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咯嘣”一声脆响,那大瓜顺刀而开,不料内里没有瓜瓤,只有瓤水,整个瓜皮包住的是一大泡水。只在瞬息之间,那瓤水已经漫过了玉盘,往肴桌乱流,一股浓厚的腥臭气开始四溢。其他人闻声围了过来,见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韩府夜宴的特色不在美食,而在于美女与乐舞,琵琶则素来是宴会开场的序曲。音乐声悠扬徐缓,如潭水般纯净透明,缓缓地流出了花厅,溢满了湖心岛,响彻在韩府空旷的上空。
秦蒻兰进来庭院后,并没有立即进去花厅,而是伫立在廊下一棵石榴树下,静静地聆听着。皓月当空,人影灯光,清华无比。从她所站的位置,恰好可以透过窗户清楚看到堂内夜宴全貌:韩熙载盘膝坐在三屏风榻上,如同僧人打坐一般,正襟危坐,一脸肃色,浑然不似他平时风流名士的做派;榻上右首另有一位红衣白面公子,当是新科状元郎粲了,亦盘膝坐着,但他的神态要轻松得多,大概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前探,便用右手撑住身体,左手则随意地搭在左膝盖上;伴乐用的黄色节鼓已经搬取了出来,放在榻的东首,斜置在木制三脚架上。乐伎曼云正站在节鼓旁,不时望一望右首的韩熙载,看上去似有什么事急不可待地想要禀告,却又不敢轻易打扰了他听乐;榻前连摆着两张肴桌,西首坐着画院待诏周文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心事很重的样子,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目光在李云如身上,而是侧向顾闳中,仿若在向对方示意什么;肴桌东首则坐着另一位画院待诏顾闳中,背对窗户而坐,仅微侧着脸,看不清神态;太常博士陈致雍则坐在顾闳中左首,正紧盯着南首的李云如,左腿微微颤动,有节奏地合着拍子;李云如怀抱琵琶,坐在南首的屏风前,正对着三屏风榻,全神贯注地抚弹琵琶;朱铣则坐在她面前的小肴桌旁,扭转头观她弹奏;小肴桌的西首是王屋山,她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瞪着李云如,心思显然不在乐声上;王屋山身后站着四人——侍女吴歌正不无嫉妒与羡慕地望着李云如;舒雅手拿牙板,聚精会神地为琵琶和声伴奏。其实这曲《浔阳夜月》以鼓声伴奏效果更佳,不过舒雅不擅击鼓,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李家明站在吴歌身旁,奇怪的是,他没有关注自己妹妹弹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榻上的韩熙载,大概也觉察到了主人今晚的不同寻常;乐伎丹珠凭立在屏风边上,露出大半边脸来,正朝韩熙载身旁的曼云摇头。
除了琵琶声外,花厅里再无其他声响。然而安静的表面下,蠢蠢欲动的总是勃勃的欲望与野心,只待乐声一停,便又立即恢复了乱花迷眼的纷繁与热闹,这才是浮华夜宴的本色。
秦蒻兰瞧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很清楚今晚的夜宴于她并不简单,是一个不知道往何处去的夜宴。岁月荏苒,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参加夜宴,只记得她第一次参加夜宴时,正是由她弹奏琵琶作为开场,一曲《夕阳箫鼓》技惊四座,自此她堂而皇之地步入了韩熙载的生活,过上了教坊女子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多彩而浪漫。而今十几年过去,她的幸福惬意时光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韩府夜宴的开场曲亦已换了新人,殊不知李云如弹的这支《浔阳夜月》,正是学自她的《夕阳箫鼓》。不过平心而论,李云如在弹奏琵琶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节奏处理得流畅多变、丝丝入扣,难怪现今能如此得宠,在韩府姬妾中排名居首。然而得到的不见得是胜利,也不见得会幸福,十年后呢,又会是什么样的境地?
正在怅怅满怀间,琵琶声突然急促加快,吓了秦蒻兰一跳。她定了定神,这是扫轮弹奏,意为渔舟破水、浪花飞溅,充满安宁的气息,已经临近乐曲的尾声了。她已经感觉到了,今晚的夜宴格外不同往昔,花厅隐隐透出的那种压抑的气氛已经清晰地传达出了这一点。也许有人在为时局困扰吧,男人们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放不下权位名利。但无论如何,她希望早些离开这里,热闹的人永远在热闹,寂寞的人永远想寂寞,而现在,她却必须要进去了。
她正出神,忽背后有人讶然问道:“蒻兰,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回头望去,老管家韩延正领着德明长老走过来,忙上前招呼。
德明身材高大,一身黄色袈裟,双手合十道:“秦家娘子。”自知身为出家人,实在不该出现在夜宴这样的场合来,多少露出腼腆的神情来。
老管家问道:“你适才可曾见过典狱君?”秦蒻兰点了点头。老管家微一踌躇,感到不便在德明面前多提,便道:“我先送长老进去。”秦蒻兰道:“稍等一会儿,这曲马上就该完了。”老管家当即明白过来,她是不想惊扰了宾主赏乐——此刻李云如正在收尾,琵琶声由快转慢,渐细渐微,取月夜下归舟远去、万籁俱寂之意境,正是众人听得最入神的时候。这德明虽是方外之人但极通世故,当即心领神会,也笑道:“等李家娘子弹完这一曲再进去不迟。”老管家心想:“你头一次来参加夜宴,一听便知道是李云如在奏曲,看来时常与相公来往,谈的也都是红尘中事,真是枉称了长老之名。”他既对德明起了轻视之心,也不愿意再相陪,便道:“我先去厨下看看。”秦蒻兰道:“不忙。我一会儿与老公一道去见典狱君。”
老管家闻言便不再坚持,只默默地凝视着秦蒻兰。她的容貌确实美得惊人,雪白的肌肤在月华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出一种沉静安然的气度来。而她最可贵的地方,还不在于她的美色才艺,而是在她有总是能为他人着想的品质。当年韩熙载公然离开城中凤台里官舍,搬到聚宝山外宅居住,抛妻弃子闹得满城风雨,其实就是为了秦蒻兰。那个时候,老管家同情主母韩夫人,是相当痛恨秦蒻兰的,可是慢慢地,他却渐渐喜欢上了她,甚至将她当作女儿般呵护,亲昵地称呼她的名字。可惜他的主人禀性风流,喜新厌旧,女人于他不过是件衣裳,可以自己穿,也可以送人,即使对秦蒻兰也是如此,大宋使者陶谷事件便是个例子。他知道那件事对她伤害很大,虽然她未辱使命,也未曾有过任何抱怨,但日益瘦削羸弱的身形清晰地表明她内心难以名状的悲伤。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亦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他的主人,甚至在某些时候,他觉得韩熙载跟秦蒻兰一样的不幸——他的政治仕途,跟她的人生命运一样,最终无法由自己来掌握,这大概就是韩熙载好吟诵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诗句、又喜好琵琶的缘故吧。
忽听得花厅内寂静许久后,有人拍掌大叫道:“好!好!”正是陈致雍的声音。秦蒻兰知道夜宴开场已经结束,向德明做了个请先的手势,道:“长老,请进。”德明也不推辞,领先而行。
老管家道:“蒻兰,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很不喜欢夜宴这种场合。除了主人韩熙载之外,他大概是参加夜宴次数最多的人了,当然,他只是个冷眼旁观者。正因为如此,他再清楚不过,这些于红飞翠舞中故做孟浪放诞的人,其实各怀目的和心机,他早就厌倦了这一套。秦蒻兰当然清楚老管家的心思,微微颔首,便跟着德明往花厅而去。
花厅内诸人正在品评李云如的这一曲《浔阳夜月》,她本祖籍浔阳,后来才流落寓居歙州。陈致雍笑道:“李家娘子这一曲气韵连贯、落落有致,尽现江南水乡风姿,简直就是一幅引人入胜月夜春江图。”
众人一致附和,李云如心花怒放,重重看了王屋山一眼,正要假意谦虚几句,偏有李家明一本正经地道:“妹子,你本可以弹得更好。”
李云如一时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当众为难自己,不由得十分困惑。却听见李家明续道:“倘若妹子有烧槽琵琶在手,谅来不会输于当世任何一位高手。”她这才知道兄长其实拐着弯儿地夸自己,但在场众人均不以为突兀。李家明本是优人出身,音乐才华出众,凡宫宴大型歌舞均由他主持,可谓见多识广,尤其在中主李璟在位时极其得宠,朝中大臣无人敢因其优人身份而歧视他。后来他做了教坊副使,与韩熙载在声色犬马上很是投契。李云如知道兄长表面说不会输于任一位高手,其实是想夸她的琵琶技艺已经不在国主李煜第一位王后周娥皇之下。当年周娥皇初嫁时,李煜还是太子身份,周娥皇一曲琵琶震动金陵,中主李璟特将镇宫之宝烧槽琵琶赐给了儿媳妇,所谓“烧槽”,即蔡邕“焦桐”之义,昔日有人烧桐木煮饭,正好蔡邕路过,听见烧火的声音嘎嘎作响,知道一定是上好木料,遂求取剩余桐木,带回去制作成一张琴,因琴尾部犹留有烧焦的痕迹,又被称为焦尾琴,琴音美妙无比,成为天下名琴。据说烧槽琵琶的音质尤在焦尾琴之上,可惜几年前周娥皇病死,烧槽琵琶也作为殉葬品被陪葬于地下。
对于像李云如这样热爱琵琶的人来说,能拥有烧槽琵琶那样的珍品,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惜,梦终归只能是梦。她幽幽叹了口气,不无惆怅地道:“这世间哪里还有烧槽琵琶!”李家明笑道:“没有了烧槽琵琶,却还有双凤琵琶呀。”李云如一呆,愣在了那里。
倒是韩熙载好奇地问道:“家明所指,是昔日明皇帝贵妃杨玉环所用的那支双凤琵琶么?”李家明笑道:“正是。我打听到此琵琶流落到广陵,已经派了人去买,几日后便可携到金陵。”
李云如犹自半信半疑,问道:“阿兄,你说的可是真的?”李家明道:“当然是真的。我本来想等琵琶到手后再告诉你,可实在忍不住……”
这双凤琵琶采自蜀中一株罕见的逻沙檀木,温润如玉,光辉可见,后经乐工用金缕红文做成双凤状琵琶,音色清越悦耳,为乐器中的精品。传说当年杨玉环手抚琵琶,宛若天外仙音,飘然在云端,一曲奏毕,在场的诸王、公主、以及内外命妇都拜在其裙下,争相要做她的弟子。学弹琵琶,技艺高超固然重要,但若是有一支好乐器,也能为曲子增色不少。
其实李家明早已经看出今晚夜宴的气氛大不同于往日,想有意提一桩美事,或者可以挑起大家兴头,果然连韩熙载也来了兴致,笑道:“好!好!双凤琵琶到达金陵之日,就是聚宝山夜宴再开之时!”李云如这才相信确有其事,兴奋得浑身发抖,只连连道:“谢谢阿兄!谢谢阿兄!”顿了顿,又道,“谢谢相公。”
恰在此时,大门处璎珞轻响,帘波一漾,花气微闻,众人惊然扭过头去,顿觉眼前一亮——秦蒻兰正如章台杨柳,款步陪着德明进来。
花厅内的姬妾、侍女能入得韩府,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秦蒻兰一出现,满屋粉黛顿失颜色。她已经不是妙龄韶华年纪,但那种娴雅的林下风致却是旁人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因而她一进来堂内,便毫无争议地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最尴尬的人当属德明无异——那一刹那,众多的烁烁目光先是闻声落在先进来的他身上,在倏忽的停留之后,又疾越过他高大的身躯,投及后侧的秦蒻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秦蒻兰先道:“德明长老到了。”神色甚是平静。她芳名传遍天下,每每登场,花明雪艳,独出冠时,观者无不魂断,早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李云如最先反应,笑道:“长老,蒻兰姊姊,你们可是错过开场了。有一件天大的喜事,阿兄为我寻访到了双凤琵琶!”她急于将双凤琵琶一事宣扬开去,一是因为实在太过喜出望外,二来秦蒻兰也有一面音质相当不错的罗纹琵琶,她曾为今晚夜宴向其求借,却被婉言谢绝,多少有些怀恨之心。
秦蒻兰听了果然双眉一挑,显然大为震动——她也是爱好琵琶之人,当然知道双凤琵琶的价值,正如宝剑配英雄。但这只是一瞬间之事,她很快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当她见到李云如那副挑衅表情时,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的那点儿心思,心想:“你当是我小气不愿借你么?那罗纹琵琶早就躺在了当铺里,不然这些日子府里哪来的伙食费?”表面也不告知真相,只微笑道:“那要恭喜妹妹了。”
李云如道:“过几日再开夜宴,蒻兰姊姊一定要指点小妹一二。”虽志得意满,话却说得颇为诚恳,毕竟在秦蒻兰面前,她还不敢太造次,也自知无力与其争锋,若换了对象是王屋山,这“指点一二”就完全会是另外一种语气了。秦蒻兰只淡淡道:“指点可不敢当。德明长老是稀客,请上座吧。”
诸人这才如梦初醒,不过均与德明不熟,又因对方高僧身份,当此场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招呼合适,也多少有些困惑:为什么韩熙载会邀请一名僧人出席今晚夜宴,须知他之前被免去兵部尚书一职,多少与佛教有关。
当今国主李煜佞佛成癖,在宫中大建佛寺,广募僧人,每遇斋食之日,凡诸郡上报死刑犯,均在佛像前点灯,称为“命灯”,能达旦夕者免死。那些被依法判了死刑的富商大贾往往厚赂宦官暗中为其续灯,因此而得免死者不计其数。对于犯罪的僧人,也不依法律制裁,只让他们诵经念佛后赦免。一些不法之徒见当和尚有利可图,争相剃度出家,如今这金陵城中佛寺众多,大小僧众多达一万余人,其中多有贪赎淫邪之辈,均由朝廷出钱供养。韩熙载上书力谏,奏书中颇多直言讥诮之语,惹怒了李煜,以其行为放荡、有失大臣礼仪的罪名免去了他的官职。此事又牵扯到监察御史柳宣,柳宣素来反感韩熙载生活放纵,多次上书弹劾,因而韩熙载罢职被认为是柳宣进了“谗言”的缘故。柳宣为了表明自己公正无私,多次上书为韩熙载鸣冤,请求官复原职。李煜不胜其烦,斥责道:“你又不是魏徵,为何频好直言?”柳宣丝毫不让,回答道:“臣当然不是魏徵,可陛下也不是唐太宗。”李煜无言可对,然则始终不肯起用韩熙载,虔诚礼佛照旧。
按理来说,这德明应该正在韩熙载所痛恨者之列,因为当初渡江南下向李煜讲述六根四谛因果循环之说、劝其向佛的“罪魁祸首”正是德明。但不知道为什么,韩熙载被罢官后反倒与德明多有来往。尽管他素有言行“不拘常理”之名,但此举还是令旁人大惑不解,有人推测他是想借德明之手官复原职,有人说以他清高之为人谅来不至于此,甚至连朱铣、陈致雍这等夜宴老友亦不解其意。
而德明见到眼前一派珠璧交辉、珠歌翠舞景象,自己似乎也觉不妥,颇现局促之色。还是韩熙载抢上前来,双手合拢,向德明作“佛印”之状,笑道:“长老,你可是姗姗来迟了。”德明忙还了一礼,歉然道:“贫僧出城时已经夜禁,出南门时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抱歉得紧。”
虽费了一番工夫,毕竟最终还是出城了。众人听说他竟然可以在夜禁关闭城门后照常出城,暗忖自己在目前形势下尚无此等本事,不免心中有些愤愤起来。尤其是朱铣、陈致雍更是不平,僧人素来在金陵城内享有特权,若真是到了宋兵压境的那一天,他们能保得南唐一方平安么?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了,较之周文矩、顾闳中乍然现身时的冷清,更多了几丝对立的情绪。陈致雍更是心想:“倘若张洎在此,多半已经出言讥讽了。”
德明既是得道高僧,又有南北漫游的丰富经历,人情练达,一眼就能洞悉这些人眼中又是吝嫉又是气郁的复杂情感。然而,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嘲笑他呢?而今南唐经济凋敝、强敌压境,这些自命不凡的官僚还不是一样沉湎酒色、无所作为?他心中有所慨叹,表面却若无其事,笑道:“贫僧既错过了开场,下面的可不能再错过了。各位请继续,别坏了雅兴。”
众人听他对夜宴饶有兴趣,毫无出家人的澹泊,均心下想道:“什么得道高僧,原来是个花和尚!”心下既不以其为然,也不再以为意,当即哄笑道:“长老说得对,别坏了雅兴。下场该到软舞了,快挪出地方来!”
秦蒻兰忙带领侍女上前将南首桌椅尽数撤掉,肴桌上剩余的酒菜等先临时挪到三屏风榻前的肴桌。很快,南首腾出了一大块空地,又在东面摆了五个圆凳,供伴奏的乐伎们就座。李家明则从屏风后推出一面红色的花盆鼓,预备自己为王屋山的软舞伴奏。人群中看起来最为期待的人是郎粲,他飞快地离开了卧榻,坐到花盆鼓旁的椅子上,那里离场中心更近。
眼见王屋山站在场边跃跃欲试,李云如的兴奋逐渐黯淡了下去,她回头见到韩熙载重新回到卧榻坐定,便跟过去坐在他的右首。正欲开言讨好之时,韩熙载却突然站了起来,脱掉了外衫顺手放在扶手上,走向李家明道:“让我来试试。”
李家明大为诧异,道:“韩相公亲自下场击鼓,可谓是十分难得了。”一旁舒雅也附和道:“是啊,实在难得,恩师多少年没有如此了。”一言既出,始觉不妥,一转眼,果见李云如正狠狠地瞪着自己。他一时慌乱,有心走过去向李云如解释,又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时机并不适宜,是以脚下刚动,便又停住。
却见韩熙载从李家明手中接过槌杖,试着掂量了一下,笑道:“久不弹此调,手都生涩了。”李家明道:“‘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这可是当年韩相公你教我的。”韩熙载哈哈一笑,道:“好,看我今晚能不能做到‘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
众人听闻主人要亲自下场为爱姬击鼓伴舞,顿时兴致大增。德明特意站到了韩熙载身旁,以察看得真切。陈致雍又笑道:“唐代明皇帝曾亲自为杨贵妃击鼓伴舞,而今我南唐也要有‘击缸鼓、绿腰舞’的千古佳话了。”
王屋山已经站到了南首的屏风后,预备上场,闻言后更是惊喜异常,之前李云如风头出尽,下次夜宴未开,便已经以双凤琵琶先声夺人,她本以为今晚再难在气势上压过李云如,却想不到韩熙载竟会主动为自己击鼓伴奏。仅凭这一点,她就恨不得要开怀大笑了。抬眼向李云如望去,她正闷坐在榻上饮酒,适才的风光早已经烟消云散。
李家明关爱妹子李云如,知她素与王屋山争斗得厉害,见她怫然作色,便忙过去紧挨她左首坐下,左手抓起肴桌上的酒壶,为妹子新倒了一杯酒。李云如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李家明叹了口气,正欲安慰几句,只听得鼓声“咚咚”响了两下,丝竹乐声顿起,舞场就此开始。
蓦见王屋山自屏风后掩面转出,神韵飞扬,恰如出峡的云,被风冉冉吹将上来。她所跳的独舞,正是其最拿手的《绿腰》,属软舞一系,动作以舞袖为主,节拍先散后慢再快,对舞者的要求极高。
只见丽人在场中旋转着,眼波流盼,腰肢如水蛇般扭转翻腾,婀娜妖娆,脚下莲步凌波,飘逸而柔美。挥舞的双袖灵动异常,轻如雪花飘摇,又像蓬草迎风转舞。她本就身材苗条,长袖窄襟的长绫衣更显其纤细窈窕。尤其是在灯烛的辉映下,绫衣滟滟闪动,蓝中泛绿,炫出一种奇特的华丽效果,仿若盈盈碧波荡漾在眼前,别具幽芳冷艳之致,充满了令人欲罢不能的诱惑。
就连李家明这等见过大世面的歌舞大家也不由得啧啧称赞,暗道:“这‘江南春’果然名不虚传,又华丽又不失清爽,这趟广陵还真是不虚此行,为小丫头带回了江南春,又为妹子寻访到了双凤琵琶。”
忽有鼓声传来,气若游丝,若有若无。过得一刻,声音渐大,“得得”如马匹奔跑的蹄声,有由远及近之势。众人闻声向韩熙载望去,他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花盆鼓,轻击滚奏。这花盆鼓因状如花盆得名,又称缸鼓,音色低沉柔和,比一般的堂鼓滑腻许多,正适合配奏《绿腰》这种女子独舞。
舞姿婆娑中,鼓声突然加快,变得清脆响亮起来。王屋山的舞姿也随着节拍急遽变快,满堂翔舞,恰如一只蝴蝶,忽低忽昂地飞来飞去,轻盈之极,娟秀之极,典雅之极。罗袖漫舞翻飞,凌云纵横,空灵剔透,每每扬起之际,更有阵阵冷香激荡飘出,令人闻之欲醉。原来她早已经在双袖中藏下香粉,只须大力挥袖,香粉即随之洒出。众人惊叹于眼前女子舞态飘逸敏捷,宛如鸿鸟惊飞,眼花缭乱之际,更兼异香扑鼻,无不心醉神迷。
李家明更是激赏不已,忖道:“这小丫头的舞技又更上一层楼了。即便是官家在此,也定会击节称赞。”一想到“官家”,又暗自庆幸起来:“幸得小周后多妒,不然小丫头恐早被官家收去宫中了,不免落个与窅娘一样打入冷宫的下场。”
不过,人群中也有对眼前丽舞心不在焉的,譬如朱铣,自秦蒻兰进花厅后,他便一直想寻机问清所谓“盗贼”一事,但始终未得其便,好不容易等到众人张口结舌惊艳于《绿腰》之时,见秦蒻兰正站在近门处,赶紧溜到她旁侧,压低嗓子问道:“那江宁县吏可曾搜到进府的盗贼?”
秦蒻兰微微摇头,一指大门处,只见老管家正陪同张士师站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观舞。原来适才鼓声一响,秦蒻兰便与老管家一道去庭院外寻到了张士师。奇怪的是,张士师搜遍了湖心小岛,并未见到有任何陌生人,他由此推测那陌生男子已经混入了花厅。秦蒻兰却更坚定地认为张士师不过是想找理由留在韩府,既是如此,便如他所愿罢了。当下也不揭破,只说已经在院内详细找过,并未发现任何可疑形迹,不如请典狱自己前去堂内,一来或可发现蛛丝马迹,二来可以观舞。张士师不便拒绝,于是一道进来堂内。众人注意力均在王屋山与韩熙载身上,竟无人留意到几人的进进出出。
朱铣听了究竟,不免更添一层忧虑——若是无人潜入府中,那么当时偷听之人一定是府中人了。之前他与曼云、丹珠二女一道入来堂内时,夜宴已经开场,厅内诸人正聚精会神听李云如弹奏琵琶,甚至连仆人小布和大胖都缩在侍女背后听着,只有主人韩熙载正从屏风后转出来,重新回到三屏风榻坐下。朱铣见状,开始怀疑适才躲藏在紫藤花架后的黑影正是韩熙载本人。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疑虑有些匪夷所思,却不由自主地有这样的念头。正当他呆望韩熙载揣度不已的时候,对方突然抬眼望了他一眼,这一眼虽平平无奇,亦很快转开,但朱铣看来似乎别有深意,未免更加惊惧。再环顾堂内,桌椅、座次已经挪乱,只剩了李云如近旁的位置,他稍微踌躇后,走过去坐下,因自身完全在韩熙载视线之内,不得已扭转头望向李云如,装出凝神静听的样子来。此刻听到秦蒻兰确认说并无外人进府,更加坚定他之前所想,一时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额头竟是冒出颗颗汗珠来。再看身旁的秦蒻兰,神情高旷,似丝毫不以为意,正以超然淡漠的旁观者姿态观看一场盛大的人生表演,而她并不参与其中。
并非厅内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朱铣的紧张神情,他挪往秦蒻兰身边时,张士师就已经留意到了。进来花厅后,初见眼前华丽精美的一切,确实感觉很是眩目,但王屋山那翩若惊鸿的舞姿并未真正吸引他,一来他本身是个粗人,对歌舞并无太大兴趣,二来即使在这样的靡靡之夜,一片乱哄哄的情形下,他依旧没有丧失公门世家的警觉本能,何况他留在韩府本身就是为了找到那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他猜测朱铣必是对秦蒻兰心仪,只不过女方未必有意,所以才会有诸多怪异情形。但为何朱铣此刻不避嫌疑地站在秦蒻兰身旁呢?这小岛位于半山,四面环水,山风徐徐,清凉之极,独独朱铣满头大汗,这又是为什么?
恰在此时,陈致雍起身出了花厅,立即吸引了张士师的目光。他心念一动,请老管家盯着堂内一会儿,自己再出去巡视一圈,悄悄跟了出去。
陈致雍对韩府地形极熟,利落地出了庭院往东而去。张士师见状,以为他不过是要去茅房,当即顿住,正欲放弃跟踪,却见陈致雍突然停在一棵槐树下,伸头四下探望,却不似发现了有人尾随其后,而仿佛是在找寻什么人,神色甚是神秘,浑然不似要去茅房。然而过了一会儿后,又继续朝前走去。张士师见他径直进了茅房,又见四周并无异常,便暗怪自己多心,转身重往厨下而去。
张士师到了门口,他特意伸头往灯火通明的厨下瞟了一眼,案板上摆着两个大西瓜,正是由他帮忙运送来韩府的西瓜中最大的两个。旁边摆着一只碧玉菊瓣花耳盘,上有一把同样材质的玉刀,大概是预备切西瓜用的。
忽闻背后飒然有脚步声,回过头去,衣香鬓影中,秦蒻兰正领着小布和大胖施施然走过来。小布还不知道张士师因为其他缘故留在了府中,乍然见到,很是惊讶,问道:“典狱君,你怎么还在这里?”张士师道:“唔,这个……”秦蒻兰道:“是我半路遇到典狱君,特意请他留下来做客。”张士师知她不愿张扬有人逾墙而入一事,也不置可否。
小布虽觉不解,可这韩府的怪事终究见多了,便不再多问,只笑道:“王家娘子的绿腰舞就快完结了,典狱君还是赶紧去花厅饮酒吧。”张士师点了点头,正预备往花厅去时,秦蒻兰忽叫道:“典狱君……”张士师顿住脚步,问道:“娘子有何吩咐?”
秦蒻兰略略踌躇,最终还是走近他,轻声嘱咐道:“现下夜宴进行到半途,请典狱君行事谨慎,务必不可张扬,以免惊吓了客人。”张士师忙答道:“但请娘子放心,我自理会得。”他这样客气,并不仅仅是由于对方温柔有礼而感到受宠若惊,而是今日一趟简单的韩府之行,他已经多少能够理解她的难处,她大概是这韩府中最艰难的人了。
离开了厨下,张士师未直接走便捷的甬道,而是沿着后院墙根,往茅房方向而去。他还是忘不了适才跟踪陈致雍时对方那副鬼祟的神态,总想着若是折返回去,或许能有所发现,即使一无所获,也不过是多走了一段路而已。
月光皎然,亮如白昼,岛上四处洒满了斑驳参差的树影。莲香气蠢蠢浮动于夜色中,绵密不绝。若非花厅的乐音清晰可闻,密密麻麻的鼓声骤似万马奔腾,恣意挥斥着盎然的生机,这处半山宅邸几乎就要成为梦境中的虚幻了。
刚过柴垛,张士师便远远见到前面一条黑影正躬身伏在一棵月桂树下,虽只能看到背影,身形却分明是他一直在苦苦搜寻的阿曜。他刻意沉住气,也不声张,只悄悄朝阿曜走去,预备当场将他拿住。
稍微近前些,便隐约能听到人语声,似是陈致雍在与什么人交谈,而那阿曜似是在偷听二人谈话。见此情状,张士师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只觉得这韩府洞天福地,却处处充满了奇诡。
正在此时,那阿曜突然有所警觉,蓦然回头,恰见月色下张士师高大的身形,大吃了一惊,立即飞快地朝前跑去。张士师叫道:“喂,你……”立即又想起秦蒻兰先前的嘱咐,忙收声朝前追去。
不出多远,便见陈致雍正站在甬道上张望,见张士师仓促奔来,当即喝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张士师知道解释起来极费唇舌,可又不能不答,便道:“我是老管家临时请来的帮手。”
他经常巡夜,目光锐利,早已看清那阿曜穿过两树芭蕉丛后,从旁侧闪入了茅房,也不与陈致雍多说,直奔茅房而去。不料刚一转身,陈致雍上前一把扯住他衣袖,慌道:“你做什么?”张士师道:“去茅房。”
陈致雍见他言行敏捷,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是赶去茅房,竟然扯住不愿意松手。张士师则更加惊讶,这陈致雍在南方名望极高,此刻却紧紧拉住一小吏衣袖不放,或许真有什么人藏在茅房中,他不愿意旁人见到而已。
正暗自揣测,只听见陈致雍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士师要挣脱他自是容易之极,但这样一来,事情未免会闹大,便道:“我确实是……”
一语未毕,却见那哑巴仆人石头从茅房中走了出来。陈致雍忙松手招他过来,指着张士师大声问道:“你认识他吗?”石头记得白日曾在厨下见到老管家与张士师交谈,便点了点头。陈致雍这才狠狠瞪了张士师一眼,转身往花厅而去。
张士师匆忙奔进茅房,却是空无一人,不免大出意料。他又赶出来追上石头,拉住他大声问道:“你刚才见到有其他人进茅房了么?”
石头一愣,只茫然发呆,张士师便又将嘴唇贴近他耳旁,重新问了一遍。石头立即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厨下方向,示意自己要赶紧回去干活儿,抬脚离去。张士师一时大惑不解,无论如何想不通为何片刻之间那阿曜即消失不见。
正在这个时候,花厅骤雨般的鼓声倏地止歇,突如其来的寂静仿佛在正式宣告:那绿腰软舞终于结束了。
如此宁静的夏夜,却如此躁动不安。
堂内一曲《绿腰》舞毕,众人大声叫好。不过老管家暗中品度,主人击鼓的手段已经大不及从前了,廉颇到底老矣。李家明也这样认为,倘若由他本人来配乐,效果当会更好。然则王屋山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跳得要好,单是那暗藏在舞衣中的泠泠冷香便已经足以惊艳全场,令人目眩神迷。
王屋山早已经是香汗淋漓,走下场时,新科状元郎粲忙迎上前去,笑道:“有劳娘子了。”抽出自己的汗巾递了上去。王屋山微微一笑,先将长袖挽起,这才接过汗巾。她甚是疲累,亦觉不便与郎粲多谈,便往卧榻走去。
侍女吴歌一直与李云如不大和睦,见王屋山今晚大出风头,甚至有劳韩熙载出面击鼓,有心巴结,抢到面前笑道:“娘子今晚可是大展风采,将那人的锋芒全压下去了。”一边说着,一边朝闷坐在榻上的李云如努了努嘴。
此时,韩熙载刚在侍女端上来的铜盆中洗完手、擦了汗,正重新走回三屏风榻,因李家明坐了他原先的位置,便坐在了李云如右侧。李家明忙使了个眼色,李云如会意,起身从兄长面前走过,取过搭在左扶手上的韩熙载的外衣,从肴桌前绕到韩熙载右侧,柔声道:“相公受累,赶紧披上衣服,可别着了凉。”
韩熙载一扫之前的沉郁,心情极佳,笑着点了点头,顺从地举起了双臂。李云如大喜过望,忙上前体贴地为他穿上。李云如刚喝了几杯酒,星眸低缬,香辅微开,比平常更加娇美动人,韩熙载兴致之下,居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庞。
王屋山远远望见,当即面色一沉,又见吴歌不知好歹地挡在面前絮叨,便不耐烦地伸手将她推开,不料王屋山指甲上的尖护甲凑巧戳在了吴歌的手臂上。吴歌痛呼出声,却也不敢得罪对方,只得让在一旁暗生闷气。
李云如到肴桌前寻到自己的琉璃酒樽,斟满酒,自己先饮了一小口,预备将剩下的酒喂给韩熙载喝,这是韩府夜宴常见的调笑方式。不料刚一转身,王屋山疾步走来,正撞个满怀,大半杯酒全泼在了李云如的新衣服上,酒樽也滚落一旁,幸好地上铺了毡毯,幸未摔破。
王屋山忙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云如姊姊,我不是有意的……”李云如脸色早已经黑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被酒打湿的衣服,没好气地道:“我这杯酒是要拿去给相公饮,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颇大,正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齐望过来。
李家明忙抢过来捡起酒樽圆场道:“妹子,屋山刚跳完一场舞,有些累了……”连连朝李云如眨眼,示意她不可当众发火。李云如心中权衡利害得失,怒气这才稍解。
王屋山歉然道:“对不住,云如姊姊,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走到肴桌前,拿起她那只引以为傲的金杯,里面还有半杯酒,她又添了半杯,奉到李云如面前,道:“姊姊的酒樽脏了,若是不嫌弃,这杯酒就当是我给姊姊赔礼吧。”
李云如一时愕然,不明白王屋山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要知道她素来把她那只宫里得来的金杯当作宝贝,都不许旁人多碰一下,如今却奉给自己,未免太不像其平日为人行事了。她既疑心对方心怀不轨,便不愿意去接那杯酒。王屋山立时僵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为难堪。
还是一旁李家明重重咳嗽了一声,李云如这才顿悟过来,原来王屋山是在做戏给相公看呢,自己如果再不接,就显得太过小肚鸡肠了,所以不能让她的小小伎俩得逞。李云如一念及此,只好勉强笑道:“既然屋山妹妹不是有意,这杯酒我就喝了吧。”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将金杯塞回王屋山手中,重重看了她一眼,这才扭头朝韩熙载笑道:“相公,我先回房去换件衣服。”韩熙载兴致颇高,点头道:“嗯,我们等你。”
李云如莞尔一笑,朝门口走去,越过屏风,正好遇到秦蒻兰打帘进来,也不招呼,只挑衅似地看了她一眼,自回琅琅阁去了。一旁朱铣正与周文矩、顾闳中漫谈江南书画,远远望见秦蒻兰进来,不觉有些走神,便道:“我出去方便下。”周文矩笑道:“朱相公请便。”
朱铣忙奔门口而来,擦肩而过时,悄悄向秦蒻兰使了个眼色。忽见她身后尚跟着小布、大胖与那哑巴仆人石头,各抱着西瓜和酒坛,不由得一愣。仔细审视石头时,他却仿佛没有任何觉察,只旁若无人地走到西首,将酒坛放在了墙角,又默默地打帘出去。
秦蒻兰微朝朱铣颔首,似是示意他先出去,自己随后就来,等朱铣出了花厅,才径奔榻前的肴桌。老管家已经让侍女将肴桌简单收拾了一下,秦蒻兰将手中玉盘和玉刀放下,又命小布将手中大瓜放到玉盘上,大胖抱的瓜要小许多,暂时放在一旁肴桌上。
韩熙载正向李家明详细询问双凤琵琶情形,见大西瓜奉上,立即笑吟吟地问道:“是城北老圃的瓜吧?”秦蒻兰点了点头。李家明笑道:“想不到这么多年了,韩相公仍是好这一口。”韩熙载嘿嘿一笑,左右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了致雍兄与朱铣兄?”秦蒻兰答道:“大约出去方便了。”韩熙载道:“嗯,不等他们了。”向老管家道:“韩公,先切开一个西瓜吧。”
老管家应声上前,右手握起玉刀,左手扶住玉盘中的西瓜,将要切时,突然又觉得不妥,转动了西瓜好几次,终于选妥了下刀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才一刀切了下去。
韩熙载尚且朝李家明笑道:“我可是甘当饕餮之名……”一语未毕,只听见“咯嘣”一声脆响,那个大西瓜顺刀而开,不料内里没有瓜瓤,只有瓤水,整个瓜皮包住的是一大泡水。老管家捉起玉刀,一时震住,连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韩熙载与李家明不约而同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呆望着那西瓜。只在瞬息之间,那瓤水已经漫过了玉盘,往肴桌乱流,一股浓厚的腥臭气开始四溢。其他人闻声围了过来,见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德明惊道:“似乎是血腥气。”众人一怔间,只听见背后有人道:“不错,正是血腥气!”
诸人回过头去,张士师正快步抢上前来。周压因手脚麻利,一直帮忙在花厅内添酒,手忙眼更忙,连适才张士师曾经到场观绿腰舞也未曾留意到,此刻突然见到他出现,不免惊讶异常,道:“典狱君,原来你还在这里!”
张士师来不及一一招呼,只朝众人拱了拱手,即走近肴桌,俯身闻了闻,皱眉道:“这是血水。”
舒雅难以置信,嚷道:“血水?这怎么可能?”李家明也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加重了语气追问道:“你是说这西瓜中流出的是人的血水?”张士师道:“或者并非人血,而是牲血,我尚不能肯定。”
他仔细查探了一番,见那玉盘中淤积的血水表面隐隐泛出黑紫色,大惊失色,忙从犹自怔在原地的老管家手中夺下玉刀扔到肴桌上,连声叫道:“退后,快些退后!”众人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韩熙载不满地道:“不知典狱到此……”张士师恍若未闻,走近秦蒻兰道:“请借娘子银簪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