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被禁军反复盘查,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汴阳坊。寇准和潘阆正等他回来,问道:“如何去了这么长时间?”张咏叹道:“能回来就不错了。若不是遇到那小女孩刘娥,我就要在囚笼里待到明天早上。”当即说了事情经过。
寇准愤然道:“居然有人在京师挖地道劫囚,好大的胆子。”潘阆笑道:“张兄这番奇遇经历,足以供说书女说一大篇故事了。”张咏道:“说书女……我真弄不明白晋王打算如何处置庞丽华母女,他亲自带刘娥去宫里看病,却不知道庞丽华是谁。”
潘阆道:“张兄不知道么?晋王是有名的好色。他手下有个叫安习的,专门负责在民间采买秀美的少女,还来大名府闹腾过一阵子。那刘娥虽然年纪还小,却长得玲珑剔透,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长大一定美得不得了。晋王早看出这一点,所以才预先将她收入府中,花费心血培养。”
张咏道:“果真如此的话,对她母女倒也是件好事,总比受唐晓英牵连、身陷牢狱要好。我明早该去见见庞丽华,也许她能知道唐晓英躲在哪里。”
潘阆道:“张兄,不是我有意泼冷水,唐晓英多半已经死了。那些同伙假她之手毒害高琼,无论成与不成,官府都会立即追查到唐晓英头上,那些人一定会抢先杀死她灭口。”张咏道:“啊,高琼也是这个意思。他本来要告诉是谁带走了英娘,偏偏那时候来了一场大火。等我再回去狱中,他又被人救走了。”
寇准忽然插口道:“钱,一定是为了钱。”张咏道:“什么钱?”寇准道:“英娘当日来找我借钱急用,我将潘大哥放在我行囊中的十两纹银都给了她,但我瞧她面上焦急神情,一定还差不少。那些要杀高琼灭口的人一定是利用了这一点,要挟英娘将毒酒带入狱中。却是百密一疏,料不到高琼竟是英娘的熟客。”
张咏忙道:“对对,我听你提起过,那些钱是用来还给相国寺长生库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找到那家长生库,也许能从钱上追查到线索。”
寇准道:“抱歉了,我和潘大哥明日要去赴符相公的寿宴,不能陪张大哥一起去。”张咏道:“不敢耽误二位喝寿酒,我明日会约向兄同去。有什么事情晚上回来再说。”又想起一事来,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上次在浚仪大堂,那推官姚恕说晋王自创‘独飞天鹅’、‘海底取珠’、‘对面千里’三式,你和小潘却提到海东青,到底是什么意思?”
寇准笑道:“张大哥原来还好奇这个。”当即详加解释。
原来辽国虽与大宋不通往来,但却一直支持民间贸易,通过输出羊、马、骆驼、北珠等物,来换取宋朝的香料、茶叶、药品、缯布、漆器、瓷器、秔稻和各种图书等。其中,北珠最为宋人看重,价格极其昂贵,交换的价值也就最大。契丹人为了换取更多的中原物品,自然需要更多的北珠。但获取北珠并不容易。北珠藏于珠蚌中,成熟期大约在八月。而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九月时海边往往已经结上厚冰,取珠人即使能破冰入海,也无法抵挡水中的严寒,因此,北珠基本上就成了可望不可即之物。不过,世间万物生生相克,当地有一种天鹅,专门以珠蚌为食,吞食蚌后,将珍珠藏在嗉内。而海东青则是天鹅的天敌,因而,只要能得到海东青,就能捕杀到天鹅,剖取北珠。当日推官姚恕称晋王赵光义棋艺高超、自创“独飞天鹅”、“海底取珠”、“对面千里”三式,正形象描述了养鹰人取得北珠的情形——天鹅自天上飞入海中,潜入海底吞食了珠蚌,却不知道水面上还有凶险的天敌海东青在等着自己。
张咏心念一动,道:“莫非晋王这三式正是描述取得北珠的情形?不过他应该没有见过海东青。”
寇准道:“不,听符相公说,汴京还有一只海东青,大宋立国之初,女真派人千方百计地避开契丹,进献了一只海东青给当今皇帝,朝贺他登基,圣上一直视为至宝。不过不及潘大哥给我当寿礼的那只白爪海东青珍贵,符相公爱不释手呢。”
张咏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只鹰而已。”
次日一早,张咏先来太学东面的利仁坊寻到向敏中,告知昨晚之事。向敏中道:“昨夜坊内也有坊正带着巡铺卒到来,敲门盘问有无见到可疑人,只听说走了要犯,却想不到是高琼。”当即辞了老父,与张咏一道往相国寺而来。
一上御街,便不断遇到驰马巡视的禁军,也听到不少路人在议论昨夜官兵大肆搜捕逃犯之事。只是那些人不知道逃犯姓名来历及逃走的过程,附会了不少无中生有的故事。
向敏中道:“自大宋立国,还没有听说有人能从京狱中逃脱,难怪人们会视为传奇了。”
张咏道:“这件事越想越蹊跷。虽然只是县狱,却是密不透风,我和高琼被关在那牢房几日,均未觉察到身旁就有人监视偷听,营救者如何能知道那间监视的屋子是牢房的唯一破绽?”向敏中道:“而且他们需要知道那间屋子确切的位置,只有进出过县狱的人才能知道。”
张咏道:“向兄是说狱卒中有内应?”向敏中点点头,道:“如果没有内应,外人是不会知道牢房背后有这么一间专门用来监视的屋子的。不过县狱的狱卒有几十人,又多是狐假虎威的滑头之辈,查起来怕是极难。”
张咏忽见到那刑讯过自己的刑吏刘昌正横穿街道,大约要赶去开封府衙,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赶过去叫住刘昌,问道,“刘官人可还记得我?”刘昌道:“当然记得。张郎若是还记恨当日刑讯之事,未免就有些太小气了,刘某也是公职在身,不得不如此。况且当日拷问过张郎后,刘某已被程判官训斥降职,张郎也算报了仇。”
张咏道:“啊,你被程羽降职了么?”刘昌不悦地道:“难道张郎还不满意么?”
张咏道:“满意,满意。我叫住官人,是有点小事要找官人帮忙。”他知道刘昌这种人官场气极重,欺软怕硬惯了,当即取出赵光义的花押来。
刘昌果然立即色变,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下吏认得这是晋王花押。有什么事,张郎但请吩咐小的。”
他因擅长因人用刑,总能得到各种想要的犯人口供,一直很得上司欢心,但近日忽然开始走霉运,先是因用“老鼠弹筝”刑讯张咏被判官程羽严厉训斥,那还不是推官姚恕下令用重刑后他才敢那么做,况且程羽自己在审讯刺客时不也再三动用“老鼠弹筝”吗?他知道判官和推官一向不和,认定自己不过是他们党争的牺牲品,只能自认倒霉。好在不过是降职,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哪知道昨日又出一件更衰运的事——程羽为得到要犯唐晓英的下落,严刑审问与她同住的说书女庞丽华。宋律规定杖打犯人必须先脱下衣衫,令其裸体受刑,以同时达到肉体折磨和精神侮辱双重之效果。程羽负责全面主持开封府政务,不似推官姚恕那般专门负责刑狱,极少亲自审案,更是从未刑讯过女犯,认为妇女在开封府公堂上袒胸露乳很是不雅,特意将庞丽华交给刘昌带去后面的签捕房审问。刘昌为了讨好程羽,尽快得到口供,不惜亲自动手,取过牛鞭抽打庞丽华。那牛鞭是一具完整的千斤大公牛的生殖器,经过特殊药物浸泡,又软又韧,据说打在人身上时不仅痛楚难当,而且会产生特殊的感觉,最适合刑囚女犯。看到那庞丽华雪白的背部腾起一道道血痕,再听到她的哭喊哀号声,心中感到无比兴奋。正快意之时,晋王心腹押衙程德玄赶来刑房喝止了他,还脱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庞丽华身上,令人扶走了她。最可怖的是,这女犯瞬间由地下到天上,与她女儿被程德玄亲自送进了晋王府。刘昌知道晋王好色,府中蓄有无数美艳女子,可那庞丽华姿色平平,不知道如何会被晋王瞧上。这倒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妇人若真得到晋王宠爱,一定不会忘记牛鞭鞭笞之仇,枕边风一吹,别说前程,他怕是性命都难保住。哪知道忽然遇到张咏,身怀晋王亲笔花押,声称找他办事,他立即意识到这也许是个挽救局面的好机会。
张咏根本不知道他这些花花心思,忙上前低声交代一番。刘昌道:“张郎放心,这件事包在下吏身上。”当即喜滋滋地往浚仪县廨而去。
向敏中走过来道:“我认得他,他是开封府有名的毒手刑吏刘昌,既会用刑,又善用心思。张兄是让他去恐吓威胁浚仪县狱的那些狱卒么?”张咏笑道:“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嘛。不过,我已经叮嘱他不必真的用刑。”
向敏中道:“张兄既已经肯定营救者不是高琼同党,那么还会有谁冒这么大风险,不惜挖地道到京狱救他?既知道县狱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又能在短短时间内掘通一条地道,正式动手前还抢去敛尸房放了一把火调虎离山,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需要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尤其挖通地道不惊动旁人这件事,我个人以为,这在东京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张咏道:“向兄有话不妨直说。”向敏中小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劫狱救走高琼的人,也许正是开封府的人。”
张咏虽猜到他下面的话必然令人意外,却未料想如此惊人,呆了半晌,才问道:“向兄认为是开封府故意派人救走高琼,好跟踪他寻到幕后主使?”
向敏中点头道:“那高琼十分顽强,刑讯难以奏效。那主管此案的判官程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有意将张兄跟他关在一起,目的就是想利用你向高琼套话。既然一直有人暗中监视牢房,张兄从高琼言行判断他不是契丹人所派,那么程羽也必然也已经猜到。如此,弄清高琼幕后主使就更加重要了,有意纵高琼逃走,恰恰是令他不打自招的最好计策,这可比严刑拷打高明百倍。”
张咏道:“果真如向兄所言,开封府的人一手策划了劫狱事件,晋王为何还要授我花押,命我暗中调查此案?”
向敏中道:“晋王的作为更加能证明我的推测,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此事究竟,但他也感到事情蹊跷,怕是有开封府的人牵涉其中,所以找外人来调查更合适。凑巧张兄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晋王眼前,又熟知事情经过,可谓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咏道:“晋王是开封尹,难道开封府还有什么事瞒着他?尤其是刺客越狱这样的大事。”
向敏中道:“开封府机构庞大,人员也十分复杂。姚恕原先是晋王的家奴,能任推官只因为他是晋王的人。他之前还有一位推官,名叫宋琪,是赵普同乡。赵普被免去宰相位后,宋琪立即被外放,晋王也是赵普免职后才得以封王。可见晋王与赵普争权的传说并非捕风捉影。至于判官程羽,他原先是符彦卿相公的幕僚,因文章才干进了开封府,逐渐升任高位。他跟前任宰相赵普是旧识,关系很好。赵普去职后,风传姚恕将取代他判官的位子,全面主持南衙事务,但不知如何,程羽一直留任判官,且很得晋王信任,为他向官家奏请了‘借绯’的殊遇。家父称这是权术。但无论如何,程羽一直跟皇长子赵德昭走得很近,既然张兄早在班荆馆见过皇长子,那么这次北汉使者媾和一事应该是由皇长子主持,所以……”
向敏中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张咏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程羽是皇长子赵德昭一方的人,他们联手安排刺客高琼逃狱,想追查到幕后主使,至于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晋王,一定是皇长子赵德昭有特别的原因不让程羽这么做。至于赵德昭和赵光义的关系,那就更不用多说,虽是叔侄至亲,却面临储位之争。自周公制礼作乐、创立嫡长制以来,历代王朝均将选立嫡长子为皇位继承人奉为“万世上法”。即使皇后没有生下嫡子,也要在庶子中推长而立。只有皇帝无子时,才有可能兄终弟及。当今皇帝赵匡胤膝下二子,又有二弟,赵德昭是嫡长子的身份,不但没有被立为太子,连王号也没有一个,仅挂太傅名号,遥领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虚位。而赵光义自大宋立国便任开封尹,掌管京畿要地,去年支持赵德昭的宰相赵普被贬斥出京后,赵光义更是被封为晋王,位在诸宰相之上,这被视为赵匡胤有意将皇位“兄终弟及”的强烈信号。只是晋王终究还是晋王,不是太子,皇长子虽没有封王,却带一个“皇”字,其中的微妙形势非千言所能道尽。这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确实不适合再公然谈论下去。中心便又重新回到高琼的真实身份上来。
张咏道:“如果高琼当真不是辽国一方刺客,会是什么人派来的?”向敏中道:“高琼和他的同伙假装强盗劫杀商队,其实是要刺杀北汉使者,如果得手,北汉使者被杀,谁能从中获利?”
张咏道:“若是高琼刺杀得手,北汉使者在开封府地面被杀,大宋颜面失尽不说,北汉还会迁怒大宋,和谈就此作罢,获利最大的当然是契丹。”
向敏中道:“在目前局势下,辽国契丹仅仅是第二获利者,第一获利者是南唐。当今皇帝胸怀四海,誓必统一天下,朝廷用兵在即,若是大宋与北汉媾和成功,南唐必是下个目标。”
张咏道:“不,我倒认为若是大宋与北汉媾和成功,辽国才是下个目标。不夺回燕云十六州,中国如何坐得稳江山?”
向敏中道:“话虽如此,可数年前北汉和辽国内部同时发生内乱,官家趁机御驾亲征,结果被阻在太原城下长达三个月,损兵折将,最后无功而返。北汉内讧时尚且有如此军力,更何况举国精骑的契丹?南唐因国主孱弱无能,军力比契丹弱许多,且江南富庶,取得南唐三千里江山,大宋财赋至少能增加三四成,官家的封桩库就又多了十余库,即可实现赎回燕云十六州的目标。”
向敏中所称的“封桩库”是大宋皇帝在内府库专设的小金库,是赵匡胤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备用计划——不是靠武力,而是靠金钱、靠生意。他预备积满五百万缗钱,去向契丹赎回燕云十六州的失地。如果契丹不允准,那么他就出价购买契丹人首级,每颗人头二十四绢。他认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辽国精兵不过十万人,如此一来,只需要二百万绢就能买到所有敌人的首级。
张咏也听过“封桩库”的来历,素来认为是个大笑话,闻言不免失笑道:“我可不认为仅靠钱财就能解决燕云十六州。”
不过他也承认向敏中分析得有道理,高琼若不是契丹一方的刺客,那么极有可能是南唐派来的。南唐选中高琼做刺客,大概也是因为他肩头有渔阳高氏的文身,一旦事情败露,身死或是被擒,都可以将刺杀之事转嫁到契丹头上,不必因此而得罪大宋。
张咏又道:“听向兄所言,大宋该先取南唐才是。”向敏中摇头道:“大宋出兵北汉,南唐不敢妄动;宋军南下,北汉、契丹必定趁火打劫,令我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因而,若是不能与北汉媾和,我朝必先取北汉。”
张咏蓦然又想到一件事,道:“哎呀,我借住的宅子对面就住着南唐郑王李从善呢,他可是南唐国主的亲弟弟。”
向敏中道:“那么咱们回头该好好向坊正打听一下这位郑王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来到大相国寺长生库中,却是一派繁忙景象。一名中年商人用金银向长生库兑换了全部铜钱,往外搬运铜钱的脚夫穿梭不绝,张咏、向敏中二人根本无法进门。
张咏不由得很是奇怪,道:“银贵铜贱,铜钱单个价值又极低,既不利运输,还要缴纳更多税钱,既是商人,当以便利为主,为何反倒要用金银来兑换铜钱?”向敏中道:“在汴京这样的地方,商业繁荣,货币充足,铜钱当然是不值什么的,一文只是一文钱而已。但在别的地方,譬如蜀中,又譬如南唐治下的江南,铜钱可是大大的值钱。”
宋代立国后仍然延续使用唐代铜钱“开元通宝”,仅铸造了极少量的“宋元通宝”以示改朝换代。而唐末以来,中原长久地陷入了战乱,货币流通减少,现钱不足,以致铜钱升值,出现了数十文犹能当百文使用的状况,称为“省陌”,比如百姓缴纳赋税一百文,只需交八十文即可充做百文,甚至有的地方四十八文即可为百。蜀中原为后蜀孟昶所据,富庶一方,也是铜钱、铁钱并用。然而宋灭后蜀后,下令增铸铁钱,将所有铜钱全部运往开封,实际上是变相地掠夺蜀中民间财富。如此一来,铜钱价值更高,一文铜钱可换取十四文铁钱。南唐李煜治下的情况也大致类似。本来南唐地处江南,物产富饶,货币流通一向只限铜钱。大宋先后灭后蜀、南汉后,南唐国主李煜恐惧难安,不断贡献财物来取媚大宋、换取和平,由此导致南唐财力大竭。为了挽救危机,南唐大臣韩熙载提出铸铁钱来缓解朝廷财政困难,隐蔽地聚敛民间财富,为李煜所采纳。本来新铸铁钱与铜钱币值相当,然则新出便遭盗铸,飞速贬值,十文铁钱才值一文铜钱。
张咏听说,当即会意过来,这商人不惜以金银换取现钱,一定是要将铜钱运往蜀中或是其他流通铁钱的地方牟利,忙上前扯住商人道:“你这般做,只会导致币值混乱,引发粮食等用品涨价。”
商人一挣竟未能挣脱,又惊又怒,喝道:“你是谁?快些放手!”一旁便有随从抢过来拉开张咏。
商人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当街打人,快送他去开封府。”张咏冷笑道:“正好我也要到开封府告你贩卖铜钱,谋取私利。”
商人道:“你说谁贩卖铜钱呢?”张咏道:“你不是往蜀中贩卖铜钱,兑换这么多现钱做什么?哼,若是换我治理蜀中,首先就要将你们这些扰乱民间的奸商全部处死。”
那商人闻言,既恨又怒,却因张咏说的是事实,心中有所顾忌,不敢发作,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正僵持间,长生库僧人澄晖听到争吵,忙赶出来劝道:“安员外,你的铜钱都已经点清了,何必再跟这闲汉争执?办正事要紧。”安员外听说,便道:“今日算你走运。”狠狠瞪了张咏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张咏还待理论,不肯让安员外走,却被澄晖扯住衣袖,嚷道:“你这汉子好生大胆,敢到大相国寺来闹事。”向敏中忙道:“不是闹事,不过一点小口角罢了,我们是有事来向长老请教。”
澄晖松开手,问道:“什么事?”向敏中忙道:“昨日可有一个名叫唐晓英的女子来代还庞丽华的欠债?”澄晖道:“有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向敏中道:“唐晓英拿来还债的钱是现钱还是银两,抑或是其他值钱之物?”澄晖不由起了警惕之心,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咏道:“长老不知道英娘犯了事、正被官府追捕么?快些说出来,不然我去开封府上告,说你知道英娘下落,你可想尝尝那些刑罚的厉害?”
澄晖吃了一惊,忙道:“是银两,英娘拿来的是银两,总共五十两纹银。贫僧还问她是不是搭上了有钱的主儿,居然拿出了这么大数目一笔钱。”张咏道:“英娘怎么回答?”澄晖道:“她什么也没说,只催着要走了借据。”
向敏中道:“我们能看看那纹银么?”澄晖道:“不过是最常见的官银。”还是领着二人进来,命小沙弥取出昨日进柜的五十两纹银,道:“幸好还没有入库,不然难以分清了。”
那包纹银一共有两锭,每锭二十两,另有十两的碎银子。锭银确实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官银,并无可疑。
向敏中也看不出有什么离奇,想了想,问道:“长老见惯了钱,可有觉得这包银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澄晖道:“特别之处?没有。要说特别,那也就是这十两碎银子称得极准,分毫不差,既不用另补铜钱,也不同贫僧找赎。”
张咏道:“此话怎讲?”澄晖道:“长生库每日经手的钱不少,这里的秤可是全京师出名的准,以往有人用银两还债,银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多是自家的秤称的,不准不说,也没有重量刚刚好的碎银块。”
张咏“啊”了一声,与向敏中异口同声地道:“樊楼!”
如澄晖所言,常人凑够正好十两的碎银极难,只有像长生库这种存有大量现钱的地方,才有足够多的碎银块供反复挑选称取,凑足整十两。在汴京,类似长生库的地方当然不少,可考虑唐晓英的焌糟身份,樊楼理当是最可疑之处。
张咏又问道:“长老可听说过鬼樊楼?”澄晖道:“当然听说,开封有耳朵的人谁没听过呢,只不过没人亲眼见过。”
张咏道:“长老既然没有见过,又预备如何将庞丽华卖去鬼樊楼?”澄晖笑道:“那不过是威胁欠债妇女常用的话罢了。这不贫僧一说,钱就还上了。”
向、张二人见他明明是出家修行人,却与市井的奸猾商贾并无二样,不由得摇摇头,匆匆辞别出来。
张咏道:“我听狱卒提过,他们紧跟唐晓英追出大狱,发现了阿图正站在门口,称看见唐晓英上了一辆马车走了。”向敏中道:“阿图正好那个时候站在浚仪县廨门前,应该不是巧合。”忙赶来樊楼寻找阿图。
门前小厮道:“图哥儿刚去了楼后的灵堂,郎君可去那里找他。”向敏中问道:“什么灵堂?”小厮道:“就是为那三位在博浪沙被强盗杀死的护卫设的祭奠之所,其中就有图哥儿的兄长呢。”
张咏与向敏中交换一下眼色,急忙往楼后而来。
果见樊楼后的一间廊房临时改成灵堂,张满白幢。阿图一身斩衰,正站在堂前与李雪梅说话。见到向、张二人,忙迎过来招呼。
张咏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原来图哥儿的兄长不幸在博浪沙遇难,怎么没有听你提过?”阿图道:“我和阿兄都是为李员外办事,他也算死得其所,阿图不敢因私废公。”
张咏道:“你可有借过五十两银子给唐晓英还债?”阿图道:“不瞒二位郎君,英娘确实向小的借过钱,这么大一笔数目,小的又不是赤老,怎么能拿得出来?”
张咏道:“你确实拿不出来,可你的李员外能拿出来。”阿图道:“二位郎君是说我为英娘向李员外借钱?不,我们樊楼有规定,不得预支月俸,不得借钱,任谁也不能例外。”
向敏中问道:“你们樊楼掌管钱库的是谁?”阿图道:“李群李老公,他在中楼。”张咏道:“走,你跟我们一道去找李老公。”阿图道:“等一下,小的这身丧服打扮怎么能进樊楼?不是惊吓了客人么?”
李雪梅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张咏忙道:“我们找阿图问点事情,不敢惊扰娘子。”
李雪梅看了阿图一眼,道:“二位郎君请随我来,雪梅有事相告。”
向敏中还在犹豫,见张咏已抬脚紧随在李雪梅身后,只得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来到樊楼东面的一处庭院,却是间不大的茶馆。一座三楹小阁临水而筑,周遭置湖石、芭蕉、修竹等,别致而幽静。茶博士引三人坐下,奉上一副金质茶具,问道:“雪梅娘子和二位郎君是要喝散茶、片茶,还是末茶?”
宋代饮茶成风,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然而宋人制茶大不同于唐人——唐人制茶,即摘即炒;宋人却是摘下芽茶后蒸熟焙干,称为散茶;茶叶蒸熟后榨去茶汁,再研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内压制成饼状,称为片茶,不仅被宋人视为茶之上品,也是北方契丹、党项等最喜爱的茶种。
张咏道:“只听过散茶、片茶,却不知道末茶是何物?”茶博士笑道:“郎君是外地来的么?末茶是汴京新近才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其实也不稀奇,就是用磨子将散茶磨成粉末后饮用。不过因为磨子特别,是设在汴河上的水磨,茶客们觉得有意思。”张咏道:“原来如此,那么便来点这有意思的末茶尝尝吧。”李雪梅道:“有劳孙员外。”
那茶博士道:“三位稍候。”在茶座旁燃了一只茶焙,上置鼎釜煮水。水沸后,从茶笼中取出末茶放入釜中,边煮边用茶匙刮去水面膏泊。等茶煎好,将茶水倒入案上金瓶中,再将三只金杯茶盏斟得半满。娴熟地完成这一切,便悄然退了出去。
张咏先端起来尝了一口,觉得跟一般的散茶并无区别,便放下金杯,问道:“娘子叫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李雪梅道:“二位郎君怀疑是阿图指使唐晓英用毒酒害那契丹刺客么?”
张咏道:“不错,阿图嫌疑很大,既有动机,又知道唐晓英急等钱用。不过官府一直隐瞒刺客一事,对外只说是强盗,娘子是如何知道高琼是契丹刺客的?”李雪梅道:“不是张郎同伴潘阆来樊楼告诉家父的么?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家父并没有告诉我,直到出了唐晓英这件事。”
张咏心道:“潘阆自然是来狱中探视时从我这里知道的,他去找李员外只是为了寻到欧阳赞夫妇当证人,为何要特意告诉李员外高琼是契丹刺客?是了,李员外有三名手下被刺客杀死,他有权知道真相的。”忙道:“这么说,阿图一定是从尊父李员外那里知道了高琼被关在浚仪县狱,又利用唐晓英急等钱用,逼她送毒酒入狱去杀高琼,好为兄报仇。”
李雪梅道:“这我可不知道,樊楼有那么多焌糟,我也不认得唐晓英。我想告诉二位的是,阿图前晚来向家父借钱,一张口就是五十两银子,家父以为他葬兄等钱用,就写了张字条给他,命他去李老公那里领取。”
张咏道:“果然是阿图。”李雪梅忙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主使唐晓英下毒的真是阿图,可否请二位稍微延缓一些时日,等他阿兄下葬后再送他去官府不迟。”
张咏道:“这个……”向敏中抢着道:“当然可以。况且我们也没有实证能证明主使下毒的就是阿图。”
李雪梅便起身裣衽行了一礼,道:“多谢。二位郎君请慢用,雪梅还有些俗务,先告退了。”又凝视张咏不语。张咏不解其意,问道:“娘子还有事么?”李雪梅面色一红,也不答话,转身步出茶阁。
张咏沉吟道:“可这件事还是有说不通之处,唐晓英是个有见识的女子,她如何蠢到公然替阿图送毒酒入狱杀人?就算她等钱用,她该知道酒中下毒一事很快就会败露,不但她自己要被官府通缉,就连庞丽华母女也要受牵连。如此,她千方百计筹钱还债还有什么意义?”向敏中道:“也许唐晓英并没有打算逃走,若她投案或是被捕,就不会牵连庞丽华母女。”
张咏道:“那么一定是阿图在搞鬼,他怕唐晓英被捕后供出他来,要么藏起了她,要么杀了她灭口。不行,我得去找他问个清楚。”向敏中叹道:“怕是已经迟了。”
二人匆匆赶来樊楼,果然四下找不到阿图人影,就连李雪梅也不见了。
张咏跌足道:“人在眼前,还让他给跑了,如今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向敏中道:“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阿图畏罪逃走,至少让我们知道不是高琼的同党要杀他灭口。”
张咏道:“那么救走高琼的就有可能是他同党。”向敏中道:“但还是开封府判官程羽这一方的人可能性更大。”
张咏道:“向兄为何坚持是程羽派人救走了高琼?”向敏中道:“我们几乎可以肯定高琼不是契丹一方的人,他在大堂上忍受不住鼠弹筝酷刑,招出姓名、来历,不过是有意为之。我甚至认为他是充当死士的角色,是有意落入官府之手,只有如此,才能利用他肩头的高氏文身嫁祸契丹。既然他同党早已深谋远虑,高琼不过是颗牺牲掉的棋子,再劫狱救人既冒险,又多此一举。”
张咏仔细回想,深觉有理,道:“高琼自己都以为唐晓英是受他同党逼迫来杀他的,看来他心中很清楚他是必须被放弃的。”向敏中道:“嗯,我正是这个意思,同党杀高琼灭口倒有可能,劫狱救他毫无必要。”
张咏道:“如此推断起来,程羽在这件事上难脱干系,他这会儿一定会去参加符相公的寿宴,不如我们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向敏中道:“不可,没有实证贸然行事,只会惹祸上身。你现在赶去当面质问程羽,那么今晚失踪的就不只是阿图,还有你我了。”
张咏不由得跺脚道:“那到底该怎么办?”向敏中道:“高琼既然还有用处,迟早都会出现。眼下境地最危险的是唐晓英,你不如去开封府,用晋王花押调派人手缉拿追捕阿图,搜查他住处,也许能有蛛丝马迹。”张咏道:“也只能如此。”
他心中焦急,也来不及去开封府,只到最近的巡铺屋,出示晋王花押给巡铺卒,交代一番,命他速去开封府找值守官吏,自己跟向敏中到樊楼打听阿图住处。门前小厮道:“图哥儿兄弟一向住在李员外土市子的宅邸里,方便做事,不过他在曹门那里也有一处小宅子,有时会带相好的女子去那里过夜,曹门往北过三棵大槐树就是,门边有头断了尾巴的小石狮子。”
张咏与向敏中急赶过来,却见小厮所指的那处房子大门洞开,知道事情不妙,抢进院子,空无一人。进房一看,床前脚踏上有一双女人的绣鞋,一旁散落着几件撕烂的衣衫,正是清明当日唐晓英所穿的衣裙,床上一片凌乱,床头、床尾的扶柱上还缠有绳索。
张咏道:“原来阿图并没有杀唐晓英灭口,而是将她带来这里绑在床上。”心知阿图必然是贪图美色才会如此,唐晓英怕是早已遭到奸污。一摸被褥,还是温的,忙道:“他们还没有走远。”向敏中道:“要带走一个被绑着的大活人,必定需要车子,才能掩人耳目。”
二人忙出来向附近的巡铺卒打听可有见过马车经过。巡铺卒两眼一翻,颇不耐烦地道:“这可是曹门,每日来往的车马行人成千上万,郎君问的是哪辆马车?”
张咏亲眼看见这一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心知巡铺卒所言不虚,不由得懊悔异常,道:“若是我们适才不跟李家娘子去那家茶馆,直接扯着阿图去找管钱的李老公对质,就有了证据捉他去开封府,英娘也不难解救出来。这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英娘性命。”
向敏中劝道:“这实在怪不得张兄。我们谁也料不到阿图竟会如此大胆,居然会将唐晓英藏在自己家里。如此,只能说明他垂涎英娘美色已久,兴许舍不得就此杀害英娘,而是要带着她逃亡。”
张咏道:“可阿图先我们一步,一定已经逃出京师,再找起来就难了。”向敏中道:“他如果带着英娘,一定是乘坐马车,马车走不快,一路出京更是关卡重重,危险性太高。我若是阿图,一定会就此在京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张咏道:“就算如此,京师这么大,找个人怕是有如大海捞针。”
正忧虑唐晓英的命运,忽见开封府老仵作宋科赶过来叫道:“张郎原来在这里,叫小老儿找得好苦!”
张咏道:“宋老公是特意来寻我的么?”宋科道:“正是。张郎要救救我孩儿。”
张咏道:“宋典狱因为高琼逃狱一事受罚了?晋王不是给出了十日期限么?”宋科道:“不是晋王,是开封府的刑吏刘昌奉张郎之命去审问浚仪狱卒,有人供出了我孩儿几次欲杀高琼一事。刘昌便说他与高琼被劫有关,命人将他锁了起来,摆出许多刑具,预备拷问。”
张咏道:“原来如此。老公不必忧虑,我再三叮嘱过刘昌绝不可任意用刑,他不过是吓唬那些狱卒,好追查出谁是高琼逃狱的内应。”
宋科摇头道:“刘昌可是有名的毒手刑吏,他平生就是以刑囚犯人为乐趣,张郎还是赶去浚仪县署看一下才好。”张咏道:“我眼下要急着去开封府,敦促他们派人搜捕阿图,找到阿图才能找到唐晓英,找到唐晓英就能诱出高琼,那才是真正能解救令郎和浚仪县上下官吏的法子。”
宋科一时也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不过他大略听过唐晓英用毒酒害高琼一事,忙道:“要追捕阿图,靠开封府发图文告示缉拿是没有用的,得去找排岸司帮手。”
排岸司是宋代管理水陆运输的机构。汴京人口超过百万,仅禁军就有数十万,要养活数目如此庞大的人口,需要从外地源源不断运来大量的粮食、布匹、茶叶、盐、药材、木材等基本生活用品,如此运输就格外重要,尤其依赖水运。
开封有四条大河穿城而过:南有蔡河,又称惠民河,自陈蔡由西南戴楼门入京城,缭绕自东南陈州门出,仅开封城内河道上就有十一座桥;中有汴河,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东去入淮河,凡东南粮草方物,不论公私,均从此河运入,是大宋最重要的生命线。河上共有十三座桥,最著名者称虹桥,几乎成为汴河的象征;东北有五丈河,又称广济河,自新曹门北入京,专门运送京东粮斛,如八百里梁山泊出产的谷米、鱼鲜、莲子都是通过这条河运入京师;西北有金水河,自京城西南分京、索河水筑堤,从汴河上用木槽架过,从西北水门入京城,夹墙遮拥,直接引入皇宫大内灌溉后苑池浦。除了这四条河外,更有不计其数的小沟渠,所以京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物资运输要靠河流,因而排岸司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维护河道交通。
为保障河道运输畅通,朝廷在河岸共设置了京东、京西、京南、京北四个排岸司,合称四排岸司。其中东、西司均设置在汴河边,东司掌经汴河运至京师之纲船粮运,分定诸仓交卸,领装卸役卒五指挥两千五百人。西司领汴河上,有装卸役卒五百人。南司领蔡河所到纲运,以京朝官一人勾当,领役卒两指挥一千人。北司领五丈河纲运,有役卒十五指挥七千五百人。
向敏中闻言道:“宋老公认为阿图躲去了船上?”宋科点点头,道:“水上要比陆地安全得多,换作我是阿图,一定会选择汴河作为藏身之处。”
向敏中道:“宋老公说得有理。不过汴河又分东西,东面是纲船粮运之地,来往的船夫、脚夫等闲杂人极多,最易躲藏。”宋科道:“目下东、西排岸司都归左侍禁田重掌管。他人应该在城东的东司。”
张咏道:“官署眼下不正是放假么?”宋科道:“别的官署能放假,排岸司却是一天也歇不得的。”
张咏道:“那好,我们现在就赶去东司,请田侍禁派兵协助搜捕阿图。”又见宋科神色焦急,便道:“宋老公若是担心令郎,不妨去浚仪县廨告诉刘昌,说是我的话,让他放了宋典狱,好好查狱卒中谁是内应。还有,我昨晚入县狱时,宝剑被扣了下来,还请令郎归还。”打发走宋科,便立即往东排岸司官署而来。
东排岸司位于东水门外七里虹桥边上。虹桥是一座木质桥梁,桥面宽敞,巨木虚架,中间没有桥墩、桥柱,弧形的桥身直接连接两岸。桥髹以丹雘红漆,远远望去,宛如飞虹。桥边设有护栏,保障行人安全。桥头、桥尾各立有四根风信竿,专门为船夫指示风向。整座桥虽用了铁码,但没有榫铆,可谓构思精妙,设计灵巧。其设计者居然只是一个不知名姓的牢城废卒。可见民间卧虎藏龙,身怀绝技却不著姓名者大有人在。
虹桥一带设有官粮仓,著名的元丰仓、顺成仓都位于这一带。河岸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等,形形色色,样样俱全。虽已是开封城外,繁华却丝毫不亚于城内。唐代诗人王建有诗云:“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记的就是水门到虹桥一段。
来到东排岸司官廨前,张咏向门前兵卒报了姓名,称有要事求见左侍禁田重。那兵卒姓金,道:“侍禁正在审理一起货物失踪案,怕是没空。”
排岸司是中央机构,隶属于三司,不但有自己的军队,不受统领禁军的三衙节制,还有独立的司法权和监狱。权力既重,油水也多,长官都是皇帝亲自任命。
张咏道:“我们也是为公事而来,怕是有开封府缉拿的要犯逃入了你们排岸司的辖区。”金兵卒道:“侍禁近来脾气大得很,不怎么爱理人。二位当真有公事,不如先去三司,请到三司文书派下来。”
张咏见金兵卒左右搪塞,只得取出晋王花押来。金兵卒却依旧不那么热情,只道:“小的先把话说头里了,可是好意。二位一定要见侍禁,那么请稍候吧。”进厅禀报,片刻后出来请二人进去。
来到院子,正遇到几名脚夫五花大绑地被牵了出来。金兵卒问一名押送兵卒道:“可有问出失踪货物下落?”那兵卒道:“没有。”又压低声音道:“你可得小心了,侍禁心情很不好。”金兵卒道:“承蒙相告。”
引着向、张二人进来司厅,却见一名四十余岁的武官正坐在案后翻阅卷宗文书,眉头紧皱,满面不快之色。金兵卒道:“这就是田侍禁了。”
田重抬起头来,冷冷一扫张咏、向敏中,道:“手下人说你们手持晋王花押,非要见我?”张咏道:“是。有一件事……”
田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我可把话挑明了,本司只识天子,不知晋王。若是公事,叫你们开封府程判官来说话,或者去三司找计相王相公派下文书。我这里不认什么晋王花押。来人,快些送二位官人出去。”拥上来几名兵卒,不由分说地将二人赶出厅来。
金兵卒笑道:“小的不是早提醒过官人了么?”
张咏吃了闭门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极欣赏田重为人,道:“这位田侍禁倒是一号人物,而今人人抢着巴结晋王,他却称‘只识天子,不知晋王’。”金兵卒道:“田侍禁正是这个脾性。官人手中那张晋王花押能走遍天下,却唯独在我们东司行不通,有官家花押还差不多。”向敏中道:“我有官家花押。”
金兵卒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小的不过开个玩笑,官人倒认真起来了。”张咏也吃了一惊,问道:“向兄怎么会有官家花押?”向敏中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怀中取出那张澄心堂纸来,奉给兵卒道,“烦请兵大哥再通报一声。”
金兵卒也不认得皇帝的新花押,只是见那纸沉甸光滑如绸缎,非同一般,料来是宫中之物,忙双手接了,赶进去禀告。旋即有数名兵卒赶出来,拿出绳索便朝二人身上乱绑。
金兵卒道:“抱歉,侍禁有令,要绑了二位官人进去。”张咏道:“这是为何?”金兵卒道:“小的不知。田侍禁一见到那花押,便下令扣押二位。”
张咏莫名其妙,心道:“田重虽掌管排岸司,却是侍禁身份,经常出入禁中,是天子身边亲信的人,当认得官家花押。如何见了花押还下令拿我们?莫非向兄手中的那张官家花押有假?”转头见向敏中神色自若,已坦然反手就缚,自己也不便再行抗拒,只得任凭兵卒捉住双臂,反拧过去。
排岸司兵卒将张咏、向敏中二人牢牢缚住,带进司厅中。田重满脸怒气,一拍桌子,喝道:“你二人到底是什么人?”张、向便各报了姓名。
田重道:“你们既不是官府的人,如何一个身上有官家花押,另一个身上有晋王花押?”张咏道:“这个说来话长。田侍禁要扣留我们查验身份无妨,不过请速速派人协助开封府往船上搜捕重犯。”
田重闻言更怒,道:“排岸司从来不受开封府节制,你以为你有晋王花押,就能来这里发号施令么?来人,把他拉出来绑到树上,让他吹吹汴河的风,好好清醒清醒。”张咏大怒,质问道:“侍禁是朝廷命官,怎么不讲道理地胡乱绑人?亏我适才还敬你办事公义。”却被兵卒强拽了出去。
田重道:“还有你,姓向的,你身上有官家画押,为何不先拿出来,而是让你同伴先取出晋王花押?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向敏中道:“啊,原来侍禁是为这个发怒,这确实是敏中的不是。”
当即说了官家御赐花押是因为王彦升一案,晋王赐给张咏花押则是为高琼逃狱一案,并无干系。他二人来排岸司事关高琼逃狱,理当以张咏为主,况且旁人也不知道他身怀官家花押一事。
田重听完哼了一声,道:“哼,原来如此。”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来人,把这姓向的也拉到院子里绑到树上。”向敏中抗声叫道:“敏中已经解释清楚,侍禁为何还要纠缠这件事不放?”
田重也不回答,出来院中,从张咏身上搜出那张晋王花押,连同官家花押一起收入怀中,命道:“谁也不准放开这两个人!等本司从宫中回来再做处置。”大袖一拂,扬长而去。
张咏道:“这侍禁为何无端端地要对付我们两个?”向敏中道:“我本来也不明白,但适才田侍禁说他要去大内,我想我有些会意过来了。”随即歉然道:“张兄,今天的事全怪我,我一时欠考虑,不该拿出官家花押的。”
张咏愕然道:“为何不该?向兄又不是为了私事。”向敏中道:“晋王给张兄花押,本来就是命你暗中调查高琼逃狱一案,他不让开封府直接查处,却找你一介布衣,本身就很奇怪。你我自是知道缘由,可这件事若是让官家知道……”
他没有再说,张咏也没有再问。这田重表面粗鲁,却实在是个精细人。
二人奔波劳碌一上午,滴水未沾,又渴又饿又累,叫唤也无人理睬。一直到下午申时,有名五六十岁的便服老者施然进来,见院中树上绑着两名年轻男子,服饰打扮却不是常见的船夫、脚夫一类的囚犯,不禁好奇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兵卒也不明所以,随意答道:“回相公话,好像是开封府的人,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田侍禁,被绑在了这里,说要等他回来处置。”
那老者正是三司使王仁赡,忙道:“既是开封府的人,如何能轻易绑得?快些放了。”兵卒却不敢动,道:“小的可不敢动手,不然侍禁回来要以违抗军令处置小的。”
王仁赡是武将出身,曾与大将王全斌一道征讨后蜀,因放纵诸将滥杀降兵、收受贿赂,王全斌被贬去外地,他则被降为右卫大将军,但依旧受到皇帝亲信,以判三司使兼大内部署主持邦国财用。他见那兵卒畏惧田重,却敢违抗他的命令,大怒道:“我王仁赡官任三司使,是你们田侍禁上司的上司,你怕他,就不怕我?来人,快些将这二人放了。”喝令随从解开绳索,上前问道:“二位官人是晋王的人么?”
张咏道:“其实也不算是。”他担心节外生枝,不愿意再多在排岸司纠缠,忙谢过王仁赡,扯住向敏中出来。
事情办得既不顺,又被田重拿走两张花押去禀告皇帝,还不知要惹出什么后果来。张咏一时颇为沮丧,道:“眼下事情被我们弄得复杂,要寻到阿图更是难上加难。”向敏中迟疑道:“张兄何不再去向李雪梅打探一下,或许她会知情。”
张咏道:“她怎么会知道阿图逃去哪里?”见向敏中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这才恍然大悟,道:“向兄是说适才在樊楼后的灵堂前李雪梅是故意拖住我们,好让阿图逃走?”向敏中道:“也许李雪梅并不是故意的,不过从时间上来说,确实是她拖住了我们。”又道:“不过这件事实在有些奇怪。高琼被捕,无论是否供出同伙,最后都难逃极刑处死。阿图何必多此一举,要下毒杀他?若说他想亲自为兄长复仇,又何须再假手唐晓英?”
张咏道:“也许阿图听到什么风声,知道高琼不会死,所以他才要抢先下手。”向敏中道:“张兄是说阿图也许事先知道有人要劫走高琼?他不过是个李府下人,如何能知道如此机密大事?”
张咏道:“酒楼可是世间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他也许是无意中知道的也说不准。”向敏中道:“嗯,那么当下之计,找到阿图至关重要,不单是为了唐晓英。”
张咏道:“那好,我们这就去樊楼问李家娘子。”蓦然想起李雪梅约了自己今晚相会,这才醒悟,道:“难怪她离开时那样看着我,她是在提醒我别忘了今晚樊楼之约,我竟然丝毫没有会意。”
向敏中道:“既然如此,张兄还是独自赴约比较好。我留在排岸司等田侍禁回来,今日之事终归要有个交代。顺利的话,晚上我去你那边,汴阳坊见吧。”张咏道:“也好。”便自己往樊楼而来。
一套:指河套平原,位于今中国内蒙古自治区和宁夏回族自治区境内,面积约为25,000平方公里,为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有黄河灌溉之利。
登州:今山东蓬莱。
沙门岛牢城营称“沙门寨”,负责管理牢城的称“寨主”,相当于现在的监狱长。
嗉(sù):鸟类喉咙下装食物的地方。
兴元府:本梁州(今陕西汉中一带),唐兴元初改为兴元府,后为山南西道治所。宋仍称兴元府,亦曰山南西道,治南郑(今陕西南郑县)。
北汉内乱指北汉第三任国主刘继恩在位时,部将侯霸荣攻入皇宫,杀死刘继恩,打算用刘继恩的首级投降宋朝。北汉宰相郭无为得知消息后,派武功高强的死士翻墙入宫杀死了侯霸荣,立刘继元为帝。郭无为原是武当山道士,宋太祖赵匡胤暗中写信,以高官厚禄招降,郭无为心动,主张投降宋朝,但被刘继元拒绝。开宝二年(969年),赵匡胤亲率宋军围攻北汉都城太原,郭无为欲率军出城投降,事泄被杀。辽国内乱指辽穆宗耶律璟为近侍谋杀。
张咏后来任成都府知府,政绩突出,留下许多佳话,被认为是宋兴以来功绩最大的三位名臣之一(另外两人是赵普、寇准)。张咏曾支持蜀中发行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纸币),被誉为“纸币之父”。
斩衰:“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做成,断处外露不缉边,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
陈蔡:今河南东部淮阳、上蔡。
侍禁:职官名,有文武之分,职在侍值禁中,故称。有左、右之分,左侍禁比右侍禁高出一级(宋代以左为尊)。
虹桥即《清明上河图》全画的中心,是人物最密集、画面最热烈的一段。图中虹桥实际建筑时间为宋仁宗明道年间(1032—1033年),要晚于本小说发生的时间。
三司:北宋前期总管全国财政的最高机构,号“计省”,通管盐铁、度支、户部三部:盐铁,“掌天下山泽之资,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度支,“掌天下财赋之数,每岁均其有无,制其出入”;户部,“掌天下户口、税赋之籍,榷酒、工作、衣储之事”。最高长官为三司使,称“计相”,地位仅次于宰相(北宋以同平章事为宰相,参知政事为副相,又设枢密使主军事、三司使主财政以分宰相之权)。四排岸司于神宗元丰(1078—1085年)改制后改隶司农寺(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及京朝官之禄米供应等事务。宋神宗时成为推行王安石新法的重要机构,常平新法(即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保甲法等都由它制定或执行)。
计相王相公:当时的三司使王仁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