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一根血红的管子,正从自己胳膊的血管中汲取血液
爱情会发生在人生幽暗之处,萌动于虎狼出没肝胆欲碎之时
罗纬芝没有追问白娘子到底是什么,虽然她知道了大体的框架。不过这种知道,和不知道没多少差别。我们都生活在地球上,既然地球就是由这92种元素组成的,那么,谁也逃脱不了这个范畴。罗纬芝从自己的经历中,体验了白娘子所具有的重大医疗价值,显然这也具有极大的商业价值。世界上还有什么财富,能比拯救人的生命,更难以估算的呢?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罗纬芝明白这是底线。但她还是希望促成白娘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真容,不然的话,她冒死送出致命毒株,就没意义了。
李元明白罗纬芝期望的眼神,说:“导师已经开始将白娘子用于临床实验,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广泛地应用了。到那时,就是中国人战胜花冠病毒的决定性时刻。”
罗纬芝很高兴,说:“那我还能帮着做点什么?”
李元说:“就一件事,保护好你自己。”
罗纬芝从这里听出了亲情,很开心地说:“我已经出了王府,基本上接触不到花冠病毒了。”
李元说:“如果你一直住在王府里,倒是比较安全的。要知道,花冠病毒现在奈何不了你。我担心的是你在王府外头,倒要千万小心。”
罗纬芝说:“好的。我会注意。”
袁再春之死,在燕市百姓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动荡。虽然官方一再强调袁再春是积劳成疾,突发心脏病牺牲在抗疫总指挥的岗位上,但民众从此在电视屏幕上再也看不到这位风度翩翩永远穿白衣的严谨老专家,感到了强烈的失落。关于袁再春的流言四处传布,人们说他其实是被花冠病毒感染,病危不治去世。还有人说是他见局面一天天烂下去,没法收拾,就化名潜逃,出国找他老婆孩子安度晚年去了,还有人说他被杀人灭口……
这些都是谣言,破起来也不是太难,但老百姓面对抗疫胜利遥遥无期,现在主帅又阵亡,心旌摇动却是大问题。
既然辛稻升任抗疫副总指挥,又主管宣传,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拨乱反正,他主持召开一个会议,特邀罗纬芝到会。
这一次,辛稻的穿着有点像五四时期的青年,立领中山装,雪白的衬衣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半截袖口,袖口上有一对精致的金属袖扣。
罗纬芝到了会场,打完招呼道:“您这身打扮,利索。”
辛稻一笑说:“谢谢!士气不振,如果再浑身皱皱巴巴的像块抹布,自寻晦气。”
罗纬芝下面的一句话,顿时让辛稻笑不出来了。罗纬芝说:“这一定是梳发髻的女主编的主意了。”
辛稻牙根痒痒,面前这小女子莫非是妖?
罗纬芝看出了他的惊讶,就说:“很简单。因为上次我在电话会议上看到了她的发型,有民国风,想来是喜好这一口的。她一定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您的穿衣风格。”
辛稻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的意思是我要避嫌?”
罗纬芝说:“如果你们是男女朋友,就罢了。如果不是,您可选择。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又是电话会议吗?”罗纬芝打量着周围,小小的会议室,很有促膝谈心的味道,一时看不到摄像头和屏幕在哪里。
辛稻说:“你是开电话会议开怕了吧。这里是面对面的,小规模,务虚。”
人们来齐了,主要是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负责人。
辛稻先发言:“袁再春总指挥逝去,我们要尽快找到足以替代他的人。”
电视台台长说:“不是任命了新的总指挥吗?这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呀!”
辛稻说:“我指的是能在电视台露脸,能像已故的袁总指挥那样,在形象上让人生出无限敬畏感和信任感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想了一下说:“在领导层面里,还真没有长成这样的人。”
罗纬芝又一次陷入哀痛。总有一些人,要在他们死去之后,人们才想到以前忽略了的他们的好处,想到要问他们很多重要的东西。天国把这些好处和重要的东西都收缴了去,遗留下无限的遗憾给怀念他们的人,像微光照耀着白雪。
那厢辛稻完全体会不到这些,自顾自地说:“我们可以以数量对质量。”
人们不解,问:“何谓质量?何谓数量?”
辛稻说:“我们可以寻找一个医疗团队,现身说法。现在感染花冠病毒的最高风险群体是医护人员,这就要推出医务人员群体来斩钉截铁地说信心十足的话。这些话不难,我们可以提前拟定,让他们照本宣科就是了。难的是要找到长得像医生的人。”
人们轻声笑起来,问:“什么叫长得像医生?”
辛稻胸有成竹地说:“我考虑了三个方案。第一个人是男性,中年以上。面容瘦削,下巴轮廓分明,戴窄边的金丝眼镜,要显出坚毅果敢,不容置疑的样子。第二个人呢,也是男性,年纪更大一些,圆脸,要有佛像,弥勒佛那种,笑口常开,让人一看就觉得特别踏实可亲。这两个人都要有大医院主任医生的职称,要有国外留学的经历,要有博士学位。第三个人是中医,年纪要更大一些,男性,有白胡子最好,美髯飘飘,穿中式传统服装,面色红润,注意不要搞得像气功师或是打太极拳的。医学世家最好,要祖传的,有御医背景尤佳。但这一点不强求,外在形象更重要。”
广播电台台长是女性,忍不住发言:“大的框架我赞成,但提一条非常重要的补充意见。为什么没有女性?”
辛稻反应很快,立马说:“这是我疏忽了。可以出现一个面容姣好身段灵活的护士,不怕苦不怕累善解人意的样子。”
电台女台长不依不饶,说:“我觉得不仅要出现护士,而且要出现学富五车运筹帷幄的女医生形象。恕我也模仿一下刚才您的格式:女性,中年以上。解释一下,这不是看不起年轻人,是因为医生这个行当,本来学制就长,熬到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人就到了中年以上。面容嘛,我觉得要有慈母的感觉,但又要充满了知性之美,要让人有充分的信任感。不过不要太美,那样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这一次,大家畅笑起来,笑声有点古怪。大家说:“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人想入非非!”
女台长反驳道:“食色性也,这一点不要小觑。总之我们是要调动一切手段,提升人们的正面能量。”
团市委有人建议:“听起来都是些中老年人,是不是也要出现一些健康年轻的形象?”
辛稻想了一下,说:“这个建议好。要出现治愈了的形象,要小孩子、年轻人、老年人都有,这样就会让任何年龄段的人,都能看到希望。”
罗纬芝慢吞吞地说:“有这样的团队站出来发言,估计会有效提升民众的正面心理能量。请问,燕市现在是什么地方?”
大家一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知道是指地理还是其他坐标,没人愿意作答。罗纬芝只好自问自答。
“燕市是花冠病毒感染的台风眼。这是什么意思呢,说的是台风中心地区,风力很弱,出奇地平静。在心理学上,也有这样一个心理台风眼现象。就是处在危险的核心部分的人,反倒相对安静。为什么呢?严格讲起来,这是一种心理失调。失调来自两个重要的因素。一是明知道此地高度的风险,二是不得不停留在这里。这两个认知和选择,恰好构成了位于两极的尖锐冲突,但是又没有法子解决。作为燕市的市民,你不可能逃出燕市。作为平头百姓,目前也没有法子治愈花冠病毒感染。面对无法调和的严重对立,人类就发展出妥协的方式,想办法来降低这种失调对自己的伤害。住在燕市是事实性行为,你无法改变,能改变的是自己的态度,这就是形成心理台风眼。我们就要抓住这种心理,鼓励这种越是处在风暴中心,越安定平和的妥协。”
辛稻击掌,说:“我明白了。咱们就把这心理台风眼挖得更大更深。”
大家议论:“心理台风眼也不是一口井,你这样一说,反倒像个阴谋。”
辛稻说:“我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开始有组织地散布小道消息。”
这下所有的人都大眼瞪小眼,以为辛稻受命于危难之际,急得不择手段。
罗纬芝说:“人们在灾难临头的时候,会特别倾向收集小道消息。据说有62%以上的人,信息的主要来源是小道消息。”
辛稻说:“我刚才这么说是凭直觉,想不到还有理论根据。现在,大道消息我们不能放松,但人们既然有撷取小道消息的癖好,我们就充分提供。在提供大道消息的正餐以外,我们要制造正面的小道消息甜点,色香味倶全。”
大家说好是好,只是这样有蜜糖的小道消息,如何制作出来?
辛稻说:“要学会造谣。你不造谣,有人会造出更具危害性的谣言,我们要先发制人。比如可以散布说已经研制出了特效药,已经开始有人在试吃了。比如对女人们说佩戴紫水晶,无论是手镯项链还是耳钉,都能够杀灭病毒。再比如说每天晒27分钟太阳,可以防治花冠病毒感染。比如说……”
罗纬芝忍不住打断:“为什么不是30分钟,而是端不端正不正的27分钟?”
辛稻说:“罗博士,你平日里不是很通灵的吗,怎么这就想不通了?不就是个小道消息吗?你说得太中规中矩了,人们反倒不容易相信,说得诡秘一点,有号召力啊。反正这紫水晶啊,晒太阳啊,都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的。”
罗纬芝默不做声了,此人枭雄也!
散会了。两人默默往回走。可能是觉得刚才说得不够细致,辛稻进一步解释:“人只有吃把他养大的东西,才舒服妥帖,才健康。”
“那我们是被什么东西养大的呢?”罗纬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幼儿园,吃的最多的是包子。那时候母亲工作很忙,把她送到一家整托的幼儿园,现在想起来,条件不很好,下岗女工充当炊事员,总是给孩子们吃猪大肠油拌的白菜帮子馅的包子,包子很大,罗纬芝每次只能吃半个……
“很多的谎言。”辛稻说,“所以我们听到谎言,才觉得安心。”
罗纬芝不置可否。即使我们被迫吞咽过过多的谎言,就一定要把这传统维持下去吗?
辛稻没有察觉,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刚才我在会议上,因为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不好明说。你知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正面典型是什么人吗?”
罗纬芝说:“你不缺吧?男女老少扶老携幼的,你通吃了。每一个年龄段的人,都能在你的宣传攻势里找到自己的榜样。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估计这一波宣传出去,心理台风眼会覆盖全市的。”
辛稻谦逊地说:“不敢当。位卑不敢忘忧国,尽力而为,惹您见笑。你知道民众最渴望得到的正面信息是什么吗?”
罗纬芝说:“这个难不倒我。你知道诺贝尔经济学奖,两次授予了心理学家。就是因为心理学家的研究证明了,在人们作出判断和重大决策的时候,是情绪和心理在起决定性的作用。”
辛稻说:“您说得不错。可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罗纬芝说:“那是不言自明的。对瘟疫中的人们,最希望得到的正面信息,是新发病人数的减少,还有治愈人数的增加。”
辛稻说:“对。新发病人数的减少,我们通过数字游戏可以完成,治愈人数的增加,我们也可以通过数字游戏完成。”
罗纬芝无奈地说:“那你岂不是所向披靡了?!”
辛稻说:“刚才我当着不了解内情的人,不好直说。我们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治愈病人,可以现身说法。新发病人数,可以不拿出证据。但治愈了的人,是应该体面现身的。而且,现在很多人怕花冠病毒复发,我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认定这病就不复发。要消除大家的恐慌心理,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亮相。按照你的理论,心理恢复的力量,是个体应对惊天撼地的灾难、在无所依从中唯一的资源。”
罗纬芝隐约感到一种风险渐渐逼近。她警觉地说:“那不是我的理论,是心理学界的通识。不过,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辛稻说:“我的意思很简单,请您出山。证明花冠病毒是可以治愈的,治愈之后是不会复发的。最重要的是,依然可以健康美丽。”辛稻上任后,调研了抗疫指挥部的所有工作档案,他了解罗纬芝的情况。
罗纬芝没想到这个精明的小个子,居然把算盘打到了自己身上。她一口拒绝:“不成。”
辛稻不退缩,说:“请问,您是不是被花冠病毒感染过呢?”
罗纬芝只得说:“是。”
辛稻继续追问:“您是不是好了呢?”
罗纬芝也只好继续回答:“是。”
辛稻说:“你愿不愿意更多的人增强对战胜这个疾病的信心。”
罗纬芝道:“当然。我愿意。”
辛稻说:“那这件事就没有什么疑问了。您要站出来,给民众以力量和鼓舞!”
罗纬芝想说,我病了是不错,但这病也不是常规的疗法治好的啊!再说,李元让她一定要保密,虽说不知道这样严格的保密究竟有多大意义,但她不愿违背李元的深意。最重要的是,要是老母亲知道了自己曾患重病,那还了得!可这三项理由里,前两条是无法言说的。她说:“不成的原因是我老母亲不知道我病过。她知道了真相,会是太大的恶性刺激。她是癌症晚期。”
辛稻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过,这难不倒他。他飞快地琢磨了一下,说:“你老母亲身体不好,平时一定基本上总待在家里,不出门,不到街上去。”
罗纬芝点点头说:“是这样啊。”
辛稻说:“你家住在哪里?”
罗纬芝报出了自家的街区门牌号码。
辛稻说:“这很简单。在这档电视节目播出的时候,你们家那一片停电。重播的时候,也停电。播完了,就恢复供电。让你老母亲根本看不到这一段。估计非常时期,互相串门的人也很少,多嘴多舌地传这个信息的人,估计也几乎没有。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老母亲知道你得过这个病,可你现在好了,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她老人家就是受惊吓,看到你活蹦乱跳的,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为了万千黎民百姓,你就答应了吧!”
罗纬芝为难地说:“为了我一家,那一片都要停电,这也太扰民。”
辛稻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停电是可以克服的,不过有限的时段。但若百姓们意志涣散,对花冠病毒屈膝投降,那可是赎不回来的损失。”
罗纬芝再也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到电视台录像那一天,辛稻也跟着去了。罗纬芝说:“不敢劳你大驾。”
辛稻说:“这是我的工作。因为要和电视台定好播出的具体时间,还要和供电局协调停电的起止时间和具体区域,必得一一落实,不能出错。还是我亲力亲为保险。”
罗纬芝知道他是为了工作,也有对自己负责的成分在内,心中掠过一丝感动。
化妆师把一块不知多少人用过的化妆棉,蘸了油漆般的粉底,在罗纬芝脸上涂涂抹抹,她觉得成千上万的螨虫爬上了鼻梁。好不容易画完了,走出化妆室,正好迎面碰上了辛稻。
辛稻好像不认识似的,端详了一番,说:“我以前没有正眼看过你。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