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韩熙载夜宴》小说信息

第五章 一尸两命(第1页,共2页)

字体:

却见李云如目光散乱,面有狰狞凶狠之色,听到朱铣发问,突然将一只手哆嗦着伸向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似有求助之意。朱铣见她踉踉跄跄,立也立不稳,有心上前扶住,又见她目睛突起,耽耽可畏,不免心下又有所犹豫。众人闻声回头,尚不明所以之时,李云如已似一滩烂泥般怏怏软倒在屏风前。

却见李云如目光散乱,面有狰狞凶狠之色,听到朱铣发问,突然将一只手哆嗦着伸向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似有求助之意。朱铣见她踉踉跄跄,立也立不稳,有心上前扶住,又见她目睛突起,耽耽可畏,不免心下又有所犹豫。众人闻声回头,尚不明所以之时,李云如已似一滩烂泥般怏怏软倒在屏风前。

除了朱铣外,韩熙载便是站得离李云如最近的人,他却如同朱铣一般,呆若木鸡般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李家明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蹲身抱起李云如,叫道:“妹子!妹子!你怎么了?”

李云如喉中发出痰响声,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眼睛大大瞪着,两手紧握拳头,腰腿蜷曲,不停地抽搐抖动。张士师赶上前来,见她面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流出,忙道:“她是中了毒。”李家明一呆,茫然道:“中毒?”一时难以相信,又仿若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叫道,“典狱君,你快救救我妹子。”张士师踌躇道:“我只识解砒毒。”

砒毒即为砒霜,号称“阳精大毒之物”,中毒者四肢逆冷,心腹绞痛,脏腑干涸,皮肤紫黑,气血乖逆,败绝则死。张士师曾见过几个中砒毒者,感觉李云如似是中了砒毒,然又与之前所见中毒者症状不尽相同,是以有所犹豫。

李家明催道:“不管什么毒,总得试一试。”张士师心想:“李家娘子命悬一线,少不得冒险一试。”他蹲下来俯身察看,见李云如口唇破裂,两耳胀大,知道毒已经入腹,无法催吐,忙问道:“府中可有防风?”舒雅忙道:“有,有。”

众人见他喧宾夺主、抢先回答,不免颇为惊诧。舒雅自觉失言,慌忙解释道:“恩师不习惯南方天气,患有风湿,我上次送了他老人家一大包防风……”韩熙载似大梦初醒,叫道:“韩公,你赶紧上楼去取防风来。”

老管家却是茫茫然然,莫知所往,浑然惊得呆了。韩熙载又叫了一遍,老管家这才道:“防风?好。”张士师道:“一两即够。”老管家应了,忙奔上楼去。张士师又道:“再取一碗冷水和一个空碗来。”

须臾间水药俱到,张士师先将防风在空碗中研成粉末。舒雅颇通医道,防风能解砒毒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免十分狐疑,追问道:“典狱,你这解砒毒的方子从何得来?”张士师道:“公子放心,我这祖传的方子救活过不少人。”

正用冷水冲调粉末时,李家明急叫道:“典狱,你快来看看!”赶过去一看,却见李云如眼睛耸出,口、鼻、耳中开始有道道血丝流出,知其中毒已深,毒性正深入五脏六腑,忙将那碗防风水端过来,正要喂服时,李云如蓦地大力紧抓住张士师的手臂,猛握了一下,忽而松开,指爪暴裂,头绵软垂下,就此死去,只是双目犹自圆睁,样子十分骇人。

张士师伸手试探鼻息,见已无呼吸,微微摇了摇头,黯然道:“已然太迟了。”李家明怔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紧抱住尸首哭叫道:“妹子!妹子!”声音极为凄厉,令人不忍卒闻。德明轻叹一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王屋山本一直缩在一旁,此刻不免好奇这个生平劲敌如何会突然死掉,挤过人群,只瞧了一眼,即被李云如七窍流血的惨状吓得魂气飞越天外,尖叫一声,连退数步,一屁股顿坐在椅子上。郎粲忙跟过去,关切地道:“娘子要紧么?”王屋山脸色煞白,体若筛糠,只道:“她……她……她……”

郎粲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这边,当即弯下身子,附到王屋山耳边道:“你别怕,等天一亮,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王屋山牙齿“格格”直响,不停打颤,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尸首,事情顿时变得复杂棘手起来。堂内不乏高官显宦,然均是文人雅士,适才血西瓜已经令众人大开眼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更哪里见过眼前这种场面,早都骇异得呆了。

张士师虽从来没有独立办过人命案子,但毕竟是长年吃公门饭,年少时又经常跟随父亲到现场办案,见得多了,对官府处理命案的流程极为熟悉,立刻让周压回城到江宁县报官,请当值夜班的县吏派差役、仵作、书吏前来检尸立案。

周压像个稻草人般立在原地不动,张士师又说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何是我去?”张士师道:“你和我一样,不过是偶然送酒到此,与韩府无关,其他人多少都有干系,不得擅自离开。”周压道:“可现下是夜禁,城门未开……”张士师道:“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你只须向城门卫士说明情由,他们自会放你进城。”周压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不用再回来吧?”张士师道:“这个当然。”周压喜出望外,道:“那我去了。”拔脚便走。老管家忙叫道:“周小哥儿,大门我已经闩上,你出去后记得掩好门。”周压道:“晓得。”话音落时,人已经飞奔出厅,显是不愿意在此地再多留半刻。

老管家无可奈何地摊了下手,想了想,吩咐小布去大门守着,等待官府公差到来。小布却是不愿意一个人去,要拉上大胖。老管家知他心里害怕,也只好同意。等二人出去,才转问张士师道:“典狱君,你看现下如何是好?”

他年轻时追随主人韩熙载从北方逃来南方,一路前有阻截、后有追兵,武库森森、刀戟在前,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危境,几次生死关头都是使尽全身解数和各种诡计才得以活命,也算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如今遇到这种对手在暗地的棘手局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张士师道:“先让大伙儿都呆在花厅,哪里也别去。”到得此时,他愈发能肯定那下毒的凶犯还在韩府之中,更有九成的可能就在他眼前,这就是为何他只让众人留在花厅,就是怕有人再遭毒手。一念及此,便上前劝李家明放下李云如尸首,以最大限度的保护物证。

李家明听了,立即转悲为怒道:“难道典狱想让我任凭我妹子躺在这里不予理睬么?”张士师道:“官人若想找出害你妹妹的真凶,便只能如此。”

这话虽然简洁,却十分有力,李家明心头顿时一凛,想道:“典狱说得有理。反正妹子已经死了,也不在乎多这一刻,现下找出凶犯要紧。”当即小心翼翼地放下李云如尸首,举袖抹了抹眼泪,起身问道:“我妹子适才回房去换衣服,一直不在这里,怎么会中毒?”

此节张士师早已经想过,一时也难以想通其中关节。李家明环视众人一圈,忽然发觉少了点什么,问道:“韩曜人呢?”

大家这才发觉韩曜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李家明痛惜妹子惨死,再也顾不得韩熙载颜面,咬牙切齿道:“要是让我抓到这小子……”

诸人见他似已认定是韩曜所为,不免莫名惊诧。张士师更是心想:“韩曜母亲出身江东名门大族,声名之卓著,令国人振聋发聩。李云如虽辈分上是韩曜庶母,但毕竟只是个出身教坊的女子,二者在地位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相提并论。韩曜以嫡子身份,杀死年纪相仿的庶母,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但李家明不避嫌疑,当着韩熙载的面都这样说,或者他知道什么隐情。”一念及此,便问道:“李官人何以如此肯定是韩曜所为?”

李家明道:“适才大家人都在花厅,只有他韩曜和我妹子不在这里,现下我妹子死了,不是他还能是谁?”一边说着,眼泪又禁不住地流了出来。一旁舒雅也暗自垂泪不已。

韩熙载始终缄口不言,不置可否。还是秦蒻兰道:“我不相信阿曜会下如此毒手。”顿了顿,又道,“这里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单单要杀云如妹妹?这根本就说不通。”她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韩曜最恨的人是她——当初韩熙载为她抛家弃子搬到聚宝山时,韩曜还是个小小孩童,从此失去了天伦之乐——如果他真要杀人才能解恨,死的也应该是她而不是李云如。

李家明冷笑道:“娘子还不知道么?我妹子肚里怀了韩相公的骨肉!”

此言一出,众人一派哗然,大约均料不到韩熙载以耳顺之年、长外孙已经娶妻生子,还可以老来得子。据说他在北方之时,已经娶有娇妻,二人成亲之日,约有“誓无异生之子”的誓言,那妻子为他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不料很快因韩熙载父亲卷入政治风波被杀,韩氏一族被灭门,娇妻爱子亦瞬间殒命,只有韩熙载孤身一人逃出。后来他来到江南,虽又娶了名门女子孙氏为妻,并大蓄美妾,却始终子嗣不旺,只与孙氏生有一女一子,长女早已经出嫁,幼子韩曜更是在中年所生。若李云如果真怀了身孕,那韩曜嫉妒之下,说不定真会痛下杀手。

只听见韩熙载长叹一声,蹒跚着走近最靠近李云如尸首的椅子,无精打采地坐下。那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浑然没有了平日的龙章凤姿,还露出些耄耋的老态龙钟来,与适才血西瓜事件中岿然不动的姿态全然判若两人。

他随即扭转了头,以一种奇特的悲伤凝视着地上的李云如——她虽然眼睛睁着,却是永远不会再醒来了,想不到今夜一曲《浔阳夜月》,竟成为了绝唱,纵然寻到了那天下闻名的双凤琵琶又有何用呢?尤其令他不甚伤感的是,眼前此情此景,又令他想起了他的爱妻,也就是他的第一位夫人,四十年前她被杀时,也当是死不瞑目吧?若是当时他遵守了诺言,与她死在了一起,现今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多遗憾与烦恼了吧?

他一向以风流倜傥自居,对女人没有特别在意过,偏偏女人还总爱围着他转,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伤感的样子,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就连秦蒻兰也从未想象过他还会有如此深情款款、爱意绵绵的柔情一面,一时不敢惊扰了他。只是她却情不自禁地去想:他在意的到底是李云如本人,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忽闻珠帘晃动、脚步轻响,回头惊望,却是石头抱着一坛酒进来。他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将酒坛放下。

秦蒻兰素觉亏欠韩曜母子良多,有心为韩曜开脱,便对李家明道:“官人断定是阿曜所为,不过是因为适才他不在堂内,可不在堂内的也不仅仅是阿曜一人……”李家明极是精明,当即会意,哼了一声,道:“娘子是想说这哑巴仆人杀了我妹子么?他多半还不知道我妹子已经死了吧。”

此时石头正要退出花厅,大胖忙上前扯他到堂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了指屏风前李云如的尸首。石头大惊失色,“啊啊”连声,一会儿望望老管家,一会儿望望尸首,双手不停地在衣襟上上下摩挲,完全不知所措。

李家明冷笑道:“他这个样子,会是凶手么?”小布也道:“石头怕李家娘子……怕得要命,平时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怎会有胆杀她?”

秦蒻兰便不再多说,只望着张士师,隐有求助之意。张士师早听出她想说韩曜不是凶手,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以德报怨,但料来该是为了讨好韩熙载的缘故。他当然不愿意拂逆她的意思,但照他判断,李云如之死确实以韩曜嫌疑最大,就算石头与李云如真有什么恩怨,平日多的是下手机会,何必要选今晚人多眼杂的时候下手呢?

他轻轻咳嗽了声,未及开言,李家明已抢着道:“典狱君,你是不是该立即回城,带人到凤台里将韩曜抓起来。”韩熙载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呆望着李云如的尸首。张士师迟疑道:“这个……如果真是韩曜杀了人,事情已然败露,他该当立即逃逸,还会冒险回家么?”李家明道:“当然会回家,他死也不会离开他母亲的。”张士师一怔,正欲问他何以能如此肯定,朱铣忽插口道:“未必便是韩曜所为。”

李家明心下极是不满,暗想:“韩熙载都无话可说,你这又是要为谁出头?”李家明刚成年时父母便染病亡故,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因而他既是兄长、也是慈父,一手将李云如拉扯大,兄妹感情极深。此刻为了要替妹妹报仇,别说是韩曜了,就算是韩熙载本人他也绝不会隐忍。不过他还是颇顾忌朱铣在官家面前的地位,稍忍怒气,不快地问道:“朱相公此话何意?”

朱铣自被怀疑往西瓜中下毒以来,相比于陈致雍的难以自安,显出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不做任何辩解,一直缄默不语,此刻突然开口,未免令人意外。他亦自觉不妥,只望了陈致雍一眼,迟疑道:“嗯……”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张士师见秦蒻兰神色颓然沮丧,心中不忍,便道:“我先出去四下查探一下,看看李家娘子到底是在何处中毒。”秦蒻兰忙道:“典狱君头一次来,不大熟悉这里,不如由我领你去。”

张士师正想请老管家带路,见她主动请缨,不免又惊又喜,嘴上却道:“不敢有劳娘子。”秦蒻兰径自取过一盏纱灯提了,道:“典狱君请随我来。”方欲离去,老管家急叫道:“典狱君,那这里……该如何是好?”

此刻堂内人人皆有沮丧惊惧之色,又不得离开,不由自主地将张士师当作了倚靠——就在今晚临大事之时,许多人才突然发现熟识多年的朋友原来是这般陌生,自己也许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对方,比较起来,倒是这第一次见面的张士师可信多了。

张士师料想众人度日如年,均恨不得及早离开,便道:“官府到来之前,各位切莫轻易离开。”

其实何劳他再次叮嘱,堂内人人均知抢先离开会惹来一堆猜忌,如同韩曜那样,为免除后患,提都不敢提想走的话,虽须得与死尸共处一室,也少不得要多忍耐了。

张士师又让老管家取些生姜切片,先让众人含上,再在李云如尸首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燃些苍术。老管家道:“生姜倒是有,苍术没有。”张士师想了想,道:“香料、熏香之类也可以。”韩熙载忽道:“我房里有龙涎香……”

他门生舒雅一直守在他旁侧悲伤垂泪,听了这话,不假思索地插口道:“云如最喜欢沉香,嫌龙涎有腥气。”话一出口,才觉不妥,他怎可当众直呼师母的名字。幸得旁人也没有留意,只有韩熙载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

张士师早听闻这龙涎香比采蚌珠还要难上千万倍,渔民冒着生死在海上漂流数月,运气好些的才能捞到一块,得来十分不易。心想:“燃些苍术不过是要冲淡尸臭,又何必用如此名贵的香料。”又记起曾见到湖心小岛上植有几株皂角树,当即道:“也不必用那么名贵的香料。若是没有苍术,皂角也可以替代。”老管家道:“皂角倒是现成的。”韩熙载却道:“人都死了,再名贵的香料又有何用?何况一切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一声叹息,竟似片刻之间已然彻悟。德明双手合十道:“韩相公能在这种时候明心见性,可谓善哉。”

秦蒻兰饶有深意地打量了韩熙载一眼,他依旧注目在李云如身上,丝毫未留意到旁人。她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难言的黯然神伤,大约他那戚戚哀伤也感染了她,只是她此刻看他,也仿若是雾里看花了。她凝视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这才道:“我们走吧。”

离开了厅堂,秦蒻兰问道:“云如住在东面的琅琅阁,从这里过去须得过桥,不知道典监君想从哪里开始查探?”此时二人距离甚近,张士师见她娟娟静美、声音细柔、吐气如兰,不由得一阵晕眩,怔在原地。

秦蒻兰叫道:“典监君……”张士师道:“噢……”为了掩饰自己的困窘,忙假意问道,“娘子是说琅琅阁么?好奇怪的名字。”秦蒻兰道:“嗯。我家相公本是北海人,小时侯常常到琅琊山琅琊台玩耍。这东面琅琅阁、西面琊琊榭,合起来就是琅琊,取纪念故土之意。”张士师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道,“我们直接去琅琅阁。”

他见李云如不仅换了全新衣裳,而且重新化了妆、挽了新发髻,大约正因为如此,才如此费时。她如此精心修饰,应当是为了能在夜宴上力压群芳,有此心理,她会急不可待地让花厅宾客看到她的新形象,绝不会在其他地方停留,因而最有可能的是她回房时吃了什么有毒的食物,毒药毒性刚好在她回到花厅时发作。

却听见秦蒻兰问道:“典狱君也认为是阿曜所为么?”张士师道:“唔……这个……”

月华若水,佳丽当前,他生怕自己再次意乱神迷,忙拔脚抢在秦蒻兰前面数步,头也不回地道:“他确实嫌疑最大。现下他不告而逃,更说明他做贼心虚。”

秦蒻兰见他不敢望自己,心道:“想不到这小吏还是个正人君子,真是难得。”紧随其后,有意装出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云如离开花厅时,我正与小布、大胖拿瓜进来,石头也拿酒跟在我身后,朱相公正与周、顾二位言谈,还未出去。当时不在堂内的,除了阿曜、典狱君之外,还另有一人……”

顿时一语提醒了梦中人,张士师恍然道:“啊,还有陈致雍!”他因当时不在花厅内,并不知晓秦蒻兰所提及的细节,此刻经她提醒,突然想到在茅厕附近撞到陈致雍后,他明明比自己和石头先往花厅而去,何以会比自己还晚进来?这中间的一段时间,他去了什么地方?如果抛开动机而论,他确实有下毒作案的时间。可是动机呢?他本是夜宴客人,为什么要下毒杀死主人的姬妾?会不会是李云如回去换衣服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他在做不利韩府的事,因为他担心事情败露,所以要杀人灭口?可这也不说通,一个男人若真有隐秘被识破,用手杀人岂不比用毒杀人便当得多?

一个问题未解,又有新的谜题冒了出来——绿腰舞几近结束时,陈致雍在茅厕外与人交谈,那个人到底是谁?当时韩曜正伏在树后偷听,当然不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稍后撞见的石头,因他只是个哑巴。照之前情形及秦蒻兰所言,这个人当既不是韩府中人、也不是宾客了,这个多出来的人到底是谁?莫非除了韩曜外,还有一个真正的陌生人潜伏在府中?

张士师只觉得心头疑念一个个冒出来,如乱麻般缠成一团,死活找不到解扣。他不由得心想:“若是阿爹在此就好了,他老人家多半一眼便能识破其中关键所在。”

秦蒻兰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再多言,只默默领着往东而去。过了石桥,便是一个小巧的独立院落,这便是琅琅阁了——院内槐影森森,除一条甬道外,四处杂草丛生,内中蛙虫啾鸣,热闹中乍现寂寥本色,与韩府夜宴如出一辙。进得李云如房内,灯火通明中,但见惨绿上窗,香炉半烬,那件沾染了酒水的杏黄衫子随意散落在门槛上,衣在人亡,四下环顾,颇觉凄然。

张士师却没有秦蒻兰那般多愁善感的敏感心思,他自进院落便一直留意观察——这里只有一扇月门可供出入,并没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而茶几上的茶水丝毫未动,连茶杯都是翻覆在漆盘中;倒是内房梳妆台上放有小半杯茶水,只是从表面的茶釉看来,这茶搁在那里至少有两个时辰未动了,饮用当在夜宴正式开始前;堂内一切整齐有序,只有房内红漆衣柜大开着,衣服翻动得极为凌乱,梳妆台面胭脂、水粉、眉黛四下散落,可见适才李云如回房只是匆匆换衣梳妆,并未忙于其他任何事上。

秦蒻兰一直任凭张士师四下查看,丝毫不予侵扰,此刻见他久久凝视梳妆台,若有所思,便问道:“典狱君可有什么发现?”张士师摇了摇头,又各处重新勘探了一遍,再无发现。

秦蒻兰又告知琅琅阁背后尚有一小间厨房。原来韩府因姬妾太多,平日都是独立伙食,原先尚有婢女小厮烧火做饭,后来仆人们跑了,就轮到姬妾们自己动手。二人来到厨下,却见门处积尘极厚,似已许久未有人进去过。推门而入,梁上落土簌簌,声如撒豆,四处角落结有厚厚的蛛网,一派凋落凄凉景象,不要说与岛上花厅的华丽相比,就是与琅琅阁前面堂内房间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蒻兰倒也不十分惊奇,只道:“看来云如很是有一阵子没在这里开火做饭了。”张士师点点头,心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她肯定是跟韩熙载一道吃饭。你竟然不知道,莫非……莫非你平常并不与你丈夫一起吃饭,也跟那些姬妾一样,是自己做饭?”人人都知道秦蒻兰是聚宝山的主母,心下不由得对她与韩熙载的关系十分好奇。

厨下既无发现,二人又重回房间。张士师到梳妆台前,将那半杯茶小心地端起闻了闻,似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同于普通绿茶。微一沉吟,回到正堂,将那茶几上茶壶端起一闻,果有同样的怪味。他将茶壶与茶杯都平端在手中,叫道:“娘子,我们走吧。”秦蒻兰问道:“这茶……有毒么?”张士师见她颇有惊疑之色,忙安慰道:“娘子不必惊慌,这茶未必有毒,我只是想带去厅堂用银针试一下。”

出来琅琅阁,秦蒻兰领先而行,步上石桥,这里馨香浓郁,冷艳幽芳,闻之心怡。四周湖面乳雾缭绕,脚下正是一大片亭亭玉立的白莲——穿着月光洒下的纱衣,萧然摇摆,风神俊爽。花间粒粒如夜明珠般粼粼闪亮的是叶面上的水珠,随风流转,晶莹剔透,清灵易现。可惜好花不常开,“无情有恨何人见,月白风清欲堕时”,表面的飘逸超俗下,深藏的其实是幽恨绵绵,不是正像极了她自己么?

再举目环顾——夜色温柔,这本是个沉迷于夜色的地方,每晚浮华喧闹,然而今晚的韩府却分外幽静,一切丑陋抑或美好的物事在洁净的银辉抚慰下也都变得温情脉脉起来。可叹的是,无论表面如何宁静,今晚都将是一个漫长的令人难忘的夜晚。以往每每夜宴结束、貌似繁华的激荡过后,总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凉袭来,明日晨曦到来之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无力去想,甚至不敢去想,只觉得从来没有像这般疲惫。

在张士师的眼中,则是另外一幅景——山风习习,花草摇曳,水中倒影,波光潋滟。她立在桥中,仿若天上下凡的嫦娥仙子,高洁无瑕,白莲般纯净,流水般透明。他只像个木偶一般,站在桥头一动不动,细细地、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侧影,心绪有如微水波澜,一阵又一阵地涟漪起伏。清风稀稀疏疏地掠过发梢,让他切实地感觉到这个夏日夜晚的清幽与温润。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忽听得秦蒻兰幽幽叹了口气,道:“为什么偏偏是云如呢?”言下有不胜惋惜之意。张士师一呆,问道:“什么?”秦蒻兰道:“可怜云如……”张士师却受到了某种提示,蓦然想起了一件重要之极的事来,惊叫道:“呀!”今晚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只是被动地跟着事情转来转去,竟没有时间将与韩府有关的事件前后联系起来考虑,直到此刻,方才想起李云如无故从饮虹桥上跌入秦淮河一事,莫非她的被杀与之前那件事有关联?抑或杀她的凶手本就是白日在秦淮河推她下桥之人?

秦蒻兰被他这一声吓了一大跳,急问道:“典狱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张士师便简略说了白日李云如被人推下饮虹桥一事。秦蒻兰惊讶万分,道:“如此说来,云如白日已经遇过一次险,可典狱君恰在当场,她为何不报官?回府后也未对人提起?”张士师道:“这个……也是下吏困惑之处。”

秦蒻兰沉吟道:“白日我也去过饮魂桥附近……”张士师忙道:“李家娘子跌入河中是发生在娘子买鱼离开后。”秦蒻兰道:“原来典狱君早已经看到过我。”张士师点头道:“当时我正在酒肆中饮酒。”秦蒻兰歉然道:“抱歉得紧,我尽想着宴会之事,竟是丝毫没有留意到典狱君在店内。”张士师本就对她有爱慕之心,又见她如此温雅有礼,心中更是敬重,忙道:“娘子言重了。”

秦蒻兰又详细问了白日李云如掉入河中情形,道:“该不会下毒害死云如的凶手就是白日推她掉落饮魂桥之人?”张士师道:“下吏也这么想。”秦蒻兰道:“嗯,这件事还是先不要说出来的好。典狱君以为呢?”张士师道:“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果真凶手是同一人的话,除了我和娘子知道外,剩下就只有凶手自己知道……”秦蒻兰点头道:“这样就能更容易从对方言语中发现破绽,找出真凶。典狱君,你真是聪明!”

张士师得她一语褒奖,不免惊喜交加,一时怔住,有心谦辞几句,却又不知道如何得宜。好在秦蒻兰不等他回答,即往桥下走去,步出数步,不见他跟来,又回头叫道:“典狱君……”张士师这才回味过来,忙追上前去。

二人回到小岛,才刚进院落,便先闻到一股奇特的幽香,略带清冽甘甜味道,压过了庭中馥郁的莲香,闻之气爽。秦蒻兰叹道:“到底还是将龙涎香点上了。”张士师一愣,心想:“这便是龙涎香么?不过是有异花气而已,如何能比金子还贵?”

进得花厅,香气更加浓重。但见李云如尸首前放有一小巧的紫金铜炉,一剪烟缕正如丝缕冒出。虽有芬郁满堂,众人也都远离尸首坐下,可神色照旧如热锅上的蚂蚁,各有焦灼之态。

老管家一见到张士师,便急得搓手道:“周小哥儿去了这半天,官差还没有来呢!”张士师道:“老公稍安勿躁,这才过了大半个时辰,估计小周哥刚到衙门。”老管家心下稍安,又道:“我遵照典狱君所言,从厨下切了姜片,可大伙儿都不肯含上。”

嘴中含上姜片无非是让人对死尸不那么敏感,张士师料到众人杯弓蛇影,担心姜中也被下了毒药,所以不愿尝试,当即道:“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上前将手中的茶壶茶杯放到边侧的肴桌上。

自打张士师从琅琅阁回来,舒雅心中十分关切,视线尽落在他身上,只是老管家不停地叨东叨西,不得其便相询,此刻突然见到那茶壶茶杯,立时惊诧万分,睁大了眼睛,问道:“那茶……”

张士师稍一回头,即刻想起自己送瓜后离开韩府时,舒雅正在东面石桥上徘徊,莫非当时他正要往琅琅阁而去?他既是韩熙载门生,又是夜宴常客,李云如绝对不会提防,如此,他便有许多机会往茶水中下毒。不然,为何他一见到茶壶茶杯就变色至此?最紧要的是,他脱口而出的是“茶”,而不是“茶杯”或者“茶壶”,可见他早知茶水中有蹊跷。心中既这般想,望向舒雅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问道:“今日舒公子可曾去过琅琅阁?”舒雅断然道:“没有。当然没有。”态度甚是坚决。

张士师心想:“你现在可以抵死不认,一会儿验出茶水中有毒,再有小布作证与我一道看到你往琅琅阁去,你可就无法抵赖了。”当下不再说破,环视一周,望见只有侍女吴歌发髻上别着根长长的银簪,便上前道:“可否借娘子簪子一用?”吴歌惊奇地问道:“做什么用?”张士师道:“验一下李家娘子的茶水中是否有毒。”

众人立即一阵哗然,舒雅更是惊道:“这茶怎么会有毒?”他愈是如此,张士师愈是怀疑,只重重地看了他一眼。旁人也渐渐明白过来。起初舒雅尚强作镇定,但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审视下,不由自主地开始慌乱起来。

吴歌却是不愿意拿出自己的银簪来试毒,只嘟囔道:“舒公子怎么会往李云如杯中下毒?他疼她还来不及呢。”张士师一呆,问道:“你说什么?”

吴歌不敢再深说,见众目睽睽下实在难以推托,只好拔下簪子交给张士师。张士师接过银簪,小心翼翼地探入茶杯中——刹那间,簪子一头立即由银白变成了灰黑——尽管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就连舒雅见此情状,也禁不住地打了个寒战。张士师又捏住银簪中间,将另一头伸入茶壶中,果然又变成了黑色。

一片惊呼声后,舒雅的脸胀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道:“不是我……我没有下毒……”张士师道:“请问舒公子今日何时到的韩府?”舒雅又是局促又是恼怒,他虽绝迹仕途,毕竟是南唐科举状元,才誉江南,现今却被一小小县吏当众盘问、怀疑成下毒凶犯,颜面何存?然则当此情形,却又不能不答,只得强忍怒气,答道:“大约酉时……我虽比其他人早到,可我没有下毒……”张士师道:“日暮时分,我曾看到你往琅琅阁而去。”舒雅道:“那是……”又立即觉得不妥,改口道:“我只是在桥上走了走,根本就没有进琅琅阁。”

他明显底气不足,言语苍白无力,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人肯相信他?一时间,唾骂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困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道道目光如风刀霜剑紧逼着他,他最重颜面,顿感如坠地狱,真恨不得那被毒死的人是自己。无地自容之下,他只好求助地望向韩熙载,希望老师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出人意料的是,韩熙载却始终一语不发,只闷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皮发呆,对堂内一切置若罔闻,看起来李云如之死对他打击极大。

幸得李家明此时开了口,大声道:“典狱有些武断了!就算舒雅去过琅琅阁,但去过那里的又不止他一人。难道不可能是韩曜趁大伙儿在花厅夜宴、跑去东面下了毒吗?”他心下依然认定韩曜是凶手,此刻见到有证据指向旁人,当然很不服气。

张士师道:“好。那么,请问各位是谁最先见到李家娘子自东面住处来到花厅的呢?”诸人迟疑间,曼云忽道:“好像是客人们进来后,李娘子跟王娘子才一道进来的。对不对,丹珠?”丹珠早已经吓得傻了,只是茫然点了点头。

张士师道:“那么王家娘子就是第一个见到李家娘子自琅琅阁来到湖心岛的人了?”王屋山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

旁人以为她说不是第一个见到李云如的人,不料她顿了顿,又道,“我先见到的不是云如姊姊,而是舒雅公子。”老管家惊叫道:“他?!”舒雅脸色极为难看,但却不再强行辩解,只默默低下了头。

张士师也很意外竟然会另有目击者,忙道:“还请王家娘子讲得清楚些。”

王屋山便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事情始末,她虽然因为受了惊吓,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大致的意思却很清楚:天黑掌灯之时,她离开琊琊榭来到花厅,当时宾客未到,于是打算出来走走,刚出院落,就看到舒雅正从东面石桥下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后,韩熙载从前院来到花厅,舒雅便随他一起进去;她又等了会儿,见到朱铣、陈致雍、郎粲、李家明等宾客正自复廊而来,就在此刻遇到了李云如,便联袂进了花厅。

张士师谢过她,又详细讲述了自己离开韩府的经过:天将黑时,他与小布一边掌灯一边离开小岛,看到舒雅正穿过东面石桥往琅琅阁而去;二人进入复廊后,先遇到了韩熙载;之后他与小布分手,独自前行,先后遇到了朱铣、郎粲、陈致雍、李家明及陪同侍女;到大门时,又见到了顾闳中和周文矩;到府外竹林时,看到了秦蒻兰以及暗中窥探的韩曜。

李家明早就不耐烦了,忍不住道:“典狱说这些不相干的事又有何用?”张士师道:“这可不是不相干的事。”众人大多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郎粲催问道:“典狱,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张士师道:“奥妙就在这茶壶和茶杯中。”当即指出其中茶釉油光可鉴,茶水至少已经有两个时辰未动过——也就是说,李云如中途回去换衣裳时并未喝过这杯茶,她喝茶当在夜宴开始前——也就是天黑掌灯后、王屋山遇到她之前。

李家明犹是不明所以,问道:“那又如何?”张士师不及回答,郎粲已然冷笑道:“李官人见多识广,难道还听不明白么?李家娘子中毒之时,我等尚在途中,韩曜人在府外,只有舒公子一人……”

他有意在此顿住,但堂上诸人已经完全明白——王屋山与张士师各自所言合在一起,清晰地描绘了众人活动的路程与时间,在李云如中毒的时间,只有舒雅一人活动在琅琅阁附近,且他去时有张士师看到,来时又有王屋山撞见,时间完全吻合,可谓铁证如山。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