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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明上河(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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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狱卒自后面抓住犯人头发,迫他仰面朝上。两名文笔匠正手持尖凿往他脸颊上刺字,血流满面,刿目怵心。额头已然凿好『免斩』两个大字的创口,肉中揉搓了永不褪色的墨汁,伤口经火烧炙,虽不再流血,却在灯烛的映照下闪现出诡异的黑色,煞是扎眼。

古语有云:“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实际上,这句话并不十分准确。汴河的前身为通济渠,自隋代修通后,引黄河之水,成为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到宋朝立国,汴河已经与蔡河、五丈河、金水河连接沟通,分走了黄河三分之一的水量,大宋一多半的财赋、百货都通过这条人工河流运输。可以说,汴京富丽天下,成为“天下之枢”的水陆都会,完全是依托在汴河之上。

洞穿全城的河渠不仅给汴京带来了四通八达的交通,还增添了绵绵不绝的灵动之气,条达辐辏,河流纵横,陂泽相连,一望无垠。然而水乡特色却并不能弥补它作为京师的重大缺憾——无三川之险,为四战之地,北方又有契丹这样难以消灭的强敌,无奈之下,只得举天下之精兵宿于京师,以兵来当山河之险。屯驻东京一带的挂籍禁军多达百万,堪称举世无双的最大兵营。

由于有交通之利,城南的繁茂商业区均集中在汴河沿线,其中又以州桥到相国寺桥一带最为繁华——香药铺、果子铺、金银铺、彩帛铺、珠子铺、温州漆器铺等互相交错,酒楼、饭店、鱼市、肉市林立丰溢。

相国寺桥的北面就是大相国寺。这里原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的故宅,寺庙始建于北齐,本名建国寺,唐初重建后,唐睿宗为纪念他以相王继位,特赐名为相国寺,并亲题“大相国寺”的匾额。塔庙高大庄严,庭院富丽宽敞,花木鲜整似苑,僧舍密如蛛网,被唐人李邕称为“人间天上,物外异乡”,其雄伟壮观名冠天下。

由于唐代就已经是名扬四海的大刹,寺庙里大家云集,古迹众多——唐代“画圣”吴道子画有《文殊维摩像》的壁画;其同门“塑圣”杨惠之则留下了栩栩如生的净土院大殿神佛塑像。虽然岁月已深,然而金碧光彩,物象精神,精妙如新。

宋代立国后不久,太祖皇帝赵匡胤来到大相国寺礼佛,问及皇帝是否应该跪拜佛祖时,住持答道:“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会心一笑,即成定制。大相国寺也成为钦定的皇家寺院,负责管理全国寺院、委派各寺住持。凡有帝王巡幸、生辰忌日、水旱灾异、祭祀大典,皇帝均要来到大相国寺举行祈祷仪式。甚至包括君主生辰庆祝、御赐外国使节等,也多假大相国寺举行。

皇帝时常驾临大相国寺,常人更是趋之若鹜,未第举子要来这里上香祷告,新科进士则来这里刻石留念,以至大相国寺不得不在东南隅的罗汉院辟了一座桂籍堂,专门供进士们延续唐代雁塔题名的风流雅事。

这一日正是清明节,正逢大相国寺的赶集日。赶集日定于每月初一、十五与逢八,一月五次,逢重大节假日也会开放。每逢此时,大相国寺便充当临时瓦市,完全对百姓开放,准许买卖双方在其中交易。百货物品,珍禽奇兽,无所不有。仅中庭两廊便聚集有一万人,是天下最大的商业市场、最有名的神庙集市——辏集人烟,骈阗市井,丰稔时年,太平光景。这正是大相国寺奇特的地方,出世与世俗巧妙地融合,却是相得益彰,丝毫不让人觉得别扭。

刚刚下完小雨,一切都淡淡的、湿湿的,空气尤其清爽。汴河上船只往来,首尾相接,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相国寺桥旁的码头更是停泊了许多满载货物的大船,脚夫们来回卸货,将这一带堵得水泄不通。

唐晓英拿着筹来的五十两纹银,好不容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赶来相国寺东门大街上的长生库,交给主持长生库的僧人澄晖。

这澄晖是汴京有名的比丘,却不是因为修为高深有名,而是他身为方外之人,却娶了艳妓为妻,还自诩“快活风流,光前绝后”,以“没头发浪子,有房室如来”自况。本来宋法规定僧道娶妻者以通奸罪加一等惩处,然而禅宗世俗化,不仅僧道娶妻甚多,百姓也愿意嫁女贪图钱财。甚至还有风流少年踵门拜谒澄晖,表示愿意置酒参会梵嫂,成为京师笑闻。

澄晖一见银子便双眼发亮,喝彩道:“英娘好本事,居然筹到了这么大数目一笔钱。可是在樊楼搭上了什么有钱的主儿?”唐晓英也不睬他,只道:“长老,快些将丽华姊姊的借据还给我。”澄晖翻出借据,递过来笑道:“若是英娘缺钱时,只管来这里借,贫僧不算利钱。”

唐晓英“呸”了一声,收好借据出来,迎面撞见一群人来游相国寺,正是她昨晚在樊楼招待过的那群酒客,为首的名叫欧阳赞,是个回汴京省亲的富商。她虽然只是进出换酒,终究见过的客人多了,总觉得这些人有些古怪,明明是欧阳赞坐在上首,各人面色却最尊敬那坐在下首的姓韩的公子,如此刻意掩饰身份,就表明韩公子很有些来头。

唐晓英心里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那韩公子望去。那韩公子立即留意到她,认出她来,微笑着点头示意,她只好点头回应。

匆忙回来樊楼,阿图正在等她,将早已准备好的食盒交给她,道:“这就去吧。”唐晓英道:“是。”提了食盒,先来到楼后巷子的一间小房子里。庞丽华正守在女儿刘娥床前,愁容满面,泪眼涟涟。

唐晓英将借据取出来交给她笑道:“好了,借据拿回来啦。”庞丽华又惊又喜,问道:“英娘从哪里借到了这么多钱?”唐晓英道:“总之是遇到了好人,姊姊不用担心啦,这钱不用还的。”

庞丽华道:“当真?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要好好谢谢他。”唐晓英笑道:“人家做善事不留名,不希望你知道。好啦,这里有十两银子,是我向人借的,姊姊先替我收好。我房里床头柜子上还有几吊钱,你先拿去给小娥弄点吃的,我得去当班了。”俯身往刘娥额头轻吻了一下,这才出来小屋。径直来到浚仪县狱,自报是张咏的远房表妹,来送饭食。

宋代律令,监狱罪犯伙食均须由亲属供给,无人送饭才由官府代理,且要向犯人收取相应钱财。唐晓英来探看张咏,也无人起疑,当下登记了姓名,进来牢房,第一眼见到高琼时,便愣在了那里。

狱卒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娘子可是认得这个人?”唐晓英迟疑问道:“他……他就是在博浪沙劫杀李员外商队的强盗么?”狱卒道:“就是他。原来娘子早已经知道了。”

张咏乍然见到唐晓英,也不免吃了一惊,旋即闻见樊楼酒香,以为又是李稍派她来送饭食来,忙道:“多谢娘子。”

唐晓英默默走进牢房,将酒菜往地上摆好。张咏见今日的酒瓶不是往日未开封的陶器,而是一只精致的铜壶,酒兴大增,笑道:“这个更好了。一定是李家娘子知道我戴了手铐,自己开不得泥封。”当即抓起酒壶,直接对准壶嘴饮了起来。

唐晓英忙上前夺下,埋怨道:“张郎怎么可以这样饮酒?”将酒斟在漆杯中,奉给张咏。

张咏一饮而尽,又将漆杯递还给她,道:“劳烦英娘给那位高兄送一杯酒过去。”唐晓英转头看了一眼高琼,只是不动。

张咏道:“英娘是恨他杀了你们李员外的手下么?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他。而今这里人人恨他,狱卒不肯供给他饮食,英娘给他一杯酒,就等于是救他一命。”

唐晓英思索了片刻,便往漆杯中斟了一杯酒,走过去蹲下来递给高琼。高琼低声道:“多谢英娘。”接过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却又被唐晓英一巴掌打掉。那酒杯是产自蜀中的木制漆器,并未摔破,只有酒泼洒在地上,嗞嗞作响。

张咏登时呆住,急忙运气丹田,却觉察不到有中毒迹象。高琼却是丝毫不露惊诧之色,只叹道:“你最终还是知道了。”

唐晓英跺了跺脚,奔过去抱起铜壶,疾步奔出牢房。刚出县廨,便见阿图正站在那里,料来是在等她,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阿图道:“事情办妥了?那姓高的可有喝下毒酒?”唐晓英道:“他本来是要喝的,可真到了最后关头,我又忍不住……他……他是……”阿图脸色大变,冷冷道:“我本来敬佩英娘仗义,可你不守信用在先,别怪我心狠。”

唐晓英道:“我甘愿受罚,只求图哥儿不要伤害丽华母女……”话音未落,阿图一挥手,一旁马车中跃出一名男子来,自背后捉住她手臂,将她半抱半拖上车中。车夫扬鞭策马,迅速飞驰而去。

几名狱卒紧追出县廨来。有人道:“这不是图哥儿么?你可有见到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逃出来?”阿图道:“官人是说樊楼的焌糟唐晓英么?她适才跑出来,飞快地跳上一辆马车,往那边走了。”

狱卒们见马车已经无影无踪,只得作罢。一老狱卒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铜酒壶,嘟囔道:“好在证物还在,不然咱们哪说得清楚?”

阿图道:“出了什么事?”老狱卒道:“她试图用毒酒害死狱中重犯。”忽然意识到什么,狐疑问道:“图哥儿在这里做什么?”阿图道:“我家员外命小的来问何时能领回那三名商队护卫的尸首。呀,小的想起来了,其中的一名护卫就是唐晓英的情郎。”

一名年轻狱卒恍然大悟,道:“这就难怪唐晓英拿毒酒给那姓高的小子喝了,原来是要为情郎报仇。”阿图叹道:“如此说来,晓英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年轻狱卒道:“可不是吗?不瞒图哥儿说,我们还巴不得她得手呢,那契丹刺客得罪了我们典狱,典狱正让我们想方设法整死他。唉,偏偏正要喝下酒时又被唐晓英打泼了,女人就是心软。”

老狱卒斥道:“幸好她心软了,不然开封府的重犯死在浚仪县狱中,咱们能脱得了干系么?你赶紧走吧,县令和县尉都不在,还不快去开封府禀告,画出图形告示缉拿唐晓英。”

那年轻狱卒便飞奔赶去开封府报信,老狱卒与余人携着酒壶回来狱中,赶来检视唐晓英带进来的其余酒菜是否有毒。

张咏道:“我都已经吃过一轮了,没毒。”又问道:“酒壶的手柄上是不是有个机关?往上推倒出的是好酒,往下就该是毒酒。”老狱卒摸索着折腾了一番,惊叫道:“呀,还真是有个机关。”

张咏道:“这大概就是传说的双龙转心壶。高琼,原来英娘是为杀你而来。幸好她不想滥杀无辜,事先准备了一个双层壶,而且没有先将机关扳在毒酒上,不然你没死,我可就先陪死了。”高琼只微闭着双眼,不予理睬。

狱卒们忙着把玩那神奇双龙转心壶,议论唐晓英冒险为情郎一事,有感叹的,有佩服的,也有不屑的。

过了辰时,有吏卒持监牌来提张咏过堂。张咏料到是向敏中等人又找到新线索,到堂前一看,却只有寇准一人,不禁一愣,问道:“向兄他们人呢?”

寇准道:“他们昨日去了小牛市集寻找线索,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适才姚推官派人来找我,说是仵作宋老公又在尸首上发现了新的疑点。”

姚恕因为忌惮向敏中怀揣皇帝心爱玉斧的缘故,对张咏也客气了起来,道:“宋科,你将事情经过向张公子一一道来。”仵作宋科道:“是。王相公家属派人来索回尸首,小人便想在尸首发还家属前最后再验一次,结果发现了异样之处。”

张咏道:“是还有第三处伤口么?”宋科摇摇头,道:“但靠嘴说不清楚,请官人和各位郎君移步敛尸房。”

众人便再往敛尸房而来,房里尸臭味极重,差役不得不先在房内燃了些苍术以遮盖住气味。只有宋科不似一干人争相用手捂住口鼻,昂然进来,将王彦升的尸首翻转过来,道:“异样就在这两处剑伤上。”旁人瞧着那两处剑伤均是入肉半分,创口处发黑,有明显的中毒迹象。

张咏道:“这有何异样,我可看不出来。”宋科道:“凡人中毒,先入四肢,所以中毒死者手、脚的颜色往往要比面色、身体深很多。”寇准道:“不错,我听向大哥提过,中毒死者一般是面色、身体发青,嘴唇发紫,手指、脚趾呈现出黯青色。”

宋科道:“郎君说得极是。王相公因为是吃饱后中毒,所以只有嘴唇、四肢呈现出中毒异色。他是后背和手臂中剑受伤,如果当时张咏宝剑上有毒的话,那么乌毒应当同时从这两处创口随血液进入他的身体。他手臂本身已经染毒,毒药又随气血首先流向四肢,所以他手臂剑伤的创口毒性更重,创口颜色也应该比背上伤口深许多。可是各位官人请对照这两处翻卷皮肉的颜色,手臂创口的黑毒反而比背伤要浅。”

众人仔细一看,两处创口的黑色果然有深浅之别,可还是不明白宋科言下之意。只有寇准恍然大悟,道:“我明白宋老公的意思了!他是说,王彦升相公虽然有两处创口,但只有背上创口染了乌毒,那里是唯一的入毒处,手臂创口呈现出的毒性是自背上传过来的。”

宋科道:“确实如寇郎所言。只有如此推测,才能合理解释王相公两处伤口显示的毒性颜色的异常。”

张咏道:“我是一招伤了他后背和臂膀,几乎同时发生,怎么可能一剑有毒一剑无毒?如此不就能证明我剑上没毒了么?”寇准道:“不错,一定是王彦升相公受伤后,有人暗中将毒药抹在了他后背的创口上。”

众人便一齐望着姚恕,等他示下。姚恕不得不放开捂住口鼻的手,咳嗽了声,道:“嗯,既是如此,张咏无罪开释。宋老公验尸有功,赏钱一贯。”

张咏料不到这官气十足的推官这次竟如此爽快,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多谢。”

立即有差役取来钥匙,开了他手足枷锁。张咏轻轻抚摸被禁锢几日的手腕,当真有说不清的快乐。

出来敛尸房时,迎面遇到了向敏中、潘阆。潘阆远远叫道:“大喜!张咏,你洗清嫌疑了!”近前才发现张咏手足枷锁已去,不禁一愣,问道:“你已经脱罪了么?”张咏道:“是啊,多亏了宋老公。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向敏中忙道:“这不怪潘阆,我们本不知道宋老公找到证据助你脱罪,我们在小牛市集也找到了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

张咏大喜,问道:“是什么证据?”向敏中道:“真正的凶手。”回身招了招手,便有一老一少牵着一名双手反剪的汉子过来。

向敏中道:“这位蒋老公是小牛市集的里长,年轻的是他的儿子小蒋,这被缚的汉子就是杀死王彦升相公的真凶。姚推官,请你升堂问案吧。”姚恕忙道:“是,是。”

一干人重新来到大堂中,将那汉子推到堂中跪下,细细审问。那汉子倒是爽快,不等用刑,便主动招承了杀人动机和经过。众人听闻他来历,无不暗暗心惊。

原来那汉子姓聂名保,是后周禁军将领聂平之子。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时,聂平正负责守卫封丘门。赵匡胤前锋王彦升回师汴京时,先到陈桥门,为守将郭建所拒。王彦升遂改到封丘门,许以高官厚禄,诱得聂平打开城门,于是赵军兵不血刃占领京师。然而当赵匡胤称帝后,反而下令提拔郭建、处死聂平。聂保当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逃脱后沦为流浪儿,一直在江湖上漂泊。不过他从未放弃为父复仇之心,可别说刺杀当今皇帝绝无可能,就连外贬边关的王彦升也是手握重兵,他根本无法接近。如此多年过去,聂保本以为再也无望报仇的时候,又意外得知王彦升新近被召回京师,他便一路尾随。正好王彦升跟张咏在小牛市集比剑受伤倒地,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假意扶了王彦升一下,趁机将早已准备好的乌头抹在他背上剑伤处。他大仇得报,又有人做了替罪羊,十分惬意,一直滞留在小牛酒楼饮酒。哪知道昨日向敏中和潘阆来到小牛市集,挨个询问当日见过王彦升的人,想从目击者的口中寻到线索。酒楼的酒保回忆起王彦升摔地后有人上前扶了他一把,那人并不是王彦升的亲随、护卫。向敏中觉得是条极重要的线索,便请酒保努力记忆那人相貌。聂保正在一旁,不免心虚,干脆站起来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酒保也记起来当日曾在看比剑的人群中见过他。向敏中于是请来蒋里长来作证,将聂保缚了,押来京师。

一场大案遂告水落石出。因被害人是朝廷命官,姚恕便断然定了死罪,命聂保在供状上画押按了手模,取来二十五斤的盘枷钉了手颈,押入狱中囚禁。只将磔刑处死的文书上报,等候批复。

张咏换上自己的衣裳,领回宝剑等私人物品,欢天喜地地出来浚仪县廨,做东邀请诸人去樊楼饮酒庆贺。

寇准心中仍有一个大谜团,心道:“眼下既有物证证明张大哥无辜,又捉住了真凶,可谓是完美的收场。可昨日在县廨前自称传递消息能救张大哥的汉子又是谁?他的言行举止,绝非只是一个中间报信人那么简单。”转头见向敏中也是心事重重,忙问道:“向大哥捉住真凶,为何仍是眉头紧锁?”

向敏中道:“嗯,我只是觉得我们之前费尽心机,始终无法证明张咏无罪。可当我和潘阆到了小牛市集时,忽然间柳暗花明,凶手自己蹦了出来,解决得实在太过容易,难免觉得有些奇怪。”寇准道:“原来是为这个,这应该算是水到渠成吧。即使向大哥昨日不去小牛市集,仵作宋老公今日也发现了尸首的异样,推测出凶手是通过王彦升相公背后伤口下毒,如果不是他身边的人,就是当时在小牛市集围观的人,疑点一样会重新回到那里。”

向敏中道:“这话是不错,我疑心的不是这个。那聂保锐意复仇,已非一日,他恰到好处地把握机会,将乌毒涂上王彦升相公伤口后,焉能不一路跟随,亲眼看见仇人死去?王彦升是朝廷命官,中毒而死必然引来官府追查,作为常人,杀人后要么立即远走高飞,避走他乡,要么会跟来开封,暗中打听官府查案的动向。可聂保居然一直滞留在小牛市集,不是很不合常理么?好像正在等待我们去那里捉他一般。”

寇准道:“既是如此,向大哥为何不当堂提出这些疑问?”向敏中摇摇头,道:“这仅仅是我个人主观上的疑问。聂保既有杀人动机,又从他身上搜到乌毒,他供出的下毒手段也完全与尸首物证相符,可谓铁证如山。或许他本人正是有意留在小牛市集,好让官府捉住他。”

寇准问道:“这是为何缘故?”向敏中道:“聂保只以复仇为念,心中还有一个大仇人未除,既然永无机会杀死他,那么见他一面也是好的。”寇准道:“是官家么?啊,我明白了,聂保是故意让你捉住,他知道王彦升是开国功臣,案情上报后必然引起官家注意,也许会亲自来过问。”蓦然又想起昨日那个声称要“一命换一命”的奇怪汉子来。

他二人牵着马慢吞吞地落在后头,张咏忍不住回头催道:“喂,你们两个快些,不想喝樊楼的酒么?”

四人遂一道来到樊楼,随意到中楼散席坐下。寇准想起唐晓英昨日登门借钱之事,便说了出来。

潘阆道:“这个女子很有趣,我当时只是开玩笑的酒话,想不出她是个热心人,要珠子也不是为了她自己。既如此,我便将宝珠送给她吧。”正要叫人去找唐晓英来。张咏忙道:“不必了,她人肯定不在这里。”当即说了今日早晨唐晓英送酒菜来狱中、预备用毒酒毒死那契丹刺客高琼之事。

众人闻言无不惊诧。潘阆更是叹道:“唐晓英是为了被契丹刺客杀死的情郎复仇么?当真可敬可佩。”忙招手叫来正挂着果子兜售的小厮,问道:“你可认得唐晓英?”那小厮正是樊楼的熟脸呆子,道:“当然认得,她是樊楼的焌糟。适才开封府还来了不少官差寻她,英娘犯什么事了么?”

既有官差寻她,那么唐晓英当还没有被捕,张咏忙问她的住址。呆子道:“英娘和说书的丽娘一道住在楼后小窄巷里。”

张咏便要立即起身去寻。向敏中忙道:“张兄为何如此关心这个焌糟?”张咏道:“我跟那高琼一直关在一起,觉得唐晓英之事不是那么简单。我猜她本来是要来毒杀高琼的,可她不知道刺客竟然是她认识的人,所以第一眼就愣住了,到最后关头更是不忍心下手。”

潘阆道:“张兄说唐晓英认得那契丹刺客?”张咏点点头,道:“那高琼一闻酒气就能知道是樊楼的老酒,可见他经常来樊楼饮酒,说不定正是因此结识了唐晓英。”

寇准道:“可高琼是一路跟踪北汉使者来中原的契丹刺客啊。”潘阆沉声道:“你还不明白么?高琼可不一定是契丹刺客。”

寇准闻言呆住,只愣愣盯着潘阆,忽见他举手朝廊外指了指,转头望去,樊楼的主人李稍正领着一大群人穿过杏子树林,既有当日在博浪沙见过的使银枪的少年,也有在班荆馆有一面之缘的皇长子赵德昭、邢国公宋偓,均是便服打扮,侍从如云,往西楼而去。

张咏道:“我得去找到唐晓英,问个清楚明白。”向敏中道:“我们一起去。”

四人便一道往小窄巷而来,到巷口向人打听到唐晓英住处,来到巷中一处低矮的房子前。正要拍门,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名巡铺卒,低声道:“里面没有旁人,只有官差。几位公子还是快些走开,免得惹祸上身。”

张咏知道对方是追捕唐晓英的伏兵,忙问道:“住在这里的说书女庞丽华和她女儿到哪里去了?”巡铺卒道:“不知道。快些走开!”

张咏料想庞丽华母女多半已被开封府捕去拷问唐晓英下落,一时无法可想,只得悻悻离开。

重新回来樊楼时,楼前已经贴出了缉捕唐晓英的图形告示。张咏叹道:“英娘一个弱女子,也不知道能躲去哪里。”向敏中道:“听说汴京城中有个神秘的鬼樊楼,专门窝藏罪犯,只要你出得起钱,就算犯了弥天大罪,它也能保你平安无事。”

这是寇准第二次听到“鬼樊楼”的名字,忙道:“之前唐晓英也曾跟我提过鬼樊楼,说是相国寺的长老威胁说书女庞丽华,她若不能按时还上长生库的债的话,就要以身抵债,被卖去鬼樊楼做娼妓。”

张咏道:“英娘正四处筹钱为丽娘还债,肯定是去不起鬼樊楼。不如等我吃饱,再去狱中问问高琼,或许能套出些消息。”

当下叫了满桌酒菜,吃得肚皮滚圆,正叫过焌糟结账时,那焌糟道:“雪梅娘子已经为郎君结过了。”张咏一愣,问道:“是李雪梅么?我怎么没有见到她?”焌糟笑道:“郎君眼中只有美酒,当然看不到雪梅娘子。娘子有话,请张郎明晚再来樊楼一趟。”

张咏奇道:“她找我有事么?为何不现在出来相见,说个明白?”潘阆一扯他衣袖,低声道:“你是傻子么?那位李家千金多半看上你啦。”张咏一愣,道:“什么?”见焌糟正微笑看着自己,只得应道:“是,雪梅娘子既有吩咐,张某当如约而来。”

出来天色已然发黑,向敏中心中惦记着老父亲,便先拱手告辞。张咏请潘阆和寇准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往浚仪县廨而来。正遇见李稍的心腹小厮阿图指挥人运着三方棺木,问道:“图哥儿是去县廨接回商队死者的尸首么?”阿图道:“正是。小的还没有恭喜张郎洗清冤情呢,郎君这是要去哪里?”张咏道:“跟你去同一个地方,我可得先走了。”

匆匆越过阿图,来到浚仪县廨,所幸县狱还没有落锁封门。却听见里面有人高声怒骂道:“快些杀了老子!不然终有一日,老子要叫你们好看!”似是那聂保的声音。

掌管监狱的典狱宋行正好出来,见到张咏,奇道:“你又来做什么?还没有蹲够大狱么?”张咏道:“我有要紧事要问高琼。我知道那些狱卒虐待高琼是受宋典狱指使,不过我也没有对旁人说过此事,因为典狱事出有因,恨的也不是高琼本人,而是契丹。”

宋行道:“噢,你是怎么知道的?”张咏道:“你姓宋,又一心要整死那契丹刺客,不难猜到仵作宋老公是你父亲。”宋行道:“不错,你也看到家父脸上的刺字了,我恨死这些契丹人了。”

张咏道:“可如果高琼不是契丹派来的刺客呢?”宋行道:“什么?他不是契丹派来的,又能是谁派来的?”张咏道:“这正是我现在要进去问清楚的,麻烦典狱行个方便。”

宋行微一沉吟,道:“那好,快些走!”命张咏交出随身宝剑给门边狱卒,匆忙领着他进来大狱。

却见那被定了死罪的聂保跪在狱厅正中央,双手反缚在木桩上。一名狱卒自后面抓住他头发,迫他仰面朝上。两名文笔匠正手持尖凿,分别往他脸颊上刺字,血流满面,刿目怵心。额头已然凿好“免斩”两个大字的创口,肉中揉搓了永不褪色的墨汁,伤口经火烧炙,虽不再流血,却在灯烛的映照下闪现出诡异的黑色,煞是扎眼。

张咏道:“聂保不是已经定了死罪么?为何还要用刺字来折辱他?”宋行道:“官家适才派人颁下圣旨,赦免聂保死罪,不过要杖脊二十,黥面后入军籍,充军为禁军兵卒,专门负责守卫城门。”

张咏大奇,心道:“官家如此判处,到底是特别的恩赦,还是更重的惩罚?”愈发觉得天威难测。

聂保努力扭动着身子,显是视脸上刺字为奇耻大辱,却始终避不开文笔匠不断戳下来的无情针刺。

进来牢房时,又是另外一幅令人胆战心惊的画面——高琼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上压着一个大土囊,正大力挣扎,却被四名狱卒分别抓住了手脚,丝毫不能反抗。

宋行喝道:“放了他。”

狱卒不知道上司如何又改变了主意,慌忙上前搬开土囊。高琼猛呼吸了几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张咏忙上前扶起他,让他靠墙坐下,使了个眼色,宋行会意,便领着狱卒退了出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高琼才调匀气息,低声道:“多谢。”张咏道:“你不必谢我,是我认出了你肩头的刺青,指证你为契丹刺客,才害得你多吃了这么多苦,适才还险些送命,这都是我的错。”

高琼不解地道:“此话怎讲?”张咏道:“宋典狱恨的是契丹国人,你并不是契丹派来的刺客,全怪我错认。”高琼哼了一声,推开他双手,道:“你走吧,我跟你再无话可说。”

张咏道:“我知道你不会吐露半点跟你身份有关的口风。不过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为了查验你的真实身份,而是为了唐晓英。”

高琼道:“她怎么了?”张咏道:“你果然认得她。”高琼道:“不认得。”张咏道:“那么你如何知道她的名字?今日早晨她来狱中杀你时,我可只叫了她英娘。”

高琼难以否认,只得低声问道:“她有没有被捕?”张咏道:“暂时还没有。”高琼恳求道:“求你不要牵连她进来。”张咏道:“她不是要杀你么?为何你反过来还要维护她?”

高琼道:“我……”一时难以说清。他跟张咏一起被关几日,深知对方侠义热肠,吃软不吃硬,爬起来跪下道:“张兄,我求你,求你救救唐晓英,她眼下命在旦夕。”

张咏大感意外,道:“起来。你和唐晓英到底是什么关系?快些起来。”高琼道:“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张咏上前拉他,居然拉也拉不动,只得应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琼这才重新坐好,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能说的事。我确实认识唐晓英,狱卒说她来害我是为了在博浪沙被杀的情郎复仇,决计不是这样,她一直跟说书女庞丽华住在一起,并没有什么情郎。一定是有人逼迫她来毒死刺客灭口,只不过那些人料不到她竟会认识我。”

张咏道:“那么你当时对唐晓英说的‘你最终还是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高琼道:“我原以为英娘是为了别的事,是她自己要来杀我,后来她跑掉,又听到狱卒议论她为情郎之类的话,我才逐渐回过神来。”

张咏道:“到底什么人要杀你灭口?你必须得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救英娘。”高琼道:“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猜应该是我的同伴。”张咏道:“你同伴?”

高琼点点头,虽努力装出若无其事,还是些微显示出一丝黯然情绪来。他经受了种种酷刑和非人折磨,到了实在不能忍受的地步,不惜在公堂上撞柱自杀,就是生怕自己失口吐露出同伴的下落。而那些逃脱在外的同伴却并不放心他,千方百计地要除掉他灭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换做谁,心里也不好受。

张咏不便再多说什么,道:“眼下英娘被官府通缉,她家里也有官差埋伏,她自然已经躲了起来。你可知道到哪里能找到她?”高琼道:“不,她没有躲起来。既然是有人要她杀我,无论事成与不成,那些人都会杀她灭口,她一定是被……”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面有人高叫道:“失火了!失火了!县廨东北的厢房失火了!”

张咏道:“东北的厢房,那不就是敛尸房所在之处么?”转头见高琼正饶有深意地望着自己,蓦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冲出牢房,叫道:“宋典狱,你快些带人去救火,有人要烧掉尸体,毁灭证据。”却是不见宋行人影。

正值长假,县廨中只有极少数值班的差役,人数最多之处就数大狱了。狱卒群龙无首,狱中又押有重犯,不敢轻易出去,只慌作一团。张咏喊了两声,无人理睬,只得自己冲出来。

却见开封首富李稍的心腹小厮阿图正站在县廨门前,一边高呼救火,一边指挥运送棺木的脚夫进去扑火。

在唐代,路人望火不救是犯罪行为,要处以严刑。宋代却完全不一样,救火由专业军士担任,责任不在百姓。开封的城市建设也相当完善,坊巷每三百步就有军巡铺屋一所,里面驻铺兵五人,负责巡警。主要街道街角处砌有高高的望火楼,楼上日夜有人守望。望火楼下的官屋中屯驻着百余名禁军,备有大小桶、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的救火设施。一旦有火起,负责内城巡检的侍卫司马军骑快马奔走相告失火位置,救火军士便会闻风而至。

张咏才刚刚来到敛尸房前,救火的禁军便已经赶到。张咏忙道:“请将军下令先救里面的尸首出来。”

那都军头哪里理会,粗鲁地将他推到一旁,指挥军士就近汲水救火。所幸浚仪县廨中就有两口井,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敛尸房烧塌了半边,已经损毁不能再用。果如张咏所料,三具强盗的尸首是起火点,已然烧成焦炭。倒是阿图指挥及时,早已经将自己方的三具尸首抢了出来。

张咏见阿图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念一动,上前问道:“这三人中哪位是唐晓英的情郎?”阿图道:“什么?”

张咏道:“图哥儿不是说唐晓英是为死去的情郎复仇才去狱中毒杀高琼的么?”阿图道:“噢,这个就是。”

张咏见那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骨瘦如柴,也不动声色,只道:“嗯,我知道了。”

他又重新回来狱中。狱卒们还在狱门前探头探脑地翘望,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东京虽然有专门灭火的禁军,可毕竟都是靠手工用木桶汲水,像东京这样人烟稠密的城市,稍微不慎,一堆小火就会引起大面积的蔓延,造成一场大灾难。直到听张咏说火已经被禁军扑灭,众人才放下心来。

张咏径直来到最里间的大牢,却不由得吃了一惊,高琼人已经不见了,限制他走动的颈钳不知道被什么人打开,空荡荡地挂在墙壁的铁环上晃来晃去。最令人吃惊的是,墙壁中间不知如何破了一个圆形大洞,洞口边缘光滑齐整,似是利刃划开,大小刚好能容一人俯身爬过。

愣了一下,张咏才反应过来高琼已经越狱逃走了,急忙冲进牢房,从墙上的破洞中钻了过去。却是另外一间屋子,摆放有桌椅、床榻、文墨等物,看起来倒似一间简陋书房。只是房屋中央的地上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一个大洞来,典狱宋行正歪倒在洞边。

张咏忙上前扶起他,叫道:“宋典狱!宋典狱!”

宋行缓缓睁开眼睛,四下一望,“啊”了一声,忙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张咏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地上的大洞又是怎么回事?”

数名狱卒闻声进来。宋行命道:“刚才有人挖地道救走了刺客高琼,快派人出去向巡铺卒示警,请马军都巡检立即封锁街道,搜捕逃犯。你们两个,从这地道追出去,看看出口在什么地方。”

那两名狱卒见地洞中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有多深多浅,不由得面面相觑,都不敢动。

张咏自告奋勇地道:“我来打头阵。”宋行道:“你哪里能走?你一来到这里,县廨失火,重犯逃狱,你可脱不了干系!”张咏大叫冤枉,道:“这纯粹是巧合,我跟今晚的事一点干系也没有。”

宋行冷笑道:“没有干系?我在这边亲耳听见你跟那刺客高琼称兄道弟,他还向你下跪,求你去救唐晓英,你也答应了他。”

张咏这才会意这间屋子是专门用来监视隔壁牢房的。那牢房三面一尺见方的条石砌就,一面是拇指粗的铁栅栏,就连地面也铺了厚厚的青砖,可谓坚固无比,唯有中间一块墙面是薄木板做成的假墙,以方便监视者偷听犯人谈话。他之前是被刻意与高琼关在一起,一切言谈对话均被人听去。他今日被判无罪释放,牢房中只剩了高琼一人,负责监视的人相应就撤了,适才宋行却暗中走来这里偷听。不想早有人预谋在今夜劫狱,挖好的地道正通往这间屋子。敛尸房起火后,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营救者趁机打穿地面,打晕宋行,再洞穿那块木板墙壁,用利刃斩断锁高琼的铁链,将他从地道救走。眼下三名刺客尸首已毁,面貌无法辨认,生擒的刺客也被救走,再无任何足以追踪背后主使人的实证,不得不由人佩服策划并主持了今晚一切的人。

张咏辩解道:“适才典狱被人打晕,我若是跟高琼一伙儿,就不会唤醒典狱,早自己悄悄从地洞中逃走了。”

浚仪县狱出了重犯被劫走的大事,宋行势必丢官免职,处罚重些还要刺配牢城,正想找张咏做替罪羊,将所有事推到他头上,或许能免除刺配流放的命运。又听他揭穿自己被劫狱者打晕一事,心中更怒,连声道:“快些拿重铐来锁住他,别让他跑了。立即押他去开封府,听候发落。”

当下不由分说锁了张咏手脚,推入囚车站定,用枷束住脖颈,连同另一重犯聂保一道押往开封府。

开封府在浚仪街西北,与大相国寺隔御街相对,距离浚仪县廨并不远。这里原是唐代汴州州治所在地,是汴京城中第一大官署,号称“南衙”,掌管府内十六县、二十四镇之赋税、狱讼、巡警等,因地处京畿要地,权力极重。除官员之外,仅吏员就有六百人,机构庞大,每日要处理的公事如黄河之水,源源不断,以至官印磨损得极快,每年都需更换一次。时人评论唐代官印印文精细如丝发,宋代官印印文则粗如暴筋,尤以开封府最粗,如此粗壮的官印,都需要一年一换,可见事务繁剧的地步。

开封府的最高长官为开封尹,号称“判南衙”,当今开封尹正是晋王赵光义。而开封尹还不止是京师最高行政长官这么简单,五代旧制,储君即位前一般都先担任开封尹之职,晋王又是本朝唯一的亲王,地位更是非同一般。每每出入府衙时,羽仪散从,粲然如画,所以京师人常常叹道:“好一条软绣天街。”

张咏被押上这条软绣天街时,街道已经戒严,街口均有巡铺卒把守,不可随意出入。一队队马军军士来回巡驰呼喊,拦下行人盘问,显然是在搜捕逃走的高琼。

开封府除了本身的府狱外,还有两座下属监狱——左军巡司狱和右军巡司狱,不过并不在开封府内。张咏和聂保被押进来时,府狱已落锁封门,须得次日清晨由典狱凭印揭取封条后才能打开。按理犯人该临时监押在登记囚犯名册及刑讯的督捕房中,不过当值吏卒瞧不起浚仪县的狱卒,有意刁难,非要等次日办理。狱卒又不能就此回头,只能将囚车推到府衙一旁等候。

张咏身材比那囚笼高出不少,只能弓背站在其中,脖子又被木枷束紧,动弹不得,忙叫道:“喂,既是要等到明日清晨才能入狱,何不先放我二人出来。”狱卒斥道:“吵什么?这里是开封府,惊扰了晋王,小心人头落地。”

那聂保刚被黥面,额头有“免斩”两个大字,脸颊上各刺一面黑旗,面容全毁,正满肚子愤懑怨恨,偏偏又身材矮小,不得不踮起脚尖站着,犹自半吊在囚车中,难受至极。狱卒的话点燃了满腔怒火,大声嚷道:“晋王有什么了不起?他再大,大得过皇帝么?老子是你们皇帝钦定的守城军士,快些放老子出来。”

张咏闻言,暗暗称奇,心道:“他为何称你们皇帝?倒似他不是中国人一般。是了,他是后周将领之子,不肯承认本朝皇帝。”

正有一大群人提灯拥进府门。为首一人三十余岁,戴一副软角幞头,面色黝黑,身材肥胖壮硕,大约是听见了聂保的话,忽而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目光一扫,即露出一丝愠色来。

便立即有侍从抢上前来,喝问道:“适才是谁胡言乱语,惊扰了晋王?”狱卒早吓得跪在地上,指着聂保道:“他……是他。”

侍从喝令狱卒开了颈枷和囚车,将聂保拖出来按倒在地上,有人举杖上来,不由分说便朝他脊背上打下去。聂保才刚刚在浚仪县狱中挨过二十脊杖,杖棍下来,正打在伤口上,忍不住大声惨呼。侍从却毫不手软,打到二十来下时,聂保早已停止叫喊,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三十余岁的男子这才叫道:“停手!”问道:“这是什么人?”狱卒颤声道:“回禀大王,这人犯名叫聂保,是害死王彦升相公的凶手,官家着他打了金印,充入军籍。适才县廨失火,县狱被劫,典狱因他是钦点重犯,怕再出意外,特派小的们押送他来开封府,交给府狱关押。”

那男子正是晋王赵光义,闻言冷笑道:“有人从京县县狱劫走重犯,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你现在回去,依次告诉你们县令、县丞、县尉、典狱等,十日之内,那逃走的刺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浚仪县大小官吏通通刺配沙门岛。”

沙门岛是大宋流放要犯的牢城,在登州府城西北六十里海中,关押的要么是军事重犯,要么是死罪赦免犯,条件极其艰苦。因岛上囚犯众多,寨主还要定期杀囚减员,凡登岛者都是九死一生。

狱卒浑身发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连声应道:“是,小的遵大王命。”赵光义不再理睬,挥手道:“走。”

张咏心道:“刺客逃走,宋典狱和当值狱卒固然有责任,可罪不至刺配沙门岛,又如何能牵连到浚仪县大小官吏身上?这晋王处事不依律法,只凭一己喜怒。”正不以为意时间,一眼瞥见赵光义身后一名从官怀中抱着个小女孩,竟是那说书女庞丽华的女儿刘娥,大感愕然,不及思索更多,忙叫道:“小娥!”

那小女孩刘娥转过头来,见张咏有些面熟,便朝他招了招手。抱着刘娥的正是开封府押衙程德玄,登时认出张咏来,不由得很是吃惊,但晋王在前,他也不敢擅自开口问明究竟。

赵光义道:“程押衙认得这人犯?”程德玄道:“是,这人就是下官跟大王提过的张咏。他本该今日被无罪释放,不知又如何被押来这里。”

一名侍从抢过去踢了一名狱卒一脚,问道:“这人犯是怎么回事?”那狱卒道:“适才押在县狱中的刺客高琼被人劫走时,这人正在当场,宋典狱说他难脱干系,所以才下令拿了他。”

赵光义淡淡“嗯”了一声,抬脚朝前走去。程德玄忙道:“带张咏进来,晋王有话要问。”将刘娥交给一名侍从,吩咐抱回晋王府交给王妃照料。又一指聂保道:“这犯人口出狂言,得罪了晋王,杖脊四十,锁入囚笼。明日一早他还有命的话,再送去军厢入籍。”狱卒道:“遵命。”

张咏被放出囚车,跟在赵光义身后,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路,来到府治东面一处称为“习射堂”的地方,却是晋王专事休息之处。

赵光义径自坐到上首,命人去掉手铐锁链,笑道:“本王这两天听过你不少事情,我不相信你会参与劫狱。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咏适才亲眼见到晋王处事果断狠辣,料来他绝不是一个有胸襟的人,也不容易应付,却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换了一副和善的面孔来对待自己,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究竟,忙道:“多谢大王信任。”当即讲了事情经过,自今日一早唐晓英来送酒菜,到有人挖地道通到县狱救走高琼,甚至连高琼恳求自己营救唐晓英,都原原本本地说了。

赵光义听完问道:“这么说,你觉得高琼不是契丹派来刺杀北汉使者的刺客?”

张咏心道:“果然是北汉使者。”虽说潘阆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中猜出开封首富李稍的商队这次护送的是北汉使者,但此刻方能完全确认,忙道:“我只是感觉高琼不像是契丹派来的,他认得樊楼的焌糟,应该在开封待过一段时间,但他肩头的文身并不假。这个人口风很严,人又倔强,我反复套问,也没有得到更多讯息。”

赵光义道:“程押衙怎么看高琼被劫这件事?”程德玄小心翼翼地道:“此事甚奇。”

张咏却是个急性子,人也任性放达惯了,根本不忌惮面前的人是大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王,接口道:“何止甚奇,简直是奇怪极了。今日早上高琼才要被同伙假唐晓英之手灭口,晚上便被人神奇救走,不是相当蹊跷么?”

赵光义道:“你是说救走高琼的人不是他的同伙?”张咏道:“当然不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虽然暂时不知道那条地道外口通到哪里,可那地道绝非一日能挖成。若不是英娘凑巧认得高琼,高琼今天早上就已经被毒酒毒死,又哪里还能活到晚上等着人救呢?”忽见程德玄向自己连使眼色,这才意识到失礼,忙道:“抱歉,小民性情鲁莽,请大王恕罪。”

赵光义道:“无妨。本王有个提议,若是你和你那些披肝沥胆的朋友能助开封府查清到底是什么人劫狱救走高琼,本王就赦免唐晓英下毒杀人之罪,成全你对高琼的诺言,不知道你以为如何?”

张咏心道:“这有何不可,本就是件大大的好事,兴许还能连带救浚仪县的大小官吏。”当即不假思索地应道:“好,多谢大王信任。不过还请大王下令撤去大街上通缉唐晓英的告示,也不要发出图形告示缉拿高琼。”

赵光义道:“这是为何?”张咏道:“高琼很在意唐晓英的安危,无论救他的是什么人,他只要能脱身,一定会去找唐晓英。我得先找到唐晓英,如今满街贴着她的图形告示,她只会藏得更严,寻起来可就难了。”

赵光义道:“也好。程押衙,你即刻派人去办。”程德玄道:“遵令。”

赵光义道:“你也去办事吧。不过此事要暗中进行,不得张扬,除了你那几个朋友外,不得再让外人知道你奉了本王谕令查案。我再给你一张凭证,若是发现了劫狱者踪迹,可凭它就近调动兵马。”命人取过笔墨,往纸上画了个花押,却是个“石”字少去右边一竖,交给张咏。

张咏心中还记挂一事,问道:“不知道大王预备如何处置庞丽华母女?”赵光义一愣,问道:“庞丽华是谁?”

张咏更是惊奇,道:“就是适才那小女孩刘娥的母亲啊,她是个说书女,跟唐晓英要好,一起租屋居住。”赵光义道:“啊,原来是她。你放心,本王会善待她们母女。适才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本王带小娥去宫中看了御医才回来。”

张咏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晋王如何突然关心濒临绝境的说书母女,不免疑忌更深,还待再问,赵光义却已经站起来,大袖一挥,转入后堂去了。

张咏只得悻悻退出。到府衙院中,却见那聂保浑身是血,正被狱卒重新枷回囚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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