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雷度显然对敌友身份迅速转换感到吃惊,愣了会儿才说,“知道了,进来吧。”
跳入道观院内,雷度模糊的白影出现在数丈开外,道:“贝勒爷让你拿那个东西?”
“是。”
“然后呢?”
聂锋眯着眼回击道:“雷度,你只是守护者,现在任务已完成。”
雷度沉默半晌,双臂齐张,宽大的白袍随风飘起,转瞬跃出道观不见了。聂锋在黑暗中伫立片刻,跳上道观围墙四下巡视一番,这才直奔东首偏殿,依照诚惠贝勒的吩咐一步步做下去,直到进了密室撬开活动地砖,取出油纸重重包裹的遗诏,掂了掂,确是一张宣纸的份量,聂锋立即贴身藏好,转身出去。
刚走了两步,迎面一阵冷风吹来,猝不及防间手中火熠子被熄掉,紧接着“咣当”一声,密室入口石板倒扣而下。
聂锋叹了口气,将火熠子扔到一边,缓缓问:“雷度,你还是不甘心?”
漆黑中有人轻笑一声。
“你自闭密室出口,等于断掉两个人的后路,同时灭掉火熠子又避免遭到血滴子攻击,看来有足够信心击败我了?”
雷度轻飘飘应道:“不,你的剑术也很高明。”
“因为昆明湖花船会上让你暗杀宝亲王的行动功亏一篑,是吗?”聂锋道,“尽管蒙着面,交手数招后我就认出你,只是没叫破而已,唉,我早说过你是武当掌门弟子,江湖身份尊贵……”
“那些虚名有屁用!”雷度突然怒道,“别说京城第一高手,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在老百姓眼里只是成天打打杀杀的草莽而已。”
“所以你投入诚惠贝勒旗下,想参与他们的阴谋建功立业,争取能够加官晋爵,真正出人投地,对不对?”
雷度喟叹道:“江湖太小了,混久了真没意思。”
“然而你跟错了人,如今眼见海布格畏罪身亡,诚惠贝勒穷途末路,你又想夺走这份遗诏转投别的靠山……”
“良禽择木而栖,很正常啊,”雷度微笑道,“毕竟我是京城第一高手,到哪儿都受欢迎的。”
聂锋摇摇头:“卿本佳人……”
“奈何作贼,”雷度冷然接道,“身为劣迹斑斑杀人无数的血滴子,也好意思拿这句话骂我,可悲可笑!闲话少说,看招!”
剑光如一汪清水平缓流向聂锋,这是武当太极剑法中最厉害的“慢字诀”,以内力灌输到剑招中,招式以“黏、带、拖、绵”为主,延缓对方攻势,控制住场面节奏。慢招出手几乎没有风声,黑暗中搏斗更占便宜,可见雷度对这场密室决斗深思熟虑,志在必得。
聂锋先以峨嵋剑法与他对了几招,发觉不妙改以犀利狠辣的崆峒剑法,中间夹杂天山剑法、青城剑法——血滴子选自江湖各大门派精英,进入雍王府前基本习修了本门武功心法,在血滴子这样强悍的团队里,必须毫无保留展示秘技,通过提升技艺确保任务完成。雷度对大杂烩式的打法颇不适应,仅仗着精湛的剑招和慢字诀勉强占得上风。
眨眼间双方交手十多招,由于漆黑一团中必须靠眼睛识别剑光攻击位置、耳朵辨别招式指向,极为消耗元气,不约而同向后跃开,暗自调息换气。
“首席血滴子,果然厉害,”雷度道,“之前三次交手你避免正面交锋,是有意迷惑我?”
聂锋平淡地说:“血滴子杀人如麻,但从不滥杀,只为皇上而杀,为朝廷而杀。”
“但没了威胁最大的血滴子,凭你的剑术不是我的对手,认输吧,交出遗诏,我放你一条生路。”
聂锋没有吱声,就在雷度以为他准备认输时,聂锋突然说:“其实我猜到你没有真的离开,即便如此我还是让你跟踪进来,关闭出口,知道为什么?”
雷度心中一紧,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堵在胸口,不由烦躁地说:“你说为什么!”
“我早说过,你是京城第一高手,但非紫禁城第一高手。”
“哼,你以为前几战我难道拼尽全力?”
话音未落,雷度已悄无声息扑上去,长剑直刺对方腹部。聂锋听得分明,挥剑撞开剑招,反手上撩其阴部。雷度身体平移数尺,占据正宫位置连攻七剑。聂锋见招拆招,终究抵不过对方精湛的剑术,边挡边退了三步。雷度抢得先机后得理不饶人,太极剑法绵延不绝如蛆附骨,蜘蛛织网般将聂锋困在当中。眼看已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聂锋暴喝一声,皮囊急射而出!
尽管在暗处,雷度还是畏惧于杀人于无形的血滴子,下意识收住身形往旁边跳开。聂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抢先半步攻向雷度右肋!此时雷度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看着剑尖转瞬飞到眼前,右手剑根本来不及拦截!
千钧一发之际,雷度左手掌心白光一闪,“铮”地将对方长剑弹开,同时右手剑疾迅无比横掠过去。聂锋哪料到此招,饶是应变极快右臂还是被划开道长长的血口。
“好厉害的掌中剑!”聂锋由衷赞道。
雷度面有得色:“我说过未尽全力!”
稍作休整双方继续苦战,雷度忌惮血滴子,聂锋提防掌中剑,双方互有顾忌,出招更为谨慎,都试图通过游斗消耗对方体力,然后一击成攻,场面沉闷而胶着。
但聂锋毕竟臂部有伤,不耐久战,急于抢攻打破僵局,雷度决斗经验丰富,看出对方意图,当下只守不攻,摆出打拉锯战的架势。聂锋索性剑走偏锋,连续进攻雷度左肋。雷度未曾多想,挥剑直指聂锋右肋。
这是很常见的围魏救赵战术,因为雷度运剑速度快,肯定能抢在自己受伤前刺中聂锋,所以聂锋撤剑回挡,雷度由守转攻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聂锋偏不!
他不躲不闪,反而将长剑上挑直攻雷度心口,摆明要同归于尽!
雷度意识到不妙,哪里来得及收剑,只听“当”一声,剑尖刺中聂锋右肋!右肋正挂着皮囊!皮里有块坚硬的东西!
上当了!
雷度脑中刚闪过此念,聂锋的长剑已刺入他心口!
这是京城第一高手唯一一次失利,却是致命的失利。
聂锋长长出了口气,无力地瘫倒在地:雷度的确是他出道以来最难对付、实力最强的对手。
当诚惠贝勒说雷度负责保护遗诏,他就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在皮囊里放了块钢片,等着用它抵挡雷度致命一剑,换取致命杀招。
包扎伤口,稍作休息后径直找到道观观主,说明来意后被带到一间幽静的禅室呆到天黑。
这期间他从送食物的小道士嘴里得知廉亲王下令查抄诚惠贝勒府,诚惠贝勒畏罪自尽,府中诸人被拘拿入狱听候处置。想到贝格格以及在诚惠贝勒面前的承诺,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大约一更天的光景趁坐一顶破旧不起眼的软轿,四周蒙着黑布,轿夫熟练且无声地快速行走。
不知穿过多少个胡同,拐了多少个弯道,轿子直接进入一个大院落的小厢房里,屋内站着几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桌上有一叠衣物。聂锋知道这是防止夹带暗器之类,遂从里到外换上衣衫,出门后有壮汉带着又转了两个方向,再从夹巷斜插进一座精巧幽静的别院,行至滴水檐前时壮汉止步,抬手示意他进去。
进了屋,十多支明晃晃的牛油蜡烛亮得刺眼,东厢房门口摆着小方桌,外侧有只镂空雕花马凳,不消说是留给他坐的。对面则是稀疏有间的珠帘,珠帘后坐着的人全身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无论怎样,这等排场都不像一个道长具备的。
这位神秘的温道长到底是谁?
聂锋突然间口干舌燥,预感一个天大的秘密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