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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尸两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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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最震惊最意外的人当属李家明,他虽然不得不面对眼前事实,可他还是难以相信舒雅会对妹子下毒,只嘶声问道:“真的是你下的毒手?”舒雅却不答话,只呆望着肴桌上的茶杯,他的神情亦不是诡计被揭穿后的恐慌,而是一种追悔莫及的怅惘。

李家明连连摇头道:“不……我不信……”早先他与妹子寓居歙州时,租住的便是舒雅家的房子,可谓相识于患难之间。后来舒雅到金陵应试,也是李云如竭力向韩熙载推荐,得以成为其门生后,才一夕之间声名鹊起。可是他如何能忍心对于他有恩的李云如下手?

秦蒻兰道:“我也不信舒公子会向云如妹妹下毒。舒公子,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么?”舒雅沮丧地摇了摇头,再无他语,如此情状,自是默认下毒事实了。李家明愕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舒雅微微喟叹,低下头,不敢再瞧众人一眼。李家明突然想到了什么,惊道:“莫非你……你……”后面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之前李家明不信舒雅会下毒,是因为实在想不出他杀人的理由——自在歙州起,他便已经与李云如情投意合,即使后来她嫁给了韩熙载为姬妾,他对她的情意也未减半分,总是徘徊左右,从不远离半步。但如今李云如怀上韩熙载的孩子,突破了他所能忍受的底限,终于因嫉生恨,决意痛下毒手——与其说舒雅要害的是李云如,倒不如说他想杀的是她肚子里的韩熙载的孩子。这些前因后果,李家明瞬间便已经想得明明白白,只是内中情形却不能当众说出,舒雅那小子倒没什么,死有余辜,他作为兄长,如何能在妹子惨死后还提这等暧昧之事、坏了她的名声?因而只瞪视舒雅,恶狠狠地道:“原来真是你这小子!”

韩熙载是真名士、真风流,但毕竟已经是六旬老翁,精力气血已衰,府中姬妾却是正当妙龄、才色双全,又因出自教坊,跌宕风流,多是难以安分之辈,不但韩府中人熟识内中情形,就是堂内大多宾客对某些姬妾暗中与青年男子私通偷欢的韵事亦有所耳闻,见舒雅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大略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张士师又哪里知道这些,他正想不出舒雅下毒药害李云如的理由,立即追问道:“李官人可是想到了其他佐证?”

李家明哼了一声,面色极为难看。堂内一时陷入了静默。张士师见众人忸怩地望着韩熙载,似在探他反应,仿若有什么诡秘往事,不免莫名惊诧。正要发问时,忽听得顾闳中道:“既然已经找出了真凶,大伙儿是不是也该散了?”

堂内巴不得及早离开的大有人在,但因种种顾虑,无人敢第一个提出。而顾闳中一直沉默,自进韩府便罕有开口,此刻突然说出了大多人心中所想,不免有些令人意外。有人不免揣度他是不是也与李云如之死有所牵连,可按理来说不应该呀,他与韩熙载少有来往,今晚也是第一次参加夜宴。可他不请自来本身就很奇怪,韩熙载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好人缘的人,况且正值免职闲居,不少朝中大员惟恐避之不及,昔日夜宴常客徐铉、张洎今晚推辞不到,多半也是这个原因。只有朱铣心中明了如镜,暗道:“早知顾闳中、周文矩二人是别有用心,此时更可见一斑。韩府出了人命凶案,他二人得赶紧进宫回报官家。不过,当此情形,兰的危机算是暂缓解除了,真是万幸。”一边想着,一边去望秦蒻兰,她也正朝他望来,只微微颔首,似已完全猜到他的心思。

张士师尚在沉吟,一时无人敢接顾闳中的话头。周文矩忙道:“那毒西瓜一案呢?”

李云如之猝死转移了众人的视线,大家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却不似发现西瓜有毒时那般追魂夺魄,毕竟死的只是李云如一人,真正关心她的只有寥寥几人,而毒西瓜的性质完全不同,几乎危及所有人。各人最关切的当然是自己,均想:“若非出了意外,我这条命今晚就葬送在聚宝山了。真是万幸!阿弥陀佛!”因而一提到“西瓜”二字脊背就有些嗖嗖发凉。周文矩旧话重提,众人既想找到凶犯,更想快点离开韩府这个是非之地,正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只听见陈致雍厉声喝问道:“舒公子,那西瓜是不是也是你下的毒?”舒雅只是本能抬了下头,露出了费解的表情,便又深深埋首椅中。

诸人便一齐望向张士师,预备听他示下。张士师心中极是自得,他生平从未有这般得志——如此多的官员、美人都要仰赖于他,想来他父亲张泌最风光之时,也不过如此吧。他勉强镇定了一下,心想:“这西瓜下毒一事甚是离奇,到底凶犯是如何将毒药落入瓜中尚值得商榷,不能因为舒雅下毒害了李云如便要他承担毒西瓜一案。”

他早知道大家都有离去的心意,虽然他找出了害死李云如的凶手,众人均认可,舒雅自己也默认,然则官府断案自有一套程序,尤其关乎人命大案,需要专业仵作验尸、书吏当场记录,之前他的作为不一定算数,因而当下最要紧的是将这些人都留下,等官府公差到来。一念及此,便道:“我知道大伙儿都很疲累,不过官府公差未到,各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知道这些人地位官职远在他上,好意相劝多半不如带点威胁暗示的话语更为奏效。

果然,他话音刚落,郎粲便道:“典狱说的是,既然已经等了这老半天,也不在乎多等一刻。”李家明接道:“现在还是夜禁时间,各位下了山也无法进城。”妹妹惨死在眼前,他做哥哥的理当留下来到最后一刻,对急于离开的人也不免连带感到忿恨,语气森然不快、冷心冷面。众人听了,只得情愿、不情愿地附和,各自勉强坐下。

秦蒻兰自责没有尽好地主之谊,见诸人郁郁满怀,颇于心不忍,当即道:“也不能让大家这般干等,吴歌,你再去端些糕点上来。”吴歌却是迟疑不动,道:“娘子,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点心?再说了……”顿住不说,但众人均知她是想说“再说了,有人往其中下毒也未可知”。秦蒻兰便不再催促,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张士师见气氛压抑、令人窒息,人人难以自安,便有心想转移注意力。他记得曾听老父亲提过,凶案发生后向案发当时在场者询问案情十分重要,称为“取证”,是极为宝贵的第一证词,总有些目击者日后会因各种理由串供、翻供,而第一证词无论真假,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日后往往成为破案的关键。现下既然大家都无事可做,不如他先来讯问案情,也可以为书吏省下不少文案活计。当下起身向众人说明想趁隙取证一事。在场虽有几位朝臣,却是无人熟悉司法程序。南唐任命官职惯例,新科进士通常先被任命为县尉,负责地方治安及刑事案件侦查,目的就是为了让其熟识司法事务。在场只有韩熙载、舒雅、郎粲三人是科举正途出身,偏偏韩熙载是在北方取得功名,不及入仕便遭逢大难逃来了南方,而舒雅只任过极短时间的翰林院编修,郎粲为新晋状元,未及授官,其他人不过各凭才学当官,如朱铣靠文章书法得以步入中枢,李家明掌管教坊,因其原本就是优伶,听张士师这般说,均以为是衙门标准程序,待会儿公差到来一样要照章办事,典狱实际上是在节省大家时间,便均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当下张士师请老管家协助,在花厅一侧找了间单独的厢房,将宾主分别一个个请进去,由他听取证词、秦蒻兰从旁记录,问题无非是夜宴前后每各人去过哪些地儿、与什么人交谈过一些琐碎事务。张士师本待自己记录,一来费时,二来他那手字着实潦草难认,此时恰逢秦蒻兰主动请缨,大感受宠若惊,当即满口应承。一时之间,美人在侧,只觉得风光无限。

顾闳中、周文矩最先问完,二人行程最为简单,仅仅是跟随侍女自前院一路到得花厅,之后再未离开。在证词上具名画押后,二人均提出画院还有急事,希冀早些离开。张士师当然不便强留,何况他二人本不在宾客名单上,应当与毒西瓜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因而任凭他们离去。

顾闳中、周文矩离开时,特意去向韩熙载道别,请他节哀多保重身子,韩熙载只简单“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再无他话,如同枯木死灰。那一刻,所有人都认为威力已经彻底从这个一度叱咤风云的男子的身上流失,谁还会相信这样一个垂死的老人会有左右天下局势的能力?说来奇怪的是,其他人虽见到顾、周二人离去,竟再无一人附和也要回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诸多人中,张士师特别留意的是陈致雍,尤其是他中途离开花厅后的行踪。陈致雍却只提去了茅房,从茅房出来后意外遇到了张士师。张士师心想:“我明明听到你和什么人交谈,你不说实话,自是要掩饰对方。嗯,等我取到了韩曜供词再当面戳穿你也不迟。”

德明亦是相当引人瞩目,他明明是个僧人,何以会出现在夜宴这样的场合?而且事先除了韩熙载、老管家二人外,余人皆不知晓他今晚会到。张士师对其人很是反感,明明是长老身份,却不守清规,只是他除了姗姗来迟外,形迹别无可疑之处。

这一场取证极耗时日。夏季天亮得早,到得最后秦蒻兰为她自己写下供词时,外面隐隐传来鸟雀啾鸣,天开始朦朦发亮,除了在前院守候的仆人小布与大胖外,堂内仍有韩熙载、石头、舒雅三人未曾讯问,石头是个哑巴倒也罢了,舒雅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韩熙载则一直枯坐在李云如尸首边,旁人也不敢上前催促。张士师猜他痛失爱姬及肚子里的孩子,伤心过度,也就算了。

这二三十人的供词足有厚厚一迭,张士师略微翻看,但见笔迹工整娟秀,看上去十分清爽,当即谢道:“有劳娘子了。”秦蒻兰道:“能帮上典狱君,何其幸哉。”二人一道步出厢房。老管家一直守候在外,一见到张士师,忙迎上前道:“典狱君,我适才到前面看过,仍然不见官差身影。现在是寅时,夜更即尽,城门将开,你看要不要再派人下山催下?”张士师也深觉奇怪,暗道:“莫非是周压下山时遭逢了什么意外不成?”

正沉吟之时,忽听见外面大胖大叫道:“来了!来了!”堂中众人一夜未睡,正岌岌疲累,忽闻得官差终于姗姗到来,立即精神一振,各现喜色——终于等到可以马上回家睡觉了。

却听见脚步声急响,大胖和小布领着二人进来,张士师原都认得:前面一位是江宁县衙的书吏孟光;后面提着竹篮的是江宁府的仵作杨大敞,他到江宁府办事时曾有一面之缘。张士师初来江宁县为吏之时,多得孟光照顾指点,二人颇为熟稔。孟光一见他便叫道:“典狱,你怎得来的这里?”张士师不及闲话,上前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音问道:“老孟,何以迟了这多时日?”

孟光忙将他拉到一旁,悄悄说明情由。原来周压下山后倒是顺利叫开了城门,因案情涉及高级官员,金吾卫士便指引他去诸司衙门找御史台御史报官。当夜当值的官员正是监察御史柳宣,他曾多次弹劾韩熙载生活作风问题,又因韩熙载被免去兵部尚书一事备受清议困扰,一听是韩府发生了命案,立即命将周压拒之门外,只派人传话,说这只是普通刑事案件,发生在江宁府治下,理当由江宁府尹处理。周压无奈,只好去了江宁府,所幸江宁府就在诸司衙门北面,倒也没有多走几步路。江宁府尹居住、办公均在府内,府尹陈继善被人从床上叫起时尚在宿醉中,听说是韩熙载姬妾李云如被杀,立即一惊而醒,挥手命人赶周压去江宁县报官。周压只好又来到位于城北的江宁县衙。江宁县令赵长名一听便连声道:“弄错了!弄错了!”原来韩熙载凤台里官舍位于秦淮河北,恰好属于江宁县辖区,然聚宝山却在秦淮河南,那就是上元县的地界了,府尹定然以为是命案是发生在凤台里,所以让周压来找江宁县报官,而实际上李云如既死在聚宝山,理所当然要归上元县管。

可怜周压又倦又累又饿,强拼着一口气从城北的江宁县衙赶去城南的上元县衙,万幸再次遇到了他进城时交谈过的那队金吾卫士。金吾卫士们见他被推来挡去,无不大笑,笑过后才用快马载着他来到上元县衙门口,还告诉他道:“你就说是江宁府尹派下来的案子,县令不敢拒绝。”另一卫士又笑道:“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还在外面等你,再载你去下一个衙门。”周压便按照金吾卫士所教,说是江宁府派下来的案子,上元县令孙苜一听果真不敢拒绝,披衣起床,亲自见了周压,大致问清案情,一听说江宁县典狱张士师凑巧在那里,高兴得连声念佛,立即派了一名差役陪同周压再去江宁府,说明最先的物证、人证已经有江宁县吏接手。那队金吾卫士果然还等在上元县衙门口,见周压又被赶出,无不哄然而笑,当下簇拥着周压来到江宁府。府尹陈继善再次被从梦中叫醒,气不可遏,床都没下,怒道:“让江宁县令赵长名立即去办!别再来烦我了!”金吾卫士又送周压来到江宁县衙,县令赵长名听说本县典狱张士师也在韩府中,不由得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来,心中连骂他多事,无可奈何下,只好召来当值书吏孟光,命他带一名仵作前去检复。按照惯例,现场勘验该由县令监当,至少也该派县尉前去,但县令与县尉沾亲带故,他既不愿意自己去,也不愿意亲戚卷入,正发愁监当人选时,突然想到了无端惹来祸事的张士师,干脆顺水推舟,指派由他去主持检验。不料本县仵作新请了病假回乡下,又只好去江宁府借仵作,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杨大敞,一来一去费去了许多工夫。若不是得那帮有心看衙门热闹的金吾卫士的相助,用快马驮着周压来回奔跑,只怕到第二天中午也没有官差到来。

张士师听得周压报官便费了这许多工夫,不由得惊奇不已。孟光低声道:“明府亲自交代说,这件案子棘手得很,请典狱务须细心监当。”刻意加重了“细心”二字。

衙门出差有许多见不得光的行话,比如“细心”就是敷衍了事、走走过场的意思,“费心”则是认真办案,“上心”才是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张士师却从来没有办过案子,又新来金陵不久,如何能知道这些,丝毫没有听出孟光的话外之音,只道:“是。”又上前与杨大敞招呼。

杨大敞大约四十岁,是个很有经验的老仵作,他本就脾气不好,在睡梦正酣的时候被叫出来验尸,心中很是有些不痛快。尽管他的级别低于典狱许多,不过自忖是江宁府仵作,无论如何都比江宁县衙高人一等,因而对张士师也不大客气,直接问道:“死人在哪里?”

张士师便指李云如的尸首给他看,又简要说明了中毒经过及大致时间。杨大敞两眼翻白道:“我只管检尸,书吏只管填写尸格,典狱只管一旁监当,旁的不相干的事管它做甚?”

张士师早听闻杨大敞性情古怪,此刻见他一副老滑头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打算正经办案,不由得心头无名火起,只是不好当众与他争执,当即虎了脸,闷在一旁,心想:“反正此案已破,凶手已经找到,我也不怕他偷懒耍滑。”孟光上前悄声安慰道:“典狱不必理他,他就是这德行。这次典狱立了大功,日后升官发财,可别忘了老哥我。”张士师嘿嘿一声,也不答话。

杨大敞却是立在当场,动也不动,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秦蒻兰出身贫贱,饱经世故,善于察言观色,忙掏出两吊钱上前塞到杨大敞手中,笑道:“差大哥辛苦了,这吊钱留给差大哥买碗酒吃。”

原来这仵作行也属于三百六十行,凡仵作检验死尸之前,有讨要“开手钱”一说,表示开手去晦气。杨大敞掂得一掂,虽嫌钱少,但美人当前,少不得要给些面子,脸色稍和,顺手将钱塞入竹篮,这才望李云如走去。

书吏孟光忙向老管家讨要笔墨,找了张桌子坐下,自怀中掏出公文展开,预备等杨大敞喝报便开始记录。笔墨俱是现成,正是张士师适才讯问时秦蒻兰上楼所取。孟光是识货之人,一见那砚台一方碧绿,盈盈似水,上有点点红斑,鲜如胭脂,便知道是韩熙载自用的石砚。悄悄摸了一下,滑腻若油脂,果是方好砚。

秦蒻兰又取来两吊钱送与孟光,他慌忙舍了那砚,起身推谢,只道:“娘子何必破费!不过是小吏份内之事罢了。”秦蒻兰便不再坚持,刚要走开,孟光又道:“娘子请稍候,小吏名叫孟光,不知娘子可否为小吏引见各位官人?”

他为人机巧善言,明明认得在场所有官员,却假意不识,只因他官职卑微,主动上前招呼,人家不认得他,未必会理睬,但若有美人居中介绍,情况便会完全不同。秦蒻兰哪里能想得到他如此心思玲珑,心下还对这个不收黑钱的小吏颇有好感,正欲满口答应,却听见杨大敞高声吆喝道:“开检!”孟光心中暗骂了一声,表面却若无其事,道:“迟些也不妨。公事要紧。”忙回去坐下,提笔往公文上录下时间、地点、人物等大略情形。

杨大敞走近尸首,将手中竹篮放在一旁,先探身打量李云如,情状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巧的货品。过了好一会儿,才扬声叫道:“脱衣!”伸手便往李云如头上摸去。一直处于浑噩状态的韩熙载却似突然惊醒,喝问道:“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并不大,杨大敞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听了却是心头一凛,呆了一呆,才答道:“脱衣检尸。”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官府仵作检尸要脱下死者首饰、外衣、鞋袜等。李家明早已经对这位进屋先收钱后办事的仵作不满,闻言顿时大怒道:“我妹子已经死了,你还要当众侮辱她么?”

杨大敞认得他是中主在位时极为得宠的优伶,心中很是轻视,冷冷道:“小人不敢。不过如果不脱衣验尸,如何得知死者身上伤痕位置、尺寸及性质?书吏如何填写尸格?”李家明道:“我妹子是中毒而死,满堂人亲眼所见,还需要验什么伤痕?”杨大敞道:“既是这样,官人又何必叫小人到来?”李家明见他倨傲无礼,大怒道:“你一个小小公人……”孟光忙插口道:“官人息怒,这不过是例行公事。如果死者亲属同意,尸首也是可以免验的。”一边说着,一边忙向张士师使了个眼色。

张士师本来很反感杨大敞,见他对所谓的权贵也没有好脸色,多少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便道:“死者李云如的兄长与丈夫均在这里。”孟光忙道:“只要二位联名写一张请文,表示愿意免验,李家娘子不必再受翻检之苦。”李家明道:“这有何难?快些拿纸笔来!”杨大敞道:“慢着!官人不可以写。”

李家明见这公差似有意处处与自己做对,勃然变色,却听见孟光道:“官人是李家娘子长兄吧?在下江宁县书吏孟光。杨大哥只是照章办事,女子出嫁从夫,既然李家娘子夫君在此,该由他来写这份请文。”

大家这才明白究竟,李家明却还是阴沉着脸,难以下台,正僵持之时,韩熙载站起身来,道:“拿纸笔来。”走到桌前,不假思索,飞文染翰,捉笔便写。

众人一下子围过来。韩熙载的书法与文章一般出名,一手飞白书名动天下,传说这处聚宝山宅邸的建筑费用完全来自他为江东富商书写文章的“润笔费”。此刻亲眼见到,果真是挥毫如风,恣意汪洋,云雾轻浓之势,风旋电激,掀举若神。就连朱铣这等书法大家也叹为观止,若不是考虑所写内容,几乎就要出声赞赏。

片刻间,请文已一挥而就,韩熙载署上自己的名字,又将笔交与李家明具名,李家明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再交到孟光手中。孟光略略一扫,便高声赞叹道:“相公大手笔,果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想。小吏孟光,今日有幸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张士师见他大露阿谀之态,心想:“以前只知道老孟机灵,极会做人,没跟他一道办过事,还真不知道他在权贵前有这样的嘴脸。”正大感不耻之时,忽听得杨大敞问道:“死者既是中毒,毒茶又在哪里?”

张士师知他想走走过场,快些交差,忙领他到肴桌前,告知已经用银簪验过,茶壶及茶杯中茶水均有毒。杨大敞也不多说,只让人赶紧准备一盆皂角水。水端上来时,秦蒻兰正引领孟光拜见朱铣,杨大敞冲着孟光大喊一声道:“开检!”倒将众人吓了一跳。

孟光忙回桌前坐下,杨大敞吆喝道:“银针勘验茶水一杯!”探手从竹篮中拿出一个皮囊,从中取出一根银针,将针用皂角水洗过,再伸入茶水,银针顿时变了颜色,吆喝道:“银针探茶水,变青黑色。”

他每吆喝一句,孟光均须如实记录,日后归入相应卷宗。堂内主宾从没有见过公差勘验命案现场的过程,无不感到新奇,劳顿了一夜的疲累亦减轻了不少。

只见杨大敞再将银针伸入皂角水中,片刻后提出,用布揩擦了几下,吆喝道:“银针用皂角水洗,其色不褪……”一低头即愣住,原来那银针青黑色竟已经被洗掉,重新恢复了银白本色,便又改口道:“银针用皂角水洗,青黑色褪去。”孟光一呆,惊问道:“什么?”杨大敞狠狠瞪了张士师一眼,不耐烦地重复道:“银针用皂角水洗后,青黑色褪去。茶水无毒。”

全场虽不完全明白他喊叫的那些术语,但最后一句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一片哗然,一会儿不解地望向张士师,一会儿困惑地盯着杨大敞,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张士师自己也愕然愣住,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杨大敞也不理睬,又将茶壶中的茶水勘验喝报了一遍,同样是无毒的结论。李家明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大敞冷然道:“能是怎么回事?银针探物变色并不罕见,须得前后用皂角水揩洗,颜色不褪,方能确认是毒物。”语气中对张士师的失误颇为得意。

李家明对这个性情乖吝怪异的公差的话实在难以取信,又问道:“典狱,果真是这样吗?”张士师虽然不愿意承认,到底还是个有担当的人,当即大声道:“适才是我弄错了,正如仵作所言,茶水经银针检验无毒。实在是抱歉……”一边朝舒雅望去,见他依然沉浸在失魂落魄中,似是丝毫不知他的杀人嫌疑已经洗清了。

众人尚在瞠目结舌,郎粲抢着问道:“怎么会弄错呢?典狱推断出的时间、地点、人物完全吻合,一切都合情合理,就连舒雅自己也默认了呀。”

杨大敞之前只听张士师简略说了大致情形,还不知道凶犯已经默认下毒,颇为惊奇。张士师则暗想:“合情合理么?看来你们都晓得舒雅有杀李云如的动机,只有我一人懵然不知。”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尽快说清楚,不然只会继续冤枉好人,令真凶逍遥法外,当即朗声道:“在下并非行人,一切要以仵作的检验为准。”他表面依旧镇定,心中却极是沮丧——在之前最艰难、最混乱的时候,堂中诸人信任他、依赖他,指望他能抓到凶手,他明明没有堪案经验,却自作聪明,结果犯下严重的过失,冤枉了一个好人。

旁人尚在迷茫懵懂,未完全会意过来,又听见杨大敞不满地道:“你们不是异口同声地称死者是在大伙眼皮底下中毒而死么?现在茶水中没毒,又该怎么说?”言下之意是在怀疑李云如到底是不是中毒而死。张士师忙道:“李家娘子七窍流血而死,大家亲眼所见,有目共睹。况且她脸色乌黑、双眼耸出、指甲爆裂,如何不是中毒症状?”

杨大敞冷笑一声,瞪视着他,眼中尽是轻蔑之意,仿佛是在说:“凭你这毛头小子,连用皂角水揩洗银针都不知道,还配与我谈中毒症状么?”张士师脸色一红,不再吭声。

郎粲道:“这么说典狱的判断是错的,舒公子并非凶犯?”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之前张士师断定舒雅是凶手,基于的是取自李云如房中茶水有毒,而舒雅刚好在那个时间走近过琅琅阁,现下既然茶水无毒,舒雅当可洗清嫌疑了。

却听得李家明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我早说凶犯就是韩曜了。”秦蒻兰道:“绝不可能是阿曜。除了适才被典狱带进来的那次,他根本就没有进过花厅一步。”李家明一听有理,四下望道:“是谁?到底是谁?这么狠心,竟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下手!”全场一片寂静,无人敢应他的话。李家明怒气更盛,转向张士师道:“典狱,这都要怪你!不懂装懂,无事生非,查不出害死我妹子的凶手不说,还冤枉了一个好人!”

他兄妹二人与舒雅相识于贫寒之时,多蒙对方照顾,才不致于流落街头。舒雅成为韩熙载门生后,更与李氏兄妹亲如家人。哪知因为张士师的误断,李家明竟对他起了猜忌之心,一度认定其为凶手,现下想来,颇多悔恨,觉得很对不起舒雅,不免迁怒于张士师。张士师亦内心有愧,无话可答,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既然舒雅没有往茶中下毒,为何他一见茶杯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既不是凶手,为何被指认为凶手时,他不竭力为自己辩解?

还是秦蒻兰道:“典狱君又不是专业仵作,他不过是恰逢其时、热心助人而已。”她虽有绝世美貌,却是为人谦虚,在韩府很得人心,李家明亦敬她三分,怒气稍减,闷哼了一声。

秦蒻兰又道:“那现下该如何是好?”目光不再投向张士师,而是改去征询杨大敞。张士师正感激她出面为自己解围,见此情状,不免又羞又愧,心中只道:“连她也要看不起我了!”

杨大敞道:“娘子是问我么?小人只是个仵作,典狱才是监当官,要问问他去。”秦蒻兰无奈,只好转头问道:“典狱君,现在该怎么办?”张士师迟疑道:“唔……”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众人投来的不信任的目光,也知道无论自己再说什么都难以服众,当此处境,真是骑虎难下。

一旁孟光见状很是焦急。他接到县令指派时,以为不过是大户人家司空见惯的姬妾为争宠互相使坏的案子,其他衙门不愿意接手,无非是因为韩熙载极其难缠,但对他而言却是无所谓,因而踊跃赶来韩府。他在县衙被人轻视,郁郁不得志,早就有离开之意,本以为来韩府办案也许是个难得的机会,期待能就此有机会巴结上达官贵人,以作日后晋身之阶,哪知道摊上以难缠出名的杨大敞不说,又遇上了张士师误断,搞不好还要牵累自己,然则已到此光景,少不得要能圆则圆、能缓则缓了。便忙挺身而出,道:“虽说典狱误断茶水有毒,不过既有这么多官人作证称李家娘子是中毒而死,想来不会有错,茶水无毒,或许酒水有毒……”

他只是信口胡说,不过就是想催促杨大敞赶紧在尸格签字画押,证明李云如中毒而死,最好是自杀而死,与他人无干,然后就算完成公事,可以溜之大吉。不料随口一语却提醒了张士师,心中一惊:“呀,我怎么没有想到?既然李云如可以在夜宴开始前中毒,那么也可能在夜宴中间她离开花厅回琅琅阁换衣之前就已经中了毒。”他既如此想,脚下亦不由自主移动,慢慢朝卧榻前的大肴桌走去——那上面不但有两个毒西瓜,还有一堆凌乱的酒壶、酒杯。

直到这个时候,堂中众人才慢慢回过味来,知道茶水无毒、舒雅无罪几成定论,而张士师的举止也最终给予了某种提示。片刻之间,一阵的骇人凉意悄然滑过了各人脊背,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来是酒水有毒,却不知我是不是已经饮下了毒酒。”

杨大敞跟上前去,一眼留意到玉盘中的血水西瓜,只皱了皱眉,也不问究竟,道:“哪个是死者的酒杯?”张士师自是不知,忙叫老管家道:“韩老公……”秦蒻兰走过来道:“那个琉璃酒樽便是。”指给了杨大敞看。

杨大敞立即吆喝道:“开验死者酒杯。”小心翼翼地将酒樽取过来,里面只有一星点残酒。又抽出一根新银针,用皂角水洗过,喊道:“银针入酒!”将针尖探入酒樽中的残酒。再取出时,众人“啊”的一声惊叫,预备等着看银针变成黑色的样子,然则结果并非想见的那般——银针针尖依旧亮白如旧,一点都没有变化。

陈致雍叫道:“快,快试试酒壶!”他见李云如酒樽无毒,理所当然地猜想是酒壶中酒水有毒,说不得他自己也饮下了。众人也是一般的想法,只是慢得一刻,纷纷叫道:“对对,赶紧验验酒壶。”王屋山甚至尖叫道:“大胖,厨下有预备绿豆汤么?快去取来,我要解毒。”

杨大敞不禁哑然失笑,道:“各位莫慌,若真是中了毒,早就跟那位娘子一样早就躺在那里了。”李家明听他言语中对妹妹不敬,怒道:“你说什么?”杨大敞横了他一眼,道:“难道不是么?”不再理睬他,只问张士师道:“这两个西瓜……”张士师忙道:“两个瓜都有毒……噢,我用银簪验后未用皂角水擦洗,还请仵作再验一遍。”态度甚是恭谨。

杨大敞道:“有人吃了么?”张士师道:“没有。先切开的是这个血水西瓜……”杨大敞点点头道:“没吃就好。”如此奇特的西瓜事件,又是血水又是毒药,他竟没有丝毫好奇之心。

张士师见他再不提西瓜二字,只用银针一个一个去检试肴桌上的酒壶、酒杯,忍不住问道:“这两个西瓜不用验么?”他的本意是,既然早已经断定酒壶中无毒,又何必多费工夫,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杨大敞却置若罔闻,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一旁忙着记录喝报的孟光也开始嫌张士师多事,道:“典狱,这西瓜既无人食用,当不必再理会。”张士师惊诧万分,道:“有人往瓜中下毒,意图谋害这么多人命,难道不用管么?”他认定孟光、杨大敞不过是想图省事,草率了事,不免很有些不满。孟光未及回答,杨大敞突然道:“大凡人命之事,须的尸、伤、病、物、踪五样,即便这瓜中有毒,可没有人吃过,无尸、无伤,你要如何问理?亏你典狱还是出身公门世家的人。”语气极不客气。张士师被抢白一顿,本也不在意,可偏偏当着秦蒻兰的面,有些难堪,当即立在一边,闷不作声。

朱铣忽道:“请教仵作,李家娘子的酒樽既是无毒,酒壶中的酒水又怎会有毒?”孟光是刑房书吏,参与勘验的案子多了,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关键。他有意炫耀,抢着答道:“相公有所不知,李家娘子的酒樽自是无毒,但这里酒壶、酒杯极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三十只,李家娘子倘若顺手取错,喝了别人杯子里的酒……”有意顿住,话说到这里任谁也明白了。李家明道:“这不大可能,堂内人虽多,但大多数是熟客,各有各的酒杯。尤其云如是个仔细的人,怎会错拿旁人的酒樽?”孟光道:“官人说得极是。不过这里酒杯这么多……”

一旁枯坐的韩熙载却似想起了什么,扬起了眉头,正欲开言,忽听得杨大敞大叫道:“就是这杯了,银针探酒,变青黑色。”

围观的众人闻声望去,想看看那有毒的酒杯到底是谁的。陈致雍最先惊叫道:“这……这不是熙载兄的金杯么?”韩熙载“嗖”地站起,飞快地步近肴桌,力排人群,果见被指有毒的正是那盏金杯。尚在一怔间,杨大敞已用皂角水拭洗完毕,喝报道:“皂角水洗,青黑色不褪,有毒。”众人面面相看,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来这凶手想害的是韩熙载,不过是李云如阴差阳错地替他死了而已。”

杨大敞飞快地验完最后两只酒杯,又喝报道:“勘验完毕。验得有毒金杯一只。”原来有毒的只有那盏金杯,目标既是韩熙载,状况立即变得复杂起来。老管家道:“是谁想害我家主人?”只听见背后有人问道:“要害的对象原来是恩师么?”

惊然回头,一直瑟缩在角落的舒雅不知道何时又站到了众人背后,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大家也不晓得他听到了多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却听见韩熙载叹息了一声,道:“你们都弄错了,那盏金杯不是我的。”秦蒻兰仔细一瞧,讶声道:“有毒的这盏是阴文,是屋山妹妹的!”

王屋山虽然惊惶难安,也勉强夹在围观的人中,听了这话,尚不能相信,道:“什么?”上前一看,仵作验出有毒的那盏果真是自己的,担忧、恐惧瞬间排山倒海地袭来。

李家明本来决计不信妹子会拿错他人酒杯,此刻得知有毒的酒杯原来是王屋山所有后,立即想起了事情经过:之前王屋山不小心撞到李云如,弄掉了她的琉璃酒樽,便用金杯斟酒给她赔罪。也就是说,毒药下在金杯中,凶手要害的人本来是王屋山,若不是种种机缘巧合,死的人绝不该是李云如。他只觉得一阵晕眩,连发怒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王屋山的反应比李家明慢了许多,但她最终亦明白了过来,横尸地上的人本该是她,当即尖叫一声,扶住额头晃了两晃,本能地往她身侧的郎粲身上倒去。郎粲早瞥见她摇摇欲坠有晕倒的迹象,却不肯伸手去扶,反而迅速挪开几步。幸得哑巴仆人石头站在她身后,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却见她已然晕了过去。他叫不出声,只能“啊、啊”干着急。郎粲忙叫道:“王家娘子昏死过去了!”顿了顿,又道,“该不是也中了毒?”

张士师抢将过来,见她面色如纸、呼吸急促,原来只是因惊悸而晕了过去,便道:“她没事。”秦蒻兰忙命石头将王屋山抱到卧榻上。舒雅似乎终于明白了究竟,软软地坐倒在地上,他虚弱得连大声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无奈地啜泣着急。

孟光叫道:“典狱,现场已勘验完毕,你是监当官,请来这里具上姓名。”张士师过去大略翻看了一遍笔录,署上自己的名字,又低声问道:“接下来该当如何?”孟光道:“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我们就带着那个金杯直接回衙门。”张士师试探道:“在场的都是重要的目击证人,难道不要一个一个录取他们的口供。”孟光道:“张老弟,你还嫌你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啊?”张士师便不再多说,也不提之前他已经有证人笔录一事。

杨大敞将有毒金杯用布包好,放入竹篮中,预备带回去做证物。一旁曼云、丹珠等人不免窃窃私语,那盏金杯被王屋山视为至宝,如今却变成了杀人利器,若不是运气好,七窍流血而死的就该是她了,世事难料,命运无常,亦不外如是。

张士师见杨大敞已提起竹篮准备离开,忍不住上前问道:“那尸首和西瓜……”杨大敞道:“尸首既已免验,归家属自行处理。西瓜杀人无尸无伤,无法立案。”一边说着,一边拔脚便往外走去。孟光忙收好笔录,向众人环揖道:“小吏孟光,先行告退。”走出几步,见张士师不动,生怕他又节外生枝,忙叫道:“典狱,我们该走了。”

堂内立时安静下来,沉寂有时候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有令人窒息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哀伤和恐惧再次在这个时候席卷了每个人——死者正躺在屏风前,毒西瓜还在肴桌前,凶手却是一无所知。各人心情是如此沉痛,就连对这个与他们相处了一夜的典狱张士师,也颇有依依不舍之意——他虽然不够老练,莽撞冒失,却始终是真诚热心的,比起那冷漠的仵作、油滑的书吏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以致没有人再怪他冤枉了舒雅,也没有人去想他会不会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而刻意将大家引往歧路。

老管家走上前来,紧握住张士师的手,嘴唇不停地哆嗦,连一个“谢”字也说不出来。张士师心中颇为感动,道:“我要走了,老公你自己多保重。”

临走之前,再次向秦蒻兰望去,她正坐在卧榻边侧,双手握着王屋山的一只手,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肴桌上的毒西瓜。那一刻,张士师彻底体验到了毒西瓜所带来压力和恐慌,估计堂中众人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再碰一下西瓜,甚至会在吃任何食物之前,都要用银针试过。他见她面色如此忧惧,令人怜惜,忍不住心头一热,心想:“就算为了她,我也要尽全力破这毒瓜案。”一念及此,上前附到老管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管家先是愕然,随即有欣喜之色,道:“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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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一词在唐代便已经出现,主要指专业从事殡葬业的人,又称“行人”。这些人也为官府从事验尸、勘验等工作,到宋代以后,“仵作”一词逐渐演变成官府专业验尸人员的名称。本小说中一律采取“仵作”来称呼。

琅琊山位于今山东诸城东南海滨。琅琊台为秦始皇时于琅琊山上所建。

金陵城以秦淮河为界,划为两县,河之北归江宁县,河之南归上元县,县令品秩正五品,比一般县令要高出许多。因南唐王宫、中央官署均在江宁县,江宁县辖区要比上元县大出几倍。二县均归江宁府管辖,江宁府尹为从三品。

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飞白书:书体之一,又称草篆。传说汉代文学家蔡邕到皇家藏书的鸿都门送文章时,看到修墙的工匠用扫把蘸石灰刷墙,常常每一刷下去,白道里有些地方透出墙皮来,由此得到启发,创造了黑色中隐隐露白的笔道,即飞白书——“取其若丝发处谓之白,其势飞举谓之飞”。飞白曾经得到许多帝王喜爱,如唐太宗李世民善飞白,为一时之绝,武则天飞白作品至今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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