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人一把扯掉门帘闯了进去,却是隔壁六号阁子的老者,二话不说,先扬手打了唐晓英一巴掌。庞丽华惊叫一声,扔掉鼗鼓,赶过来查看,却被老者一把推到墙上,『砰』的一声,正撞在额头上,登时血流如注。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宋人这首诗说的是北宋都城汴京节物风流,人情和美,富丽甲天下,有“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盛况。而樊楼则是开封城中最豪华、最气派的酒楼,为京师七十二家酒楼之首。其酿造的“和旨”、“眉寿”美酒名扬天下,四方酒客趋之若鹜。每年樊楼向都曲院购买的酒曲多达五万斤,按时价一斤一百五十文来折算,仅酒曲一项,官府便可收到七千五百贯现钱。而宋初正七品的开封县令月俸不满十贯钱,比六十名县令一年俸禄的总和还多。略一比照,便可见樊楼的美酒消耗量何等惊人。
樊楼位于皇宫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坐南朝北,西临东华门大街,北朝大货行街。这里最初是大商贾贩鬻酒肉和白矾的交易点,后来有精明商人看中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在此盖起了酒楼,称为白矾楼,又称矾楼,日久天长则讹传为樊楼。外地来汴京的人不太明了其得名的来由,想当然地以为“樊”是酒楼老板的尊姓。其实樊楼有两位大老板,一位姓李名稍,即大名鼎鼎的开封第一首富,一位姓孙名赐,均与樊姓无干。
樊楼是一组庭院式楼阁,正北门扎有门面彩楼,用七彩花卉、饰物装点,花头画竿,醉仙锦旆。门框上则挂着些柳条及面粉制成的飞燕,以应寒食习俗。穿过门楼,则是一处极大的院落,按照方位建有五座楼宇,灰瓦青砖,雕梁画栋,分别称东、西、南、北、中楼,各高两层,巍然耸立。东、西、南、北四楼的高处搭有飞桥,与中心的中楼明暗相通,是以五座楼虽各自独立,楼上酒客却能借助桥栏在不同楼间往来游弋自如。
阁楼里面的陈设既富丽又典雅,底层的主廊是散座,酒楼行话称其为“门床马道”,档次不高,凡是有身价有来历的客人都往楼上招呼。二楼天井的两廊均是一个一个单独的包厢,称为“小阁子”,五座阁楼加起来总共有三四百个小阁子。
东京时兴以妓伴坐侑酒,又有数百名酒妓浓妆艳抹,聚于主廊檐面上,等待酒客呼唤。每每夜幕降临,樊楼灯烛荧煌,上下相照,笙簧聒耳,鼓乐喧天,望之宛若神仙洞窟,成为开封城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京师蜡烛价格比油灯贵出许多倍,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般官僚家里也点不起蜡烛,以致皇帝常有赐臣僚巨烛之举。樊楼却是财大气粗,消费惊人,每晚仅蜡烛一项,便是一大笔开销,为其供应蜡烛的商铺也因此发了大财。
此刻正值灯火凝眸之时,五座楼顶的每一道瓦楞间各燃放了一盏莲灯,将樊楼点缀得分外明媚。樊楼主人李稍白日在博浪沙遭遇的凶险搏杀竟没有投下丝毫涟漪,酒客如蚁,专门负责换汤斟酒的妇女往来穿梭,忙得没有丝毫空闲。大酒楼习惯用女子做酒保,个个腰系青花手巾,绾着高髻,称为“焌糟”,虽不及酒妓们妖娆美艳,却别有一番风情。
一名二十来岁的绛衣女子正站在中楼散座堂前说书。她名叫庞丽华,是专事说书的路歧人,身材娇小玲珑,模样还算端正,只是比起廊下那些十五六岁的妙龄酒妓来,年龄明显要大出许多,在这灯红酒绿的销金窟中,多少显出了几分强颜欢笑的老态。
只见庞丽华将手中鼗鼓“咚咚”摇了几下,曼声道:“那秦蒻兰号称江南第一美人,有着绝世容貌,更能弹一手好琵琶,她主动投怀送抱,陶尚书如何能不受诱惑?当即坠入韩熙载事先安排好的美人计中……”
她所讲的正是本朝已故礼部尚书陶谷数年前出使南唐、为南唐大臣韩熙载设计戏弄的故事——大宋礼部尚书陶谷奉命出使南唐,见到国主李煜时态度甚是倨傲无礼,南唐君臣都很气愤,却因不敢得罪大宋而无可奈何,只有大臣韩熙载说他有办法整治陶谷,于是派侍妾秦蒻兰装扮成驿吏之女到驿馆接近陶谷。秦蒻兰容貌绝世,又有意编造悲苦身世,陶谷又爱又怜,遂入圈套。他怜悯秦蒻兰“际遇”,甚至有意娶其为妻,还填了一首《风光好》的艳词以表心意。几日后,南唐再设宴会招待陶谷,陶谷不肯饮酒,颇有正人君子派头。韩熙载于是唤秦蒻兰出来劝酒,陶谷这才知道中了美人计,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段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名为《赠词记》,是汴京酒客最爱听的一段说书。虽说陶谷的作为有损大宋国体,然而自古以来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秦蒻兰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才色双绝,如何不让人心动?只可惜红颜命薄,这位人见人爱的尤物最终卷入了一起离奇命案,落了个投河自杀的下场。
每每讲到秦蒻兰最后的结局时,庞丽华都会怔怔落下泪来,她不但完全投入了情节,而且从女主人公的际遇中忧虑到自己未来的命运。而听书的酒客们见到这一幕时,往往会情不自禁地拍桌大叫道:“有巴!有巴!”然后照例掏出几文钱来交给一旁伺候的焌糟,打赏给庞丽华。
那焌糟名叫唐晓英,忙用木盘一一接了赏钱,走过来交给庞丽华道:“有二十好几文呢。可惜得有一半交给樊楼当做进酒楼说书的楼价钱。”
庞丽华凄然一笑,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收入一个小小的钱袋中。唐晓英见她面色甚是疲倦,忙道:“丽华姊姊,不如你先回去。今日寒食,你等的那人怕是出城扫墓,不会来了。”
庞丽华也觉得今日酒客实在太多,灯光人影纷纷济济,晃得她头晕眼花,便道:“也好,若是他来了,你告诉他我先回家了。”招手叫过正坐在台阶下仰望楼上灯火的女儿,道:“小娥,咱们先回家吧。”
那小娥约摸五六岁年纪,甚是乖巧,跳过来问道:“那位叔叔不是还没来么?”庞丽华道:“小娥乖,叔叔有事,来不了了,咱们回家吧。”
唐晓英忙道:“正好今日看大门的小厮是个熟人,我跟姊姊一道出去,跟他说说,看他能不能不收你今晚的楼价钱。”庞丽华迟疑道:“好是好,只是不合规矩,万一被人知道告发,你可就惹下麻烦了。”唐晓英笑道:“我不说,你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
正说着,一名焌糟奔过来叫道:“丽娘别急着走,我刚在西楼斟酒,一间大阁子的官人提到想听人说书,我特意推荐了你,他叫你上去陪酒呢。你也知道寻常百姓上不了西楼,运气好的话,随手打赏的钱可就够你好几个月的说书钱了。”
因为从西楼俯瞰下去即是皇宫大内,出于安全的考虑,樊楼从不对外开放西楼,也不准普通士民登楼,能上西楼阁子饮酒的不是达官,即是显贵。庞丽华在樊楼说书已久,自是清楚这一点,只是今晚凑巧带了女儿进来,不免有些踌躇,道:“丁丁,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不是酒妓啊。”
唐晓英也道:“是啊,你不知道么?丽华姊姊是沾不得酒的,碰一点就会全身起疹子。”丁丁笑道:“放心,我已经说过你不能饮酒了,那官人只想听你说书。”
庞丽华还是不放心,问道:“对方是什么人?”丁丁道:“主人是位极年轻的郎君,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年纪,丽娘还怕他对你怎样么?你若还是不放心,我跟晓英换班,让她上西楼服侍,如何?”唐晓英喜道:“这样子最好。”又问道:“能带小娥一道去么?”丁丁道:“没问题,我跟把守的罗锅儿说一声。不过小娥不能进阁子,你可以留她在我哥哥那里。”
庞丽华为女儿刘娥治病欠下了巨债,急需一笔钱还债,心中确实对丁丁所称的巨额赏钱有所期待,又听说能带女儿同去,便应承了下来,牵着女儿的小手,与唐晓英一道跟随丁丁往西楼而来。
西楼楼前疏种着不少树木,杏花灼灼,槐叶青青,烟霞空蒙,丽景如屏。
楼上也有许多阁子灯火通亮,不时有觥筹交错声传下来。一楼散座中分坐着不少人,不过只是静静坐着,不敢轻易走动,应该是楼上达官贵人的随从。相对于其他四楼市井一般的喧嚣鼎沸,这里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安静冷清了。
丁丁向门前把守的小厮罗锅儿说明了情形。罗锅儿压低声音道:“原来是八号阁子的那位小官人,他姓李,并非中原人氏。你们可得小心伺候了。”
唐晓英奇道:“姓李,又不是中原人氏,莫非是南唐的使者?”罗锅儿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第一次来樊楼饮酒的时候,陪同的是鸿胪寺判寺事。”
鸿胪寺是主管民族、外交事务的机构,既然是最高长官判寺事陪同前来,那么这人在本国的身份一定相当尊贵了。
唐晓英道:“不对呀,先前南唐国主的弟弟郑王李从善出使汴京请和时,已经被官家下令扣押,软禁在汴阳坊中。难道那国主李煜傻乎乎地又派了一个弟弟来?”
旁人可没有她这般联想和见识,丁丁也不耐烦听下去,见庞丽华正往脸上扑粉,忙催道:“丽娘别再扑粉了,快些上去吧,别让李官人久等。晓英,你可千万别再犯火爆娘子的脾气,又做出冒犯客人的事。记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焌糟,不是酒妓,可别老窝在阁子里不出来。”
东京惯例,酒妓陪酒是自愿行为,只管伴坐陪酒,不涉及买欢和肉体交易。然而当那些酒客喝得满脸通红、分不清方向时,手脚往往就不由自主地往身边美貌的酒妓身上摸去求欢。虽然酒妓可以明里拒绝,可又有绝对不能开罪客人的规矩,为了保住饭碗,往往只能忍气吞声。当然酒客云雨后也有钱物赏给酒妓,两下并不吃亏,这已经是樊楼公开的秘密。唐晓英原本是一名酒妓,只因忍受不了酒客时不时的动手动脚,才改行当了收入低微许多也辛苦许多的焌糟。偏偏她为人正直仗义,在看到一些酒妓极不情愿地被酒客扑倒时,总是忍不住上前相助,由此落了“火爆娘子”的名头,差点因此被赶出樊楼。
唐晓英笑道:“放心,眼下小娥治病需要钱,我不会再那么冒失了。”当即上楼来,将刘娥带到楼梯口的储酒间里,交给酒厮丁大,自己领着庞丽华来到楼上八号阁子。
那阁子里只有三人,西首正中案前席坐着一名黑脸少年,旁侧坐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另有一名小厮正赔着笑脸站在一旁奉承,却是个熟脸,小名呆子,人其实一点也不呆。跟庞丽华一样,呆子并不是樊楼的人,只每日晚上拿些果子香药混进来叫卖,也帮酒客跑腿,做些买物命妓、取送钱物的杂事,因模样俊秀,口齿伶俐,善于迎合,很得客人欢喜。
那黑脸少年见有人进来,问道:“这位绛衣娘子就是丽娘么?”庞丽华忙上前道:“丽娘见过二位官人。不知道二位官人如何称呼?”
那少年甚是爽直,指着一旁一只脚凳道:“我姓李,这位是张先生。丽娘只管坐下,将最拿手的故事一一说出来。”
一旁呆子笑道:“丽娘今日可算是遇到贵人了。小的刚刚给李官人随意讲了讲汴京的来历,就得了两吊赏钱呢。”
那中年文士张先生先站起身来,取出一串金珠,递到庞丽华手中,笑道:“我家主人最爱听故事,烦劳娘子今晚多说一些给他听。”
庞丽华见那金珠颗颗有蚕豆般大小,总共是十来颗,给女儿治病是绰绰有余,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声道:“多谢官人。”
一旁唐晓英瞧在眼中,既为庞丽华高兴,又不禁暗暗称奇,心道:“久闻江南富庶,民风糜软,这二人虽出手大方,却完全不似江南人。尤其那黑衣黑脸的少年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头发带着褐色,莫非……是党项人?”
又听见张先生笑道:“说得好了,我家主人还有重赏。不过最好是说些跟本朝有关的故事。”庞丽华道:“是。”坐到一旁,选了一段本朝名将王全斌、曹彬率六万大军平定后蜀的故事,鼓起精神,晃了两下鼗鼓,说唱了起来。
唐晓英本待留在阁子中,忽见那张先生挥了挥手,只得退了出来。刚出来廊中,便见隔壁六号阁子绣帘一掀,香气漾开,旋即伸出一张白皙如玉的美人脸来,粉红樱唇一张,娇滴滴地叫道:“喂,快些给这里再送两瓶酒来。”
唐晓英认得她,她名叫蔡奴,是小姐中的行首,妓女中的楚翘,也算是樊楼常客,当然从来不是她独自前来,总是那些权贵们带着她来。几年前,曾经有位沈姓富豪为了讨好追求她,来到樊楼后当场以蔡奴的名义付下在座所有酒客数千人的酒钱,成为震动京师的艳闻盛事。轰动之程度,只有十年前后蜀国主孟昶与他那位倾国倾城的妃子花蕊夫人被押进京师献俘时才能相比。从此,蔡奴成为汴京第一名妓,每日赶往鸡儿巷求见者络绎不绝,但蔡小姐却有自己的眼光和底线,能入其门者少之又少。
唐晓英应了一声,匆忙奔到楼梯口的储酒间,见刘娥正乖乖地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便向管账的酒厮丁大领了两瓶酒,出来时正撞见楼主李员外的心腹小厮阿图领着三名男子上来。
阿图陡然见到唐晓英,颇为惊讶,问道:“英娘如何来了西楼?”唐晓英道:“嗯,这个……”阿图不及询问更多,只道:“这几位是员外的贵客,可要好生招待了。”唐晓英道:“是。”
阿图回头向三名男子赔笑道:“三位郎君请随英娘到阁子入座,酒菜立即奉上。小的还要去看看我家员外回来没有,先行告退。”
那三名男子正是张咏、寇准和潘阆。他们进城后被阿图径自领来汴阳坊的空宅中安置,王嗣宗则去投奔在汴阳坊当坊正的族叔王仓。沐浴更衣、歇息一番后,阿图先领着三人步行来到汴河正中的州桥,等着看河灯夜景。
州桥是一座石桥,桥柱均是青石筑成,上面雕镌海马水兽飞云形状,栩栩如生。桥拱低平,禁止舟船通过。桥西两岸还各立有巨干铁枪数条,正有禁军军士将连接铁枪的铁索横绞上水面,这是为了防止失火舟船顺流而下,损毁州桥桥墩及州桥正对的大内御街。
所谓御街,顾名思义,就是专供皇帝出巡用的街道。这条街道宽二百余步,长七八里——北起皇宫正南的宣德门,笔直向南,经景灵宫、大晟府、太常寺、都进奏院、都亭驿、开封府等重要官署后,到达州桥。再经过鳞次栉比的店铺后,到达内城朱雀门。出了内城继续往南,经过延真观、太学、五岳观、看街亭,到达外城正门南薰门,御街主干道才算结束。因为正对大内的缘故,南薰门不准寻常百姓殡葬车舆出入,但却规定民间运抵京师的猪羊必须由此门进京。因京师人口庞大,每日从早到晚都有人赶着猪群出入南薰门,多则万只,少也有数千只,只有十数人驱逐,从无有乱行者,可谓汴京一大奇景之一。御街正道两侧挖有御沟,御沟中尽植莲花,两旁一边栽种柳树,一边种满桃李杏梨,杨柳依依似绦,杂花相间怒放,望去宛如锦绣。御沟外侧则是御廊,允许市民商贩在这里做买卖。
张咏等来到州桥时,才明白阿图为何一定急着先带他们来游御街了。原来御街正道平时只对一定品衔的权贵开放,新科进士唱名赐宴后也可以享受一次“御街驰骤”的待遇,寻常普通百姓要想到正道上走一走、跑一跑,就只有等寒食、新年以及皇帝生辰这样重大的节日了。
但见御街上有成千上万人争相来回往来,只为能多在御道上走上几步。虽然这种情形在张咏等人看来有些可笑,甚至有点疯狂,但那些士民个个满面红光,写满了兴奋与快乐的真实。御街两边歌舞百戏,粼粼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州桥东北侧的大相国寺前有大象表演,更是游人嬉集,观者溢道。
天色渐暗时,游人依然没有丝毫要散去的迹象。无数盏灯骤然点着,京师重新亮堂了起来,灯山上彩,金碧相射,仿若天汉降临人间,铺天盖地,锦绣交辉,难怪州桥又被称为天汉桥了。那一刻的震撼和感动,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
开封御道无与伦比的美景确实令寇准等印象深刻,以至一路北来樊楼时,不断走走停停,流连领略夜市的风情,短短几里路,竟走了两个多时辰。到达目的地樊楼时,其规模和气派也着实令几人吃了一惊,入夜已深,竟还是人满为患,大多数人竟似预备在这里畅饮通宵。难怪那李稍能成为开封第一首富,所结交的尽是权贵人物,拥有这样一个日进斗金的赚钱酒楼,怕是他做不到的事也不多。
阿图将张咏等带上西楼便即离去。这一层楼天井走廊两边总共五十来个阁子:东面单号,房间稍小,窗户正对中楼;西面双号,窗外即是巍峨的宫阙。号码越小的阁子,不但越远离中心楼梯,且越靠近大内腹心之地,因而素来是贵客的首选。今日是寒食,大约是因为官员们忙着祭祖扫墓、不及应酬的缘故,西楼上的贵客并不多,还有不少双号阁子都空置着,二、四、六、八、十号阁子已经有人,唐晓英便领着三人进来十二号阁子。
一进来不等坐下,寇准便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酒!”先伸手取了一瓶酒,拔开泥封便往嘴里倒。
唐代沽酒惯用升斗,宋代却是使用酒瓶,一瓶最少也有一升。唐晓英见他年纪最小,却如此贪杯,忍不住问道:“小郎君是不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
寇准愕然道:“娘子何出此言?还有,为何偏要在郎君前加个小字?”唐晓英道:“你小小年纪,当然是小郎君了。你这般迫不及待,连同伴都不顾,虽然可以说得上是不拘小节,可一定是被父母大人管束得严,许久不敢饮酒了。”
寇准心道:“你不过是个焌糟,卖酒才是正事,对酒客指手画脚,实在是太多事。”不再理睬,只仰头贪婪地饮酒,仿若饥渴了很久。
唐晓英见他瞬间如喝水般饮干一瓶一升装的眉寿,又伸手去取另一瓶,慌忙劝道:“小郎君还是少喝一点好,这一瓶酒足足六十八文钱呢。钱还是小事,万一喝醉了,你瞒着大人偷偷出来喝酒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潘阆笑道:“这位小娘子说得真有趣。不过如果真来拼酒的话,我敢说就算你们樊楼所有的人都醉倒了,这位小郎君也不会醉。”
唐晓英“扑哧”一笑,道:“郎君好大的口气!这里可是樊楼!我们这里的酒妓个个是海量,我这就去喊几个来跟这位小郎君拼酒,看谁先倒下。”
她当然不是开玩笑,说到就要做到。她做过酒妓的营生,知道酒妓不属于酒楼正式雇工,其收入仅仅来自酒楼所给的酒钱的抽成或是酒客的打赏,若是没有酒客叫其陪酒,那便没有任何收入,只能白站一晚。适才她见到楼前还站有不少酒妓女郎,穿着薄薄的罗衫,寂寞地站在料峭的春寒中,她就势提出拼酒,也是想帮助那些姐妹。
潘阆居然也不是开玩笑,一拍桌子道:“好,我愿与娘子打赌,我以十贯钱赌寇准赢。”唐晓英道:“郎君身上可带有十贯现钱?”
潘阆哈哈笑道:“谁身上会带一万个铜钱?不过我有这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珍珠来,有如拇指盖般大小,圆整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粉嫩的光泽。
唐晓英呆了一呆,问道:“这是产自辽东大海的北珠么?”潘阆道:“正是。想不到你一个焌糟,倒很有些见识。”
唐晓英不悦地道:“郎君可不要门缝里瞧人,焌糟就不该有见识么?樊楼来来往往的人成千上万,我们焌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潘阆笑道:“我说话不中听,却是大实话,见多未必就是识广。不过你这位焌糟倒是很不一样。怎么样,赌还是不赌?”
唐晓英心道:“这少年郎君连饮两瓶酒都面不改色,他同伴又敢如此托大,看来酒量不浅。不过这颗珠子价值千贯,我若能赢过来交给丽华姊姊,她不但能还清大相国寺长生库的巨债,还有多余的路费带着小娥回去蜀中老家了。”当即点头道:“好,我跟你赌,我来跟这位小郎君喝。”
潘阆道:“你?你不是焌糟么?”唐晓英道:“我以前也当过酒妓,而且我比她们更需要那颗珠子。”
张咏一直默不作声,只站在窗口朝大内凝视,闻言转过身来笑道:“娘子倒是老实人。”唐晓英傲然道:“那是当然。不过话先说清楚了,我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当做赌注。”
潘阆道:“就赌你的人如何?你赢了,珠子自然归你。你输了,珠子一样归你,不过你得给寇准当一年女使。”寇准惊讶地抬起头来,不及推让,唐晓英已摇头道:“这可不行。”
潘阆道:“当一年女使,难道不值一颗珍珠么?”唐晓英道:“当然是值得的,当十年女使都值得的。只是我有很要紧的事要办,不能离开樊楼。”
张咏、潘阆都觉得这焌糟不但性情爽快,而且古怪有趣,一时起了好奇之心,齐声问道:“什么要紧的事?”唐晓英道:“这是我的私事,不能告诉你们。”
忽听得廊间有女子尖声叫道:“酒呢?快些来上酒!”唐晓英这才想起蔡奴所在的六号阁子要的两瓶酒还没有送去,忙道:“几位郎君稍候,我去去就来。”
匆匆出来,到储酒间重新领了两瓶酒,又让丁大记了两瓶酒在十二号阁子账上,这才送酒来六号阁子。经过八号阁子时,刻意停了一下,驻足细听,里面庞丽华正说到后蜀国主孟昶出降、花蕊夫人写下“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的诗句,似乎一切顺利,这才放下心来。
进来六号阁子时,一名五六十岁的老者正坐在上首。蔡奴香肩半露,倚靠在他胸前,媚态横生。
唐晓英刚揭起帘子,老者便森然问道:“为何这么久才送来?”唐晓英道:“抱歉得紧,适才有点事情耽搁了。”将酒瓶放下摆好,斟好两杯酒,又问道:“相公还需要添些酒菜么?”
她见那眼界极高的蔡奴对这老者极尽谄媚奉承之能事,料来他身份非同一般,是以用上了专门称呼高级官员的“相公”,而不常用的“官人”。
老者道:“酒菜就不需要了。你去叫隔壁那家说书的不要说了,敲敲打打,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叫老夫如何饮得下酒?”唐晓英迟疑道:“这个怕是……”忽见那老者双眼精光暴射,露出瘆人的凌厉来,吓了一跳,忙道,“是。相公请稍候,我这就去请他们挪到别的阁子中去。”
这樊楼虽建造装饰得富丽堂皇,却是木质结构,虽然墙壁上也糊了一层泥浆,但紧邻阁子间的隔音确实不怎么好。但来樊楼的都是来饮酒作乐的人,兴之所至,情之所至,又有谁会在意隔壁的人在做什么?
唐晓英不得已,只得进来八号阁子中。呆子居然还死赖在这里,忙前忙后地斟酒夹菜,大约是见到此阁酒客出手阔绰大方,还想多混些赏钱。
庞丽华正说到后蜀国主孟昶病死、花蕊夫人被当今官家纳入宫中为宠妃一段。黑脸少年忽插口问道:“那孟昶真的是病死么?他为何早不病、晚不病,到开封没几日就撒手归西了?”庞丽华道:“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中年文士张先生笑道:“也许不是。我曾听人说是灭掉后蜀的宋军主帅王全斌派人暗杀了孟昶。”
王全斌、花蕊夫人这些当事人均还在世,甚至孟昶的两个儿子投降后也在朝中担任高官。庞丽华不敢接口,只垂首道:“丽娘可不知道真实情形如何。”
中年文士道:“嗯,我听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王全斌擅自屠杀已经投降的三万蜀兵,残暴行为令人发指,蜀人对这屠夫切齿痛恨。而孟昶到京师后受到当今圣上的优待,封秦国公,任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王全斌怕孟昶日后报复,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摇头晃脑,语调抑扬顿挫,声音也越来越高亢。唐晓英生怕他惊扰隔壁那凶狠老者,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阻。正干着急之时,忽有人一把扯掉门帘闯了进来,却是隔壁六号阁子的老者,二话不说,先扬手打了唐晓英一巴掌。
唐晓英道:“你……”只觉得左脸火辣辣作疼,似乎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庞丽华惊叫一声,扔掉鼗鼓,赶过来查看,却被老者一把推到墙上,“砰”的一声,正撞在额头上,登时血流如注。
唐晓英扶住庞丽华,见她已撞晕了过去,忙道:“呆子,快去叫人来。”呆子见到庞丽华血流满面,好好一个女子,转瞬变成了大相国寺十八层地狱壁画中的女鬼模样,早吓得傻了,茫然退到墙角,动也不敢动。
那黑脸少年霍地站起来,喝道:“你做什么?”那老者冷笑道:“做什么?告诉你,老夫就是你所称的屠夫王全斌!”
黑脸少年道:“原来你就是王全斌!怎么,你坏事做尽,还想堵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么?”
王全斌是本朝开国功臣,深受皇帝赵匡胤宠信,所以才在十年前被任命为讨伐后蜀的主帅。然而他攻下成都后纵兵掳掠,残杀无辜,一度激起了蜀中军民的剧烈反抗。他也因为屠杀太重为朝廷所斥,被贬到偏远之任,直到最近才被召回京师。明明为国家社稷立下盖世奇功,却因为多杀了几个人而遭贬斥,且落下千夫所指的屠夫骂名,这正是他生平最恨之事。如今他重新被召回京师,正要东山再起,却被人当着京师第一名妓的面揭开了伤疤,如何叫他不怒?他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以往杀人掠地只在点头之间,见那黑脸少年听到他名头后非但不畏惧,而且厉声指责,不由得杀气大盛,二话不说,转身就奔回六号阁子,拔出佩剑来。
蔡奴惊问道:“相公要做什么?”
王全斌也不理睬,奔到走廊,正遇到一名焌糟领着三名男子朝北里走来,预备进去三号阁子。那三人均是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郎君,衣服鲜亮华丽,腰间环佩叮当,一望便是权贵子弟。见到王全斌执着宝剑冲出来,那焌糟立时吓得呆在那里,浑然忘记了闪避。一名红脸公子抢上前将她推到一边,喝问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王全斌也不理睬,擦过这几人,正欲闯进八号阁子,里面的中年文士张先生已赶出来查看究竟,见王全斌杀气腾腾地亮出了兵刃,立即大叫道:“杀人啦!”居然不躲避,直朝王全斌冲过来。
王全斌久在外地,相当多的新任京官都不认识,不过他也知道能上西楼饮酒的人都很有些来头。他回去取出兵刃确实是暴怒下的忿恨之举,但长剑拔出来后已然冷静许多,不过是想要继续吓唬一下,逼得对方服软道歉。忽见那中年文士毫不惧死,径自朝向自己冲来,一副死缠烂打的泼妇架势,一时呆住,不知道是该一剑刺下还是该避开。
电光火石间,中年文士已到面前。王全斌微一踌躇,即收剑闪身避开。中年文士却只是虚招,顺势抱住王全斌腰间往前一冲,二人一齐扑倒在红脸公子身上。走廊本不宽敞,那公子“哎哟”一声,仰天便倒,又撞上了身后的两名同伴,几人滚做一团。却听见楼梯间砰砰作响,王全斌的随从已经和人动手打了起来,西楼一片大乱。
王全斌心道:“虽不知道那黑脸少年是什么人,反正梁子已经结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再说。反正官家正要任命我为统帅,大战在即,他也不会在意我杀了几个纨绔子弟。”
他既下定决心,便将剑一挥,正戳在那中年文士小腿上。那文士吃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手。王全斌用力将他推开,起身将剑尖对准他胸口,正待刺下,斜地里伸过来一柄长剑,寒光湛湛,宛如一泓秋水,好一把宝剑!不但挑开了他的兵刃,还在他的剑锋上割出了一个大大的豁口。王全斌那宝剑也是一柄利器,见状又惊又怒,回头一看,一名青年男子正站在身后。
那及时出剑救了中年文士的男子正是张咏,他见走廊人多,几个阁子里的酒客均拥出来看热闹,生怕动起手来伤及无辜,忙将那柄锋锐之极的宝剑收到肘后,喝问道:“你怎能下手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中年文士慌忙爬起来,道:“他杀过的无辜之人成千上万,他就是屠夫王全斌!”
王全斌大怒,挺剑再刺,却又被张咏挡开。王全斌怒道:“快些滚开,不然老夫连你也杀了!”张咏道:“这里人多,你要杀我,出楼再说!”王全斌骂道:“蠢货!”正要上前动手,只听见背后有人喝道:“王全斌,你好大胆,还不快些住手!”
王全斌回头见说话之人是适才被他撞倒的红脸公子,轻蔑一笑,也不理睬,他今日颜面尽失,必须得杀掉那中年文士和黑脸少年方能解心头之恨,长剑一挽,划出一线亮光……
忽从一号阁子中传出一阵琵琶声,音色清亮舒缓,旋律婉转动人。高徊低转间,一条泉水泠泠流淌,涌动着奔腾的快乐。悠扬缠绵时,一朵小花幽幽绽放,温暖着渴望慰藉的心灵。一幅幅美景缓缓展开,伴随着逝去的情怀、美好的回忆。
纷杂的楼廊渐渐平静了下来,人们不再打斗争吵,只静静聆听这妙韵仙乐。曲终之后,人人各有所感,默默回到自己的阁子中。就连王全斌也老老实实收了长剑,转身回了自己的阁子。
张咏叹道:“想不到世间竟有此等圣乐妙手,若是这人在那屠夫屠城杀人时来上这么一曲,兴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了。”
潘阆道:“今时不同往日。王全斌是老了,换做当日,一支曲子可阻止不了他杀人。此人秉性残忍,难以改变。”忽见唐晓英自八号阁子中出来,脸庞高肿,满手鲜血,不由得吃了一惊,上前问道:“娘子受伤了么?是谁打了你?”唐晓英朝六号阁子望了一眼,恨恨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那屠夫了。”
张咏忙道:“这里有现成的大夫,快些让潘阆给你看看。”唐晓英摇摇头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说书的丽华姊姊的,也是拜那屠夫所赐。”
潘阆道:“丽娘人呢?”唐晓英道:“八号阁子的李官人给她包了伤口,她还在里面说书。”心中惦记庞丽华的女儿小娥,唐哓英不及多说,匆匆往十二号阁子里瞟了一眼,道:“几位郎君的酒菜竟还没有送上来?我这就下去催催。不过有一点,只有凉菜,没有热菜。”张咏道:“寒食节,该吃冷食,这也是应节气。有劳。”
三人重新进阁子坐下,寇准一直一言不发,但显然对王全斌大闹樊楼之举也很是气愤。
蓦地帘子一掀,一名美貌妓女进来,娇笑道:“三位官人适才可有受惊?”张咏道:“你是跟王全斌一伙的么?我见到你站在六号阁子门边。”妓女笑道:“奴家姓蔡名奴,是鸡儿巷的上厅行首,跟王相公可不是一伙。”
她自负容貌无双,又名满京华,天下男子见了她无不趋迎奉承,不料张咏三人均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只问道:“娘子有何贵干?”蔡奴道:“王相公为适才的鲁莽行为感到抱歉,特派奴家来为几位官人赔酒压惊。”
张咏摆手道:“不必了,你去吧。”蔡奴也不勉强,道:“那好,奴家去隔壁斟酒赔罪了。几位要找我,随时都可以。”嫣然一笑,一扭腰肢,如风摆杨柳,翩然走了出去。
潘阆道:“等一下!我想问问娘子王全斌适才为何突然狂性大发,出手伤人?”蔡奴已走到门外,浅浅笑道:“这可不方便大声说,适才的祸事就是隔墙有耳惹出来的。郎君若真想知道,何不走出来?”
潘阆微一迟疑,竟然当真追了出去。那蔡奴倚靠上来,附到他耳边低语一番,这才往旁边十号阁子去了。
张咏道:“她说了些什么?”潘阆道:“原来是八号阁子的人请了说书女来说平蜀一段,那说书女讲了不少王全斌滥杀无辜的事,哪知道王全斌本人就在隔壁六号阁子中饮酒,听了个清清楚楚。”寇准道:“原来如此。王全斌为人凶狠残暴,那说书女日后怕是要多加小心了。”张咏霍然站起来,道:“我出去一下。”
寇准、潘阆与张咏相交不过一天,却已深知他性格疾恶如仇,他所谓的“出去一下”,肯定是要去找王全斌,警告他不得再向说书女庞丽华寻仇。潘阆劝道:“这人坏事做得太多,老天爷自己会收他的。”
张咏冷笑道:“多少人坏事做尽,却还在世上活得好好的呢。”也不听劝阻,携了长剑,径直来到六号阁子。正撞见到三名年轻公子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人居然是在博浪亭与女子私会的王衙内。
那王衙内早在张咏与王全斌动手时就已经认出了他,见他忽然又携带兵器出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张咏反问道:“王衙内又来这里做什么?”
一名白脸同伴问道:“王旦,你认得这位壮士?”王旦道:“回相公话,不认得,不过今日凑巧在路上见过一面。”那白脸公子点点头,道:“咱们还是回去喝酒吧,别坏了兴致。”
凑巧蔡奴从十号阁子出来,见状立即凑了过来,笑道:“蔡奴给几位官人请安。”白脸公子奇道:“你就是汴京第一名妓蔡奴?”蔡奴道:“正是。奴家正想去为几位官人斟酒压惊呢。”
那白脸公子本不喜她妖艳浪荡,一上来就主动投怀送抱,但见她眼波盈盈,来回荡漾,仿若要滴出水一般,心中一动,实在难以抗拒,便点头道:“甚好。”当即拥了蔡奴,与王旦和红脸同伴一起回了三号阁子。
张咏便打帘进来六号阁子,却见王全斌面色铁青,头也不抬一下,只一杯一杯地饮酒。张咏道:“王相公,张某特意过来,是请你不要再为难那位说书的娘子。”王全斌道:“嗯。”张咏大感意外,道:“相公答应了?”王全斌道:“嗯。”
张咏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驯服,神情又如此沮丧,一时猜不透其中关窍,便拱手道谢,退了出来。却见适才见过的红脸公子又来到六号阁子,问道:“他人在里面么?”
张咏点点头,道:“正在饮酒。”回来阁子向寇准、潘阆说明经过,道:“这可太奇怪了,眨眼之间,王全斌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潘阆猜道:“大约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镇住了王全斌。”寇准道:“什么人能镇住王全斌?莫非是那一号阁子里弹琵琶的神秘人?”潘阆道:“我也只是瞎猜。”
议过一回,也无定论。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门外唐晓英叫了一声“丽华姊姊”,张咏以为有事,正要出去查看,唐晓英却已端着酒菜进来。
潘阆便道:“你们先吃,我去解个手行个方便。”张咏应了,问道:“娘子可知道一号阁子里是什么人?”唐晓英道:“我本不在西楼当值,今晚是临时跟丁丁交换,我来的时候一号阁子门前的灯已经点亮,表示那里面已经有人了。不过一直没有人出来。按照规定,不得客人召唤,焌糟是不能随意进阁子的。”
张咏道:“双号阁子可以俯瞰大内,上西楼的人不是一般都选这边么?”唐晓英道:“确实如此,人人都想看看皇宫到底什么样儿,西楼正好可以看到全部轮廓,极少有贵客选单号阁子的。”又笑道,“郎君能想象么?有些官人想方设法上来西楼,静静待上一夜,只为听皇宫的打更声。”
张咏道:“这是因为天下所有地方的一夜只有五更,唯独大宋皇宫的一夜分成六更。六更一过,朝会就正式开始。这些特意来听更漏声的人肯定是来京城赶考的举子,他们都盼着早日金殿题名。”
唐晓英不以为然地道:“听更漏声就能带来金殿题名的运气么?这倒是稀奇得紧。”张咏笑道:“我倒是跟娘子一样的看法。”
唐晓英见一旁寇准默不作声,只饮酒如水,十分惊奇,道:“寇郎当真是天生的好酒量。”寇准道:“不过娘子也猜得不错,家母对我管教极严,向来不准我饮酒。这次来到京师,要好好过过酒瘾了。”
张咏问道:“娘子当真很需要那颗珠子么?我看娘子并不像是贪财的人。”唐晓英叹了口气,道:“当真需要。不过我得承认,真拼起酒来,我是赢不了寇郎的。”
她已经忙了一晚上,滴水未沾,便趁机讨要了几杯酒喝。酒一下肚,暖意顿生,疲倦也减轻不少,忍不住道:“果真是好酒,难怪卖得这么贵。”
张咏笑道:“娘子以前不是酒妓么?应该没少喝樊楼的酒。”唐晓英叹道:“我就当过十天酒妓。樊楼的酒确实好喝,可为什么卖得这么贵?”
寇准笑道:“娘子不知道么?酒价向来是官方制定,樊楼的和旨、眉寿,跟大名府的香桂、法酒都是一个价钱呢。”唐晓英嘟囔道:“贵就是贵,我们这些天天端酒送酒的焌糟可喝不起。”
寇准道:“那么我们今晚请娘子好好喝上几杯。可惜今日寒食,不能举火,不能烫酒,不然风味更佳。”唐晓英道:“虽是冷食冷酒,只要是樊楼的,味道总是不错的。”
正说笑间,潘阆急急奔进来道:“我知道是谁能镇住王全斌了!适才在茅厕中,我听到有人悄声议论说那三号阁子的三位年轻公子中,白脸公子就是当今皇二子赵德芳!”几人这才恍然大悟,齐声道:“难怪!”
寇准道:“王全斌久在外地为官,十年不回京师,不认得皇子原也不奇怪。可他适才当着皇子的面舞刀弄枪、喊打喊杀,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圣上追究起来,那可是死罪。他大约是知道后果极其严重,所以才如此沮丧。”唐晓英道:“真是活该!谁叫他没来由地打人!”
潘阆笑道:“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议论,未必就是真的。适才我还偷偷摸去三号阁子前偷听了片刻,不过他们掩了门,只能听得到里面蔡奴娘子吃吃地笑个不停。”
唐晓英笑道:“既有人说看见了皇二子,那么肯定是真的了。不光皇子,就是皇帝本人和晋王都常常便服化装来樊楼饮酒呢。”
寇准道:“当真?”唐晓英道:“你们不知道么?晋王的侍妾孙敏原本是樊楼的酒妓,晋王就是来这里饮酒见过她本人后才娶回府中的。孙赐孙员外原先只是个茶博士,在城外虹桥边摆茶摊,孙敏嫁给晋王后,李员外立即将一半樊楼送给了他。孙员外其实也算是沾了女儿的光。”
潘阆道:“这位李员外左右逢源,还真是会来事,如此,便轻易巴结上了晋王。看起来,你们樊楼的风流韵事一定不少了。”唐晓英道:“嗯。”叹息一回,又道:“其实嫁进豪门有什么好?晋王有那么多女人,孙敏也不过是……”
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
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张咏已抓起长剑,飞快地窜了出去。只见八号阁子的黑脸少年正站在六号阁子前面,右手揭着门帘,眼睛死死瞪着阁子里面,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张咏忙抢将过去,一把扯下门帘来。却见六号阁子木窗的窗格大开着,王全斌魁梧的身子悬吊在窗顶的横梁下,头发散乱,双眼圆睁,嘴张得老大,模样十分恐怖。
正愕然间,三号阁子的红脸公子开门出来怒喝道:“李继迁,你又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要打架骂街,滚回你的夏州去!”李继迁立即大声回应道:“折御卿,我的事要你管!你最好滚回你的府州老家去!”红脸的折御卿道:“我本来就在朝中为官,倒是你,官家圣诞早就过了,你为何还不滚回去?”
原来黑脸少年即是党项使者李继迁,时任管内都知蕃落使,是党项贵族中的后起之秀。他两月前受党项首领李光睿的派遣,来京师向太祖皇帝恭贺长春节,一直滞留汴京,尚未归去。红脸公子名叫折御卿,也是党项族人,在朝中任右屯卫上将军。其家族占据府州一带已近百年,因勇悍尚武,又能控扼西北,素来为中国倚重笼络。李氏与折氏当时均归附宋朝,虽同是党项族,却是世仇,水火不容。
张咏可没有兴趣关心他二人自祖上积累下来的恩怨,道:“你们别吵了,这里出人命了,王全斌死了!”折御卿一呆,道:“什么?”过来一看,惊讶异常,立即要抢进去查看尸首。张咏伸剑挡住他道:“既是死了人,这里就是命案第一现场,只有官府的人才能先进去。”
折御卿道:“你明明不是官府的人,想不到倒是个行家里手,难怪刚才敢跟王相公动手。”张咏道:“过奖。”
折御卿道:“不过这里是樊楼,要官府的人还不容易么?”扬声叫道:“喂,西楼里面可有开封府的官员?”
潘阆已赶出阁来,闻声笑道:“哪会那么巧,正好有开封府的官员在此?”折御卿也不理睬他,提高声音,道:“再不出来,我可要挨门挨户地搜了。”
却见十号阁子的门慢慢滑开,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慢吞吞地走出来,道:“开封府推官在此。”折御卿冷笑道:“瞧见没有,果然传说不假,开封府的人无处不在。这位就是开封府推官姚恕,正好是掌管狱讼的官员。”
姚恕打起官腔道:“原来是右屯卫折将军,出了什么事?”他官职远远低于折御卿,不过却是地方实权官员,背后靠山又是晋王赵光义,自然不大将只有尊名却无兵权的折御卿放在眼中。
折御卿道:“姚推官不知道王全斌适才借酒仗剑闹事么?”姚恕道:“嗯,本官适才听见外面有些动静,不过因为朋友酒兴正浓,也没有多理会。”
其实他的十号阁子就在李继迁隔壁,自王全斌闯入八号阁子打焌糟和说书女开始,他就将情形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知道能进西楼的人都有来头,卷入争斗危险得紧,稍有不慎就会得罪权贵,所以才假装没有听见。就连王全斌仗剑在楼廊动手时,也依然关门安坐饮酒,而不是像旁人那样拥出来看热闹。
姚恕又问道:“折将军是要告王全斌相公么?他人呢?”折御卿道:“他上吊自杀了。”姚恕轻笑一声,道:“王相公自杀,怎么可能?”折御卿道:“他尸首就在这里。”
姚恕这才吃了一惊,抢过来略略一扫,立即回头叫道:“押衙官人,你快些出来,查验伤势可是你的长处。”
折御卿道:“查验伤势?姚推官什么意思?”姚恕道:“天下人都知道,官家此次召王全斌相公回京师是预备重用,折将军认为他会在这种时候上吊自杀么?”
折御卿迟疑道:“这个……本来不会,可是……”姚恕道:“可是什么?”折御卿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