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斧声烛影》小说信息

第三章 老鼠弹筝(第2页,共2页)

字体:

高琼一被拖回到狱中便清醒了过来,见张咏正坐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忍不住怒气又生,道:“你这个小人,暗中向官府告发我不说,还不让我撞柱自杀。你……”意欲起身对张咏不利,却发觉双手麻木,毫无知觉,动也动不了。

张咏叹了口气,道:“虽说你是我们大宋的敌人,可我也真觉得我挺对不住你。你适才在大堂受的那个刑罚,我白天也曾受过,那滋味……说实话,我当时也恨不得立即去死,好过受这种折磨。”

高琼恨恨道:“那你还拦住我做什么?”张咏道:“唉,谁叫你要往我这边的柱子扑来?我是习武之人,扑出去救人只是本能的反应。这样吧,我将功补过,你坐过来些,躺在地上,我可以用我脚镣上的铁链勒死你,如何?”

高琼“呸”了一声,道:“你给我滚远点。”张咏笑道:“瞧,你又不想死了,是也不是?你心中肯定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正说着,忽见狱卒来开了牢门,叫道:“张郎,有贵客来探你。”张咏笑道:“狱卒大哥叫得这么亲切,又能深更半夜进来大狱,贵客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话音刚落,便即呆住。那贵客正是昨日在博浪沙射了他一箭的又美艳又冷傲的李雪梅。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各自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张咏结结巴巴地问道:“娘子……是来探我的么?”李雪梅道:“嗯。我奉家父之命,为张郎送些酒肉来,当是为昨日之事道歉。”命小厮将食盒中的酒肉取出来,一一摆在地上。

张咏一闻那酒居然是樊楼的名酒和旨,登时精神大振,抓起一只酒瓶,却因双手被手栲锁住,难以揭开泥封,见小厮已退出牢房,只好道:“劳烦娘子帮个忙。”

李雪梅微微一愣,见别无他人,只好从靴筒取出一柄小金刀,将酒封一一撬开。

张咏见她神色冰冷,料她只不过是父命难违,她本人并不情愿到这里,然而他当此境遇,李稍能不避嫌疑,遣爱女来狱中送酒,依旧是一份大大的人情,忙道:“多谢娘子,也请转致令尊,张某十分感激。”李雪梅道:“嗯。那么我们算是扯平了。”张咏道:“当然,我本来就没有记恨娘子。”

李雪梅咬咬嘴唇,低声问道:“张郎当真不记得我了么?”张咏吃了一惊,问道:“娘子说什么?难道在昨日之前,娘子曾经见过张某?”

李雪梅道:“张郎不记得十年前曾在白马津从盗贼手中救过一老一少么?”张咏道:“十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我才十八岁,刚离开家乡外出游历,到白马津遇到一伙贼人。”

李雪梅道:“我就是张郎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张咏笑道:“女大十八变。娘子,我可是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李雪梅道:“可是我还记得张郎的样子……实在抱歉,我昨日早该认出你来的,若不是你戴着席帽……”

张咏道:“娘子既然认出了我,为何昨日不说出来?”李雪梅蓦然恼怒起来,道:“你都不记得我,我干嘛要说出来?”

张咏心道:“就算我能记住,可十年前你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而今你出落得如此明艳美貌,跟当年判若两人,我如何能对上?”心中多少有些明白李雪梅是感激当年救命之恩,对自己念念不忘,仅十年漫漫岁月,便足以承情,不愿意再多惹她生气,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安慰,只好默不作声。

高琼忽道:“喂,给我一瓶酒。”张咏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问李家娘子愿不愿意给你。”

李雪梅道:“酒既然送了出去,就是属于张郎的,何必多问我?”张咏道:“那好,我就借花献佛,烦请娘子给这位高琼公子送一瓶酒过去。”

李雪梅道:“我又不是焌糟,为何要为他送酒?更何况他还是昨日打劫我们商队的强盗。”张咏道:“原来娘子还记得他。”起身取了一瓶酒、一碟肉给高琼递了过去。

李雪梅见高琼只眼睁睁望着酒瓶,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却迟迟不伸手,不禁奇怪,问道:“你怎么又不喝了?怎么,嫌我们樊楼的酒不好喝么?”高琼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答话。

李雪梅念念不忘,牵挂张咏多年,正恼恨他居然称对自己毫无印象,不由得将一腔怒气转到高琼身上,喝道:“你敢不回答我的话?”张咏忙道:“娘子别生气,他双手刚受过刑,暂时动不了。”

李雪梅道:“很好。”抓起一瓶酒,走到高琼面前蹲下来,问道:“你想喝酒么?”高琼只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李雪梅蓦然扬手,重重扇了他三记耳光,道:“你和你的同伙杀了我们商队三个人,这三下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恨恨将酒瓶摔在他身上,拂袖而去。

张咏正在一旁大块朵颐,见状忙问道:“她伤到你了么?”高琼道:“没有。”勉强想去够那酒瓶,却是动也不能动,只能任其歪在手栲边,酒一点点流到衣襟上。

张咏便道:“这样,我挪过去,你挪过来,我喂你吃酒。”高琼本想拒绝,可实在抵不住美酒诱惑,点头道:“好。”

他二人均被颈钳束缚,当即各自挪到牢房中间位置,并排靠墙坐着。张咏举起酒瓶,往高琼嘴边递去。他贪婪地吞下几口,才道:“到底是樊楼的酒。”

张咏心念一动,问道:“你喝过樊楼的酒?”高琼道:“当然,这瓶是老酒,一般人是喝不到的,这位李家娘子对你可是好得很呢。”蓦地意识到失言,忙住了口。

张咏正要趁机再套话,忽有几名狱卒开门闯进来,将高琼拖到一旁跪下。两人分执住他肩头,一人自背后取出一件物事,笑道:“你该认得这是什么吧?”

却是一根一尺来长的木棍,顶端是个牛皮缝制的鞋底模样的东西,长六寸,宽二寸,似是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高琼问道:“这是什么?”那狱卒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是你们辽国那位人称‘睡王’的皇帝亲自制定的拷问犯人口供的法定刑具——沙袋。”

高琼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狱卒道:“你们契丹能往中原派刺客,我们大宋就不会往辽国派探子么?这可是件好东西,比我们中原的荆杖好用多了,牛皮袋子里装的是干沙子,足有三斤重,用这件东西打人,不会在身上留下伤痕,就算犯人被打死,也见不到一丝血迹。瞧,还是你们契丹人会整人。来,咱们也用这沙袋好好伺候高大爷。”

高琼不及回应,已被人拿一团烂布堵住了嘴。那狱卒握紧沙袋,挥臂一扬,朝他胸腹击打下来。

一旁张咏叫道:“喂,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见狱卒丝毫不理睬自己,杖下如雨,担心高琼就此毙命,有心制止,起身刚走出两步,即被铁链扯住。

那行刑狱卒终于回过头来,冷笑道:“少管闲事,不然也让你尝尝滋味。”张咏道:“他是契丹刺客,是重犯,你们打死了他,上头如何再从他口中问出同党下落?”

那狱卒道:“放心,我们不会打死他,不过要让他多吃点苦头。”张咏道:“你们这不是滥用私刑么?快些住手!不然我可要告诉你们上司了。”

那狱卒骂道:“死囚犯,敢威胁爷爷!”回身举起沙袋就打。张咏探手抓住袋头,轻轻一带,那狱卒收势不住,脚下将酒菜踢翻,额头撞上墙壁,登时起了一个大包。那狱卒大怒,呼喊同伴道:“快来先料理这死囚犯。”

另一名狱卒白日在狱厅当过值,忙劝阻道:“这人打不得,白日探他的人是县令亲自领来的。适才你也见到了,李员外的千金还亲自来送酒菜给他呢。”

那狱卒闻言,虽然气愤,倒也不敢再造次,只好将怒气都撒在高琼身上,又拿沙袋重重打了几下,这才挖出他口中破布,恨恨道:“走。”重新锁了门出去。

张咏见高琼横卧地上,一动不动,又无法走过去查看,只好叫道:“喂,高琼,你还活着么?”又叫了好几遍,才听见高琼应道:“嗯。”

张咏道:“你快起来,我有话问你。”高琼动也不动,只弱声道:“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你就是拿鼠弹筝威逼折磨我,也休想我再跟你多说一个字。”当真闭口不发一言,即便张咏几次用美酒诱惑也不肯再动一动。

次日上午,张咏又被提来大堂。依然是开封府推官姚恕坐堂,向敏中、寇准、潘阆也站在堂下,不过却不见了那令人生畏的刑吏刘昌。旁边还有一对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女,正是他在小牛市集时与其交过手的那对夫妻。

张咏又惊又喜,道:“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证人?”寇准道:“是的,这全是潘大哥的功劳。”

张咏不及问如何这么快就找到了欧阳赞夫妇,先上前道:“这次有劳贤伉俪了。”欧阳赞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过敢问张公子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我夫妇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张咏奇道:“欧阳员外还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么?”欧阳赞道:“不知道。这位寇小公子只说事关重大,但最好事先不要告诉我们是什么事,不然我们证词的可信性会大为降低。”张咏一愣,随即笑道:“这倒像是一本正经的寇老西会做的事。”

姚恕一拍惊堂木,喝道:“案子尚未审结,证人不得与犯人随意交谈。堂下证人,报上姓名、籍贯来。”

欧阳赞道:“禀告官人,小的名欧阳赞,开封人氏。这是小人的浑家,小名妙观。不敢有瞒官人,妙观是契丹人。”

众人闻言均大为惊异。姚恕忙问道:“你是开封人氏,如何娶了契丹女子为妻?”欧阳赞道:“小人十几年前便外出经商,一直在外漂泊,一日在河东遇到强盗,被追赶落下山崖,幸得妙观路过相救。小人感激她救命之恩,与她就此结为夫妇。”

姚恕道:“那么你妻子是何来历?”欧阳赞道:“小人浑家只是契丹普通百姓,生平只好下棋,四方游历,只为寻找切磋的对手。”

姚恕道:“这么说妙观娘子的棋艺相当高超了?”妙观不待丈夫回答,先点点头,道:“当然。我十五岁便已无敌于契丹。听说汉人中有不少围棋高手,所以才南来中原,有幸得遇我夫君。”

姚恕见她大模大样,毫不谦虚,很为来气,冷笑道:“娘子能无敌于契丹,未必能在中原称雄,开封更是名家好手如云,本官上司开封府尹就是围棋高手,自创‘独飞天鹅’、‘海底取珠’、‘对面千里’三式。”

潘阆忽插口道:“当真叫‘‘独飞天鹅’、‘海底取珠’、‘对面千里’三式?”姚恕道:“不错。莫非你有什么高见?”

潘阆道:“高见没有,不过这三式听起来十分耳熟,不,应该叫眼熟才对。独飞天鹅,海底取珠,对面千里,寇准,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寇准道:“海东青。”潘阆哈哈大笑道:“正是。”

旁人也不明白他二人在说什么。妙观肃色道:“既然你上司开封府尹是个围棋高手,麻烦你转告他,我要找他比试棋艺。”

姚恕失笑道:“娘子不知道开封尹就是晋王么?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哪里是你想比试就能比试的?”妙观道:“棋艺不是财物,不需要珍藏,若不能拿出来与人比试,又怎能知道孰高孰低?晋王也是一样。”

欧阳赞见姚恕脸上渐现怒色,忙道:“小人浑家是番邦女子,虽会说汉话,却根本不识汉字,完全不懂中原礼仪,言语多有冒犯冲撞之处,还望官人见谅。”

姚恕道:“也罢。欧阳赞,你将遇见张咏的经过说出来。”欧阳赞道:“是。小人夫妇这次回乡,在小牛市集被一名小孩偷去了家传宝物,小人发现后立即命奴仆前去追赶。奴仆追及后打了那孩子,小人当时有气,也没有制止,只站在一旁观看。正好张咏公子路过,以为是小人这边的不是,就动起手来,还用剑伤了小人浑家。”

张咏道:“抱歉,我事先既不知情,性子又急……”姚恕喝道:“张咏,本官没有问你,你不得随意开口。再打断本官问案,就要掌嘴二十下。欧阳赞,你继续说。”

欧阳赞便续道:“后来弄清楚事情究竟,小人浑家说张咏公子原是好意,又道了歉,小人也就算了。张公子继续骑马往前,小人也给浑家包扎了伤口,进来市集。走不多远就听见前面道路上拥了许多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挤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张咏公子又在跟人打架。他这次的对手是个长袍老公,两个人刀光剑影,杀来杀去,后来张公子伤了那老公,算是赢了一招,立即就排开人群,上马走了。”

向敏中道:“从张咏跟欧阳员外动手,到员外再次看到他跟人动手,中间隔了多长时间?”欧阳赞道:“嗯,我们是在市集北口遇见张咏公子,他跟人动手是在市集中心的小牛酒楼前面。虽然我们骑得慢,可那市集就一条大道,不过一里长,我想顶多也就是一刻工夫。”

姚恕冷笑道:“你们几个费尽心思找来证人,不就是想以妙观娘子受剑伤后无事来证明张咏剑上无毒么?这一刻工夫虽短,可也足够他往剑上涂上乌毒了。”

欧阳赞闻言吃了一惊,道:“张公子宝剑上有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妻子的伤处,显是对妙观极是关心。

张咏道:“欧阳员外大可放心,我剑锋上没有毒药,我是遭人陷害的。”姚恕道:“陷害?我看你是早有预谋才是,先是有意与欧阳赞夫妇动手,伤了妙观娘子,她便成了你宝剑无毒的证人,其实你与欧阳夫妇分手后,便随即往剑锋上涂上了乌毒。这位向公子,你来说,一刻功夫可够张咏往剑上涂毒么?”

向敏中早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也无话可辩,只好答道:“时间上确实是够的。”又转头问道:“比剑结束后,欧阳员外可曾留意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欧阳赞道:“当时没有,如果说有,那也是后来的事。那比剑输了的老公似是个大人物,从人多,辎重也多,他紧随着张公子上路,太平车占满了街道,后面的人根本无法通过。我本来还想派奴仆去催他走得快些,但后来听到路人悄悄议论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彦升王相公,也就没敢再去惹他。”顿了顿,又问道:“张咏公子曾伤了王彦升相公,你们说他剑上有毒,那么,王相公他中毒了么?”

姚恕道:“他当日就已经毒发身亡。”欧阳赞道:“啊,竟然是这样。”

寇准道:“欧阳员外认得王彦升相公么?”欧阳赞道:“不认得。不过我来往于边关时曾听说王相公杀了不少人,甚至生吃人肉,那些党项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发抖。我不过是个商人,哪敢去惹他?所以只能慢吞吞地跟在王相公后头,出市集上了驿道才设法超过他,至于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全然不知。”

向敏中道:“那么欧阳员外之前称不同寻常的事到底是什么?”欧阳赞道:“我们超过王彦升相公没多远,就遇到一辆疾驰的马车,马车后面远远还跟着一队骑士,挥舞兵器,大声叫喊,似乎是在追逐那马车。”寇准道:“呀,那马车应该就是在博浪沙被脚夫劫走的那辆。”

欧阳赞道:“我也发觉事情不同寻常,便下令奴仆取出弓箭阻拦。那车夫却不顾威胁,赶着车子直冲我们奔来,仿佛要跟我们同归于尽,我忙命奴仆让到一边。正慌乱间,车上有几个脚夫打扮的人跃了下来,夺了我们两匹马,继续朝前奔逃。我见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也不敢让奴仆去追。那马车没有了驾驭,继续飞驰不止,妙观见它一路直冲,生怕伤人,便拍马赶上,从马背上站起,一步跳上车座,及时拢住了车头的马。”

众人听他讲得绘声绘色,无不感到惊心动魄,却想不到竟是妙观拉住了那辆飞驰的马车。潘阆道:“想不到妙观娘子女流之辈,竟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欧阳赞道:“妙观是契丹人,自小学了些骑射的功夫。我说的奇怪的事不是这些,而是那几个抢走我们马匹的人经过后面王彦升相公的车队时,忽然大呼小叫,又停了下来,似是发现了什么惊喜的事情。”

向敏中道:“欧阳员外是说那几个脚夫特意停在了王彦升相公的车队旁?”欧阳赞道:“是的,我们远远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听那些追赶马车的骑士说前面博浪沙出了大事,我们也没有再多留意,继续朝前赶路了。”

潘阆道:“那些骑士没有再去追捕脚夫么?”欧阳赞道:“没有。他们只在意马车,既然追到了手,便跟我们一道赶着车子往博浪沙去了。走不多远,又遇见了一队禁军,听说领头的就是殿前司指挥使皇甫将军,开始还以为是为王彦升相公而来,结果不是,他们是赶来接应那些追赶马车的骑士的,态度极是客气,我才知道那些骑士不是普通人。”

潘阆问道:“欧阳员外可知道马车中坐的是什么人?”欧阳赞摇了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任何声响动静。只有一名手执银枪的少年往里面查看过,说是车里的人没事。”

潘阆道:“欧阳员外不觉得事情很奇怪么?”欧阳赞道:“奇怪在哪里?”

姚恕再也无法容忍,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居然跑来公堂谈奇说怪来了?来人,让证人在供状上签字画押,再将他们连同这三个扰乱公堂的人通通赶出去。”

向敏中道:“慢着!推官难道不要马上派人去传王彦升相公的心腹随从,来补充欧阳员外的证词么?尤其欧阳员外提到的脚夫特意停在了王彦升车队旁的这一段,应该是个关键,可之前并没有听王相公的随从提过。”

姚恕大怒,道:“是本官审案,还是你审案?这里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来人,快些将他们赶出去,押张咏到堂前跪下,把‘老鼠弹筝’刑具抬上来,本官要好好拷问他。”

向敏中道:“且慢!”走上前去,背朝众人,向堂首打了个手势。姚恕面色登时大变,从座位上站起来,惊问道:“你……你是……”

向敏中便走到案桌旁,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姚恕连声应道:“是!是!”立即命书吏填了一张传票,从腰间解下印章盖上,交给吏卒,作为拘传王彦升随从的书凭。又满面堆笑道,“要不要命人给向公子搬把交椅?”向敏中只淡淡摇了摇头,径自走回同伴身边。

旁人均不知道姚恕为何突然前倨后恭,只有寇准猜到是向敏中将皇帝御赐的信物玉斧取出来给姚恕看过。

事情正是再巧不过,那王彦升的心腹随从王三恰好赶来县廨询问何时能领回主人尸首安葬,吏卒便立即将他带来大堂。

王三听姚恕问到骑马脚夫,迟疑了一下,道,“确有此事。那些脚夫慌里慌张地奔过来,忽然在车队旁停了一下。”

向敏中忙问道:“那些脚夫停下的时候,王彦升相公是否已经毒发身亡?”王三道:“这个小人倒没有留意,他们只停了一下就打马跑了。”

向敏中道:“这应该不可能。若是当时王彦升相公仍然在世,你们见到几名脚夫迎面驰马过来,怎么会留意不到?若是王彦升相公已经身故,你悲恸之下,当守护在主人身边,又怎么会留意到那些脚夫只停了一下就走了?”王三道:“也许有留意到,不过小人忘记了。”

姚恕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刁奴,居然敢在公堂上说谎!来人,将‘老鼠弹筝’搬上来,用刑!”

刑吏才刚刚将王三双手套上刑具,他便大叫了起来,道:“小人愿招,愿说实话。”姚恕道:“快说!若有一字虚言,大刑伺候,绝不轻饶!”

王三哭丧着脸道:“那些脚夫过来的时候,我家主人确实还活着。当时主人依稀看到前面有事发生,觉得这几名脚夫有些奇怪,特意勒马顿住,喝问他们来历。一名脚夫忽然大叫了一声:‘王彦升!原来真的王彦升在这里!’然后那几个人一齐欢呼,我家主人就此从马上掉下来,小人忙下马查看,发现他已经死了。”

向敏中道:“这些你为什么早不说?”王三道:“我家主人最好面子,若是让人知道他被几个脚夫吓下马来,他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于一旦?小人心想这件事还是不提的好。反正后来仵作验尸不是说我家主人是中毒死的嘛。”

潘阆道:“那几个脚夫有没有碰到过你家主人身体?”王三道:“没有,决计没有。当时小人就在主人身边,那些脚夫距离我家主人有数步之遥。”

寇准曾见过脚夫们在博浪沙乱洒石灰迷惑李稍商队,忙问道:“那他们有没有施放出什么有毒的粉末或是烟雾之类?”王三摇头道:“没有。”

姚恕又要叫人用刑。向敏中忙道:“不必了,王三所言应该是真话。若果真是脚夫向王相公放了什么有毒的暗器,尸首应该留有伤口。若是粉末、毒烟之类,王三当时就跟随在主人身后,应该也不能幸免。”姚恕道:“有理,向公子果然聪明过人,见解高明。”

王三道:“多谢向郎为小人开脱。”向敏中道:“我没有为你开脱,我只是根据你的供词推论当时真实情形而已。”王三道:“是,是,郎君说得极是。”

寇准道:“向大哥的话倒是提醒了我!眼下张大哥被定为凶手,是因为王彦升并非酒食中毒,而身上又只有两处剑伤,因而被断定为外伤中毒。若是那些脚夫真的放了有毒暗器,暗器细微,又凑巧打入了原先的剑伤中,这第三处才是致命伤,却因为与原伤重合,不是很难检验出来么?”向敏中道:“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姚恕闻言,忙命人去叫负责验尸的仵作宋科来。

张咏却道:“寇准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暗器愈是细微,愈需要极强的手劲。那些脚夫中若能有此等高手,又何须用生石灰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李稍员外的商队?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一名脚夫是暗器高手,当时他与王彦升相公背道而行,必然是侧身相对,暗器直射入胸腹还有可能,又如何能射入他的臂膀和后背处?”

他是习剑之人,当然知道施放暗器的难易程度,不过他自己出言否定有可能洗脱嫌疑的情况,倒教人刮目相看。

向敏中道:“张兄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寇准已经提到,还是再多问一遍仵作才好。”

等了老大一会儿,仵作宋科来到堂上,听了寇准所谓的暗器之说,慢条斯理地答道:“小人晓得案情重大,所以验尸时很是小心,已经用磁石吸过王相公伤处,并没有什么细微的暗器。若是有毒暗器打在身体其他部位,当有明显的紫黑斑点,小的验尸时并未发现。”

寇准却还不死心,道:“万一老公有所疏漏呢?不如我们这就再去敛尸房重验一遍,这么多双眼睛,总能多发现些什么。”向敏中却对这老仵作的老道和经验很是赞赏,道:“不必了,我信得过宋老公。”

宋科又慢吞吞地道:“不过小人倒是从几位郎君的话中得到启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向敏中道:“老公请讲。”宋科道:“小人验的是王相公的尸首,却没有验过衣物。如果……小人是说如果……有人事先在王相公的衣服上染了乌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众人均已明白他话中之意,眼前顿时一亮——如果王彦升身上穿着一件被乌毒浸泡过的衣服,平时并无大碍,也不会因此而中毒,当张咏宝剑伤到他臂膀和后背的时候,毒药便会从创口进入体内,导致他受伤后不久即毒发身亡。如果张咏不是往剑上抹毒的凶手,那么这确实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凶手事先又如何知道王彦升会受伤?他费尽心思将衣服染上乌毒,还要让王彦升穿在身上,可比直接将毒药下在茶水饮食中难多了。

但无论如何,老仵作所提及的衣服有毒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众人便要立即赶去敛尸房重新检验王彦升衣物。欧阳赞忙禀道:“既然已经证实了小人的供词,小人留下也没有什么用处,请推官允准小人夫妇先行退下。”

姚恕道:“按照律法,涉及命案的嫌疑人和证人都要下狱收押,你们可不能走。”正要命人将欧阳赞夫妇关起来,向敏中忙道:“欧阳员外跟这件案子毫无干系,他夫妇昨日才刚刚回到开封,还有许多事务要办,不如放他们去吧。不过请留下住址,方便随时传讯。”

姚恕道:“向公子说怎样便怎样。”当下命欧阳赞在书吏记录的供状上按上手印,叮嘱不可泄露案情,不然从严法办。欧阳赞一一应了,带着妻子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诸人便一起来到敛尸房中。向敏中道:“王三,王相公现在身上的这身衣服可是他当日所穿。”王三道:“是,我家主人当日穿的就是这些。”

宋科便请差役搬来一盆清水,放在王彦升尸首旁,将他身上外袍、内衣均浸入木盆中。等了一刻工夫,再用银针验毒,银针光亮如新,丝毫没有变色迹象。旁人立即都傻了眼。自宋科提出衣服事先染毒后,向敏中等人均觉得这种可能性极高,心中殷殷期待银针变黑验出有毒,哪知道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科又重新验了一遍,结果依然如此。一时无话,只得重新回来堂中。

姚恕讨好地问道:“向公子认为这件案子该如何查下去?”向敏中道:“嗯,请推官在县廨里找一间静室,容我们几个好好商议一下。”姚恕道:“也包括张咏么?”向敏中道:“当然,不然也不必劳烦推官了。”

姚恕忙亲自领着几人来到西面专供浚仪县令休息的房间,安排了茶水,这才退出去。

潘阆道:“咱们忙活了大半天,还是不能证明张咏无辜。”向敏中道:“张兄,实在抱歉,我没能帮上忙。”张咏道:“你们为我做得已经太多了,大恩不敢言谢,请三位受我一拜。”

向敏中忙扶住他,道:“眼下的局面对张兄很不利,我们每往深查一步,就愈发证明了只有张兄才有机会杀人。实话说,这样棘手的案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咏笑道:“向兄不必忧虑,也不必再多追查。既然天意如此,一定要让我当凶手,那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又问是如何这么快就找到了欧阳赞夫妇。

潘阆道:“既然张兄在小牛市集遇见过欧阳赞夫妇,我推算他们脚程应该跟你差不了太多。那日博浪沙出了大事,道路阻隔,我们走后,欧阳赞夫妇必然与李稍遇到,所以我就赶去樊楼,向李稍打听,得知他是和欧阳赞一行一起回的开封,由此问到了地址。”

张咏道:“潘老弟向李员外提到事情起因是我卷入王彦升中毒身故一案么?”潘阆道:“当然提了。李员外也不大相信张兄会做出往剑锋上涂毒的事情,还说要派人到狱中探望,送些酒食来。”张咏这才知道李雪梅来到狱中的原委。

闲话一回,向敏中、寇准几人始终想不透王彦升中毒的关键,只有叹息一回,开门出来,将张咏交给候在门外的姚恕。

姚恕忙将向敏中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向公子可是武德司的人?”向敏中道:“不是。”

姚恕见他深沉寡言,不敢再多问,只讨好地道:“公子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下官即是。公子放心,张咏既是公子的朋友,下官自会命人好生对待,不会再拷打他。”

向敏中道:“如此甚好。”又问道,“为何要将张咏跟那博浪沙被捕的高姓强盗关在一起?”姚恕道:“这是程羽程判官的意思。那强盗口风极严,用过几次重刑均不肯开口说话,程判官认为将他们关在一起后他二人会互相交谈,或许能透露些什么。”

向敏中道:“这么说,有人在狱中监视张咏和高姓强盗了?”姚恕道:“是的,他二人被关押的那间牢房是浚仪县狱独有的,有人在墙后监视,昼夜不停,他们的一言一行均被记录了下来,上报给程判官知晓。”向敏中叹道:“这一招倒是极高明。”当下辞别出来。

潘阆忽然问道:“会不会张咏真的就是毒死王彦升的凶手?”寇准道:“不会,张大哥既然说没有下毒杀人,那么一定没有做过。”

潘阆道:“如果我处在张咏的境地,我也说我没有下毒杀人,你信不信?”寇准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才道:“不信。”

潘阆大笑道:“好个寇老西,张咏跟你认识才不过两天,我跟你却已经认识了十年。你相信他,却不相信我?”寇准道:“潘大哥别生气,你有时候让人琢磨不透,很是神秘,张大哥却是坦坦荡荡,胸无城府。”

潘阆笑道:“我可不会生气,你说得极对。”见向敏中一直沉默不语,问道:“向兄可是又想到什么能帮助张咏脱罪的线索?”

向敏中摇摇头,道:“以目前的证据看来,只有张咏才有机会下手。他既然没有杀人,那么真凶一定是个极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家父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凶案,再厉害再精明的凶手,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一定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没有留意到的。”

潘阆道:“可是向兄也说了,现在每往下查一步,都是进一步证明张咏杀人。除了那几名无迹可寻的脚夫外,我们手头再无别的线索。”

向敏中沉吟片刻,道:“我想去趟小牛市集。”潘阆立即道:“我跟向兄一道去。”向敏中道:“也好。”寇准道:“我留下来,怕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忽见一名黄衣宦官带着两名小黄门驰马过来。那宦官四十来岁模样,面黑须净,一副忠厚模样,扬声问道:“哪位是向敏中向公子?”向敏中料来对方是皇帝派来的使者,忙上前道:“我就是,大官有何吩咐?”

宦官道:“我是内侍行首王继恩,请向公子一人过来说话。”翻身下马,引着向敏中走到一边,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道:“我奉官家之命,以此手书换回玉斧信物。”

向敏中道:“是。”接过那纸卷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特敕向敏中、寇准查案,诸司不许干涉。”笔迹潦草,底下署有花押——却是个缺了一块的方框,方框里左面是个“扌”,右面是个“又”,看起来甚是奇怪。

向敏中问道:“请大官恕敏中无礼,多嘴问一句,这当真是官家御笔么?我曾听人说,官家的花押是‘亡’字内里加一个‘5’字形,这花押从未听过。”王继恩笑道:“向公子心思缜密,又见多识广,难怪能得到官家赏识,特准你暗中办案。放心,这确实是官家御笔,这花押也是官家最近才启用,没有几个人见过。”

向敏中道:“原来如此。那么,敏中谨奉圣旨。”自怀中取出玉斧交给王继恩。只觉得手中的纸张细薄光润,滑腻如丝,不似凡品,大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纸?”王继恩道:“这是南唐进贡的澄心堂纸,刚从金陵快马送来,官家顺手取来写了这道御书给向公子。”

向敏中道:“难怪敏中从来没有见过,原来是南唐贡纸。”心中却道:“南唐李国主好诗词歌舞,成天不理国事,只将心思花在这些浮华巧事上,怕是亡国在即了。”又心道,“官家为何突然改了新花押?这新花押煞是奇怪,‘扌’是手,‘又’也是手,双手在框中,框却缺了一角,到底有何寓意?”

却听见王继恩道:“官家很是关注这件案子,还望向公子请多费些心,我自会随时派人向公子询问。”向敏中道:“是。”

王继恩便收好玉斧,上马离去。向敏中不提皇帝派人以御笔换走玉斧之事,寇准、潘阆二人也不多问,当下各自分头行事,向敏中、潘阆立即乘马赶去小牛市集。

寇准与向、潘二人分手,正要上马,忽有一中年汉子匆匆过来叫道:“寇郎请留步!”寇准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那汉子道:“小人不认得寇郎,是有人托小人来问寇郎一句话,你想不想救张咏?”寇准道:“那还用说,当然想了。”

汉子道:“小人有能救张咏的重要消息,不过寇郎得答应小人今日所说的话决计不能泄露出去,此后也不能追查小人姓名。”寇准心道:“他事先跟我约定,显然是怕受牵连。既然如此,他所称的消息应该相当可靠了。”忙道:“好,我答应你。”

汉子道:“有人能证明张咏没有下毒杀人,不过对方有个条件。”

寇准见他不过是大街上普通闲汉打扮,闻言不免半信半疑,心道:“我们这么多人费半天劲也不能证明张大哥无辜,你突然从街上跑过来说有证据,谁会相信?”当即问道:“对方是什么人?”汉子神秘地道:“对方不愿意说。不过他手里确实有证据,只有答应他的条件,他才会交出证据,保证令张咏当堂释放。”

寇准心道:“什么样的证据能令张大哥当堂释放?莫非这个对方就是真正下毒的凶手?”忙问道:“什么条件?”汉子道:“再简单不过,一命换一命。眼下的证据处处对张咏不利,他杀了官家爱将,必受极刑处死。若对方能救他,你须得杀另外一个人来换张咏。”寇准道:“恕我不能接受,别说我,就是张大哥自己也是决计不会允准我们用这样的法子来救他。”

汉子道:“如果那个人该死呢?”寇准道:“如果他该死,自有国法来制裁他,我们不能滥用私刑,随意杀人。倒是你,明明知道关键线索,事关朝廷命官重案,知情不报可是重罪。”汉子笑道:“小人能有什么罪?不过是居中传个话讨点赏钱罢了。”

寇准道:“喂,你不能走,你叫什么名字?”汉子笑道:“寇郎忘记事先答应过小人什么了么?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寇郎可不能做个无信无义的人。”

寇准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汉子离去。闷了许久,才怏怏回来汴阳坊,正见到唐晓英在自己借住的宅邸前徘徊,忙上前问道:“英娘如何来了这里?”唐晓英微一迟疑,即道:“我是来找寇郎比酒的。”

寇准道:“什么?”唐晓英道:“寇郎忘记了么?当日在樊楼,潘郎愿意用宝珠与我打赌,无论输赢,我都能得到那颗珠子。我自承酒量不及寇郎,愿意为你做女使一年。请立即将那颗宝珠给我,我有急用。”

寇准这才明白事情究竟,道:“赌酒一事是潘大哥的戏言,况且珠子也是他的,他刚刚离开了开封,人不在这里。”唐晓英急得直跺脚,道:“呀,怎么这么不凑巧?都怪我没有远虑,当晚要是答应潘郎就好了。”略想一想,又问道:“寇郎有钱么,可否先借一些给我?”

寇准道:“娘子急着等钱用么?”唐晓英道:“是的是的,丽华姊姊的女儿小娥生了重病,她借了相国寺长生库的债,而今利滚利已是一笔了不得的数目。又已经过了归还期限,长生库的长老威胁说若是明日还不上,丽华姊姊就得以身抵债,要卖她去鬼樊楼做娼妓。”

寇准道:“鬼樊楼,也是一座酒楼么?跟樊楼有什么关系?”唐晓英道:“鬼樊楼跟樊楼一点关系也没有,它本来叫无忧洞,是汴河边上的秘密青馆,据称其规模堪比汴京第一酒楼樊楼,可又见不得光,所以称鬼樊楼。听说那里专门窝藏亡命之徒以及坑蒙拐骗来的妇女,是歹徒的天堂、女人的地狱,女人被送去那里后都要剥光衣衫,终日赤身裸体,戴着奇怪的刑具,供那些犯下重罪逃亡的男人虐待凌辱,生不如死。”

寇准道:“既然鬼樊楼见不得光,相国寺长生库又与它暗中有交易来往,娘子何不报官?”唐晓英道:“相国寺是皇家院,决计不能惹,那长老大概也只是说说。况且鬼樊楼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正见过,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官府又能奈何?”左右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些也是一个熟识的酒客离开汴京前悄悄告诉我的,一日他妻子去逛瓦市,莫名其妙就失了踪。隔了几日,有人来送信给他,他妻子被拐去了鬼樊楼,要领人出来,须得二百贯现钱。那丈夫本是富商,很有些家底,又卖了家里值钱的家当,东拼西凑了这么一大笔钱,交给送信人。当晚他听见有人敲门,出去一看,妻子正站在门口,一丝不挂,身上到处是绳索绑过的青紫淤痕,神情恍惚,连人也认不出来。丈夫带她进屋,给她穿上衣服,反复叫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痛哭不止,告知她这几日不分白天黑夜地被许多男子奸污。丈夫虽然愤怒,却因受了威胁,不敢声张,再也不敢待在京师,打点行装回老家去了。”

寇准很是生气,道:“这丈夫也太没有担当,妻子如此被人凌虐,他还不肯报官。若是人人如此,坏人不是愈发得逞得意了么?”

唐晓英见他迂腐,跟他多说也只是白费唇舌,忙催问道:“寇郎到底有没有钱借我?”寇准道:“实在抱歉,寇准自幼丧父,家中只有老母,并不宽裕,这次来京师也是好不容易筹集了一笔路费,寒食当晚又在樊楼失了钱袋,损失了全部金银。”

当时铜钱、银及银器等同于货物,过境出关均要交税,一两银税钱多达四十文,唯独金不收税。自大名府南来京师关卡不少,寇准临行前特意托人将路费兑成了瓜子金,既是免税之物,价值又高,携带方便,想不到到汴京当日便全部丢失,不免有些沮丧。

唐晓英闻言惊道:“啊,原来寇郎当晚也丢了钱袋!”

寇准当晚出西楼预备付账时才觉察到钱袋莫名丢失,又发现那说书女庞丽华的女儿刘娥正玩弄他的钱袋,忙过去询问,刘娥却说是在楼梯上捡的,捡到时便已经是空的。寇准本待报官,正见庞丽华额头裹着伤来寻女儿,一时不忍她母女牵连其中。恰好阿图已经抢先替李稍为他们几个结了酒钱,潘阆又说要给樊楼一点面子,他才作罢。此刻听唐晓英的口气,竟似当晚丢失财物的不止他一人,忙问道:“当晚还有别人丢了财物么?”

唐晓英道:“嗯,那李继迁李官人赏了丽华姊姊一串金珠,本来正好可以用来抵债,结果也被人窃去。”

寇准道:“金珠价值不菲,又是救命的钱,你们如何不报官?”唐晓英道:“丽华姊姊不是樊楼的人,她若是报官,不但再也进不了樊楼说书,而且会不断因为案子被开封府传讯,耗尽精力,说不定还会被拘禁,哪里还能照顾病重的女儿?”

寇准道:“嗯,也是,难怪有人说百姓沾惹上官司就是一身腥气,无论原告,还是被告,甚至证人,都要被折腾得脱层皮。”仔细想了想,又道,“这样,既然英娘是为了救人,我行囊中还有潘大哥寄存的十两银子,抵合十贯钱,英娘先拿去用,就当是我向潘大哥借的。”唐晓英道:“那好,寇郎先借给我,我再去找人凑些。”

寇准便进屋写好借据,取了银两,唐晓英往那借据上按下手印,接过银两匆忙去了。

刚走上大街,便听见背后有人叫道:“英娘留步!”回头一看,却是李稍的心腹小厮阿图,曾几次在樊楼搭话,唐晓英嫌他油腔滑调,未多理睬,此刻见到,不敢再怠慢,忙问道:“图哥儿是叫我么?”

阿图问道:“英娘还需要多少钱?”唐晓英道:“四十贯。”心中登时燃起一线希望,恳求道:“图哥儿可否借些钱给我?”

阿图笑道:“四十贯可不是小数目,我又不是赤老,哪里有这么多闲钱?”又问道:“英娘是为了那说书女借钱么?”

唐晓英道:“是,丽华姊姊急需要这笔钱。图哥儿能不能跟李员外求个情……”阿图决然打断了她,道:“英娘来樊楼时间也不短了,又不是不知道规矩,不能提前支俸,不准向柜台借钱。”唐晓英沮丧至极,应道:“图哥儿说的是,那我走了。”

阿图道:“别着急走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若是英娘肯答应我一件事的话,我倒可以破例,以我自己的名义向李员外求情借钱。”

他见唐晓英颜色不但不似往日那般冷淡,而且有明显的讨好奉承自己之意,便涎着脸嬉笑着,大胆向她胸前摸过去……

表柱木:官府所立的木质标记,禁止市民超越界限,侵占街道。然而侵街行为总是不断发生,大多是权贵建成邸舍,出租房屋赚钱。前宰相赵普被免职,侵街建邸就是罪名之一。

陆云:西晋文学家,三国时东吴大将陆逊之孙,陆机之弟。他年少时即有文采,因其文学成就而与其兄陆机并称为“二陆”。

直到宋神宗时改革官制,才恢复设置大理寺狱,主要用来关押犯徒刑(刑罚的一种,给罪犯戴上刑具,强迫其服一定的时间劳役)以上之罪的在京官吏。宋代名将岳飞就死于大理寺狱。

乌头:古代标准军用毒药,用以涂抹兵器、配置火药。《三国演义》中关公刮骨疗毒疗的就是乌头的毒。

韩延徽:五代时人,唐末在占据河北的卢龙节度使刘守光手下任参军,受命出使契丹,试图与当时的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结盟,结果被留在契丹,成为契丹第一能臣,帮助阿保机称帝,创立契丹文字、确立各项制度、正君臣、定名分、仿效唐朝长安修建皇都(即后来的辽上京)等,为契丹的发展壮大做出了巨大贡献。

五代以来,开封尹地位极尊,不常设置。开封尹空缺时,开封府长官一般称知府,常以待制以上的官员充知府,称为权知府事。

渔阳:始置于秦,故城在今北京密云县西南。渔阳高氏为渤海高氏的分支,唐代贞观名相高士廉即出自渤海高氏。

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指辽穆宗耶律璟。其人个性散漫,爱好打猎饮酒,不问国事,每日酣饮通宵达旦,白天则大睡不起,因此契丹国人称他为“睡王”。因醉酒后爱滥杀无辜,于宋开宝二年(969年)被身边近侍合力谋杀。辽景宗耶律贤继位,即为小说故事发生时在位的辽国皇帝。

宋代世俗,丈夫称妻子为“浑家”或“老婆”、“老伴”。

古代以铜漏计时,即靠特制铜壶中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漏来计算时间长短。铜壶装满水后,水从底部小孔滴出,一天一夜刚好滴尽。壶中有一支标有一百个刻度的箭,一个刻度所代表的时间称为一刻,等于今14分24秒。

武德司:皇宫秘密监察机构,执行宫城出入禁令,掌管宫门铜符、铁牌,处理宫廷机密案件及后妃犯罪,且负责派遣大批密探侦伺民间动静,长官通常由宦官充任,类似后世明朝的锦衣卫、东厂。太平兴国中改名皇城司。本小说人物王嗣宗后任大理寺丞,通判睦州、河州时,正逢宋太宗赵光义派遣大批武德司耳目到民间访察,骚扰地方,王嗣宗派人将耳目尽数逮捕,械送京师,并上疏道:“陛下不委任天正贤俊,猥信此辈以为耳目,臣窃不取。”由此忤怒太宗,被捕送监狱,遇大赦才官复原职。

大官:对宦官的尊称。宋代皇宫办事机构分为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是最亲近皇帝的宦者机构。

人们根据自身喜好,在文书上使用特定符号作为证实本人的凭据。两宋皇帝均有自己独特的花押。

澄心堂:南唐中枢重地。澄心堂纸:一种贵重的歙州墨纸。歙(shè)州,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名为徽州,治歙县,今安徽歙县。自唐代开始为生产文房四宝的重要基地,歙砚、徽墨、汪笔均被推为天下之冠。澄心堂纸也被南唐后主李煜视为珍宝,赞其为“纸中之王”,设局令承御监制造,供宫中长期使用。

又:本意为“手”,甲骨文字形,像右手形,同左右的“右”。

瓦市:又叫瓦子、瓦舍、瓦肆,简称瓦,是城中固定的娱乐中心,游人、看客来往其中,川流不息。

直到天圣二年(1024年),宋仁宗在位,才由在京商税院提出每两金收税二百文。

赤老:汴京百姓对禁军的鄙称,因北宋时士兵都穿红色的军装。宋初禁军俸禄异常丰厚,上军将校月俸一百贯,诸班直(最亲近皇帝的护送禁兵称为诸班直)每月三十贯,普通禁军也有七百文到三十贯不等。当时开封物价,只要没有意外开销,一个月一百文已经能过得十分宽裕。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