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咏见她不止一次,但从未像今日这样正面仔细地打量她,只觉得她素面朝天,闲花淡雅,有一股天然的风韵,心不由跳得快了许多,忙站起来道:『娘子来了!』李雪梅淡淡『嗯』了一声,道:『张郎请坐。』
到樊楼时已是日暮时分。楼门前贴出了开封府缉拿阿图的图形告示,底部还特别用红笔加粗写了开封首富李稍悬出一千贯钱的赏格,协助开封府追捕阿图。
张咏心道:“一千贯钱可不是小数目,希望能有人贪图重赏,举报阿图下落。这李稍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他手下人无端卷入这场风波,他只拿出钱来送给开封府做赏格,便能轻易撇清了一切关系。”
忽有旁边一名闲汉正朝自己招手,忙走过去问道:“你叫我什么事?”那闲汉道:“你是张郎么?小的是开封府的吏卒,奉命在这里蹲守,以防阿图回来。后边灵堂和他家里甚至李员外宅外都派了人,只要阿图露面,肯定能逮住他。”
张咏大喜,道:“你们做得很好。”那闲汉道:“晋王特别交代过,张郎吩咐的事要优先来办,小的们不敢不尽心。张郎请先去忙正事,有事再叫小的,免得旁人起疑。”
张咏便往门楼下来向小厮打听李雪梅下落。小厮道:“你是张郎么?雪梅娘子交代过,若是张郎到了,立即请去西楼。”招手叫过一名焌糟,命她带着张咏去西楼一号阁子。
经过西楼散座时,正见一名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在与小厮罗锅儿交涉,道:“既然一号阁子还没有酒客,我如何进不得?樊楼不历来是先到先得么?”竟似非要进一号阁子不可。
罗锅儿道:“是没有酒客,不过一号阁子已事先被我们李员外的千金预定了。”焌糟忙道:“这位张郎就是雪梅娘子请的客人,要去一号阁子。”
张咏便道:“既然这位官人在意一号阁子,那么我和雪梅娘子进三号阁子也是一样的。”罗锅儿道:“也好,那么便请樊官人去一号阁子吧。”
那樊官人朝张咏点点头,表示谢意。当下二人一先一后上楼来,各自进了阁子。
焌糟丁丁奉上来一瓶酒和几碟小巧精致的点心,道:“张郎请稍候,已经派人去请雪梅娘子了。”张咏道:“甚好。”他早饿得发昏,一口气饮下小半瓶酒,将点心吃得精光,还是觉得饥不果腹,到楼廊叫过丁丁问道:“可有饼么?”
丁丁道:“张郎想吃什么饼?”张咏道:“饼就是饼,还有许多种么?”丁丁道:“当然啦,我们这里有烧饼、蒸饼、汤饼三大种。火烧统称烧饼,又有门油、菊花、宽焦、侧厚、髓饼、满麻六种不同口味;蒸饼是笼蒸出来的饼,分油白肉、猪胰、和菜三种口味。汤饼名字是饼,其实就是面片汤。”
张咏道:“那么就来碗汤饼吧。”丁丁道:“汤饼又分软羊面、桐皮面、插肉面、桐皮熟脍面、猪羊庵生面、丝鸡面、三鲜面、笋泼肉面八种。还有一种药棋面,是我们樊楼独家所有,细仅一分,其薄如纸。”
张咏听了直咋舌,道:“吃个饼也有这么多选择,还不让人挑得眼花缭乱。随便来一碗就行。”丁丁便道:“那么丁丁推荐郎君吃笋泼肉面吧,笋是新挖的,肉是羊肉。东京人总说,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若要不痩又不俗,还是天天笋焖肉。”
宋朝起于北方,皇帝爱吃羊肉,上行下效,因而东京人最重羊肉。
张咏闻言哈哈大笑,道:“不管新笋旧笋,羊肉猪肉,能吃就好。麻烦娘子快去煮好端上来。”丁丁见他大有饥不择食之意,抿嘴一笑,拧身出去通知厨下做面。
等了一盏茶功夫,一名小厮端上来一大碗面,丁丁奉上来辣脚子姜、辣萝卜、咸菜、梅子姜、莴苣、笋、辣瓜儿等小吃,摆了满满一桌子。张咏也不客气,筷子一举,开始大快朵颐。那些小吃看起来不起眼,吃起来却极有味道。他一口气吃下半碗面,肚中始有饱感。
却听见门外有人道:“雪梅娘子来了。”随即有人抢过来打起帘子,李雪梅一身雪白衣衫,娉婷步了进来。
张咏见她不止一次,但从未像今日这样正面仔细地打量她,只觉得她素面朝天,闲花淡雅,有一股天然的风韵,心不由跳得快了许多,忙站起来道:“娘子来了!”李雪梅淡淡“嗯”了一声,道:“张郎请坐。”
张咏定了定神,道:“正好我有些事想问娘子,希望娘子不要嫌我唐突冒昧。”李雪梅道:“张郎是要问我阿图下落么?抱歉,我实在不知。我也料不到他会逃走,抱歉。”
她连用两个“抱歉”,张咏不便再追问下去,只好道:“这也怪不得娘子。如果娘子将来知道阿图下落,还烦请告诉我。”李雪梅道:“这是当然。”
张咏道:“阿图是自小就跟着令尊做事么?”李雪梅道:“嗯,阿图是樊楼厨娘宋二嫂的养子,不过宋二嫂待他极好,比自己的亲生儿子阿升还要好。”
张咏道:“这么说,阿图的兄长阿升跟他并不是真正的亲兄弟?”李雪梅道:“嗯。也许不是血缘至亲,兄弟二人性格完全不同,阿升木讷老实,阿图聪明伶俐。宋二嫂是个寡妇,去世时兄弟两个都才七八岁,家父怜他们孤苦伶仃,就收入府中,做了随身小厮。”
张咏道:“我看阿图面上似乎并不为阿升之死难过,他如何又要强迫唐晓英用毒酒去杀高琼报仇?”李雪梅道:“事情未必就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忽听得隔壁一号阁子有桌案翻倒、碗碟摔地之声。李雪梅不禁皱眉道:“又是什么人喝醉了酒闹事?”正待叫人过去查看,张咏却听出金刃之声,忙抢出阁子,往隔壁一脚踢开一号阁门,正见一蒙脸汉子举刀要杀那樊官人,忙大喝一声:“住手!”
那汉子见有人闯进来,甩手将刀朝张咏掷过来,趁张咏闪避之机,取出一件工具,一端钩子钩住窗棂,自己抓住另一端绳索,自窗口跃了出去。
张咏抢来窗口,却见那汉子已落到地上,隐入树荫的黑暗中,瞬息不见了人影。一旁樊官人腹部尽是鲜血,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张咏忙上前扶住,紧紧按压住他伤处。樊官人陡然吃痛,大叫一声。张咏道:“抱歉,我必须得这么做,不然你会流血而死。”
李雪梅紧随进来,问道:“他怎么了?”张咏道:“他腹部中了一刀,不过没有伤到要害,娘子快些派人取金创药和烧酒来。”
樊楼有自己的商队,护卫们为防备强盗,身上都备有上好的金创药,各楼柜台也有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药和酒瞬息送了上来。张咏让李雪梅扶住樊官人,自己扯开他衣衫,将烧酒尽数浇在伤处,洗净伤口,才将金创药倒上。樊官人痛得冷汗直冒,却也咬牙强忍。
等到血勉强止住,张咏撕烂自己的外袍,裹好伤口,这才道:“好了。不过最好还是去医铺请个大夫再多检查一下。樊官人,你可认得适才要杀你的人是谁?”樊官人点点头。
张咏道:“认得就好,日后再报官不迟。官人需要静养歇息,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樊官人有气没力地道:“池州。”张咏道:“什么?池州?你……你是南唐人?”樊官人这才会意过来,道:“啊,我住在左一厢信陵坊。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想努力站起来,浑身却使不出半分劲。
李雪梅道:“官人不必费事,樊楼有现成的车马,我这就派小厮护送官人回去信陵坊。”正命小厮下楼去找担架抬人,忽见数名黑衣人排开围在门前的小厮、焌糟,进来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向敏中紧随其后。
樊官人一见那男子,便挣扎着坐起来,道:“樊知古拜见陛下。”张咏、李雪梅听说那男子便是当今大宋皇帝,慌忙跪拜下去。赵匡胤道:“朕微服至此,不必多礼。樊知古,是谁要杀你?”樊知古道:“那人用布蒙住了面孔,臣没有看清。”
张咏道:“樊官人适才不是还说认得要杀你的人么?”樊知古道:“那只是我个人猜测,在官家面前,岂能妄言?”
赵匡胤道:“那好,你先回去安心养伤,朕自会派人保护你。”命手下侍从将樊知古扶了出去,又命李雪梅退下,只留向敏中和张咏二人,道:“你们知道樊若水是什么人么?”张咏道:“他适才失言,说他是南唐池州人。”
赵匡胤道:“不错,樊知古本名樊若水,是南唐落第举子,最近来投奔我大宋,献上了大江形势图。朕赐其名樊知古,及进士出身、赞善大夫,留住京师,将来有大用。朕要你们两个调查这件案子。”张咏道:“京师官署众多,能人辈出,查案也是他们分内之事,官家为何一定要找我们两个平民百姓?”
向敏中听张咏言语甚是无礼,更隐有拒绝皇帝的意思,那可是抗旨的大罪,急忙朝他连使眼色。张咏却视而不见。
赵匡胤道:“你说得不错,这本该是官署分内之事。然则这些人了解朕的心思,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迎合朕意,不惜隐瞒真相、制造冤狱。”张咏道:“官家此话怎讲?”赵匡胤道:“日后你自会明白。朕也不会让你白忙,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张咏道:“张咏不敢向官家提条件,不过……”见向敏中不断摇头,神色焦急,只得应道:“小民遵旨答应便是。”
赵匡胤道:“好,那么朕先将条件寄下,日后你想到再跟朕提。樊知古一案关系重大,朕要尽快知道真相。还有,他的遇刺跟博浪沙行刺、王彦升被杀有无干系?为什么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京师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些你们都必须一一查清楚,给朕一个交代。”向敏中道:“遵旨。”
赵匡胤道:“朕再赐你二人铜符各一枚,可凭此符随时进宫禀告案情。”张咏道:“听说宫中收藏有不少佚书,我可以凭这铜符进宫读书么?”
赵匡胤大是愕然,道:“你既如此好学,如何不走科举之路?若是不屑参加科考,朕可以赐你进士出身。”张咏笑道:“多谢官家美意。不过人各有志,喜欢读书未必就要走科举入仕途。说到底,做官也有做官的好处,至少有俸禄可以买书。”
赵匡胤惊奇万分,半晌才问道:“向敏中,你才学出众,年纪也不小,为何不参加科考?”向敏中道:“回陛下话,家父认为小子才疏学浅,尚需苦读历练,让小子年过三十后再参加科考不迟。”
赵匡胤道:“好,好。有父至此,其子将来必成大器。朕再交代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服张咏跟你一道报名参加科考,不然以抗旨论处。”向敏中道:“遵旨。”
张咏大叫道:“官家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赵匡胤道:“你是大宋子民,又有才干,朕难道要放你不用,任天下人笑朕不识千里马么?你若不肯听从,朕就要处置向敏中,说到做到。”
张咏道:“官家……”赵匡胤大手一挥,道:“你们退下吧,朕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喝顿酒。”张咏无奈,只得与向敏中退出阁子。
一路下来西楼,李雪梅人已经不在,张咏便请柜台代转谢意,这才离开樊楼。
向敏中道:“适才一直未来得及说,官家已命排岸司配合开封府搜捕阿图,但教张兄放心。”张咏道:“官家是跟田重一起到排岸司的么?他对今日之事如何置评?”向敏中道:“官家什么也没有说,只命田侍禁还回了两张花押。”当即取出晋王花押,交还给张咏。
张咏道:“眼下寻不到阿图,英娘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咱们要去找那位南唐来的郑王李从善谈一谈么?”向敏中道:“当然,他不仅是樊知古一案的最大嫌犯,怕是博浪沙刺客一案也难脱干系。”
张咏笑道:“也许咱们能在李从善那里逮到高琼。”向敏中道:“这决计不可能。高琼应该想到官府早晚会怀疑到南唐身上,定会派人暗中监视李从善,他岂敢轻易露面?”
当下先往利仁坊向家而来。向敏中进屋禀告老父,说是奉旨查案,晚上可能就在汴阳坊住下。向父倒也是个开明爽快的人,密密嘱咐一番,令儿子尽心办事。
向敏中掩好家门,走出数步,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家父适才告知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有个棋友游老公,是个老兵卒,从后晋开始就一直守卫封丘门,迄今已经几十年。”张咏心念一动,道:“那么那游老公当认得聂保的父亲聂平了。”向敏中道:“不止认识聂平,连聂保也认得。聂平任后周封丘门守将时,常带着聂保到城头玩耍。而今聂保被官家特赦免死,黥面后充去当封丘门守门兵卒。游老公还特意去拜见旧主之子,哪知道聂保根本就不认得他。”
张咏道:“你是说聂保不是聂平之子?”向敏中道:“聂平确实有个儿子叫聂保,游老公只是觉得变化太大,非但性情,相貌、口音也完全变了。聂平是在陈桥兵变后被杀,当时聂保已经十八九岁,讲一口地道的开封官话。”
张咏道:“啊,这聂保分明是河北口音。”向敏中道:“所以家父一提,我便立即起了疑心。试想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几乎已经完全定性,就算在外漂泊十余年,怎么可能完全改去乡音?”
张咏道:“聂保是杀死王彦升的凶手,果真如官家所怀疑的那样,博浪沙、王彦升、樊若水这几件案子有联系的话,那么说不定他会知道些什么。我这就安排人手去监视他。”
转道来到开封府,向当值官吏出示晋王花押,命他派人化装成百姓或是兵卒,昼夜监视守城兵卒聂保。当值官吏道:“聂保,下官知道,他额头脸面都刺了字,好认。”忙去安排人手。
回来汴阳坊时,正见坊正王仓和侄子王嗣宗在软禁李从善的宅邸前嘀咕。张咏道:“你们摸黑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吓了一跳。王嗣宗看清是张咏,才松了口气,道:“张兄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提过有点事想请张兄帮忙?”张咏道:“不错,我这几日麻烦缠身,几度入狱,竟忘记问王兄是什么事了。”
王嗣宗吞吞吐吐地道:“其实也不是我的事,是我族叔的事。叔叔,还是你来说。”王仓道:“不瞒二位郎君,小老儿奉有密令,严密看管监视这里……”朝李从善的宅邸指了指,又道:“可是前几日里面有两个人失了踪……”
张咏急忙问道:“失踪的是李从善从南唐带来的人么?”王仓道:“是。唉,郑王倒是悄悄告诉了小老儿,又说他们过几日就会回来。有人离开,坊正却不知道,当然是小老儿失职。我一时糊涂,答应了郑王,还暗中托了巡铺卒去找寻,结果人影都不见。”
张咏道:“那么王兄找我是为了什么事?”王嗣宗道:“当日两批盗贼在博浪沙劫杀开封首富李稍的商队,我也在场。听我族叔提到郑王心腹随从失踪一事后,我立即想到第一批强盗中会不会有那两名随从。不过只是我个人猜想,不敢随意声张。我跟张兄虽只是萍水相逢,却也看得出你为人高义,古道热肠,所以才想找你商议,哪知道你又蒙冤被捕入狱,耽误了这些时日。”
张咏跌足道:“呀,王兄要是早告诉我这件事就好了,不然可以让王坊正去辨认强盗尸首中有无李从善的随从。那被捕的刺客高琼身上有高氏刺青,又假装受刑不过,主动供认是辽国指派,一直将我们的视线引在契丹人身上,为他同党销毁物证赢得了时间。当夜浚仪县敛尸房失火,三强盗尸首均已烧成焦炭,再也难以辨清面目,可就失去了指认李从善的铁证。”
王嗣宗道:“抱歉,这都怪我不好。如今可要怎么办?”
张咏道:“向兄认为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好?”向敏中道:“如今只有重新捕到高琼才有铁证,贸然去找李从善对质反倒打草惊蛇。王坊正,你不妨暂且调开巡铺兵卒,多派人换上便衣守在这里。李从善有任何动静,立即来告诉我们。”
王仓道:“是,是。那么这件事……”向敏中道:“当然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坊正放心,查清这件案子,你就是大功一件,足以将功赎罪。”
这正是王仓最想听到的话,他再也不敢瞧不起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连声道:“是,小老儿这就去办。嗣宗,你也来。”
张咏忙扯着向敏中进来借住的宅邸坐下,屏退女使,掩好门窗,道:“向兄还认为是开封府判官程羽暗中纵高琼逃走么?既然他派人偷听了我和高琼对话,当猜到高琼不是契丹指使,转身就会怀疑到南唐头上。他派人救出高琼,就是想追查幕后主使,一定会派出大批人马来监视李从善。可我适才仔细观察,李从善宅邸附近都是王坊正的人,而王坊正还在一心打小算盘,试图掩饰失责,浑然不知道高琼之事,可见未必是程羽。”
向敏中道:“我明白张兄的意思。眼下重新思量这件事,确实有许多难解之处。尤其是劫狱与敛尸房失火同时发生,未免太过巧合。”张咏道:“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火,那三具强盗尸首是直接的起火点,尸体被毁,证据消失,一定是高琼同党所为。正如向兄所言,失火与劫狱同时发生,决计不是巧合,所以我认为还是高琼的同党救走了他。”
向敏中道:“他们冒这么大风险,救走高琼有什么用呢?”张咏道:“高琼已经供出是受契丹指派,南唐怕他再经受不住拷打讲出真话,所以劫走他以绝后患。朝廷已经得到高琼的一部分关键口供,也会以契丹指派刺客结案,那么南唐就高枕无忧了。”
向敏中道:“张兄推测得有理。只是我难以相信那孱弱昏庸的南唐国主李煜能有胆量策划出这一切。”张咏道:“听说南唐有三大奇人——宋齐丘、韩熙载、林仁肇,均是足智多谋、敢做敢为之辈,宋齐丘、韩熙载已死,林仁肇却正执掌南唐军事,也许是他策划的也说不准。”
正议着,忽听女使在门外告道:“符相公府里派人来,说寇郎、潘郎二位今晚不回来了,要留在符相公府中过夜。”张咏应道:“知道了。”又道:“难道这寿酒要吃一夜么?”忽想起向敏中一定还没有吃晚饭,忙命女使弄些酒菜来,笑道:“不能让寇老西自己快活,我与向兄今晚也要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向敏中家教严厉,少有如此放纵的时候,闻言微笑道:“甚好。”
二人便在庭院槐树下置了酒桌,边吃边聊,先是谈相关的案情,很快延及到风土人情、逸闻趣事。张咏读书既多,又游历四方,高谈阔论起来,有许多都是向敏中从未听过的。一直到半夜,仍是兴致勃勃,酣畅淋漓。
忽听得有车马驰近,旋即有人拍门叫道:“张咏张公子是住这里么?”
张咏道:“这么晚还有人找上门,准不是什么好事。”他已遣女使先睡,便自己提灯来开了门。门前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白衣,风神俊朗,问道:“阁下就是张咏公子么?”
张咏道:“不错。你是谁?”少年道:“我姓刘。车里有一位娘子,报的是张公子的姓名住址,我特意送她回来。”
张咏便赶来揭开车帘,不由得吃了一惊——唐晓英正缩在车内,披头散发,身上只裹了件男子外袍,露着半截小腿和光脚。少年忙道:“张公子不要误会,这位娘子是我今晚跟舅舅游河时无意中救下的。”
张咏“啊”了一声,道:“多谢。”叫了几声“英娘”,见唐晓英目光呆滞,毫无回应,便脱下外衣,搭在她身上,将她抱出车来。
向敏中紧随出来,见状忙请那少年进去。那少年道:“我尚有公务在身,不便进门,我只将经过情形告知公子。”
原来那少年新来京师,由小舅领着乘船去游汴河,到顺成仓桥一带时,忽听到有女子呼救声。闻声望去,见桥西码头边一名大汉肩头扛着一只麻袋,正预备上一只大船,那麻袋蠕动不止,呼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小舅当即大喝一声,那大汉受惊,将麻袋扔入河中,自己转身就逃。小舅命船夫跳下水救人,自己和外甥上来大船。却见一名赤条条的男子冲上船板,跃入水中逃走。二人追之不及,忙下来舱中,却见灯下躺着一名裸身蒙眼女子,双手反缚,口中也堵了布团。少年忙脱下外衣,披在女子身上,解开绳索,扶她坐好,问她姓名来历,女子似是受了很大打击,只失神地望着他。小舅却认出了那女子,道:“我见过她,她是樊楼的焌糟。”那女子听到“樊楼”二字,似是受到刺激,恢复了一些神志,喃喃说出了张咏的名字和住址。小舅本待报官,可见到被救上来的麻袋中的女子是旧识后,又改变了主意,遂由他送那女子回家,少年则送裸身女子来汴阳坊。
向敏中忙问道:“那跳入河中逃走的男子是不是二十岁出头,相貌很是英俊?”少年道:“天黑没有看清楚相貌,不过那男子当过了三十岁。”向敏中听说不是阿图,不免失望。
少年道:“人已经送到,我这就告辞了。”向敏中道:“敢问小官人高姓大名?来日也好登门感谢。”少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贱名不足以辱视听,还是不说的好。告辞!”
向敏中听他自称有公务在身,料来是有官职在身的权贵子弟,却不知道他为何坚持不肯留下姓名,又不便强问,只得任凭他去了。
张咏早将唐晓英抱回房间,安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轻轻叫她的名字,见她依旧是满脸茫然之色,只得将帷幔放下,道:“英娘先好好歇息。放心,你在这里很安全,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出来外屋,正遇到向敏中进来,转述了那姓刘的少年所言,道:“听起来似乎是英娘落入了专门绑架拐骗妇女的人贩子之手。那人贩子一边奸污英娘,一边等待同伙送来另一名女子。不想那女子正好清醒过来,吐出了口中布团,叫出声来,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英娘。”张咏很是愤慨,道:“汴京表面繁华热闹,底下却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惜让那两人逃了。”
忽听得门外又有人叫门,张咏料到必有大事,便叫醒一名女使照看唐晓英,自己和向敏中一道来开大门。
门前站的却是开封府毒手刑吏刘昌。张咏道:“刘刑吏深夜赶来,莫非已经查出谁是劫狱者的内应?”刘昌道:“还没有。今日有好些狱卒不当值,明日才能一一问到。下吏来是要告诉张郎,小女刘念被鬼樊楼的人绑走了。”
张咏大吃一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刘昌道:“下吏日暮回到家中,便发现小女不见人影,只有人在桌上留下一行碳字,说小女被绑去鬼樊楼了。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有人恶意开玩笑,刘念近来常常出去私会情郎,早出晚归原也不稀奇。直到适才右屯卫上将军折御卿将小女送了回来,说是在顺成仓桥发现了她……”
张咏道:“啊,原来适才那刘姓少年小舅救的就是令爱。”向敏中道:“刘姓少年称折御卿小舅,莫非他是北汉名将刘继业之子?”
刘继业本姓杨,是北汉第一勇士,号称“杨无敌”,因其战功赫赫,北汉皇帝特赐姓刘。他的夫人就是云中大族折德扆之女,也就是折御卿的亲姊姊。其膝下有七子,其中以第六子刘延朗最为杰出,精通兵法,擅使长枪。
张咏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刘姓少年不肯进来,他一定就是北汉使者。寇准说过当日在博浪沙有个少年使一杆银枪,出神入化,所向无敌,一定就是他了。可惜我人在当场,却已经晕了过去,竟无缘得见闻名天下的杨家枪。”
刘昌也不明白二人所言,只匆匆道:“下吏特意赶来,是要告知小女之事甚是蹊跷,她被装在麻袋中的时候,曾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提到高琼的名字。”
张咏道:“你怀疑绑架令爱的人跟劫走高琼的是同一伙人?”刘昌道:“下吏不敢妄自猜测,不过下吏认为这是有人在警告下吏不要再多管闲事。所幸小女安然回来,不过寻到内应狱卒一事,下吏却是做不了了。这是下吏尚未审过的狱卒的名单,请张郎自行审问。”将字条塞到张咏手中,作了个揖,匆匆离去。
张咏、向敏中愕然不止,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唐晓英恢复神志再说。
次日一早,负责监视聂保的吏卒赶来禀告,说昨晚亲眼看到聂保去了都亭驿,待了很久才出来。
张咏道:“都亭驿,那不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地方么?”向敏中道:“不错,北汉使者一定就住在那里。”张咏道:“这可真是奇怪。向兄,你我还是得去一趟都亭驿。”二人遂往都亭驿而来。
都亭驿旧名上源驿,历史悠久,发生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唐朝末年朱温宴请李克用的鸿门宴——当时朱温任唐宣武节度使,镇守开封,黄巢农民起义军退出长安后,实力犹存,挥军逼近开封。朱温以前是黄巢手下将领,对以前的老上司有畏惧之心,自知无力阻挡黄巢的进攻,便向沙陀族首领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欣然应邀,亲自率五万大军自河中南渡,连败黄巢军。黄巢退走山东后,自杀身亡。李克用回师时路过开封,朱温为答谢李克用出兵相助,特地在上源驿设宴款待,为其庆功接风,尽地主之谊。李克用志得意满,欣然赴约,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是一场充满杀机的夜宴。当晚,朱温大摆宴席,礼貌甚恭。李克用连同监军陈景及亲随数百人出席了宴会。李克用年轻气盛,加上自认为对朱温有恩,因此在酒席上极为骄横放纵。他自以为是大唐的功臣,内心深处本来就看不起流寇出身的朱温,酒醉之后,言语之间就慢慢流露了出来,对朱温多傲慢侮辱之词,有恶语伤人之处。朱温从来就不是个有胸襟之人,心里愤愤不平。他投降唐朝廷之后,极受重用,李克用的突然崛起,一度威胁到他的地位,已经让他妒火中烧,被李克用轻辱后,心中登时动了杀机。不过,李克用武艺超群,威名远扬,当时无论是农民起义军,还是唐朝将领,都畏之如虎。加上他的亲随们一身黑衣,号称“鸦军”,令人望而生畏。所以,朱温虽然怀恨在心,却没敢当场发作,反而加意劝酒,将李克用灌得大醉。宴会结束后,李克用等人因饮酒大醉,酒将衣襟都打湿了,当晚便留宿在上源驿。朱温离开驿馆后,决心铲除李克用。李克用千里赶来相救,经历多场厮杀后打败了黄巢,解了汴州之围,不过因酒后几句话,就惹来杀身之祸,由此可见朱温为人之刻薄寡恩。他连夜派人用连起来的马车和栅栏挡住出口,再派重兵包围了上源驿,乱箭齐发,欲置李克用于死地。而李克用早已烂醉如泥,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幸好他的亲随薛志勤、史敬思等人骁勇异常,竭力抵挡,由此展开激烈的搏杀。薛志勤箭法极为高明,箭无虚发,一人便射死汴兵数十人。围攻的汴军军士心惊胆战,虽然大声鼓噪,却不敢轻易上前,于是从四面纵火,以火炬向驿舍投掷,打算烧死李克用等人。亲随郭景铢扑灭蜡烛,将李克用藏到床下,然后用凉水浇李克用的脸,告诉他事情经过。李克用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以他的身体状况,自然无法参加格斗。此时,浓烟烈火四起,情形万分危急,突然之间,大雨震电,天地晦冥,大火被一场暴雨浇灭。薛志勤扶住李克用,借闪电的光亮翻墙突围而出,急奔尉氏门,杀掉守门汴兵,在雷雨的掩护下,从城头缒下逃生。但李克用监军陈景和三百多亲随都被汴兵杀死。从此,双方结下了死仇,水火不容。宴会的主人朱温和客人李克用日后分别成为了后梁与后唐的开国皇帝,直到后唐灭掉后梁,方报了上源驿之仇。
五代时,都亭驿已经是开封首屈一指的驿馆,能同时接待百人以上的使团食宿。时值寒食长假,驿卒散漫,门前竟无人把守,张咏和向敏中轻易混了进来,正遇见昨晚那送唐晓英回来的刘姓少年,忙上前招呼。那刘姓少年虽然满脸愕然,还是自报姓名,果然是北汉名将刘继业之子第六子刘延朗。
张咏道:“刘使者救回英娘,张某十分感激。不过我今日寻来,不单是为了这事,敢问尊使可认得聂保?”刘延朗道:“不认得。”张咏道:“他昨晚可是来过都亭驿。”刘延朗道:“嗯,昨晚驿馆有许多人,李稍李员外带来他的贵客欧阳员外夫妇找我手下人比试棋艺,兴许是他们带来的人也说不准。不过我却是不在,你们也知道的,我跟我小舅去游了汴河,半夜才回来,他们早就散了。”
张咏见他神色坦然,一脸正气,不似作伪,便拱手道:“叨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道:“听说尊使擅使银枪,张某改日定要领教。”刘延朗道:“我也早听过张公子武艺高强,剑术精湛。不过你的剑和我的枪不是一个路数,难以对仗。”
张咏道:“此话怎讲?”刘延朗道:“张公子的剑适于单个对敌,对手愈强,愈显剑术不凡;我杨家枪却只适合在战场上杀敌,非得来回驰击方能显出威力。”
张咏哈哈大笑道:“小官人年纪轻轻,却是见识高明,倒让张某受教了。”告辞出来,依旧对刘延朗赞不绝口。
向敏中道:“刘延朗如此年轻,却被选做与大宋和谈的使者,必是有过人之处。他与右屯卫上将军折御卿是至亲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张咏道:“刘延朗绝不是说假话的人,那么聂保来都亭驿一定不是找北汉一方的人了。”蓦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欧阳赞,一定是欧阳赞。”
向敏中道:“我也刚巧想到是他。这人年纪跟聂保差不多,又是一口开封口音,你跟王彦升比剑时他也在当场。”
张咏道:“这么说,欧阳赞才是真正的聂保,那个假的聂保不过是他找来的替死鬼。这可奇怪了,虽然当时老仵作已经从伤口毒性深浅证明了我不是凶手,可还是没有线索追查到真凶。你和潘阆去小牛市集询问目击者,酒保也仅仅是记得有人上前扶了王彦升一下,既不能肯定是那人趁机下毒,也不能知道那人是谁,是假聂保自己站了出来,承认了下毒。”
向敏中道:“你说得不错,如果假聂保不主动站出来,我们根本抓不到他。”张咏道:“那么欧阳赞为什么要主动送一个替死鬼给我们?”
向敏中道:“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这次来开封一定有重大图谋,他怕我们对这件案子穷追不舍,最终会追查到他身上,影响到他的计划,所以主动交出一个凶手,让王彦升一案迅速了结,结果现在反而成了他的破绽。张兄,你先回去看看英娘清醒了没有。我去找趟家父的棋友游老公,看能不能请他跟我一道去暗中辨认一下欧阳赞的形貌,事情办妥后,我再去汴阳坊找你。”二人遂就此分手。
张咏独自回来汴阳坊的宅子,正巧女使奔出房来,手足无措地告道:“英娘适才醒了,问奴婢这是什么地方,奴婢说了张郎的名字,她便嘤嘤哭了起来,怎么也劝不好。”张咏道:“你去烫些酒端来。”
来到房中,果见唐晓英倚靠在床头,捧着脸哭个不停。张咏知道她失踪虽只有两日,却是备受折磨,身体上、精神上均遭受了巨大创伤,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道:“英娘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唐晓英道:“我知道……我知道……”哭了好一阵,直到女使烫好酒送进来,喂她喝下两杯,这才敛住哭声,道:“张郎是要问我事情经过么?”张咏道:“你如果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现在全城都在搜捕阿图,水路、陆路出口均贴有他的图形告示,你们樊楼的李员外也悬出了重赏,他藏不了多久。”
唐晓英道:“不,我想说,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让女使退出,哽咽着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当日阿图利用唐晓英急需一大笔钱为庞丽华还债之事,威逼她用毒酒毒杀狱中的强盗,好为他兄长阿升报仇。唐晓英惊奇地问道:“那强盗已是瓮中之鳖,早晚要被朝廷极刑处死,何须图哥儿动手?”阿图却正色道:“那人其实不是强盗,是契丹派来的刺客。眼下朝廷要打南唐,不敢轻易得罪契丹,那刺客一定会被放还的。”唐晓英道:“人人都说朝廷要打北汉,以报官家当时三个月攻太原不下之仇,怎么成了南唐了?”阿图道:“妇道人家懂个什么!打北汉不过是朝廷的幌子,一来可以威慑北汉媾和,二来能迷惑南唐。”
张咏听到这里,心道:“阿图不过是个厨娘的养子、富翁的小厮,却能有这番见识,当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