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回贝勒府,聂锋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并在晏小文面前撒了谎才出来。一方面觉得不打招呼突然消失很说不过去,另一方面则是诚惠贝勒面临严重危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必须提前通知贝格格谋求退路。
二更天,深夜下的贝勒府还有很多屋子亮着灯,黑影进进出出,说话声都刻意压得很极低,到处弥漫着不安和惶惑的气氛。
来到贝格格的小院里,如他预料,她还没休息,在灯下认真地刺绣。见了他只是莞尔一笑,像往常一样淡淡道:“来了?我给你泡杯茶。”
聂锋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别再客套,形势万分危急,你父亲将有灭顶之灾,快想办法逃出去!”
“逃?”她清澈纯净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反问道,“逃哪儿去?谁敢收留我?”
“但……你父亲犯的是抄家杀头的大罪,不出意外肯定满门遭殃,轻则流放北疆荒夷之地,重则……”
重则男丁罚到东北极寒之地为披甲奴,女人遣入军营为妓,生不如死!
贝格格慢慢笑了笑:“你说的,这几天贝勒府上下都知道……外面捕快、军士层层包围,贝勒府里哪怕买菜运水都要经过七八道关卡盘查,护军营那边的差事早被廉亲王派的人接管,如今父亲赋闲在家坐死圣旨拘拿了。”
“别的我管不了,但必须带你走!”聂锋终于说出来意,“相信我的实力,背着你突出重围不算什么!”
“你有小师妹啊,我能一辈子跟着你么?”她问。
聂锋一滞,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以前我说过,身在皇家终究是这个命,谁也无法抗拒……”说到这里她眼眸中渐渐蒙了一层雾气,眼神变得迷离朦胧,“抄家那天,或许我会自行了断,总比受尽侮辱折磨好,但告别人世前,请务必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他隐隐觉得不安。
“我……只想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她声音越说越轻,身体也越来越软,“体验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幸福,就算死,不枉到世间走一遭,聂锋……”
烛光下她明艳的俏脸妩媚无比,雪白的皮肤透出一种强烈的诱惑味道,刹那间聂锋全身血液贲张,竟一时无法自制,禁不住用力揽住盈盈一握的细腰,她在嘤咛一声,更激起他的激动,横抱起她大步迈向雕花大床!
“贝儿睡了吗?”
院外蓦地响起诚惠贝勒的声音,睡在偏房的丫鬟赶紧起身开门,贝格格飞快地整理衣衫冲出屋门迎接。
诚惠贝勒独自站在院子中央,神情古怪地与贝格格对视片刻,冷不丁挥手叫丫鬟回屋睡觉,然后走到贝格格身边轻声道:“进屋去,我要见你的男人!”
“啊!”贝格格惊叫一声,下意识捂住嘴,倒退两步,又害怕又震惊地看着父亲。
诚惠贝勒不再管她,猛地掀开跨入里屋,上下打量一脸尴尬的聂锋,目光惊疑不定,突然问:“你是谁?”
“在下……聂锋。”
“聂锋!”
诚惠贝勒顿时颓然,默默叹了口气坐到对面椅子上,贝格格冲进来跪在父亲膝前,满脸泪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贝勒爷,在下……”聂锋试图解释,然而深更半夜出现于女孩子闺房,在女孩父亲面前任何理由都苍白无力。
“除了不知道你是聂锋,其它我了如指掌,”诚惠贝勒语气消沉无力,神态象衰老了十岁,“试想一大男人在女儿闺房连续呆二三十天,做父亲的居然被蒙在鼓里……还能当御林军统领么?之所以装糊涂,一来我向来纵容贝儿,嫁人前胡闹阵子就罢了,别玷辱门风就行,二来也存着私心,万一事败……贝儿好有个托附,可惜千算万算没料到是你——血滴子首席,唉,命中注定亡我诚惠满门啊……”
聂锋上前拱手,铿锵有力道:“在下今晚来就想带贝格格逃离此地!”
“真的?”诚惠贝勒眼睛一亮,“你果真愿意对贝儿负责?”
“在下承诺……”
聂锋话未说完,贝格格紧紧搂着父亲双腿,哭泣道:“贝儿不走,贝儿要守在阿玛身边!”
诚惠贝勒抚摸女儿头发,眼中隐隐闪动泪光,叹道:“乖女儿随他去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场大祸碾压下来,贝勒府将毁于一旦,趁早走吧。”
“不,我心意已决,”贝格格一脸坚毅,“我会一直陪伴阿玛,哪怕最终死在一起,聂锋,感谢你的好意,但我绝对不会弃阿玛而去!”
“贝儿……”诚惠贝勒俯身搂住女儿,泪珠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落下来,父女俩依偎在一起哭成一团。
“贝格格……”
聂锋还待劝说,诚惠贝勒抬手阻止,等情绪略为平静后说:“皇上下旨前尚有变数,不必忙于这一刻,倘若降旨查抄贝勒府,那时想必我已身陷天牢生死难测,到时请出手相助。”
“聂锋必定全力而为!”
“诚惠先在此谢过,”诚惠贝勒在椅上欠欠身体,然后叹道,“侠士也是罗家大院血案的受害者,多日以来遭缉拿追捕,还能反戈一击扳倒海布格,实属不易。”
“关于罗家大院和莲花弄堂两桩血案,贝勒爷应该有话要说。”
诚惠贝勒搂着贝格格沉默良久,缓缓道:“身为御林军统领,皇上心腹重臣,我肚里装了太多太多秘密,有的永远不可以泄露,宁可湮没于尘世,你多次执行过格杀令,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但刺杀宝亲王应该不是皇上的本意!”聂锋冷笑道。
“确实,这当中发生了变数,不过有些事不是做臣子能左右,有些事身不由己啊,”诚惠贝勒伤感地摇摇头,“海布格落马,你的冤情迟早会翻案,尽可放心,但作为长辈私下劝一句,借此机会离开血滴子,离开京城,躲得越远越好,皇上的脾性你是了解的……至于两桩血案更隐秘的内幕,不知道是最好。”
聂锋略一思忖,道:“贝勒爷用心良苦,在下受教了,只是在下卷入罗家大院事件程度颇深,仅凭海布格一条性命就想脱身谈何容易?须得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诚惠贝勒久久不语。
“阿玛帮帮他吧。”贝格格在他怀里央求道。
诚惠贝勒惨淡地笑道:“如今阿玛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帮得了谁。你若实在要搏一下,不妨……只是……其实当下置身度外乃最佳选择,那条路祸福难知……”
“即使离京,在下也必须清清白白走,不想留一世遗憾。”聂锋态度坚决。
“唔,”诚惠贝勒又犹豫会儿,道,“听清楚了,乾宁观东首偏殿神像背后有个八卦图,大力推压会打开密室,按入口位置数右七下九是块活动地砖,下面藏着罗家大院那夜交易的遗诏——别问真假,也别问来历,取到之后立即找观主,就说本贝勒安排的,求见温道长,他会告诉你一切。”
聂锋张嘴想问什么,诚惠贝勒摇摇手续道:“雷度守在道观,但不知藏的是遗诏,更不知具体位置,只须说出本贝勒的名字他便放行,其余你可便宜行事。”
“温道长是谁?”
诚惠贝勒额前皱纹更深,脸上表情灰暗,道:“我只能说这些,接下来全凭造化……记住刚才的承诺,你去吧。”
聂锋深深瞅了贝格格一眼,躬身道:“贝勒爷保重。”说完倒退出屋,腾身消失在夜色里。
乾宁观位于西城棋盘街船厂巷东南,顺治年间兴建,起初只有四五间屋子,半个晒场大小的道场。康熙晚年后宫盛行道教,从太后到娘娘嫔妃们竞相请道观布道打醮,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因此香火旺盛,乾宁观也从中受益发展成如今三个四合院的规模。
此时已近五更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乾宁观内漆黑一团。聂锋双脚刚踏上坚硬光滑的硫璃瓦,院里立即弥漫起淡紫色烟雾,耳边传来若近若远的声音:“谁?”
雷度在装神弄鬼。聂锋暗暗好笑,也将声音凝成细线传过去:“在下聂锋,奉诚惠贝勒之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