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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按君臣(1)(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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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听见脚步声窸窸窣窣,有人轻柔地步下地道,举烛出现在地窖口。微弱的烛光映着她冰肌玉骨的脸庞,当真是丰姿胜仙。一双眼睛,如寒潭般清澈,却又如薄雾般朦胧。在场差役大多未见过秦蒻兰,此刻惊见绝色佳人,只觉得梦游仙境,遍体发酥,浑然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一路无语下山,杨大敞径直回了江宁府,临别连招呼都未打一个。张士师又困又乏,今夜还要到大狱当值,因与孟光熟识,便提出回家睡一小会儿,请他先行回县衙向县令回报。

孟光早已看出这件案子非比寻常——凶手的真正目标其实是韩熙载,王屋山与韩熙载的两只金杯,虽是一阴一阳,但纹路不明显,外人很难分辨,凶手是一时混淆,误将毒药下进了王屋山的金杯中,不料事不凑巧,那杯下错了药的毒酒又被王屋山转给了李云如。仔细想想,有心杀韩熙载的人可比想杀王屋山的人多了去了,他随便一掰指头,一双手都不够用的,正自叹晦气,不该接手如此棘手的案子,忽听得张士师不愿与自己即时回报县令,不禁大喜,暗想:“如此再好不过,正好可以将所有事推在他身上。”

孟光之前与张士师结交,不过因为自己没什么真本事,在县衙里没一个真正说得上话的朋友,刚好张士师新调来金陵不久,不大清楚同僚底细,兼之张士师是江宁府尹陈继善指名调来江宁县之人,谅来很有来头,因而刻意结识,还颇费工夫地指点他记住了大小京官的面孔,不过都是为了日后能有用得上的时候。但时间既久,才发现张士师与府尹并无任何私人关系,仅仅是一日府尹到句容县办公,很是赏识张士师想出的一套巡视大狱办法,仅此而已。如今张士师无端卷入命案,又擅自越权推问,还出了纰漏,得罪了权贵,搞不好还要被舒雅反告诬陷,当然是有多远就离多远。他深险诡谲,心中转念极快,表面照旧满面笑容,道:“没事。典狱忙了一天一夜也累了,先回家休息。我会替典狱向明府说清楚的。”张士师到底还是纯朴,信以为真,再三道谢,二人就此分手。

今日是个阴天,并不见太阳出来,天气却异乎寻常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大街小巷随处可以见到汗津津的脸,金陵人都被这酷热折磨得有气无力了。大黄狗躲在巷口的槐树下,吐着大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到张士师过来,只侧了下头,竟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匆忙回到家中,老父亲却是不在,忙赶去前院问房主老何,老何也出了门,只有孙子小豆子在家。这小豆子不过才七八岁,生长于市井之间,小小年纪已经极聪慧省事,一定要张士师答应买糖果交换后,才有板有眼告知道:“张公与人有约,出门去了。”又故作神秘状,道:“对方是个漂亮女人。”张士师素知小豆子顽皮淘气,又知父亲决不会有此事,便道:“你既胡说八道,先前的约定不能算数,没有糖果了。”小豆子急道:“我可没有骗你。”

刚好老何出门回来,才知道是女道士耿先生一大早来约父亲登高观日出去了。小豆子笑道:“我没骗你吧。典狱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要算数。”张士师这才放了心,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糖果。”很为老父亲有此雅兴而感到高兴,回到房中和衣躺下。劳累了一夜,稍一松弛,满脑子都是韩府的怪案——金杯毒酒,一尸两命。凶手到底是谁?他要杀的人其实是韩熙载吗?那血水西瓜又是怎么回事?毒药如何能下入瓜中却不被人发现?这案子实在太离奇了。

他忖得片刻,脑海中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干脆不再去想。这时候,秦蒻兰又重新浮现了出来,曳着一身雪衣,美丽而恬静,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正含情脉脉地朝他微笑,他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西瓜,韩府老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眯眯地举起玉刀,一刀切下,西瓜应声裂成两半,却没有瓜瓤,而是滚出一个人头来——长发散面,怒目圆睁,七窍流血,正是那弹得一手好琵琶的李云如。刹那间,空中响起了剧烈的《十面埋伏》琵琶乐,金石相交,万马奔腾,紧紧逼压。就在张士师几乎透不过气来时,猛然一惊而醒,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耳中嘈杂之声也并非有人在弹《十面埋伏》,而是房主老何正在外面一边拍门一边大叫:“小张哥儿!小张哥儿!典狱!典狱!”

张士师自床上一跃而起,奔过去拉开门,却见老何兴奋地站在门口直搓手,一见面便兴奋地道:“小张哥儿,你昨夜在聚宝山韩相公府上过得如何?令尊起初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意外,小老儿就说嘛,哥儿肯定是忍不住留在韩府看夜宴了。”

张士师又乏又累,打了个呵欠,抬头看见,似还未到正午,埋怨道:“何老公,我躺下前去找你问我阿爹时你怎么不问,偏要等到我睡觉时才来拍门?”老何道:“不是……小老儿适才在巷口听人说韩府昨夜出了怪案,有个美貌小娘子在夜宴中七窍流血而死。小老儿想小张哥儿既在那里,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赶紧来问问。”张士师吃了一惊,道:“这么快就传开了?”心想道:“多半是那帮金吾卫士传出来的。”

却听见老何又得意洋洋地道:“何止传开,简直是轰动全城!早上小老儿出门时就听说韩府出了命案,御史、府尹、县令无人敢接,金陵酒肆的少店主周小哥儿如何不容易,一晚上跑六七家衙门,腿都要跑断了。小豆子好奇得紧,已经赶去酒肆打听了。”又道,“刚才又听街坊们说这是件百年棘手之案,官府无能,只有你典狱一人不畏强权……”张士师听了不禁苦笑,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呀。看来确是金吾卫士传出来的,他们闲得没事,正等着看官府笑话呢。”

老何道:“死的是个美貌小娘子,对吧?听说是西瓜有毒,可不见人吃,只见人死。街坊邻居们都很好奇,让小老儿来找小张哥儿问个清楚。”张士师见他一副急于猎奇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现在真相不明、凶手未知,他当然不可以随意透露案情,因而只含糊道:“唔,这个……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何老公,我今晚还要在县衙当班,得先去睡一会儿。这事……回头再说吧。”老何忙叫道:“哎……”

张士师却不由分说,将门合上,重回床上躺下。还听见老何还在门口嘟囔道:“我该如何向街坊们交代呀。”顿了顿,又朝内喊道:“小张哥儿,那说好了,回头等睡一觉起来可要好好说叨说叨。”张士师假意睡着,也不应话。

只听见老何嘀咕着往外走去,刚一开院门,便听见七嘴八舌的问话:“老何,打听得怎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似有许多人早已经等在外头等候消息。老何尚在支吾时,又听见有人问道:“死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那江南第一美女秦蒻兰?”

一听到“秦蒻兰”三字,张士师立时竖起了耳朵。又听见有人道:“原来死的是秦蒻兰呀。哎,你们听说没有,那大宋使者陶谷跳桥自杀时,曾高喊‘报应、报应’。看来真是报应到了。”完全是幸灾乐祸的语气。

听到这里,张士师再也按捺不住,飞快地冲到院中,冲人群大叫道:“你们不知道就不要随便乱讲,死的人是李云如!”

聚集在院子门口的无非是左邻右舍以及一些好事的市井之徒,呆得一呆,立即蜂拥进来,团团围住张士师,问道:“是李云如?”“是不是教坊李家明的妹妹?”“她到底怎么死的?”“韩府夜宴到底是什么样子?”人人争先恐后,连珠炮似的提问。

如此情状,张士师真有些后悔不该莽撞地冲出来,他一张嘴如何能应付这么多人。正不知道该如何脱身之时,忽有女声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做什么?”声音仿若风中的铃铛,清亮悦耳,一下子就盖过了乱哄哄的吵闹声。

回头望去,只见女道士耿先生正站在大门处,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惊讶之色。她的身后则跟着一脸肃色的张泌,目光飞快地掠过全场,迅如闪电,随即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普通老汉的姿态。

众人尚在愕然之时,耿先生又道:“典狱君,你怎么还在这里?刚才又有公差往韩府去了,大家伙儿都跟去聚宝山看热闹了。”话音刚落,一帮好事之徒哄然抢出院门,要赶去韩府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包括房主在内,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张士师忙上前道:“阿爹、耿炼师,你们……原来你们也知道韩府出了凶案了?”张泌仅是略微一点头,眉头紧皱,似有什么不解之愁。耿先生道:“何止我们知道,全金陵城都已经传遍了。我们一路回来,都在传说你张典狱如何断案如神呢!”张士师一呆,问道:“我?”一时不及会意,赶紧问道:“炼师适才说又有公差往韩府赶去,可知道是江宁府的差人,还是县衙的人?”耿先生不由得回头笑道:“张公,典狱君可真是个实在人呢。”张士师这才知道她是随口一句,不过是为了将围住自己的人诓骗走。张泌却道:“炼师所言未必是虚,不过提早了些时辰而已。”耿先生也道:“看如今这人人奔走相告的情形,这案子恐怕是瞒不住了。”

三人进屋坐下,张泌这才问儿子道:“你昨夜滞留韩府不归,就是因为凑巧那里出了命案么?”张士师忙答道:“并非如此,孩儿留下是因为凑巧看到有人翻墙闯入韩府,当时正是日暮时分,命案则是发生在夜半夜宴进行之时。”张泌道:“噢?这倒与坊间流传的版本不尽相同。”张士师大感好奇,想问问坊间到底如何传言,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便道:“昨夜之事确实极为离奇……”

正待详细叙述昨夜情形,却听见院外有人扬声叫道:“典狱在家么?”张士师答应了声。那人道:“陈府尹召你即刻去江宁府。”张士师忙向父亲与耿先生告了罪,进里间换了公服,匆忙出去。

张泌凝视儿子背影,脸有忧惧之色。耿先生知道老友心思,当即劝道:“张公不必过度忧虑。虽说正值多事之秋,典狱不过是凑巧赶上,应当并无大碍。”张泌深叹一口气,道:“我倒不怕别的,就怕他喜出风头,好管闲事。他自小不好读书,做事全凭一股子热气和机灵劲儿,又好任意行事,京畿之地盘根错节,搞不好要吃大亏。”耿先生道:“年轻人谁没个虚浮气?典狱为人正直,勇于担当,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张士师租住的房子离江宁府不算太远,走得快些,只需一盏茶的工夫。他心中颇为忐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那来传话的差役道:“封三哥辛苦了。大热天的,还要劳你跑一趟。”

他是江宁县典狱,官职在差役之上,如此客气,封三很是受宠若惊,当即道:“典狱君客气了,小的只是受府尹差遣跑腿,何敢有辛苦一说。”不待张士师发问,便主动道:“典狱可要小心,小的出来时,府尹面色很是不好。”张士师一愣,问道:“封三哥可知是为了何事?”封三道:“府尹未曾提起。不过……据小的估摸,当是为了韩相公府上姬妾被杀一案生气。”张士师道:“生气?”封三道:“莫非典狱还不知道么?”

封三便当下说明了经过,原来江宁县因为此案案情重大,已经将卷宗上报江宁府,江宁府又报给了刑部,刑部则与大理寺、御史台联合,以三司使的名义重新将卷宗发还给江宁府。张士师听后大为惊诧,他见多了衙门办事迟缓,这不过才半天工夫,李云如一案的卷宗已经在这么多衙门中转了一圈,可谓前所未有的高效了。如此看来,府尹急于召他,不过是要推问案情而已。

现任江宁尹陈继善是南唐官僚中著名的异类,他也算是两朝老臣,中主李璟在位时很受信任,其人出身富贵,家中资产数千万,别墅林池多不胜计。说他异类,只因与其他男人好权势、好财富、好美酒、好女色、好享乐全然不同,他平生只有两大癖好——一是珍珠,二是种菜。为了同时满足这大两爱好,他亲自举锄开垦了一小块菜地,将收集的千余颗珍珠当作蔬菜一般种在地里,种完了又拣,拣完了再种,如此周而复始,时人传为笑柄,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这样一个人,在二次推诿终不成后,真有决心破案吗?实话说,张士师心中很有些怀疑。

江宁府位于金陵城南北正中的中街上,因靠近皇宫正门,建筑也修得很是气派。唐朝七绝圣手王昌龄曾经在这里任江宁丞长达六年,所以又被世人称为“诗家天子王江宁”。至今江宁府中仓库后的一面石墙上还题有他的名作《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笔意纵横,遒劲如寒松霜竹,虽岁月沧桑不能磨砺,传闻正是王昌龄的亲笔。当今国主李煜还是太子的时候,几次来江宁府观摩,据说其“金错刀”书法得益其中良多。

张士师进来正厅时,满头大汗的府尹陈继善正在严厉训斥江宁县令赵长名,道:“本尹不久就要致仕,你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出这样一个难题。”赵长名十分委屈,忍不住答道:“回尹君,不是小县有意找事,是这个叫李云如的女子偏偏在昨夜被人毒死了,且是发生在上元县治下。”陈继善道:“哼,若不是你和上元县令孙苜来回推诿,这城中哪会有这么多流言蜚语?搞不好,本尹临退休前还要被御史参上一本,最终落个跟韩熙载一样的免职下场。”赵长名心道:“原来你这草包府尹担心的是这个。”忙道:“尹君但请放心,周压最先是找御史台报案,当值御史一听跟韩相公有关,坚决不接,这才推到尹君这里。”

陈继善此时方才知道此事,很是惊讶,道:“噢?”脸色这才稍微和缓下来,举袖擦了把汗,转头正见封三正领着张士师站在厅门口,欲进又止,怒气顿生,喝道:“你怎么会在那里?”张士师忙上前参见,道:“不是尹君召唤下吏前来么?”陈继善厉声道:“本尹是问你如何在韩熙载府邸中。”张士师便说了代老圃送瓜一事。陈继善道:“原来那杀人的毒西瓜是你送去的。”

赵长名知道这位上司才能平庸,说话办事都有些缠杂不清,像这般问案,恐怕几天几夜耗在这里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之前他听书吏孟光详细回报了堪案情况后,亦感到案情决不简单,加上张士师擅自越权问案,得罪了许多人不说,还捅下了大漏子,后患无穷。但赵长名远比孟光深谋远虑,知道即使将过错全推在张士师身上亦无济于事,张士师不过是个典狱,作替罪羊都嫌官职太小,权衡之下,只能以案情重大为由,飞快地将卷宗上交江宁府。他也知道陈继善绝不会接手,同时建议即刻将案子上交刑部,不然出了任何纰漏,江宁县与江宁府都面上无光,陈继善深感有理,欣然同意。只是料不到刑部也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又重新扔回江宁府。如今群情汹汹,众所瞩目,此案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碰了,可陈继善这草包肯定又要扔给江宁县,怪只能怪这个张士师多管闲事。事既至此,即使有失体面,为了保全自己,少不得要使一招金蝉脱壳了。

却听见张士师道:“下吏事先实不知瓜中有毒。尹君有所不知,李云如之死与毒西瓜无关,她是喝了金杯中的毒酒后毒发身亡。”陈继善一呆,问道:“什么,毒酒?西瓜有毒还不算,又出来了毒酒,唉。”他事先不了解案情,现在根本没有心思耗费精力在这些事上,当即一挥手,道:“赵县令,本尹素来赏识你办事精明干练,这案子还是交给你江宁县……”一语未毕,忽见赵长名身子晃了两晃,踉跄着退了几步,坐倒在一旁椅中,仰头便晕厥了过去。

陈继善奇道:“莫非赵县令也中了毒不成?”张士师忙上前查看,道:“回尹君,明府似是中了暑气。”陈继善大急,只想赶在午饭前将这案子派出去,催道:“快些掐他人中,把他弄醒。”张士师道:“是。”上前一步,使劲在赵长名人中上掐了两掐。赵长名强忍疼痛,就是不睁开眼睛。

陈继善不见赵长名醒来,急得直跺脚。一旁司录参军艾京冷眼旁观,早看出蹊跷,他与上元县令孙苜不大和睦,便有心成全赵长名,假意建议道:“尹君,赵县令操劳过度,怕是一时不得好转,此案重大,须得迅疾行事,不如改交给上元县令孙苜审理,何况命案本就是发生在他治下。只要将张典狱等人调归孙县令统辖,他便再无话说。”陈继善连连拍手道:“好主意,好主意。本尹怎么没想到?就依你说得办。来人……”

正要吩咐立即将卷宗送去上元县衙之时,一名差役疾奔进来,道:“禀尹君,宫中有中使到来。”陈继善大惊失色,跌足道:“坏了坏了,保不齐,连官家也知道这案子了。”匆匆理了理衣冠,扣好因天热解开的玉带,出厅迎接。

刚到门口,便望见一名老宦官双手捧一小小卷轴,身后跟着个小黄门,施然而来。陈继善慌忙上前,笑道:“大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宦官甚是倨傲,也不答礼,径直道:“国主有教下,江宁府尹陈继善接教。”这“教”,便是南唐向大宋称臣之前所称的“圣旨”了。陈继善忙上前跪下,老宦官将卷轴展开,露出黄麻纸来,细声念了起来。

与此同时,因为艾京等人未得召唤,故不敢擅自跟出去,只在厅内肃手而立。忽见陈继善回过头来,远远地望着张士师,如见鬼魅。张士师不明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会儿,只见老宦官念完了教令,扶起陈继善,将卷轴塞到他手中。他只愣在当场,满脸惊愕,亦不知是喜是悲。

那老宦官却并不立即离去,而是走近张士师,问道:“你就是江宁县典狱张士师?”张士师不知自己的大名一夜之间竟已经传入了深宫,忙道:“正是下吏。”

老宦官“嘿嘿”了两声,他声音尖细,这一笑便如枭鸟夜鸣,令人毛骨悚然。张士师祖父在世时,总说有三样东西不能碰:一是不明来由的财富;二是美丽的女人;三是不是男人的男人。张士师感到对方目光正不怀好意地审视自己,亦不敢轻易发问,只是浑身上下如被蚂蚁咬啮,麻痒耐难。

瞧得够了,老宦官才阴阳怪气地道:“恭喜张典狱,有人在官家面前大力推荐你,官家有命,由你来协助江宁府尹侦破聚宝山韩府命案。”张士师大吃一惊,反问道:“我?是我么?”老宦官只哼了一声,大有嘲讽之意。

一旁装晕的赵长名听了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望着张士师。那老宦官双眼如电,瞬间扫到赵长名身上,反应之快,与他白发衰翁的老迈浑然不配。赵长名见那目光似针尖一般,径直刺穿了心头,不禁一个哆嗦,忙又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轻易睁开。

张士师犹自不知所措,见老宦官转身欲走,忙叫道:“大官请留步。”赶紧说明自己资历浅、不懂律法,甚至将之前错验茶水有毒、误会舒雅一事也讪讪说了。老宦官惊讶地打量着他,似是意外他竟能如此坦白。

张士师又道:“此案似是连环下毒,案情复杂,小子有何能耐,怕是误了大事,还请大官……”老宦官不容分说打断了他,道:“那有什么要紧?难得典狱不惧权贵,诚实坦荡,有胆有识,这才是官家最为激赏之处。”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道:“张典狱,你该知道君无戏言,全看你的了。”言语中颇有鼓励之意。张士师道:“大官……”老宦官再也不予理睬,又“嘿嘿”了两声,领着小黄门扬长而去。

整件事情陡然变得愈加富有戏剧性起来。原来深宫中的国主李煜不知道怎么就听到了李云如被杀一案,极为重视——当然,他重视的不是李云如本身,而是这起凶杀的真正图谋。他又听说大小衙门均不肯接案,显是惧怕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而最后凑巧接下案子的又是以无能著称的江宁尹陈继善。正当李煜深为忧虑之时,有心腹之人向他力荐张士师来主持此案。尽管举荐人列举了张士师事迹,又具言一个在政治上无足轻重的人断案的种种益处,他还是相当犹豫,毕竟此案重大,涉及极多利害关系,绝非一个小小典狱所能掌控。忽又听说张士师是前句容县尉张泌幼子,张泌曾在他初登基时献策,条陈十项急务,他当时没有听从,现在看来,张泌所言具有相当的前瞻性,只是他已经悔之晚矣。不过,终究因为张士师是张泌之子的缘故,他下定了决心,同意由张士师来负责聚宝山毒杀案,因其人微言轻,对外仍宣称由江宁尹陈继善负责,再派人暗中向陈继善交代,一切行事由张士师主持,他只从旁监当辅佐。

等到陈继善禀退众人、将官家本意告知,张士师惊得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前他听到由自己来协助府尹问案已经惊诧万分,此刻方得知原来是由府尹协助自己,一时呆住。陈继善忙将刑部退回来的卷宗一股脑交到张士师手中,哀告道:“典狱君,咱二人现在同坐一条船,这案子全靠你了。”

难怪他哀叹,既然这案子对外宣称是江宁尹负责,有功,当然是他的功劳,有过,肯定也是他的过错。心中难免懊悔当初头脑一时发热,将张士师从句容调来了江宁县,否则断然就不会有这摊子事呢。

张士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免一片茫然。当初他在韩府时,面对众多权贵,毫不知畏惧,此刻权柄遽然而至,竟然缩手缩脚,浑然不知该如何处置了。见陈继善在一旁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尹君,眼下该如何是好?”陈继善双眼一翻,怒道:“你还敢问我……”突然意识到张士师现下身份不同往日,已经成了自己上司,忙改口道:“官家不是命典狱君权宜行事么?你就看着办吧。”见张士师依旧手足无措,心中忍不住骂道:“到底还是土包子一个。”但无奈之下,还是得指点一二,狠狠吞了口唾沫,才道:“先主在位时,令尊曾屡破奇案,享有盛名,典狱何不请他出马相助?”张士师顿觉眼前一亮,道:“正是。家父凑巧正在京师,下吏这就回家向他求计。”陈继善“啊”了一声,心下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官家指名要张士师,原来早知道他父亲张泌在此,是想请老行尊出山呢。”忙道:“甚好,甚好,你这就去办吧。”

张士师忙告退出来。刚上中街,差役封三紧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告道:“尹君交代小人务须跟随典狱左右,时刻听从吩咐。”张士师不懂糊涂为官之道,心中犹道:“人人都说府尹糊涂,原来并非如此,府尹虑事也甚是周全。”自经历昨日惊魂一夜,他已知办案非己一人之力能够做到,当下谢过封三,请他先随自己回家一趟。

二人一道回来张家,张泌正请耿先生在家中用饭。一闻见斋菜香,张士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几顿没吃饭了,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刚好封三也未吃午饭,又拿了钱请封三就近到巷口去买些熟食回来,趁此间隙,也不避耿先生在场,将适才发生的事大略说了。张泌本来正一粒一粒地吃笋脯豆,听到一半,便将筷子放下,凝神静听,面色亦越来越严肃。

张士师一口气说完,急不可待地问道:“阿爹,你看现下要怎么办?”忽见父亲正瞪着自己,知道他怪自己急躁沉不住气,忙顿住话头,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道:“孩儿已经再三向那宫里来的大官辞谢,他听都不肯听便走了。”张泌淡淡“嗯”了声,转头问道:“炼师怎样看?”耿先生沉吟道:“如今局势复杂,外患未平,内忧又起,朝内几派势力争权夺利,选一个无足轻重的局外人来办案,不失为一个聪明的法子。何况此案重大,官家定然是深思熟虑后才会做此决定。不过……贫道倒是好奇官家如何能选中典狱君。”饶有深意地看了张士师一眼。

此处关节张士师早已经在回家路上想过,当即道:“会不会是官家派在韩府里的细作报告了孩儿在韩府的胡作妄为?”张泌与耿先生飞快地交换了下眼色,却不直接回答,张泌只道:“既是临危受命,木已成舟,你便去做吧。”张士师道:“可孩儿根本不知道……”

恰逢封三买完食物进来,一推门便嚷道:“呀,不好了,外面都在风传典狱君胡乱断案,冤枉了好人……”耿先生奇道:“典狱君冤枉好人?这倒是与我们早上听到的说法完全不一致。”张士师心想:“早上的说法定然与周压进城报案所费周折有关,他离开时李云如新死,我还未找出茶水有毒,只是前半截故事。现下那些韩府宾客多已经下山,后半截故事也该接上了。”当即苦笑道:“其实他们没有说错。”封三一呆,又道:“门外还有几个小子,鬼鬼祟祟地议论说典狱才是真正的凶手……”张士师讶然道:“什么?”封三忙道:“典狱放心,小的已经将他们赶走了。”

起初张士师挺身问案,不过是因为韩府上下怀疑他往瓜中下毒,他为了洗清自己嫌疑,不得不全力找出凶手,后来种种事故发生,甚至他错验了茶水后,也没有人再怀疑他是凶手,没想到转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怀疑对象还是指向了自己。想想之前的劳心劳力,不免有些沮丧起来。

张泌瞧在眼中,冷冷地道:“蛇口蜂针,这才刚刚开始,一点小挫折就不能忍受,还要如何破韩府命案?”张士师垂首道:“是,阿爹教训的是。”耿先生忙安慰道:“流言蜚语不足为信。何况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问心无愧,随他们去说好了。典狱君,你也饿了,来,赶紧先吃饭,边吃边说案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士师犹不敢坐,只偷眼瞧父亲脸色,张泌道:“坐吧,封哥儿也坐下一起吃。”张士师这才坐下,边吃边讲,自他昨日办完公事离开江宁府开始,一直说到早上勘完现场与仵作杨大敞、书吏孟光一齐离开韩府为止,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开始他尚且畏惧父亲威严,谨小慎微,说了一段后,顾忌渐去,本色渐露,他记忆力极佳、口才也好,虽然许多细节一时来不及提起,但人物、时间、案情无不描述得清清楚楚,就连王屋山如何向李云如赔罪、李云如又如何误喝了那杯本该被王屋山所喝的金杯毒酒,这些他并不在场的过程也讲得栩栩如生。期间滔滔不绝,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毫不间断,其他三人竟无一人插话,封三更是听得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典狱讲得远比河边茶馆说故事的瞎子说得曲折动听。

张士师侃侃讲完,意兴不减,评点道:“据我看来,这应当是一起连环下毒案……”张泌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一起下毒案,而不是两起下毒案?你能肯定毒西瓜与毒酒是同一人所为么?”张士师道:“当然能肯定。阿爹曾经说过,投毒最需要耐性,投毒案十成都是熟人所为。想来这人暗中蓄谋,目标本是韩熙载韩相公,事先在瓜中下了毒,不露痕迹,后来毒西瓜意外败露,他便再次往金杯中下毒。夜宴上乱哄哄一片,人人陶醉于歌舞美酒,只有谋划已久的凶手才会随身携带毒药,所以孩儿可以肯定,毒西瓜与毒酒决计是同一人所为。”他顿了顿,才问道:“阿爹怎么看这起下毒案?”

张泌沉思不语,良久才问道,“你说这是连环下毒案,凶手既然能够轻易在酒中下毒,又何必往西瓜上大费周章?”张士师道:“这也是孩儿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张泌道:“凶手往瓜中下毒,自然是想毒害在场所有人,不论有怨还是无辜,可见此人心肠狠毒。西瓜有毒败露后,他既随身携带着毒药,大可以往酒壶中投毒,何必冒险去碰金杯呢?”耿先生道:“这确实是个破绽。按照典狱君的说法,只有韩熙载和王屋山二人使用金杯,其他人均用琉璃杯,他去取金杯,决计比他拿酒壶要引人瞩目的多。”张士师道:“或许堂内人多杂乱,他知道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张泌道:“这也有理,毕竟你当时在场,你的直觉当比我更可靠些。”

张泌极少赞人,对儿子更是严肃,张士师听到父亲肯定自己的看法,立时喜上眉梢。张泌叹道:“不过断案始终要凭物证,如果仵作能当场勘验出西瓜中的毒药是否与金杯中相同,现下就不会有这么多困惑了。”张士师道:“是,孩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他顿了顿,终于讪讪问道:“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西瓜一直到切开之时都未露任何破绽,那凶手如何能将毒药落入西瓜中?”他始终觉得毒西瓜一事太过离奇诡异,不似人力所为,甚至想过世上会不会有天生有毒的西瓜。

张泌与耿先生却丝毫不觉诧异,只相视一笑。张士师知道他二人一个经验老成,一个聪慧过人,想来二人已猜到其中诀窍,正要发问,耿先生道:“典狱君当听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张士师点点头。耿先生道:“昔日荆轲谋刺秦王,得徐夫人所造匕首,锋锐异常,为保万全,又事先在白刃上染了剧毒,匕首无需刺中秦王要害,只要稍微割破皮肤,剧毒见血,秦王便会立即毒发身亡而死。”张士师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故事,料来必有深意,只是自己愚笨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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