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阁子又出来二人,一俗一道——身穿黑色便服的中年男子便是姚恕所称的押衙,名叫程德玄,也是开封府的官吏,最早做过仵作,所以姚恕才称查验伤势是他的长处。灰衣道士名叫马韶,虽然年轻,却是程德玄的至交好友。
程德玄进来六号阁子,只在王全斌尸首前来回走了几下,便皱眉出来,问道:“是折将军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么?”折御卿道:“不是,我是听到李继迁在廊间喊叫‘来人’才出来……”忽见同伴王旦正朝自己招手,忙道:“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匆匆奔进三号阁子,掩上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姚恕追问道:“程押衙,王相公当真是自己上吊自杀的么?”他有意加重了“当真”二字,一副浑然不相信王全斌会上吊自杀的口气。
程德玄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道:“当然不是。挂住他脖子的绳子下还有一道明显的勒痕,他是被人缢死后再挂上窗梁的。”李继迁道:“缢死?”程德玄道:“不错。而且人还没有死透,腿间还有热气。姚推官,你快去叫人封锁西楼,不让人进出,说不定能当场捉住凶手。”
姚恕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寒食节出来喝个酒都喝不安生。”他虽很不情愿来接手这件案子,可命案就在眼皮底下,按例归开封府管,不得不如程德玄所言,赶下楼去作安排。
程德玄又一指张咏命道:“你,如果没事做的话,先进去把尸首解下来。”
潘阆一直站在门边冷眼旁观,闻言很是不满地道:“张咏又不是押衙官人的下属,为何要指使他去做?”程德玄道:“因为你们大伙儿个个有杀人嫌疑,数他嫌疑最小。”
潘阆不解地道:“张咏武艺高强,是河北有名的剑客,随身又带有兵器,怎么反倒被认为嫌疑最小?对不起,张兄,我不是指认你是凶手,我只是就这位押衙官人的话论事。”
程德玄道:“正因为张咏是个剑客,剑客视剑为生命,只会用剑杀人,绝不会用这种缢杀后掩饰为上吊自杀的手段。”张咏喜道:“我喜欢这种推论。”
寇准道:“可是适才十号阁子的门一直关着,押衙根本没有出来过,怎么会知道张大哥是个有名的剑客?”程德玄嘿嘿一笑,并不回答,露出一份高深的神秘来。
那六号阁子的窗下放着一只矮脚凳,漆面光滑如镜。张咏道:“果然是他杀。”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那木窗窗台高及胸前,王全斌要自杀的话,应该会先踩上脚凳,再爬上窗台,然后系好绳索套入脖颈中。可那脚凳上没有任何踩过的痕迹。可见是有人杀了王全斌伪装成自杀后怕留下线索,伸袖拂去了脚凳上的鞋印。
张咏也不碰脚凳,一提气跳上窗台,挥剑割断丝绳,接住王全斌,再跃将下来,将尸首平放在地上。旁人看他身法干净利落,忍不住喝彩,其实这一番动作牵动了他的箭伤,只觉得伤口又疼痛起来。忍得一忍,轻轻拉开丝绳,果见王全斌颈间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喉上一道呈紫红色,喉下一道呈黑淤色。
程德玄道:“怎样,我没说错吧?”张咏道:“确实是他杀。这道黑淤勒痕是先造成的,也是王全斌的真正死因,他被凶手用绳子勒死后又被挂上横梁,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这才造成了第二道紫红色的勒痕。”
潘阆问道:“这位就是八号阁子的官人么?你适才不是跟王全斌闹得很不愉快么,为何反而是你最先发现了尸首?”李继迁不快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是我杀了王全斌么?”
潘阆道:“官人自己说呢?适才你请说书女丽娘说书,讲到王全斌屠杀蜀中无辜军民一段,激起他仗剑闹事,楼廊里好不热闹,你的手下也差点被王全斌杀死,你却根本没有走出八号阁子来查看,不是很奇怪么?”
楼廊狭窄,适才打斗时又是一片混乱,众人根本没有留意到太多不相干的事情,听潘阆一说,这才知道事情因八号阁子而起,而主人居然没有出来过,不由得一齐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李继迁。
李继迁只是冷笑,似是不屑辩解。一旁唐晓英忙道:“你们错怪李官人了!适才王相公取剑前已经先闯进八号阁子打了我和丽娘,丽娘满头是血,人也昏迷不醒,是李官人在帮助救治敷药,所以他才没空出去看你们打架,我和卖果子的呆子都可以作证。”庞丽华躲在人群后面,也低声道:“我也可以作证的。”
潘阆道:“这也只能解释适才李官人闻声不出阁子的情形。李官人既已经与王全斌结下了梁子,为何又主动来到六号阁子,凑巧第一个发现了王全斌上吊自杀?”言下之意,无非暗示李继迁是勒死了王全斌,又将他挂上横梁佯作上吊自杀状。
中年文士名叫张浦,是李继迁的心腹谋士,闻言怒道:“阁下是谁?口口声声诬陷我家主人是何道理?”潘阆道:“我叫潘阆,平民百姓一个,今日是第一次来汴京。我没有诬陷你家主人,只想帮助开封府快些找到凶手,凶手不露面,咱们今日在西楼饮酒的人谁也别想离开了。”
庞丽华泣道:“你们可别冤枉李官人,李官人是为了我才来找王相公的。”潘阆愕然道:“为了你?”庞丽华道:“是。况且李官人才离开了阁子一小会儿就已经出声叫人,别说杀人,就连喝一杯酒的空隙都没有。”
程德玄追问道:“李官人当真是为了丽娘才来找王全斌相公的么?”李继迁点点头。
张浦道:“好,丽娘既然已经开了口,我就替我家主人实话实说——王全斌打架闹事后,右屯卫折御卿将军忽然来到我们门前叫丽娘出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丽娘才慌慌张张地回来,说折将军将她带进了隔壁六号阁子中,王全斌相公居然起身向她赔礼道歉。她当时完全糊涂了,不明所以,但事后越想越是害怕,怀疑王相公要对她下手。我家主人见她惶恐难安,便想去找王相公问个清楚明白,也想跟他讲和,请他不要因为今晚之事日后再找丽娘的麻烦。”
程德玄道:“结果李官人刚到六号阁子门前就发现王相公已经上吊了。”李继迁道:“是的。我跟姚推官、程押衙都是一样的反应,也觉得王全斌这样的性格,蓦然在樊楼上吊实属异常,所以连门都未进,便开始叫人。后面发生的事,这位张壮士已然尽知了。”
正好姚恕重新进来,道:“我已经召集了附近维持治安的巡铺卒来封锁西楼,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今晚进来西楼的酒客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离开,包括在一楼等候的那些随从。我已经叫人去将凡是今晚进出过这里的焌糟和小厮都拘禁起来问话。如果王相公真是被人缢死后再装出上吊自杀的姿态,那么凶手现在应该还在楼里。坏消息是今日寒食,现下又是半夜,一时难以寻到仵作来验尸记录,怕是要等明日了。”他是推官,官衔远在押衙之上,却对那程德玄甚是恭敬。
程德玄沉吟道:“今日是长假第一日,怕是明日也难寻到足够人手。”寇准自告奋勇道:“我愿意协助推官来做文书记录。”程德玄道:“你是……”寇准道:“我叫寇准。”
程德玄奇道:“你就是寇准?”寇准更是惊讶,道:“程押衙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程德玄道:“我经常跟随晋王出入符府,曾听符相公提起过你和你的父亲。你是今日才到京师么?符相公见到你,一定特别高兴。”
却听见蔡奴急道:“让让,烦请让让……”好不容易挤进阁子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个狰狞的尸首,当即尖叫一声,别转脸去,顺势瘫倒在姚恕身上,哭道:“怎么会这样?王相公他……他……姚推官,你快些送我回家好不好?奴家实在不能……也不敢再待这里了。”
秀软的头发撩过脖颈,又闻见她身上香气馥郁甜腻,姚恕登时意乱情迷,只因是众目睽睽,不得已轻轻推开她,道:“这个……王全斌相公死得不明不白,西楼的人都有嫌疑,不问清楚明白,娘子可不能轻易离开。”
蔡奴道:“奴家离开阁子的时候王相公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就……”有心再看不久前还与她一道寻欢的老男人一眼,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
程德玄道:“娘子一晚上都跟王相公在一起,偏偏你一离开阁子他就被人杀死,娘子的嫌疑可着实不小呢。”
蔡奴听他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哭道:“是王相公让奴家去向各位赔礼敬酒。况且王相公身形魁伟,武艺高强,奴家如何能杀得了他?”
张咏道:“这话确实不错。王全斌身经百战,以勇猛狠辣闻名,就算而今年老,可武艺力气犹在,仍是一员不容小觑的虎将。别说妇女,就是寻常年轻男子也杀不了他。”
张浦道:“寻常男子杀不了王相公,那么壮士的嫌疑岂不是最大?而且适才壮士因为救我跟王全斌相公动过手,结下了梁子,有杀人的动机。”一言既出,旁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不知他如何反倒要怀疑他自己也承认的救命恩人来。
张咏道:“我确实带剑进过六号阁子,王全斌虽然看起来很是苦闷,可当时他人还好好的。而且就算是我要杀他,他会不反抗么?我们两个动起手来,隔壁左右会听不见么?”
李继迁道:“嗯,确实是这个道理。我就在隔壁八号阁子中,还有张浦和丽娘,我们都没有听到这边有什么动静。”张浦道:“正是如此。不过我和我家主人之前完全沉迷在丽娘精彩的故事和鼓声中,有什么轻微的动静也是听不见的。”
程德玄道:“那么谁在隔壁四号阁子?”潘阆接口道:“四号阁子的门还关着呢。”又道,“不仅四号阁子,还有二号阁子、一号阁子、三号阁子,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连个出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听到出了命案,各阁子里的人已相继赶出来。而一、二、三、四号阁子却丝毫不见动静,确实很有些不寻常。
众人便先来到嫌疑最大的四号阁子门前。张咏叫道:“杀人凶手在里面的话,快些出来自首,好让我们大伙儿早些散了回家睡觉。”
门一下拉开,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怒气的脸来,不满地质问道:“说谁是杀人凶手呢?”
姚恕道:“原来是千牛卫孟将军。还有谁在里面呢?”朝四号阁子中望了一眼,慢悠悠地道:“本官来为各位正式介绍,这位是千牛卫上将军孟玄珏孟将军,他身后这位是检校太尉孟玄喆孟太尉,是孟将军的兄长,也是当代有名的书法大家。这位是……不好意思,这位倒是面生得紧。”那人便自报了姓名:“在下布衣向敏中。”
众人目光一齐集中孟太尉和孟将军身上。这二人是年纪轻轻,均不到三十岁,却官居高位,肯定是世袭的爵位。又或者跟折御卿一样,有着什么特别的背景,是朝廷需要笼络的人物。
正困惑间,又听见姚恕道:“忘了说一句,孟太尉和孟将军正是故秦国公之子。”
秦国公就是十年前已经暴毙的后蜀国主孟昶。众人一听,这才恍然明白姚恕为什么是那副奇奇怪怪的口气——推算起来,这西楼里面的人,没有什么人比孟氏兄弟杀死王全斌的嫌疑更大了,他们双方的阁子又正好挨着,这应该不止是巧合。
孟玄喆见大家目光灼灼,片刻不离自己兄弟,忙上前问道:“姚推官有事么?适才有人喊什么杀人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姚恕咳嗽了声,道:“原来孟太尉还不知道,隔壁……”
程德玄忽然抢着问道:“孟太尉、孟将军,你们可知道隔壁六号阁子里是什么人?”孟玄珏冷笑道:“当然知道,不是王全斌么?”他与王全斌同朝为官,却只称呼其名字,显然敌意极盛。
程德玄道:“孟将军是早就知道,还是凑巧知道王全斌相公在隔壁?”孟玄珏道:“自打坐进阁子里,他就不停地对一个女子叫嚷说他王全斌如何能耐、如何有功,谁能听不见?”
程德玄问道:“那么三位中途有没有离开阁子?”孟玄珏坚决地道:“没有。就连楼廊外面动家伙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开门出来看热闹。”
潘阆道:“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底下,你们却佯作不闻。这不是不合情理么?”孟玄喆忙道:“家弟本来是想要出去的,是我拦住了他。他素来爱管闲事,我怕他又卷入什么事情。”潘阆道:“哦,原来如此。很好。”
那向敏中为人敏锐,已觉察出气氛异样,上前问道:“姚推官领人到此诘问,是隔壁王全斌王相公遇害了么?”
不待旁人回答,孟玄喆先是大吃一惊,道:“什么?王全斌相公遇害了?”孟玄珏更是大惊失色道:“你们怀疑是我们兄弟杀了王全斌?”
他三人反应各自不一,未免令旁人疑忌更深。
程德玄忙道:“姚推官,烦请你领着孟太尉回咱们的阁子问话。”又道:“孟将军,劳烦你跟下官到隔壁。张咏,你在这里看着向敏中,问清楚他今晚的行踪,不准他离开,也不准他向外传递消息。”
如此安排,自然是因为四号阁子中的三人嫌疑太大,要立即分开问讯,以免他们串通口供。
那孟玄喆为人平和,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孟玄珏却是个血气方刚的人物,闻言勃然色变,喝道:“程德玄,你不过是开封府一个不入品的小芝麻官,凭什么命令我们兄弟?你是拿我们当犯人么?”程德玄道:“嗯,这个嘛……”
潘阆忽插口道:“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们不过是亡国之民、不祥之人,圣上为显君恩浩荡,才提拔你们在本朝做官,你们就真当自己是太尉、将军了么?”孟玄珏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姚恕忙道:“将军海涵,何必计较。孟太尉,人命关天,烦请你跟下官到十二号阁子去。”程德玄道:“孟将军,也请你跟随不入品的下官到隔壁交代清楚你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吧。寇准,请你跟我一道过去,将孟将军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寇准道:“是,乐意效劳。”
孟玄珏一张脸涨得通红,还待发作,忽见兄长朝自己摇了摇头,只得强行按捺怒气。确实如潘阆所言,他兄弟官位虽尊,却只是亡国之君之子,就连开封城也不能随意进出,别说与程德玄这等晋王眼前的红人争锋,无可奈何,只得跟着程德玄走了出去。
张咏当真仗剑守在四号阁子门前,虎视眈眈地望着向敏中,先报了自己姓名,道:“实话告诉兄台,我不是官府的人,不但不为王全斌之死难过,相反还有几分庆幸。只是他在这里被杀,不找出凶手,今晚在西楼的人都有嫌疑,大伙儿谁也走不了。所以烦请兄台自己主动些,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向敏中点点头,道:“事关重大,敏中当然要说个清楚明白。”当即说了自己与孟氏兄弟之间的交往及当晚情形。
原来他只是开封普通的平民子弟,父亲向瑀曾出仕后汉的符离县令,后辞官在家,亲自教督爱子。一日,他去大相国寺东的荣六郎家书铺买书,结识了孟玄喆,因在文学书法上有共同的爱好,从此成为好友。
张咏忙道:“我听过荣六郎家书铺的名字,听说他家亦工亦商,既印书也卖书,质量一流。”向敏中道:“嗯,这家书铺我最爱去,他家原先只是卖纸马的,生意极好,全仗荣六郎一手凿纸钱的绝技——一百张一叠的纸,一凿下去,上面九十九张都是凿好的纸钱,最底下的那张却毫无痕迹。后来他利用打纸马的闲暇刻印佛经及各种常销好卖的书籍。虽是半路出家,书确实印得好,纸张也好,字样也好,比国子监印的书要漂亮许多。”
张咏道:“这我也听过。听那些常与契丹贸易来往的商人说,荣六郎家书铺的书是最受辽国达官贵人欢迎的。对了,我听说有个大富豪为了追求一位名妓,买下了国子监所有的书。”
向敏中道:“张兄提到的大富豪名叫沈偕,狎游京师时恋上了鸡儿巷的小姐蔡奴,为了讨好她,不但买下了国子监的所有书籍,而且还付下了某一晚樊楼所有酒客的酒钱,从此蔡奴就成了汴京第一名妓。”
张咏道:“啊,原来主角就是蔡奴。向兄,你等在这里,可别乱走,我去去就来。”向敏中大奇,问道:“张兄不是奉命审问我么?我还没有洗清嫌疑。”张咏道:“你不会是凶手。”匆匆出来找蔡奴,却见她正在十号阁子中发呆,潘阆也是闷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张咏道:“原来娘子在这里!倒教我好找!”蔡奴忙起身道:“奴家既不能离开,又没有地方可去。程押衙便叫奴家将今晚的行踪告诉潘郎,请他记录下来。可潘郎说不愿意听官府差遣……”
张咏道:“这么说,程押衙是认为潘阆没有嫌疑了?”潘阆不悦地道:“张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咏笑道:“开个玩笑嘛。王全斌闹事后,你可是我们三个中唯一一个出去了一趟的人。”
潘阆道:“我可是去了厕所,有管酒的酒厮可以作证。哎呀,一说酒厮,我倒想起来了——我到楼梯间的时候,问那酒厮厕所在哪里,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孟玄珏站在楼廊中,现下想起来,他站的位置正是六号阁子。他居然还敢强辩称从来没有出过阁子!哎,不光我一个人看见了,酒厮和那小女孩小娥也看见了的。”
张咏道:“这可是关键线索,你赶紧去告诉姚推官,请他立即盘问酒厮,若你二人口供对上,那可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了,不容孟玄珏再抵赖。”潘阆道:“为何要去找姚推官?张兄难道看不出来,姚推官全听程押衙的么?”
张咏道:“想来那程押衙是晋王的心腹,然而姚推官才是开封府掌管刑狱的官员,不可乱了法度。”潘阆冷冷一笑,道:“法度?法度有用么?”一边嘟囔埋怨着,一边走了出去。
张咏忙问道:“听说以前有位阔少为了追求娘子,买下了国子监的全部书籍,可有此事?”
这正是蔡奴生平最得意之事,她登时一改愁容,笑颜如花,道:“确有此事。”张咏道:“那么那些书籍去了哪里?娘子若是不读书,抑或是嫌那些书已经陈旧,可以转送给在下。”
蔡奴这才会意对方是为书而来,并非为自己容色倾倒,颇为失望,道:“沈郎确实买下了国子监所有书籍送我,我很开心,可开心的只是他肯为我一掷千金,其实我根本不喜欢读书,所以我又叫他将那些书运走了。”张咏听说,不免扼腕叹息,深以为憾。
蔡奴问道:“张郎很喜欢读书么?”张咏道:“嗯。我自小家贫,买不起书,只有到有书的人家恳求借阅,借到手之后抄下来再读。人家都以为我是江湖剑客,其实我是为了读书才四处游历,宝剑不过是用来防身罢了。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我自小的理想,就是建一座大大的藏书楼。”
蔡奴叹道:“寻常男子无非是想着升官发财、金殿题名之类,唯有张郎志向与众不同,教人好生钦佩。”张咏笑道:“倒教娘子见笑了。”
蔡奴道:“奴家听说天下最大最好的私人藏书楼是望海楼,号称‘万卷藏书楼’。可惜不在中原,而是在契丹国土。其主人耶律倍原是大契丹国的皇太子,封东丹王,也只有他这等财势雄厚的人物才能在大望海山的绝顶高峰修建藏书楼。”
张咏道:“不错,娘子不愧是汴京第一名妓,见多识广。”蔡奴笑道:“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闲时听客人们说的罢了。”
张咏道:“可惜耶律倍后来争权失败,弟弟耶律德光当了契丹皇帝,他受到迫害,不得已逃来中原,临行前在望海楼刻诗道:‘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不带金银,不带珠宝,连爱子也没有带,只将所有的书籍装运到船上,渡海逃来了中原。”
蔡奴抿嘴笑道:“如此说来,耶律倍倒是张郎的知己。其实他南来中原时,并非只带了书籍,还带了他最喜欢的一位汉人妃子——高美人。”
张咏道:“当真?”蔡奴道:“当然是真的,当今辽国晋王耶律道隐就是高美人在中原所生。后唐末帝李从珂派人来杀耶律倍时,一名僧人悄悄抱走了还在襁褓中的耶律道隐。契丹灭掉后唐后,派人多方寻访,才将耶律道隐带回契丹。”
张咏道:“当今辽国皇帝是耶律倍的孙子,论起来与中原也算颇有渊源,不过耶律倍被中原皇帝所杀,中原又一心要夺回燕云十六州,兵戎相见怕是在所难免。”蔡奴道:“所以当今官家才预备先荡平北汉。”
张咏想起潘阆认为开封首富李稍的车队护送的正是来大宋议和的北汉使者,心道:“官家大张旗鼓地召回王全斌、曹彬、王彦升等名将,作出将举兵攻打北汉的姿态,也许正是要攻心为上,逼迫北汉归降。”忙问道:“娘子如何知道官家要出兵北汉?”蔡奴道:“是奴家多嘴,不过跟张郎聊得开心,顺嘴就说了出来。张郎别奇怪,奴家也是听王全斌相公说的,可惜他……也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张咏闻听她将杜甫追怀三国名相诸葛亮所作的诗句用在了王全斌身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二人在阁子里聊得正欢,忽见向敏中进来讪讪叫道:“张兄!”张咏道:“呀,向兄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是不能擅自离开四号阁子的。”
向敏中道:“我等了许久不见张兄回来,我得去趟茅厕。”张咏道:“向兄先进来坐下。我问你,你们三个当真都没有出过四号阁子一步么?你要老实答我。”
向敏中踌躇道:“既是张兄发问,我可以拒绝回答么?”张咏道:“向兄既不能背弃朋友之义,又不愿谎言相欺,张某足感盛情。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你先去茅厕吧。”
向敏中应道:“多谢。”又道:“若是张兄愿意的话,改日我可以带你去逛荣六郎家书铺,我跟铺主很熟。另外,开封还有一些小书铺,也有些不错的书。”张咏大喜道:“如此好极了。”
向敏中刚走,潘阆便领着姚恕过来,道:“姚推官已经亲自盘问过酒厮丁大和那个小女孩刘娥,我三人的口供对上了。”
诸人便一起来到六号阁子中,程德玄正与寇准一道盘问孟玄珏。那孟玄珏却甚是倔强,被问得发恼,再也不肯开口。姚恕告知潘阆和丁大二人均见到孟玄珏曾站在死者王全斌门前鬼鬼祟祟地往里窥测。孟玄珏大约料不到有人看到他出过阁子,抬头狠狠瞪了潘阆一眼,便别转头去,仍然不肯招承。
程德玄道:“如今人证俱在,孟将军何不坦白交代实话?”孟玄珏只是不断冷笑。
张咏忍不住道:“孟将军,我见你也是条好汉,你杀死王全斌为蜀民复仇,很令张某钦佩。有意伪装成上吊自杀,试图瞒天过海,是怕连累亲人,这也能理解。而今铁证如山,你还不肯说出实话,累得这么多人白白跟你耗在这里,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孟玄珏依然不予理睬。
潘阆道:“而今真相大白,何须多费唇舌?姚推官干脆直接带孟将军回开封府拷讯便完了。”
姚恕斥道:“胡说八道!孟将军身居高位,岂能轻易加刑?”又劝道,“孟将军,你实在不肯开口,下官也难以勉强。你兄长和朋友为了维护你,跟你一样不肯讲出实话,如此可是犯了伪证和包庇之罪。难道将军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朋友为了你触犯刑律么?若是你肯说实话,下官保证不再追究孟太尉和你的朋友向敏中。”他毕竟久掌狱讼,极善于利用他人心理循循诱供。
孟玄珏终于开了口,道:“那好,我说。只是我说实话,你们会信么?”姚恕哑然失笑道:“只要是实话,谁会不信?”
孟玄珏道:“之前我听到隔壁有人厉声呵斥,却不是王全斌的声音,一时好奇,想去看个究竟,家兄却不准我出去,怕我惹事。我便等了一会儿,假意要去茅厕,来到六号阁子前,正好那阁子没有掩门,我便揭起门帘的一角,朝里面望去,结果看见……看见……”
他迟疑不肯说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张咏性急,先问道:“孟将军看见那厉声呵斥的人杀死了王全斌?”孟玄珏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看见王全斌正站在窗台上,将横梁上的绳结套在脖子上……”
张咏道:“啊,将军是说你亲眼看见王全斌上吊自杀?”孟玄珏道:“正是,这是我亲眼所见。”
潘阆道:“这怎么可能?适才程押衙已经验过尸首,王全斌颈中有两道勒痕,分明是被绳子勒死后再挂上横梁的。你在说谎!”孟玄珏怒道:“你们非逼着我说,我说出来你们又不信。我就是亲眼看见王全斌将绳索套入颈中,再一脚蹬开,吊在半空中。不错,我当时确实可以进去救他,但我偏偏不想救。你们可以告我见死不救,可要逼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那可办不到。”
众人闻言无不面面相觑。古代见危不救是犯罪行为,尤其王全斌是朝廷命官,孟玄珏肯承认亲眼看见其吊死而不相救,即使能免除刑罚,亦会被御史上奏弹劾,贬官流放的命运在所难免。如此,他的话应该是实话,只是听起来是实话,却因与物证相悖,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隔了好半晌,程德玄才问道:“那么孟将军为何适才矢口否认出过四号阁子?”孟玄珏冷笑道:“隔壁王全斌死了,你们有物证证明是他杀,我兄弟岂不成了首要嫌疑人?我可不想平白惹上麻烦。这件事,我兄长和向敏中毫不知情,我亲眼看到王全斌吊死后,又不动声色地回到四号阁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事。”
程德玄道:“下官倒是相信孟将军的话。不过王全斌相公是他杀无疑,孟将军又亲口承认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杀人嫌疑实在难以洗清。”说着向姚恕使了个眼色。姚恕便道:“孟将军,得罪了。来人,将孟将军锁拿回开封府,交给右军巡院讯问。”
两名随从抢上前来,一左一右去抓孟玄珏手臂。孟玄珏怒道:“不劳动手,我自己会走。”
向敏中忽然挤过人群,进来道:“等一等!姚推官,程押衙,请容我插一句嘴。”姚恕道:“有话去开封府说。来人,将他一起带走。”向敏中道:“姚推官,真凶还在这里!”姚恕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向敏中道:“官人们都认为是孟将军下手杀了王全斌相公,目的在于为那些冤死在他刀下的蜀中将士百姓复仇,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模样。可你们想过没有,王相公认得孟将军,就算十年过去,已经不记得容貌,可是有陌生人进来,他会不警惕提防么?王相公的身材比孟将军高大许多,两个人当真动起手来,隔壁会听不到动静么?我和孟太尉就在隔壁四号阁子,并没有听到打斗。就算你们认为我的话不可信,也该问问另一边八号阁子的官人。”
张咏道:“关于这一点,适才八号阁子的李继迁官人已经作证,他和随从还有丽娘均未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向敏中道:“如此就对了。再看这六号阁子里面,案桌上的酒肴虽然狼藉一片,却是摆放如初,并没有凌乱的痕迹。王相公若是先被勒死,他必定大力挣扎、本能求生,怎么可能桌凳、酒具都完好无损呢?”
这话极是有力。就连一心想早些结案的程德玄也捋着胡须道:“有道理,有道理。”
姚恕道:“那么你如何解释王相公颈项中一深一浅两道勒痕?”向敏中道:“家父曾出仕后汉符离县令,我曾听他提过一个移尸讹诈的案子——符离有个好赌的男子去向表兄借钱还债,钱没有借到,还被表兄辱骂一番,回家后不忿上吊自杀了。家人便趁天黑将他的尸首挂到表兄家的屋檐下,想以此来讹诈表兄钱财。哪知道官府验尸时验出颈项中有一深一浅两道缢痕,认定是表弟家人移尸诈财。”
姚恕道:“你是说王相公是在别处上吊自杀,又被人移来西楼这里?哈,越来越离谱了。”
寇准却听出了名堂,忙解释道:“不,向郎的意思是说,王相公是自己先上吊自杀,再被人抱着身子往上移了一下,刻意造成两道勒痕,好造成他杀的假象,以嫁祸旁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虽感匪夷所思,然而仔细推测,这种说法确实是能将孟玄珏口供和物证统一起来的唯一合理解释。
向敏中朝寇准点点头,表示感谢,又走到王全斌尸首前,指着脖颈道:“缢杀和上吊自杀的勒痕其实有些区别。如果王相公是先被勒死的,凶手必然要走到他身后,用绳索之类的物事勒住他脖子,用力往后拉,令他窒息而死,这样所造成的勒痕是平的。而上吊自杀由于死者身体的重量,所留下的痕迹必然是斜向上的,且会在左右耳后交会。王相公颈项中这两道勒痕,虽然有深浅之分,却均是向上斜交的。”
程德玄沉吟道:“如此说来,王相公当真是自杀?可又是谁居心叵测,有意造成他杀的假象来陷害孟将军?”口中说着,眼睛已经向潘阆望去。在目前的供词中,只有他和酒厮丁大亲眼见到孟玄珏站在王全斌六号阁子前,理所当然嫌疑最大了。
潘阆道:“呀,程押衙倒怀疑起我来了。我根本不认得孟将军,为何要陷害他?”
向敏中道:“应该不是这位郎君。我和孟太尉、孟将军三人一直没有出来过,旁人也不知道我们就在四号阁子中。我猜那人想嫁祸的不是孟将军,而是旁人,嫁祸者和被嫁祸者应该都是之前你们在楼廊大闹时出现过的人。”
寇准道:“且不说嫁祸者的动机如何,被嫁祸者一定是之前跟王全斌相公结下过梁子、最容易受到怀疑的人,譬如张咏张大哥,八号阁子的李继迁李官人……”
李继迁的随从张浦正在当场,闻声立即应道:“那我知道了,一定是折御卿折将军!”姚恕道:“对啊,还真奇怪呢,折将军在楼廊大喊开封府的官员,结果自己倒缩进了三号阁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张浦道:“想必各位也知道,折将军与我家主人是世仇,只是想不到他会用这样卑劣的法子来陷害我家主人。”张咏道:“我可以作证,我两次撞见过那个红脸的折将军出现过,一次是他和两名同伴出来六号阁子,后一次是他又要进来。”
寇准翻了一下笔录,道:“适才张浦张先生提到右屯卫折将军到八号阁子叫走了说书女庞丽华,带她到王相公的六号阁子中,让王相公向丽娘赔礼道歉。丽娘回来后惊恐不安,所以李继迁李官人就来到六号阁子,找王相公为丽娘求个情,结果发现王相公已经吊死了。”
如此一对口供,折御卿的嫌疑确实相当大,王全斌莫名其妙自杀也应该跟他有关,凑巧他所在的三号阁子就在王全斌六号阁子的斜对面,来去方便,不引人注目。
程德玄便道:“姚推官,何不派人去三号阁子请折将军出来说个清楚明白?”姚恕道:“是,还是本官亲自前去比较好。”当即来到三号阁子前,轻轻敲了敲门,叫道:“折将军在么?麻烦三号阁子的人都出来吧。”
门迅疾拉开,露出折御卿的红脸来,倒像他早就等在那里,飞快地将姚恕拉了进去。众人大惑不解,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姚恕退了出来,道:“折将军不肯承认是他所为。另外……”附到程德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德玄道:“既然如此,也无可奈何。就这么算了吧。”
姚恕便大声道:“各位,王相公确属上吊自杀,后来由于有人不小心移动了尸首,才造成他杀的假象,让各位担惊受怕了。本官这里已经录下各位的口供,这就散了吧。”指挥从人将王全斌尸首用布单包了,抬出去交给他家人。
众人料不到一场惊天大案竟如此草草收场,张咏等人猜到多半是因为皇二子赵德芳在三号阁子中的缘故,各自无语散去。
只有寇准道:“等一等!此案虽说已经水落石出,可一号阁子和二号阁子里的人还没有露过面,也没有留下笔录,万一将来有变故,又如何去找那两个阁子中的人讯问?”
姚恕道:“这个无妨。西楼有人看守,能进来的人不是熟脸也须凭官印。且案子已破,跟一、二号阁子毫无干系,无须再多事。”寇准无奈,只得道:“是。”
大大闹过一回,张咏、寇准、潘阆三人再无酒兴,勉强吃了些冷酒菜,填饱肚子,悻悻下楼来,正遇到阿图。
张咏不免十分奇怪,问道:“西楼出了命案,这么大的事,你们樊楼怎么倒像没事一样?”阿图道:“命案自有开封府处理,我们樊楼从来不敢干预,这是规矩。”
潘阆道:“谁叫孙员外是开封府尹的岳父呢?全开封也只有你们樊楼能有如此底气了。”阿图赔笑道:“潘郎就会说笑。”
潘阆问道:“我可不是说笑,我对你家主人李员外佩服得紧。他人回来了么?”阿图道:“回来了,正在中楼歇息。”
张咏道:“博浪沙的事情到底如何了?商队可有伤亡?那两批盗贼可有擒获?”阿图道:“多谢张郎关心。我方死了三个人,有七八个人挂了彩。第一批麻衣强盗也死了三个人,只生擒了一人,已经被程判官带回开封府拷问。那些神神鬼鬼的脚夫大多逃走,捕到的几个也都抢先服了藏在衣襟中的毒药自尽了,没有抓到活口。”
寇准道:“这是什么缘故?脚夫既无兵刃,又无坐骑,为何反倒大多都逃脱了?”阿图道:“那里可是博浪沙。一旦逃入沙地中,处处荆棘,马力反而不及人力。那些脚夫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在有路人帮手,将被劫走的马车夺了回来,万幸。”
寇准叹道:“如此看来,那些人确实是真正的脚夫了。”一边说着,一边去摸钱袋,预备到柜台结算酒钱,不料伸手入怀,竟掏了个空,那只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钱袋不知道何时已然不见了!
忽听得背后有人“呀”的大叫一声,不由得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是那一直跟在程德玄身后不发一言的道士马韶,正死死瞪着坐在散座中玩耍的刘娥,惊呼出声。
程德玄道:“尊师是在看那小女孩么?出了什么事?”马韶道:“那女孩子骨骼清奇,面相贵不可言。”声音颤抖不止。他吞了口唾沫,勉强压低声音道:“她日后必当母仪天下。”
寇准注意到刘娥后,也大吃了一惊,不过并不是因为他听到了马韶的话,而是刘娥手中把玩的正是他本人的钱袋,不过那钱袋已然空瘪,再无他物。
梁园:开封的别称。汉文帝刘恒曾封皇子刘武为梁孝王,王都最初设在开封。刘武在这里兴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梁园,园林亭台相连,为一时游览之胜地。刘武常同枚乘、司马相如等著名文士一道到园中吹弹歌舞,吟诗作赋。唐代大诗人李白游开封时,曾写下著名的《梁园吟》。
宋代实行榷酒制度,即对酒实行高价专卖。宋初小麦每斗约六十文,可出六斤四两酒曲,酒曲每斤售价约一百五十文,高出小麦售价十余倍。民间有能力酿酒的大酒户、大酒楼经官府批准后,向都曲院购买官方酒曲,没有能力酿酒的小酒店则从大酒店批量购买后再售卖。榷酒是宋朝廷增加财政收入的重要手段,私自酿贩者要被处于严刑。宋太祖赵匡胤于建隆二年(961年)颁布酒曲律,规定“民犯私曲十五斤,以私酒入城至三斗者始处极典(死刑)”,后虽数量上有所放宽,但依旧量刑严酷。直到天禧三年(1019年),宋真宗才将犯酒禁死刑改为刺配之刑。
铜钱为宋代的流通货币,一千文铜钱称一贯,又称一缗(mín)。银也逐渐开始流通,一两白银约相当于一贯钱(宋代银价时有上涨,有时一两银相当于一贯二百文或一贯四百文不等)。绢帛(唐代以铜钱和绢帛为货币,四贯钱约合五匹绢)因体积大不利流通,已失去了货币功能,不过常常在对外贸易中参与折价(因少数民族得到铜钱后也不会使用,而是熔掉制作器具,由此会直接造成中原钱荒,缺少现钱流通)。
白矾即明矾,具有收敛作用,外用能解毒杀虫、燥湿止痒,内用止血、止泻、化痰。但内服刺激性很大,故除了用于铅绞痛外,一般均外用。
路歧人:没有固定演出场所的民间艺人。
鼗(táo)鼓:一种两旁缀灵活小耳的小鼓,有柄,执柄摇动时,两耳双面击鼓作响,俗称“拨浪鼓”。
有巴:东京市民表示赞赏的惯用俚语。
长生库:宋代从事典当业的地方,也吸存富人多余闲钱放贷获利。
京官:在京师任职的文武官员的通称。
夏州:今陕西靖边,时为党项贵族拓跋氏(唐时助平黄巢乱赐姓李)所据。府州:今陕西府谷,时为党项大族折(shé)氏所据。李继迁后来成为宋朝大敌,其孙李元昊称帝后追尊其为西夏太祖。
长春节:赵匡胤生日二月十六。
押衙:宋元时对吏目(低级文官官职名)的尊称。
符离:今安徽宿县符离集。
凿纸钱就是用一把圆孔铜钱状的铁凿子在一刀纸上猛力捶打,使纸张成为圆钱形状。
国子监:古代中央官学,始于隋朝,是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国子监刻书肇始于五代,继起于宋代,是官方刻书的主体。由于宋代是中国雕版印刷史上的黄金时代,国子监刻书对中国刻书事业做出了很大贡献,影响极为深远,在古代印刷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其所刻书,世称“监本”,现仍有少量存世,珍藏在国家图书馆等机构。
中原文化发达,因而宋代与辽国贸易时书籍是占重要比重的输出物。当时的辽国贵族大多精通汉文,喜读汉字书籍。
张咏所作《劝学》诗中的两句。张咏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勤奋好读人氏,官居高位后也是如此,“力学求之,于今不倦”。他一生中所有的钱财都用来买了书籍,时人称他“不事产业聚典籍”。
是中国东北地区最早的私人藏书楼,现遗址犹存。
指当时在位的辽景宗耶律贤,其皇后即为著名的萧燕燕。耶律倍虽为弟弟耶律德光所迫去家离国,但耶律德光死后,耶律倍之子耶律阮继承皇位为辽世宗,以后的辽代诸帝除辽穆宗耶律璟外都是他的子孙。
右军巡院:开封府下属机构。北宋法律程序,刑事案件审理分三级:先由右军巡院审理;审理不当,再由左军巡院审理;审理不当,最后由开封府府司或中央御史台重审。因为开封府尹赵光义身份特殊,宋初开封府已有中央职能,号“南衙”,与“北府”(中书省与枢密院对掌文、武二柄,号“二府”)对称。
宋代尚方外之交,尊高僧为“大士”,道士为“尊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