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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鼠弹筝(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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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刑吏抬了一个模样像筝的铜质刑具放在凳上,抢过来抓住张咏双手,将其手腕锁入铜筝的铐环中。姚恕笑道:『这刑罚叫「老鼠弹筝」,创自唐代酷吏来俊臣之手,专门用来拷掠犯人双手,厉害无比。所谓十指连心,你是执剑的人,该知道其中厉害。怎样,你招还是不招?』

汴京之前,还有长安。

隋朝立国后,隋文帝杨坚依旧选择长安为京师,但却放弃了汉长安故城,在龙首塬重新修建了皇城和宫城。新建成的长安设计周详,制度严谨,布局井然,规模宏伟,是当时世界上规划最完整、城建最齐备、建筑最壮观的城市。全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采用东西对称布局,南北向大街十一条,东西向大街十四条。城区实行坊、市分离的制度,划分一百零九个坊和东、西两市,坊为居住区,市为交易区,如棋盘一般整齐地排列,坊里全部排列入棋局,正如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诗句中所描述的那样:“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然而这座举世无双的城市却是中国里坊制封闭式城市的典型,唐代长安亦是执行里坊管理最严格的朝代——所有坊、市的四周以围墙封闭,每面仅开一扇门,居民只能通过坊门出入;坊角设有武侯铺,由卫士守卫;坊门早晚都要定时开闭,以击鼓为准;并实行夜禁。凡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坊外大街上无故行走的,称为“犯夜”,被巡逻的金吾卫士发现后,要按律拘禁鞭挞。唐初的时候,有一个姓崔的男子醉酒犯夜,被巡夜的金吾卫士捆起来打了一顿,扔在街头醒酒。第二天一早,长安县令刘行敏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崔生,才给他松了绑,还因此写了一首诗:“崔生犯夜行,武侯正严更。幞头拳下落,高髻掌中擎。杖迹胸前出,绳纹腕后生。”正因为如此,繁华热闹的长安一到晚上,就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寂静之城。

历史的风云变幻莫测,唐末动乱连年,长安成为纷争和杀戮的主要战场,被肢解得支离破碎,雄伟建筑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堆堆的残垣断壁。西风残照,繁华梦断。以至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在选择京师的时候,回望长安,也不得不深深叹息——这座曾经包罗万象的城市,在历经了千万杀戮后,再也没有成为都城的可能。

宋代选择开封为京都后,起初也沿袭唐代长安大城套小城的格局,实行坊制和夜禁:全城共分八厢一百二十坊;士民只能通过四面坊门出入坊里,夜鼓一响,便由坊正关闭坊门,不得再出入;夜禁后,坊区外的大街上有禁军担任的巡铺兵卒来回巡视,犯夜禁者要逮捕送交官府治罪;直到次日晨鼓响起,夜禁方才解除,坊门重新开启。

堡垒式的里坊制度方便官府管理,对维持京师治安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局面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后周时,周世宗柴荣曾大规模地扩建开封,为了拓宽街道,拆掉了部分临街的坊墙,允许居民临街修盖凉棚、建起楼阁,坊制已经开始露出解体的苗头。而赵匡胤登基为帝后,一改之前历代王朝重农抑商的政策,大力宣扬“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享天年”,以此博民富,缔造一个富足天下的王朝。皇帝对商业的重视引发了经商热潮,庙堂之外,朝野之间,自公卿到百姓,人人想方设法赚钱生财。就连晋王赵光义也组织有自己的商队,专门贩卖货物,以所获巨利修建了一座恢宏的道观。经济的极大繁荣势必促发坊制的破坏,临街的人家悄悄拆掉坊墙,改建为商铺出租,甚至不惜侵占街道。如此一来,居民们临街开店、面街而居,没有了坊墙限制,完全可以不通过坊门出入坊区,坊制被彻底破坏,坊、市分离的格局被打破,市场沿街而行,贸易场所扩大到全城的各个角落,京师的夜禁制度亦不能严格执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宋代开封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敞开型的城市,市民们拥有相对的自由空间以及真正丰富的夜生活。

开封的寒食夜晚当真是个不夜天,张咏、寇准、潘阆几人乘马出来樊楼时,提灯游街的男女依旧络绎不绝,只得拢马慢行,后半夜才回到汴阳坊。坊巷巡铺当值的兵士正百无聊赖,见三人面生,特意拦住盘问,听说是开封首富李稍的客人才放行。

三人实在太过疲累,本来还想谈一下今晚的樊楼奇遇,但也是有心无力,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次日上午,寇准与潘阆携了海东青一道去拜见符彦卿。张咏睡到中午才起,自有李稍派来的女使来服侍洗漱。他胡乱吃了些点心垫底,便携剑出来,预备步行去寻昨晚结识的向敏中,然后一道去逛书铺。

出门不远,正遇到王嗣宗陪着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在一处大宅前与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文士交谈。张咏远远叫道:“王兄!”

王嗣宗便迎过来问道:“张兄就是借住在前面那处宅邸么?”张咏道:“不错。那两位是……”王嗣宗道:“哦,那老者是我族叔王仓,那文士是南唐郑王李从善,也就是南唐国主李煜的亲弟弟。”

张咏吃了一惊,道:“李从善怎么会在这里?”王嗣宗道:“他出使大宋被官家扣押,一直软禁在汴阳坊中。”张咏道:“啊,我明白了,你族叔是汴阳坊的坊正,负责监视看管这南唐的落难大王。”王嗣宗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忽听得王仓叫道:“嗣宗!”语气甚是焦急。王嗣宗应了一声,匆匆道:“我正好有点事想请张兄帮忙,回头再来寻你。”张咏道:“好,王兄先去忙,等我晚上回来再聊。”

刚走到汴阳坊东面的表柱木,便见姚恕骑马领着数名黑衣吏卒赶来,远远挥手叫道:“张壮士,等一等!”

张咏顿住脚步,等姚恕近前,问道:“姚推官有事么?”姚恕笑道:“今日怕是要得罪了,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回头命道,“将张咏拿下了!”

张咏大是愕然,立即横剑挡在身前。姚恕见他意欲反抗,一挥手,几名捕盗弓手围上前来,扣箭上弩,对准张咏。张咏见状不敢再动,只冷笑道:“好大的阵势!”

姚恕道:“你想要拒捕么?那可是罪加一等。”张咏道:“推官亲自带人来拿我,莫非又怀疑是我昨晚在樊楼杀了王全斌?”姚恕道:“拿你确实跟你昨晚身在樊楼有关。你可知道昨日死的朝廷命官不止王全斌一人?”

张咏道:“那还有谁?”姚恕道:“还有王彦升王相公,他被人杀死在离博浪沙不足十里的小牛市集里。你现下该知道为何拿你了吧?”张咏道:“仅仅因为我昨日在那小牛市集跟王彦升相公比过剑么?那可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姚恕道:“你还要强辩么?昨日有两位朝廷大将先后遇害,虽然地点不同,你却是唯一一个在两个地方都出现过的人。”

张咏沉吟道:“果真如此的话,你们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好,我跟你们走。”不再抗拒,任凭黑衣吏卒上前夺下宝剑,拿锁链锁了双手和脖子。

张咏被一路押解来到相国寺前街的一处大官署,却不是姚恕任职的开封府,而是浚仪县廨。

汴京城虽分为开封和浚仪两县,但这只是地域上的划分,城区的管辖权均直辖于开封府。开封、浚仪虽然号称是级别最高的赤县,实际上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的行政权力,因而北宋的赤县是绝对清冷的官署,地位不及唐代京师长安、万年两县十分之一。

浚仪县历史悠久,始置于秦代,即战国时魏国都城大梁。秦将王贲攻打魏国时采用了决河灌城的办法,大梁城由此成为废墟,魏国灭亡。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因大梁城毁坏太甚,一时难以恢复,遂在原址设置了浚仪县,为后代所沿袭。

历史上有不少名人担任过浚仪县令,如陆云等。三国大才子曹植也曾被封为浚仪王,在这里写下了《慰情赋》及《社颂》。唐代贞观名臣马周未发迹时,曾游汴地,在浚仪县担任书吏,因小事被县令崔贤育辱骂,遂弃官前去长安,后成为一代名相。

县廨建筑亦是唐代遗物,古朴中自有一股沧桑。唯有门楼是新修,颇不相称。门楼前立着一座戒石铭,上刻四行大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张咏一见便叫道:“呀,这是秦国公孟昶昔日为后蜀国主的颁令,如何被刻在了这里?”姚恕斥道:“胡说八道,戒石铭是朝廷用来告诫地方官员要爱民如子,怎么会摘选亡国之君的令文?”

张咏见他粗鄙无知,也不多与他争论,只问道:“推官如何带我来浚仪县治而不是开封府?”姚恕道:“开封府事务繁剧,晋王有令,凡是昨日跟博浪沙盗贼和二位王相公遇害有关的罪犯均押解来浚仪县审讯囚禁。”张咏笑道:“你们是不愿意张扬吧,担心开封府办事的人太多,来来往往泄露了风声。”

姚恕冷笑道:“不是因为来开封府办事的人多,而是开封府府狱中的囚犯太多,多到你难以想象,都腾不出一间单独的囚室来关押你这样的重犯。”

宋初中央审判机关为大理寺,负责办理天下所奏的疑案。下分左部断刑和右部治狱,左断刑负责审断全国各地州县报请复审的刑事案件及地方官犯罪案件;右治狱负责京师百官犯罪案件。职责重大,案件极多。太祖皇帝认为其是慎刑机构,特意不设监狱,所有犯人均寄押在开封府府狱中。而开封府本身就负责下辖十六县的各类民事纠纷、刑事诉讼,事务繁剧,府狱同时兼有中央监狱和地方监狱两重职能,是以常常人满为患。

姚恕又道:“你能猜到朝廷不愿意公然张扬两位王相公遇害之事,也该想到事态是多么严重了。”命人押着张咏来到大堂中,强迫他跪下。

先叫出一名证人来。那人进来跪在张咏旁边,侧头问道:“张郎可还记得小的?”张咏道:“昨天才见过,如何就记不得了?你是王彦升王相公的随从。”

那随从便哭骂道:“好个狠心的张郎!我家主人好意找你比剑,你伤了他也就罢了,如何还要下毒害他?”张咏道:“好意找我比剑?明明是你家主人想得到我的宝剑,死缠着要跟我比试。我赢了他一招立即就走了,水酒都没有喝一碗,哪里有机会下毒害他?”

那随从道:“明明是你,就是你伤了我家主人。你离开市集后不久,我家主人也紧随上路,走不多远就从马上掉下来死了。”张咏更是愕然,仔细回想,也难解其因。

姚恕道:“张咏,本官问你,你可有用剑伤了王彦升王相公?”张咏道:“我承认,我的确伤了王相公。不过我们事先早有过约定,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对方可不能记仇。王彦升相公虽然剑术高明,毕竟年纪已大,身手和反应都迟缓了许多。我只是用剑划伤了他的后背和臂膀,不过是一点轻伤,根本不足以致命。”

姚恕道:“这么说,你承认是用你的宝剑伤到了王相公的后背和臂膀?”张咏道:“是。”姚恕道:“很好,书吏,将他的供词如实记录下来。”

张咏道:“莫非王彦升相公有什么隐疾?我那两剑引得他疾病突发?”姚恕道:“不是隐疾,而是你的宝剑上涂有毒药,你出手划伤王相公时,毒随血液侵入体内,等你离开后,他才毒发身亡。”

张咏哈哈一笑道:“如此,你们可冤枉不到我。张某虽然不才,却自负剑术无敌于江湖,从来不会用毒,更不会往自己心爱的宝剑上抹毒。”

姚恕一拍惊堂木,喝道:“传仵作!”便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仵作应声上堂。

张咏见他容形全毁,左右面颊上各刺着两个黑色大字,念起来是“奉敕不杀”,不由一愣,心道:“本朝恢复肉刑,流徙犯人均要在脸上刺字,称为‘打金印’,意在示辱,令人望而识其为罪犯。可只见过犯人额头上刺着州名牢城,就算是特赦免死的强盗,也不过在面颊刺上‘免斩’和双旗字样,这‘奉敕不杀’倒是头一次看见。”他生平孜孜好学,遇难即问,忙问道:“老公脸上这四个字从何而来?哦,我并非有意无礼,只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刺字,不免有些好奇。”

老仵作甚是从容,道:“郎君看起来也是读书人,难道没有听过契丹皇帝攻入开封后羞辱中原汉人的事么?”

原来昔日辽太宗耶律德光攻灭后晋后,在所有俘获的后晋人脸上刺上了“奉敕不杀”四个大字,表示格外开恩才赦免中原汉人的性命。张咏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契丹人的手笔。”

老仵作点点头,上前跪下,禀告姓名、身份及验尸结果:他姓宋名科,已经当了四十多年仵作,是开封府资格最老的仵作行人。王彦升尸首被连夜运回开封后,他被召来验尸。王彦升全身发黑,系中乌头剧毒而死。而他在小牛市集碰过的酒菜茶水已经人用银针检验,并无毒药,所以毒并非从口入。验得全身有新伤两处,一处在后背,一处在右臂,伤处血色发黑,毒应该是从剑伤而入。

张咏听完,连连摇头道:“我没有用毒,你们可以查验我的宝剑,剑上绝对没有涂毒。”宋科道:“适才小的已经验过推官派人送来的宝剑,剑身干净得很,没有毒药痕迹。”

张咏道:“那是自然。”宋科道:“非但没有毒药,连一丁点血迹也没有。只有酒气,闻起来似乎是樊楼的和旨。”

姚恕道:“这就对了!凶手杀了人,自然要将凶器擦洗干净,销毁证据,剑上的毒药和血迹早一并擦去了。”张咏辩道:“跟王彦升相公比试后,我确实擦拭过宝剑的血迹,那只是爱剑人本能的反应,可不是为了销毁证据。”

姚恕哪里肯听,冷笑道:“你当真是深谋远虑,生怕留下蛛丝马迹,甚至去樊楼饮酒时还不忘用酒再擦一遍剑身。”蓦然想到什么,惊道,“呀,昨夜没有验毒,王全斌相公该不会也是被你剑上的乌毒害死,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张咏道:“王全斌是自己上吊而死,孟玄珏将军亲眼所见,推官可别想推到我身上。王彦升相公中毒也与我无干。”

姚恕重重一拍惊堂木,道:“张咏,你杀王彦升相公已经是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快些招认?免得皮肉受苦。”张咏道:“我没有往剑上抹毒,没有杀人,如何招认?况且我与王彦升相公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

姚恕道:“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你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张咏道:“没有任何动机。当时我骑马路过小牛市集,王彦升相公在小牛酒楼上看到我的剑,起心据为己有,派随从将我强行拦下,非要以我的宝剑为赌注与我比剑。我本不欲理睬他,但听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剑儿后,忍不住起了比试之心,想看看我的剑法是不是在他之上。后来侥幸胜了一招,我见王彦升相公面色不善,担心他纠缠不休,以势压人,就立即上马走了。我跟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不派人拦我,我根本都不会跟他照面认识,如何能有杀他的动机?”

姚恕道:“你不肯说实话,那么本官替你说。你是敌国的奸细,朝廷正当用兵之际,所以契丹派你来刺杀我大宋朝廷大将。你知道王彦升相公爱收藏宝剑,故意带一柄好剑引他注意,再与他比武,用剑上的乌头令他中毒,再抢在毒发前离开,以为这样旁人就不会怀疑到你。”

张咏闻言不禁哑然失笑,道:“什么敌国奸细?我可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汉人,怎么会为契丹做奸细?”姚恕道:“汉人怎么了?韩延徽跑到契丹当了宰相,他儿子韩匡嗣如今是南京留守,专门负责对大宋的边防,他们难道不是汉人么?你不提南唐,不提北汉,只强调自己是汉人,分明是心虚,你正是契丹派来的奸细!”张咏再无言可辩,只好道:“我没有下毒,我没有杀人。”

姚恕便叫道:“刘刑吏可在?”堂下应声站住一名中年男子,道:“刘昌在此。”

姚恕道:“这人犯就交给你拷问。”刘昌道:“遵命。请官人自去隔壁饮茶歇息,刑讯的事交给小的来做便是。”姚恕当真起身,退入后堂。

刘昌在张咏四周绕行走几圈,仔细打量他一番,才弯腰问道:“张郞今年贵庚?”张咏只觉得这个有着一双小圆眼睛的男子有说不出的诡异可恶,答道:“二十八岁。怎么了?”刘昌道:“不怎么,你没听说过随年打么?来人,取阴阳杖来,杖犯人二十八杖杀威。”

便有刑吏上前拖翻张咏,褫下衣衫,一直褪到腰部以下,令他面朝下伏在地上。两边分站一人,一人手持荆杖,另一人拿一条酷似男子阳具的刑具,分别朝他光背上击下。张咏起初只咬牙强忍剧痛,但数杖过后,疼痛大为减轻,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

一旁刘昌瞧在眼中,道:“张郞所受刑罚名为阴阳杖,阴杖用妇女秽物浸泡而成,阳杖则是模仿男子阳具,这阴阳二杖在张郎背上交欢,所以又称合欢杖。”张咏只听得毛骨悚然,恶心得几欲呕吐,连声叫道:“停手!停手!”

刘昌挥手止住刑吏,命人扶他跪好,问道:“张郎愿意招供了么?”张咏道:“不招。我知道你的来历了,你是后汉权知开封府刘铢之子。你父亲用法深刻,残酷好杀,创制了许多奇怪刑具,堪比唐代酷吏来俊臣。这些阴阳杖、合欢杖之类的鬼名堂一定是他的杰作,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刘昌也不动怒,温言笑道:“看不出张郎原来是个博学之人,这倒是让人想不到。你可是第一个道出我来历的犯人,那么一定要特别对待了。来人,取那件最厉害的刑具来。”

立即有人在张咏面前摆了一个矮脚凳,两名刑吏抬了一个模样像筝的铜质刑具放在凳上,抢过来抓住张咏双手。张咏惊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用的这些刑具闻所未闻,都是法外之刑。”

他不肯轻易就范,正待挣扎站起,刑吏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肩头,不令他反抗。有人捋起他衣袖,将手腕锁入铜筝的铐环中,再将手指一根一根套入弦中。

刘昌笑道:“这刑罚叫‘老鼠弹筝’,创自唐代酷吏来俊臣之手,专门用来拷掠犯人双手,厉害无比,张郎难道没有听过么?所谓十指连心,你是执剑的人,该知道其中厉害。怎样,你招还是不招?”张咏道:“我没有做过下毒杀人的事,你们要我如何招认?”

刘昌便点点头,刑吏用力铰紧铜筝两端的机关。张咏大叫一声,只觉得双手剧痛,全身如遭雷击,颤动不止,呼吸急促,心跳骤然加快,当即汗下如雨,只撑了片刻便晕了过去。

刘昌令人松开刑具,将他双手从钢弦中取出来,拿凉水泼醒他,笑道:“这滋味不好受吧?”

张咏只觉得死而复生,百骨尽脱,双手更如僵死一般,动弹不了分毫,道:“不好受。”刘昌道:“那么你招还是不招?”张咏摇摇头,缓缓道:“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他所吟的正是刻在浚仪门楼戒石上的铭文。

姚恕正好重新进来,闻言止住刘昌继续用刑,走到张咏面前,道:“本官怜你是读书人,又是个有名的剑客,再多给你一晚时间考虑清楚,明日一早再提你过堂,若还是不肯招认实情,那么我可要将你再交给刘刑吏,多尝几遍这‘老鼠弹筝’的滋味了。”张咏道:“我没有杀人,推官非逼我承认,不是要屈打成招么?”

姚恕道:“依本官的经验来看,似你这般强悍的凶手,应该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寻常刑罚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刘刑吏最擅长刑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再厉害的强盗,到了他手中,捱不过三天就得老实招供。你何必多受苦楚?”张咏道:“就是因为有了刘刑吏这样的‘能人’,天下才多了许多冤狱。”

姚恕道:“刘刑吏,你再好言劝劝他。”刘昌道:“是。”上前对张咏道:“这‘老鼠弹筝’非同一般,号称荼酷中最酷者,没有人能忍受它超过五次。适才张郎不过才尝到三成力道,明日再动刑,就要用足十成力道。张郎可要想清楚了,你能忍受一次,能日日忍受这非人的刑罚么?”

张咏道:“就算你们刑讯拷问我至死,我也不能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刘昌笑道:“那咱们就明日再见了。”竟似以拷问犯人为乐趣。

姚恕见张咏强硬,也不再多说,命人拖下县狱囚禁。

狱卒搜去张咏身上所有物品,剥光衣衫,换了囚衣,拿杻铐锁了他手脚,拖来狱中,再用颈钳束住脖子,锁在石壁的铁环上。

张咏瞬间由人间坠入地狱,像狗一样被拘禁在大狱中,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令人莫名其妙。忽见牢房中不独他一人,另有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也如他一般被颈钳锁在另一端的铁环上,正半倚在墙上,好奇地盯着他看。

张咏问道:“你是谁?为何被关来这里?”那男子道:“你又是谁?为何被关来这里?”张咏道:“我叫张咏,他们说我杀了王彦升和王全斌。”

那男子道:“哦?你当真杀了他们两个?”张咏道:“当然没有。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子道:“我没有名字。”

张咏道:“无名氏?那你为何被关来这里?”那男子道:“我昨日在博浪沙抢劫财物时被捕……”忽然认出张咏来,“啊,我见过你,你就是昨日挥剑出声向商队示警的灰衣男子。”张咏道:“不错,正是我。奇怪了,他们为何要将我跟你这样的强盗关在一起?”

那男子正是在博浪沙受伤后被捕的麻衣强盗之一,名叫高琼,他见张咏语气大有鄙夷之意,不由得心头来气,怒道:“都怪你坏了我们的大事。”

蓦然爬起身来,抓住张咏双脚镣铐间的铁链,大力往自己那方拖去,只拖出几步,石壁上的铁环铁链蓦然收紧,张咏顿时被颈钳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双手被木杻束住,又刚受过酷刑,竟是无力反抗,只徒然挣扎着,空有一身武艺。

幸好高琼身上有伤,也受过“老鼠弹筝”酷刑不久,双手麻木僵硬,不能伸展自如,只不过仗着蛮劲发力,怒气一泄,力道便尽。张咏窥准时机,趁机并脚,急蹬他胸口,正巧踢在他肋骨之处。高琼惨叫一声,当即松手倒地。

张咏顺势骑过去,将双手的木杻按压在他胸口,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刺杀北汉使者的?”

高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很惊讶他竟会知道北汉使者一事,随即闭上眼睛,不肯多说一字。

张咏道:“你……”忽见高琼左肩头露出几点青色,忙拨开他囚衣,却见那里刺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不禁道:“咦,这不是渔阳高氏的标志么?你姓高,是也不是?”

高琼见张咏认出了自己家族的刺青,大是心急。张咏却放开了他,道:“原来你是契丹人派来的刺客!”

高琼冷笑一声,正要爬起来再打,张咏却已经及时退到另一边的墙角。高琼被颈钳和铁链束缚住,移动范围有限,只要张咏一直待在那里,他便无法接近。

两人虎视眈眈,互相瞪着对方不放。正僵持间,忽见狱卒领着寇准、潘阆和向敏中来到牢房的栅栏前。

张咏大奇,问道:“你们怎么进来了?”寇准道:“我和潘大哥回汴阳坊时正好遇到向兄来找张大哥,听坊正说开封府赶来捕了人,我们都猜想或许跟昨晚之事有关,打听之下,才知道是你被带走了。”

向敏中取出一吊钱递给狱卒,道:“麻烦狱卒大哥行个方便,开门让我进去说上几句话。”

因寇准三人是开封府押衙程德玄和浚仪县令崔何亲自带引进来,狱卒不敢接钱,只道:“郎君不必客气。”取钥匙开了牢门,放几人进来。

潘阆先上前往张咏身上检视一番,道:“没事,没受伤,没受刑。”张咏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受刑?你听过什么叫‘老鼠弹筝’么?”

潘阆道:“没听过。‘老鼠弹筝’,那是什么?”张咏道:“就是一种让你生不如死的酷刑,还不会在人身上留下伤痕创口,厉害极了!你瞧我的手,就弹了那么一小下,到现在连指头都动不了了。”

向敏中道:“适才听狱卒说,张兄是因为杀了王彦升相公,才被捕进来。张兄,我多问一句,你当真杀了人么?”张咏道:“当然没有。大丈夫敢做敢当,我要真杀了王彦升,不用他们对我动刑,早就自己承认了,还‘老鼠弹筝’呢,奶奶的。”向敏中道:“好,我信得过你。”

张咏奇道:“我和向兄不过昨晚才在樊楼见过一次,你当真相信我么?”向敏中道:“当然。不仅我,他们两个也一样相信张兄。”寇准道:“我们若是信不过张大哥,就不会不避嫌疑来大狱了。张大哥快些将事情经过说出来,我们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

张咏叹道:“多谢三位高义,不过才一日之交,就能如此信任张某。只是而今人证、物证俱在,处处对我不利,怕是难了。”当即说了事情经过。

潘阆忖道:“王彦升这个人跟王全斌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人,杀死了后周忠臣韩通,向宰相王溥索贿,被贬去边关当大将后,更加凶狠残暴,经常下令围捕无辜的党项人,生撕下他们的耳朵当下酒菜,天下想要他死的仇家不计其数。会不会是有人在比剑前偷偷往张兄剑上涂抹了乌头,有意借你的剑来杀他?”

张咏道:“这不可能。我那柄宝剑是师傅所赠,向来剑不离身,我自信天下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往剑上捣鬼。”

向敏中道:“张兄与王彦升比剑伤了他,剑上当沾有血迹。适才仵作检视宝剑一干二净,那么血迹当是已被张兄擦去,那些血迹擦在了什么地方?”

寇准登时恍然大悟,道:“向大哥真是聪明!只要找到血迹,证实上面没有毒药,也就能证明王彦升身上的乌毒不是张大哥宝剑所带。”

张咏道:“等我想想,我当时顺手抓起一旁看热闹的酒保手中的一块抹布,来回擦干净血迹,又将那抹布塞回他手里。”寇准道:“不如我现在赶去张大哥说的小牛市集,也许还能从酒楼中找到那块抹布。”

一旁高琼冷笑道:“既是酒保手中的抹布,一定早被洗干净了。难道他还要留着血迹过夜、第二天擦到酒桌上么?况且就算找到又能怎样?能证明有没有乌毒固然容易得紧,你们又如何证明那上面的血迹就是王彦升本人的?”

寇准问道:“他是谁?”张咏道:“昨日在博浪沙被捕的麻衣强盗,其实是契丹人派来的刺客。”

潘阆道:“张兄如何能知道他的身份?”张咏道:“他肩头有渔阳高氏家族的标志。”

潘阆道:“哦?这么说他也是汉人了,也算是名门望族,居然为契丹人效力。”正待走近高琼看个清楚明白,张咏忙道:“别靠近他,这人厉害得紧,适才险些杀了我。”潘阆便止步不前,道:“那好,先别理他!”

向敏中道:“这个姓高的刺客说得很有道理,就算寻到那块抹布,难以证明上面的血迹就是王彦升本人的,还是不能洗清张兄嫌疑。”

张咏道:“向兄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在跟王彦升比剑前,还跟另外一对夫妻交过手,就在同一个市集里。”

原来他进小牛市集时,见到一对夫妻纵奴行凶,追打道边的一个小孩子,忍不住上前制止,由此动起手来,还伤了其中的妇人。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个小贼,盗取了丈夫家传的宝物,原是一场误会,幸好那对夫妻还算明理,没有多计较。张咏跟王彦升比武时,还见到那对夫妻在一旁看热闹。

向敏中道:“这是比抹布血迹更好的人证了。张兄可问得那夫妻的名字?”张咏道:“丈夫复姓欧阳,名赞,跟向兄一样,操开封口音。妻子名叫妙观,口音有些奇怪,似是北方人氏。他们带的从人车马不少,应该不难寻到。”

向敏中道:“张兄在小牛市集遇到这对夫妻,一定也是经博浪沙南来开封,如此,不是过陈桥门便是封丘门,我这就去托人打听。”当即与寇准、潘阆告辞张咏出来,见那承符彦卿之命照顾寇准的开封府押衙程德玄还等在狱前,浚仪县令崔何也陪在一旁,忙道:“就算我们能顺利找到欧阳赞夫妇作证,也只能证明张咏跟他们交手时宝剑上没有染毒,万一官府强指是他在比剑前往剑上抹了乌毒,还是难以辩驳。除非找出真凶,才能彻底为他脱罪。”

寇准道:“可是案发现场不在开封,所有人证、物证均指向张大哥,我们对整个案情一无所知,如何能找到凶手?向大哥可有什么好主意?”

向敏中道:“我想去看看王彦升的尸首。不过我是平民一个,这件事甚难,还得你寇老西请程押衙说个情。”寇准听他也学潘阆一般叫自己寇老西,忍不住笑起来,随即肃色道:“只要能帮到张大哥,有何不可?”

潘阆忙道:“这样,你们两个去验王彦升的尸首,我负责去找欧阳赞夫妇。”向敏中道:“京师这么大,潘兄又不是本地人,找人怕是极难。不如等我验过尸首,再一道去寻访。”潘阆笑道:“外地人确实不如本地人方便,不过我自有主张,找人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你们放心,我这么大个活人,还怕丢了不成?”寇准便道:“那好,咱们分头行事,晚上回汴阳坊碰头。”潘阆也不与程德玄、崔何见礼招呼,昂首自去了。

程德玄问道:“看过张咏了么?”寇准道:“看过了,多谢程押衙、崔明府。”趁机说了张咏无辜,想去看看王彦升的尸首。

程德玄道:“寇郎昨日才与张咏相识,当真相信他的话,要出全力帮他?”寇准道:“我与张大哥意气相投,一见如旧,我信得过他的为人。”

程德玄尚沉吟不语。向敏中道:“如果张咏真是凶手,而今他已经被捕,再也难有作为,伏诛不过是早晚之事。可若当真如他所言,他根本没有下毒谋害王彦升相公,那么真凶现今还逍遥法外,万一还会继续对朝廷重臣下手,我大宋岂不危矣?”

程德玄悚然而惊,问道:“你也认为这事是敌国刺客所为?”向敏中道:“时机太过凑巧,不由人不这么想。”

昨晚王全斌死在樊楼,孟昶次子孟玄珏成为最大嫌疑人,是向敏中力挽狂澜,指出了其中的破绽,其人沉稳老练,心细如发,足以令所有人刮目相看。程德玄当即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转向崔何道,“下官奉符相公之命照看寇郎,他既然提出想看看尸首,还请崔明府行个方便。”

崔何忙道:“这是于国家朝廷有利的事,理所当然。正好王相公的尸首还没有发还家属。”当即欲亲自带领去看尸首。

向敏中向寇准使了个眼色,寇准忙道:“不敢劳烦押衙、明府。”程德玄道:“那好,你们自己去验吧。我这就回开封府了,寇郎有事到那里来找我。”寇准道:“是。”

崔何笑道:“下官正好有公事去开封府,这就跟押衙一道回去。”

其时正逢寒食七日长假,大小官署均停止办公,开封府也不例外,哪里有什么公事可办?他不过是寻找机会多与晋王身边的红人亲近罢了。当即叫过一名当值的差役,命其带寇准去敛尸房。

向敏中道:“再烦请明府各叫一名书吏、仵作从旁监视,记录下我们验尸的过程,以示公正。”崔何道:“向公子考虑得极周到。”挥手命差役照办,自己笑脸陪了程德玄出去。

开封的官署除了御史台外均是坐北朝南。敛尸房在县衙东北侧的角落中,是个偏僻所在。寇准几人到来时,敛尸房门大开着,门前站着两名带刀的黑衣男子。

书吏忙上前问道:“你们怎么进来这里?这里可是县廨重地。”一名男子道:“我家主人是王彦升相公的故人,听到消息,特意赶来相见最后一面。”

书吏见那男子手抚刀柄,极是彪悍,心道:“王彦升相公被杀还是秘密,尚未传开,这主人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还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县廨敛尸房,一定不是普通人。”不敢再多问,只道:“小的奉崔县令之命,带仵作和这两位郎君来验尸首。”

那男子道:“既是公事,这就请进吧。”语气甚是傲慢,倒似得到了他的准许,才可进敛尸房一般。

向敏中却生怕有人趁机破坏证据,急忙抢进房来——却见房内密密排放着数张长桌,每张桌上停着一具尸首,均用白布盖住。最里面的地上堆摆着几具脚夫打扮的尸首。一名四五十岁的长袍布衣男子正站在靠近门边的尸首旁,面色凝重哀戚。

仵作宋科指着那男子近旁的尸首道:“这就是王彦升相公的尸首了。”

那布衣男子问道:“不是已经查过尸首、验明彦升是被毒剑所杀么?”

向敏中见那男子眼大眉立,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心道:“崔县令肯让我们来验尸,不过是要拍程押衙的马屁。程押衙肯出面说情,不过是看符彦卿相公的面子。都只是场面上的事,并不是真心要为张咏洗脱冤情。这人如此气魄,一定不是普通人,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查案或许会容易得多。”忙道:“王彦升相公未必是毒剑所杀,此案怕是另有隐情。”

那男子道:“哦?你叫什么名字?”向敏中便报了自己和寇准姓名。那男子道:“我听过你们两个的名字,昨晚王全斌在樊楼自杀,你们两个都在那里,是也不是?”向敏中道:“是。”

王全斌和王彦升之死均是朝廷机密,被刻意掩盖,严禁传开,他见对方瞬间便得知了昨晚樊楼之事,甚至连在场人的姓名都一清二楚,愈发肯定对方不是常人,只觉得心中怦怦直跳,试探问道:“敢问相公如何称呼?”那男子道:“我姓赵。”

向敏中“啊”了一声,膝盖一弯,便要下跪。那男子及时扶住他,挥手道:“你们都退出去,向敏中和寇准留下。”

书吏、仵作均是见过世面之人,心中也大略猜到那男子身份显赫,慌忙应道:“是。”与那男子的随从一道退出,掩好房门。

向敏中忙拉着寇准跪下,道:“小民向敏中、寇准见过陛下。”寇准也道:“我等不识龙颜,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原来那秘密来探视王彦升尸首的男子正是当今大宋皇帝赵匡胤。他生平最爱微服私访,经常化装成普通百姓来往于民间,也不时到亲信大臣家饮酒吃肉,熟知他性情的大臣下朝回家后都不敢脱下朝服,生怕皇帝突然光临。开国宰相赵普去年失势被逐,便是因为赵匡胤突然微行其府,发现庑廊下存有千只大瓶,好奇问是何物,赵普称是吴越王钱俶赠送的海味。赵匡胤道:“海味必佳。”即命开启一瓶,哪里有什么海味,全部是瓜子般大小的金粒。赵普慌忙顿首道:“臣还没有看过,实不知情。”赵匡胤不悦离去,赵普遂失恩宠。不久有人攻击赵普派亲信贩卖秦陇大木、经营邸店谋利,又为儿子娶枢密使李崇矩之女,联姻大臣,其心不轨,赵普遂被贬出京师。民间笑称赵普是“半部论语治天下,千瓶海味失相位”。

赵匡胤扶起二人,笑道:“果然都是聪明过人的孩子。朕还是头一次这么快就被人识破身份呢。”

寇准见皇帝随和可亲,大着胆子道:“或许早有人认出了陛下,不过知道陛下喜欢微服私访,与民同乐,有意不说破而已。”赵匡胤哈哈大笑,道:“你更实诚,好,朕很喜欢。”当即详细问了王彦升一案的经过情形。

向敏中便将所知道的案情一五一十禀告,又道:“敏中敢以性命担保,张咏决计不是凶手。”赵匡胤道:“你跟张咏昨晚才相识,却能肝胆相照,难得!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转过头去,默默凝视着王彦升的尸首,一时间回忆起无数往事来。他年轻时投军效力,最初在后汉军中担任低级武官,曾与九名谈得来的好友结义为兄弟,即所谓的“义社十兄弟”,这义社十兄弟后来成为他发动兵变、代周建宋的核心力量。他称帝后,由于地位的巨大变化,心理也相应发生了变化,开始猜忌武将,他的九兄弟也被相继解除了兵权。如今这些兄弟大多外放京师为官,有几人竟已身故,再也见不到了。那些把酒言欢,那些誓同生死,都已经随风逝去,往昔的峥嵘岁月如关山般遥远而黯淡。

隔了好半晌,赵匡胤才道:“这件案子发生在开封府境内,按例由晋王掌管的开封府负责,朕不会出面干涉。不过朕命你们两个暗中调查,不必受任何人的干预。”顿了顿,又自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玉斧来,道:“这是信物。”

那玉斧斧身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一寸,是一整块深绿色的玉料琢成,双面装饰有兽面纹,色泽晶莹,玲珑剔透,触手生温,古意盎然。斧柄大约五六寸长,以黄金铸就。

向敏中慌忙接过来,问道:“这就是陛下那柄随身的手柱斧么?听说陛下曾经用它打掉过一名御史的牙齿。”赵匡胤笑道:“你觉得这么个小巧的玉斧能打掉人的牙齿么?”向敏中道:“这很难说,要看用斧人怎么用了。”

赵匡胤道:“你性子严谨,这点很好。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们,不过事情只能暗中进行,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取出信物。今日在浚仪县遇到朕之事,也切记不可向外人提起。”向敏中道:“遵旨。”

寇准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而今张咏被押在县狱中,因不肯招供没有做过的罪状而受到严刑拷打。陛下既然相信他无辜,何不放他出来?我们查案也好多个帮手。”赵匡胤道:“就算张咏无辜,也该关着他,这样真凶自以为已经找到替死鬼,更容易露出马脚。”

寇准道:“那么也请陛下关照一声,下旨命开封府不要再继续用严刑逼供。”赵匡胤道:“而今人证、物证均指向张咏,他不肯招认,刑讯拷问是律法所允。朕若是出面干预,不准对张咏用刑,他这等要犯逍遥于狱中,旁人难道不会起疑心么?朕虽然特准你们暗中调查,但一日找不到新的证据,张咏还是杀人嫌犯,按律要接受拷打,直到他肯认罪画押为止。替张咏求情的话不准再提。”寇准无奈,只得道:“遵旨。”

赵匡胤道:“那好,你们自己办事吧,朕也要回去了。”叹了口气,决然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向敏中等赵匡胤出去,忙收好玉斧,叫进书吏、仵作,揭开王彦升身上白布,开始验尸。却见尸首张嘴睁眼,面目狰狞,嘴唇呈现出紫黑色,眼角、嘴角各有一线已经发干的血丝。

向敏中又检视过身体和四肢,问道:“为何王相公只有嘴唇和四肢指甲发黑,脸面、身体却是颜色如初,没有丝毫中毒症状?”

仵作宋科道:“郎君原来也是个行家。”向敏中道:“不敢。不过家父以前做过几任县令,常常跟我讲一些案子的事情。我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正要向老公请教。”

宋科见他谦虚有礼,很是欢喜,便道:“大凡中毒的死者,面色都会呈现青黑色,但如果正好是吃得极饱后中毒,就只有嘴唇、指甲发青,脸面和身体与平常无二,看不出异样来。”向敏中道:“张咏遇到王彦升时,他正在酒楼剔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宋科道:“正是。王相公是遇到张咏后才中的毒,身上又只有剑伤,所以张咏才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又将尸首侧翻过来,好让向敏中看清背上的伤口,道:“郎君请看,这处剑伤创口发黑,正是入毒之处。”

向敏中见尸首一切情形均与仵作的检验结果对上,确实无可疑之处,道:“承教了。”

寇准道:“没有发现一点疑点么?”向敏中叹了口气,道:“没有,反倒让张咏的嫌疑更重了。”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旁边那些尸首是什么人?”宋科答道:“都是昨日在博浪沙被杀的人,三个是强盗,三个是商队的护卫。”

向敏中问道:“认出这些强盗是什么人了么?”宋科道:“没有。”

寇准道:“我昨日正在博浪沙,亲眼见到他们双方动手。”一想到这些人昨日还是活生生的人,今日就变成了尸首,只能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等待案子了结后再行下葬,不由很是感慨。

出来敛尸房,向敏中亦无良策,不得已跟寇准一道再来狱中探视,将实话告诉张咏,只不提意外遇到皇帝一事。

寇准狐疑道:“莫非当真有人在比剑前趁张大哥不备往宝剑上涂抹了毒药?”张咏道:“可自我跟欧阳赞夫妇动手,到经过酒楼被王彦升派人拦下比剑,中间没有停留一步,旁人哪里有机会?若真有人往宝剑上做了手脚,当在我进小牛市集之前。如此说来,那妇人妙观为我剑锋所伤,岂不是也已经中毒死去?”一想到很可能误害无辜,不由心急起来。

向敏中忙道:“张兄不必忧虑。如果妙观已中毒而死,开封府早该惊动了。既无动静,当是无事。如今之计,只能先找到欧阳赞夫妇再说。只是开封府着急结案,张兄少不得要多受拷掠了。”

张咏笑道:“不必为我担心。不就是‘老鼠弹筝’么?我还撑得住。”向敏中道:“那好,张兄自己多保重。我们先设法去寻欧阳赞夫妇,明日再来探你。”

张咏起身走出几步,送向敏中、寇准二人离去,忽见同牢的高琼正扶着墙壁起身,不由得大起警惕之心,喝道:“你又想要杀我么?你身上有伤,不是我对手,可别自讨苦吃。”

高琼也不理睬,自行摸到便桶边解手。张咏见他并无恶意,也就罢了。

到了晚上,忽然有数名吏卒持监牌入狱,将张咏一人押来大堂。坐堂的却不是白日拷打过他的开封府推官姚恕,而是在博浪沙见过一面的判官程羽。

程羽和颜悦色地道:“张公子,你牵涉的王彦升的案子归姚推官管,本官命人提你出来是要问博浪沙的案子。”张咏道:“昨日我不是已经向程判官交代清楚了么?我当时正好在商队后面,看见有强盗偷袭商队,想冲过去救人,反而被李家娘子一箭射下马来。”

程羽道:“不是这件事。本官听说你认出了同牢的那名强盗姓高,是也不是?”张咏道:“原来是为这个。”心中揣度大约是寇准告诉了程羽,便道:“我不知道那人姓不姓高,只是他肩头有渔阳高氏家族的文身,我游历燕赵故地时曾见过一个女子肩头有同样的标记,她告诉我那是高氏的独特标记。”

程羽道:“如此应当是真的了。那强盗自被捕以来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也不肯吐露姓名,你可愿意帮本官作证人指认他其实姓高?”张咏道:“这个不难。”

程羽便发一张监牌去提高琼到堂中跪下,命人撕开囚衣,露出肩头的文身来,问道:“你可是姓高?”高琼只是默默不语。

程羽道:“张咏,你可认得他肩头的文身?”张咏道:“认得,是渔阳高氏家族的标记。”程羽道:“渔阳本是我中原故地,眼下为何人所占?”张咏道:“契丹人。”

程羽道:“姓高的,你还有何话可说?”高琼也不理睬,只扭转头,轻蔑地看了张咏一眼,道:“原来你是个只会告密的小人。”张咏怒道:“我不过是凑巧认出了你的文身。况且对付你这种敌国的刺客,有什么告密不告密的!”

程羽见高琼强硬,便下令动重刑拷问。刑吏又照旧搬出那具“老鼠弹筝”来,高琼之前已经被上过此刑,识得厉害,大力挣扎,意欲避开,却被数名刑吏按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强行将双手上入刑具中。

程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契丹刺客?”高琼不答。程羽便自那斗大的签筒中拔出一根一尺长竹签扔下,叫道:“用刑。”

刑吏大力扳动机关,高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大力摇晃,二三人才能按住他,随即头一歪,晕了过去。刑吏松开机关,拿凉水泼醒他,喝道:“快些回答判官问话!”见他不答,又搬动机关,高琼惨叫一声,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又晕了过去。

一旁张咏见适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瞬间便汗湿沾衣、气息奄奄,完全变了副模样,不免于心不忍起来,他自己也受过这种酷刑,知道滋味残酷难言。可对方是契丹刺客,顽固无比,不动大刑,如何能问出同党下落?

正踌躇间,高琼又被凉水浇醒。刑吏大声喝问,见他不答,又去扳动机关。高琼再也无法忍受,忙道:“住手!我说……我说……”

程羽道:“你叫什么名字?”高琼道:“高琼,小的叫高琼。求官人松开小人双手。”

程羽见他已经求饶服软,便命人将他双手从“老鼠弹筝”中取出来,让他坐在地上,又问道:“是辽国派你来的么?”高琼道:“是。”

程羽道:“你那些逃走的同伙藏在哪儿?”高琼道:“小人是第一次来中原,分不清地理方位。求官人不要逼问得太紧,小人刚受过大刑,喘不过气来。求官人赏碗水喝。”

程羽便命人去取来一碗水。高琼双手刚上过“老鼠弹筝”,别说伸手接水,就连指头也不能动一下。刑吏只得蹲下来喂他喝了,正起身之时,却被高琼张口咬住了衣袖,大吃一惊,将手臂一扬,喝道:“做什么?”

高琼却借他这一扬之力努力站了起来,转身朝一旁的柱子撞去。只是公堂上吏卒遍布,他才奔出几步便被人从旁扑倒,重重摔在地上,登时晕了过去。

那及时制止高琼撞柱自杀的人正是张咏。程羽命左右扶起二人,又欲命刑吏用水泼醒高琼继续拷打。

张咏道:“判官且慢!这人虽是咱们大宋的敌人,可也是条好汉,他宁可自杀也不愿意说出同伴下落,判官再用酷刑折磨他,他就会胡乱编一些话出来。何不先关住他,找出他的弱点,再问他同党下落不迟。”

程羽沉吟片刻,道:“也好。本官还是将你二人关在一起,你看看能有什么法子从他口中问出些话来,那可是大大的将功赎罪。”

张咏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话!我可没有承认我有罪。我不过是想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也不需要你们来论功。判官去告诉那姓姚的推官,让他明日照旧让那刘刑吏用这‘老鼠弹筝’来向我逼供好了。”

程羽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好,很好。”挥手命人带张咏、高琼下去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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