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不会喜欢我写的第一章。
我先把话撂这儿,因为实际上我待会儿才拿给他看,即便如此,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他对《正义与否》的挑剔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宁愿先保密——但是他坚持要看,因为这本来就意味着一次平等的合作。我怎么能拒绝?但我认为解释清楚如何创作这本书是至关重要的,约法三章,可以这么说。这本书是由我执笔,而记录的却是他实实在在的举动,事实上,一开始,这两者就不匹配。
我们坐在星巴克店里,星巴克似乎串联起了我们的调查过程。我已经把第一章用邮件发给了他,当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时,我知道我惹上了麻烦。我看见他已经将稿件打印了出来,上面标记着红色的叉叉圈圈。我对我的作品有很强的保护欲。说句公道话,我写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需要强调“每一个”字吗?是否“真实”比“恰当”更重要呢?)
当我同意与霍桑合作时,我有设想过,尽管案件由他负责,但涉及实际的讲述时,他就得靠后站了。不过很快他就让我清醒了。
“都错了,托尼。”霍桑开口说,“你把人们引到岔路上去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开头的第一句话,这么写不对。”
我读了我写的那句话:
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是那种天光近乎泛白,暖意融融的日子;刚过十一点,黛安娜·考珀穿过富勒姆路,走进了一家殡仪馆。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说,“是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她走进了一家殡仪馆。”
“但不是你说的这样。”
“她是坐公交车去的!”
“她在街口乘上公交车。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道路监控拍到了她。公交司机也记得她,配合警方录了口供。但是问题就出在这儿,老兄。你为什么说她穿过马路?”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呢?”
“因为她没有。我们说的是十四路公交线,她在切尔西村上车,就是不列颠尼亚路正对面的u形公交站。沿途经过切尔西足球俱乐部、伊迪丝格罗夫,霍滕西亚路、伊迪丝路、切尔西与威斯敏斯特医院、柏福特街,最后在老教堂街hj站下车。”
“你对伦敦的公交线路了如指掌。”我说,“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她不必过马路,她下车后就已经在马路右侧了。”
“这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嗯,是的,也许会。如果你说她穿过马路,那就意味着她在光顾殡仪馆前一定去过其他地方——这一细节可能包含重要信息。她原本可能去过银行,取出了一大笔钱。当天早上她可能和某人大吵过一架,也许那就是她被害的原因;某个人有可能尾随她穿过马路,看见她去了什么地方。她可能挡住了一辆行驶中的车辆,由此发生了一场口角。别那样看着我!马路上的口角引发的谋杀案比你想象中更普遍。但事实上,她是独自在家中起床后,吃过早餐,坐上了一辆公交车。这是她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
“那你要我写什么?”
他已经在纸上潦草地记录了一些内容。他把纸递给我,我读道: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戴安娜·简·考珀在老教堂街(hj)站从十四路公交车下车,沿着人行道折返了二十五米。然后,她走进了康沃利斯父子殡仪馆。
“我不会这么写。”我说,“读起来就像警方报告。”
“至少它是准确的。还有,怎么会有一个门铃?”
“什么门铃?”
“第四段,就在这儿。你说有个弹簧装置,进入殡仪馆前门铃声响起。可是,我没注意到店里有什么门铃。因为它并不存在。”
我试图保持冷静。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会这样。当他用心钻研剧本时,他会比我认识的其他人更能轻而易举地惹恼我。
“增加门铃是为了烘托氛围,”我解释说,“你得允许我做一些戏剧性的改编。我想要展示殡葬业是一个多么传统和古老的行当——康沃利斯父子——这是一种简单有效的方法。”
“也许吧,但会与事实出入很大。假设有人尾随她去了那里,假设有人无意间听到了她说话。”
“你说的是和她发生口角的那个男人吗?”我故意讽刺道,“或者是她在银行遇到的人?你是这么想的吗?”
霍桑耸了耸肩。“是你暗示考珀太太为自己安排葬礼和当天被人谋杀这两件事有所关联,至少你是这么向读者暗示的。”他拖长音调,吐出“读者”这个词,就像是在说脏话。“但你必须考虑其他可能性。也许葬礼和谋杀发生在同一天只是一个巧合。我不喜欢巧合。我调查犯罪案件二十年了,总是发现一切都不会凭空发生。也许考珀太太知道她命不久矣。她受到了威胁,所以为自己安排了葬礼,因为她知道没有活路了。有这种可能,但这说不通,她为什么不去报警呢?还有第三种可能性:有人发现了她的秘密。任何人都有可能。他们也许在街上尾随她进入了殡仪馆,听她安排了葬礼的全部细节,因为那家殡仪馆门上连个该死的门铃都没有。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不被发现。但是在你的故事里不行。”
“好吧,”我说,“我把门铃删掉。”
“还有万宝龙钢笔。”
“为什么?”趁他回答之前我阻止了他,“好吧,没关系。这处我也会删掉。”
他推开纸页,在上面戳戳点点,仿佛在努力寻找一处他喜欢的句子。“你对信息做了选择性的处理。”他沉思片刻,终于说道。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嗯,你说考珀太太只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却没解释原因。”
“我说她很古怪!”
“我想你会发现不只如此,老兄。还有一处关于葬礼的问题。她对葬礼仪式提出的要求你明明一清二楚,却没有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