阳高氏千余口人死于刀剑之下。”
高琼心道:“我性命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却肯答应这么多事,又立下如此重誓,当然还是为了得到传国玉玺,不过他只要我协助救林绛出去,这实在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当即应道:“好,我答应你。”
高强道:“事关重大,你须得立个重誓。”高琼便跪下道:“皇天在上,我高琼答应协助高老公救林绛出去,绝不令他起疑。若有违背,教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高强道:“相比于我立下的重誓,你的誓言是不是太轻了?你一心求死,以保护你的主人,五马分尸有什么稀奇?你须得以你至亲之人的性命发誓。”高琼道:“那好,我若违背今日誓言,教我和我喜欢的女子都……”
高强道:“名字!”高琼明知道说出喜欢的女子的名字很可能会成为对方制约自己的筹码,迟疑了下,还是说了出来:“……唐晓英都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高强“啊”了一声,道:“你喜欢的人是唐晓英?”高琼道:“你认得她?”老者道:“她不是到狱中下毒害你的人么?我见过开封府通缉捉拿她的图形告示。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她到最后一刻打翻了毒酒。”
高琼道:“什么?”高强道:“很好,你能用你钟爱的女子起誓,足见诚意,咱们一言为定。不过为了演得逼真些,取信于林绛,你少不得要受些罪了。”
一挥手,上来几名黑衣人,将高琼拖到一只大木桶边跪下,扯住他头发,将他强按入水中,等到他几近窒息时才拉他出来。如此反复几次,黑衣人松开手,高琼瘫坐在地上,连一丝挣扎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大口地喘气。
那高强便拍拍手,道:“可以了。”命人带他回地牢囚禁。
林绛见到高琼气息奄奄的惨状,问道:“他们终于开始拷打你了?很难受吧?”高琼往地上吐出几口水,道:“嗯,真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他们都是这样每日用水灌你么?亏得你能挺这么多次。”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过了几个时辰,忽然有数名蒙面人举火涌进来,拿钥匙开了脚链及手足的镣铐,取出绳索反缚了二人双手双脚。
高琼心道:“这是要做什么?为何不用镣铐而用绳索。对了,他们是要将我们转移出这里,用镣铐的话,怕我们挣扎弄出声响,惹人起疑。”
果然有人上来拿黑布蒙住他双眼、用布团堵了口,塞入一条麻袋中,系紧袋口,将二人如同货物般抬了出去。
走了一刻工夫,即听见有水声,高琼感到自己被扔到了一艘船上,来回晃荡不止。行不多远,便能听到人语喧哗,有纤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好不热闹,应该是正经过繁华的商业街。船行了大半个时辰,有人抬起麻袋上岸,曲曲折折、上上下下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进来一间屋子。高琼被放出麻袋,只觉得双手双脚一松,有人解开了绑绳,但旋即又被镣铐锁住。他自己举手取下黑布、布团,却见林绛也在一旁,二人又如同原先那般被锁住。
牢房中点有一盏油灯,极其微弱。高琼往四周摸索,却也是跟上次那间地牢一样,均是圆木钉成的墙壁和地板,不禁好奇问道:“我们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了么?”林绛道:“应该只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牢房而已。你没有感觉到这些镣铐都是新的么?原先铐住我手脚的镣铐可是沾了不少我的血肉。看来京师发生了什么大事,官府在搜寻什么重要人物,原先囚禁我们的地方已经不安全,契丹人必须得冒险转移我们。”
高琼心道:“莫非是开封府在搜捕我?不对,适才我二人是经水路被带来这里,原先那间地牢潮湿得很,应该也在河边,属于排岸司的治下,开封府管不到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开门进来提了林绛出去。片刻后,牢门铁窗上即传来喝问声、皮鞭声及凄厉的惨叫声。好大一会儿,林绛才被带回来,上半身都是血,慵卧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高琼道:“他们对你用肉刑了?”林绛道:“嗯,我想他们有些着急了。”高琼忖道:“那么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林绛惊道:“你说什么?”高琼道:“你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对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但我却未必再值得他们冒险转移,所以我的死期就快要到了。”
话音未落,又闯进来两名黑衣人,只拿钥匙开了高琼一人的脚链、镣铐,取出绳索,背过他双手,正要如法炮制缚住手脚,林绛忽然扑过来,抱住其中一人双腿往斜里一拖。他把握的方向刚刚好,正将那人拖倒撞在另一同伴的腰间,两人同时滚倒在地。高琼手足束缚已去,趁机拔出一人腰间佩刀,奔过去扶起林绛。
瞬间又闯进来几名黑衣人,见状忙拔出兵刃,一齐围了上来。高琼将刀架在林绛颈间,喝道:“都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他!”
一名黑衣人道:“你敢!”高琼冷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我知道你们要立即杀了我,将我沉入汴河中,反正也是死,何不找个陪死的?况且这人还是我的仇人。”
领头黑衣人问道:“你想怎样?”高琼道:“你,放下兵器,先拿钥匙过来打开他的镣铐。快点,不然我一刀割断他喉咙。”
领头黑衣人问道:“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去禀报主人。”高琼道:“那好,等你主人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一具尸首,你们再也无法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手上加劲,登时在林绛颈中割出一道血痕来。
领头黑衣人忙道:“等等!好,我照做便是。”抛下钢刀,拿钥匙过来,老老实实开了林绛手足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