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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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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纬芝说:“你把这话说给化妆师听吧。这是他的手艺。”

辛稻说:“我以前是不好意思目不转睛地打量你。你原来披头散发的,真是暴殄天物。”

罗纬芝说:“我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罗纬芝原本就是个小脸姑娘,电视屏幕有横向拉宽的效果,这让她比实际上要丰润。加之化妆师一番打磨,虽然让罗纬芝极不舒适,但形象出现在电视上,硬是很出彩。此举的确极大地提升了市民对治愈花冠病毒感染的信心。你看你看,人家姑娘得了病,有一系列的化验单为证,千真万确啊!还不是利利索索地医好了,一点疤痢一点褶都没留下,脑子看起来也好使,嘴巴也能说会道的,照样光鲜亮丽。看来这个病啊,真没什么可怕的!

辛稻的停电战术,效果有限。有一位母亲的老朋友,特地打了电话来,说你们家纬芝不简单啊,死里逃生的,感染了花冠病毒,反倒出落得比以前要好看了。

母亲说:“你胡说什么啊。她啥时候感染了花冠病毒!”

老朋友说:“咦,她自己在电视台说的啊。你不知道?”

母亲心想这可能是宣传需要吧。这孩子每天都给自己打电话,没有一天病过啊。怕给罗纬芝的工作找麻烦,老母亲就支支吾吾地说:“哦,也可能吧。”

总而言之,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只有罗纬芝高兴不起来。是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可这里面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啊。

几天以后,她一个人到街上闲逛,自打出了王府的小圈子,她就爱上了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也许这是对那禁锢的生活的一种补偿,也许她要借此缓解自己对袁再春和于增风的悼念。总之,她需要回到真实的人间,需要累得腰酸背疼脚踝沉重汗水涔涔一路风尘。她要用司空见惯的凡俗景象,切切实实给予自己重回人间的感觉。

在一处拐弯的街口,罗纬芝被斜地里冲出来的一辆小轿车撞上,先是被弹起抛向半空,紧接着面部朝下坠落到地,脸被狠狠挫伤。留在罗纬芝视网膜上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路边橱窗中一位美丽的塑料女模特,它披着一条银光闪闪的毛绒大披肩,珠串的缝隙中已挂满了尘灰。那还是冬天的装束吧……她的疑问还没有落地,眼前一黑,世事便全然不知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还记着女模特的事儿,只是一片雪白,好像到了北极。

“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她听到遥远而模糊又有几分熟悉的男声说。现在跟她最熟悉的男子,就是李元了。但这不是李元的声音。他是谁呢?

“我是郝辙啊!”那声音渐渐从一团充满黏稠消毒气味的雾气中再次浮起,清晰起来。

“哦……你。”罗纬芝想起来了这个特采团的战友,还有那没有完成的一夜情。因嘴唇肿胀,说话十分困难。

“对不起,是我的车不小心把你撞到了。真是万分抱歉!”郝辙充满内疚地说。

“现在……这是哪里?”罗纬芝几乎看不见,脸部伤势严重,被绷带裹得像个粽子。

“在一家我朋友开的美容诊所里。”郝辙说。

“把我送医院吧。”罗纬芝不忍麻烦郝辙的朋友。可以想象郝辙的内心现在有多不安。

“幸好你伤得不重,只是皮肉擦伤。我朋友是很好的整容医生,他刚才已经给你看过了,你这个大美女不会破相的,只是恢复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现在就只有委屈你了,要包扎面部,不然的话,万一感染了,就会影响复原。”郝辙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罗纬芝放心。

罗纬芝本还没来得及想到破相一事,听郝辙这样一说,也担心起来。本来就是大龄剩女,再变成一个丑八怪,那可彻头彻尾地悲剧了。她突然想到李元,这个世界上只要他一个人不嫌弃,也无所谓啦!

这样想着,要是平日里,会脸红的。现在没顾虑了。别人看不到她的脸,脸红也不会渗透到纱布外面。“既然没什么大事,送我回家吧。不然我妈妈见我出来久了不回去,会担心的。”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你的手机刚才摔坏了,也没法给你家打个电话,现在你醒了,正好和家里说个话,省得家里人担心你。”郝辙想得很周到。

郝辙便用自己的手机给罗纬芝家打了电话,说自己是罗纬芝的朋友,她的手机坏了,现在采访团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又有任务,回家的时间说不定,请家人不必挂念。又让罗纬芝挣扎着坐起来,也跟妈妈说两句话。绑着纱布说话不方便,怕老妈听出破绽,罗纬芝让护士帮着把绷带放松,然后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尽量用平日口吻说话。妈妈人老耳聋,也没分辨出和往常有何不同,就放心了。打完电话之后,罗纬芝头脑眩晕,险些支撑不住。“你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要静养一下。”郝辙很体贴地说。

罗纬芝坚持:“还是把我送公立医院吧。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太给你朋友添麻烦了。”

郝辙说:“我跟他是好哥们儿,他会照料好你的,请放心。现在非常时期,也没人做整容手术了,这里清静,条件也还舒适。我刚才之所以没把你送到公立医院,主要是因为那儿都被花冠病毒感染的疑似病人挤满了。原本咱们还没有多大的事儿,要是感染了花冠病毒,那可真麻烦了。”

罗纬芝摇摇头说:“放心。我不会感染花冠病毒的。”

郝辙说:“那可不一定,别吹牛,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体,不能心存侥幸。你知道我后来到了a区,了解了太多的情况,也算半个专家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

罗纬芝说:“我还忘了,你深入到第一线,比我们撤出来的要晚。”

郝辙说:“可不是吗,我的隔离检疫期比你们都要长,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们早都和家人团聚了。我才说驾车出来兜兜风,没想到以为大家都不敢上街,得意忘形车速太快,居然伤到你,太过意不去了。”

罗纬芝暗自活动了手脚,除了面部火辣辣疼痛外,并无更多不便之处,看来的确只是皮肉伤,不曾伤筋动骨,便对郝撤说:“送我回家吧。咱这就私了了,我就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

郝辙想了想,设身处地说:“你忙着回家,我也不拦你了。谢谢你不追究我的责任,等你好些了,我去看你,请你吃大餐。要是你脸上留个小疤瘌什么的,我让朋友给彻底收拾一下,保管你比以前还漂亮。放心吧。不过,现在天色还早,刚给家里打了电话,你也不必着急。再输点液,增加抵抗力和营养,你恢复起来也更快一些。”

罗纬芝想想也是,面部受伤,刚才打电话时,说话都不利落,吃饭也会有困难。输点葡萄糖抗菌素什么的,对身体有好处。

“我看你累了,别多说话了。这就让护士来给你输液,好好休息。”郝辙说着,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罗纬芝疲惫地合上双眼,本想借用郝辙的电话跟李元说一声,但当着人有些话又不好说,心想等输完了液,精神稍好一点,再打不迟。

穿粉红色罩衣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调了枕头高度,让罗纬芝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把针头刺进了她手臂上的血管,罗纬芝昏昏沉沉睡过去。恍惚中,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好像有千百把匕首,斜插进了自己的血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地。她一面不可抑制地沉沦下去,一边不甘坠下拼命挣扎。终是敌不过,她如同死去的蜥蜴,在干燥的沙漠,渐渐枯萎,留下一张蜷曲的布满花纹的皮。她拼命用意志力与这种极为古怪的感觉对抗,竭尽全力总算打开了一丝眼皮。

一片雪白。罗纬芝记忆起来,这是蒙面的纱布。有依稀光亮,是刚才为了打电话方便,撕扯开的小口。罗纬芝瞄见了自己的臂膀,一根血红的管子,正从自己肘窝的血管中,向外汲取着血液。鲜红的液体带着她的体温,一滴滴流入一旁的储血罐中。这景象匪夷所思,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她似乎没有睡着。”好像是刚才那个粉衣护士的声音。

“挺顽强的啊。”郝辙的声音。

护士说:“还是再用一点药吧。刚才太微量了,不然她马上会醒的。”

郝辙说:“多用了药,血液的品质就会受影响。”

护士说:“已经有几百毫升了。够用了。”

郝辙说:“那好,用药。”

之后,罗纬芝再怎样调动自己的意志力,也无济于事。片刻间,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看不到一丝出口,甚至也不感到丝毫痛楚。她全然陷落在无边而稠密的混沌之中。

罗纬芝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夜雨浇醒的。

脸上的绷带已被打湿脱落,一圈圈耷拉在脖子上,像未抽紧的绞索。她在感到锥心疼痛之外,也万分警觉。她默不做声地看了看四周,咦,并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就在自己家附近的小花园中。她所在的位置是一棵大树下,一般情形下能遮风避雨。花冠病毒感染的非常时期,很少有人到这里来,也没有人发现被人抛在这里的罗纬芝,到底昏睡了多久。

罗纬芝扶着树干起身,到处都在疼,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罗纬芝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好在并没有人侵犯过她,是车祸和失血的后遗症。她趔趄着从一棵树干挪到另一棵树干,踉踉跄跄一寸寸移动,不知走了多久。走不动了,就爬。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在按响门铃的那一瞬,罗纬芝如同一床烂棉花套子,颓然倒地。

开门的是李元。他一把抱起面容血肉模糊的罗纬芝,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正打算报警呢!”

原来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那天因为百草去领配给的蔬菜,没有接到罗纬芝的电话,妈妈听到了罗纬芝报平安的口信儿,就没把她当天未归当成太大的事儿。但其后再无音信,老母亲发了毛。罗纬芝的习惯是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会和家中联系,这样泥牛入海无消息的事儿,几乎从来没有。百草第二天赶紧给李元打电话,李元也很纳闷,他联系罗纬芝,电话不通。妈妈想起来那个电话是个男人先打过来的,说是罗纬芝在特采团。李元又马上到王府去打听,人家明确告知采访团已经撤离,和王府的抗疫指挥部没有联系。慌乱中,两天已过,大家就怕起来,李元正要报警。

罗纬芝在李元怀中,微闭着双眼,被一种强大的安全感所环绕,如同冬日的暖汤。就算受了再大的折磨,有了这贴心的一抱,也物有所值。

李元轻轻把她放在床上,说:“咱们赶紧去医院。”

罗纬芝本能地拒绝,说:“不不!让我在家里待着,我哪儿也不想去。”妈妈见罗纬芝回来了,悬起的心总算放下。李元让百草安顿饱受惊吓的老人家休息,一应琐事他来处理。

李元给罗纬芝喂了西洋参泡的水,待她稍稍缓过神来,李元问清她这两天的遭遇。

“你说他们在抽你的血?”李元紧皱眉头,沉思着问。

“我想,至少有……几百毫升。”罗纬芝说着,伸出自己细弱的胳膊。她的肘窝稍下方,有两个粗大的针眼和淤青,证明这不是一般的静脉输液,曾经有很粗的针头刺入并出血,根本就没人压迫过穿刺点,简直草菅人命。李元心痛地看着罗纬芝白如宣纸的面庞,心想血色素急速下降,证明她短期内大量失血。

“你还听到那个郝辙说用多了药,血液的品质会受影响?”李元的眉毛拧成一道连续的黑索。

“是。不知道……血液品质……指的是什么东西。”罗纬芝不解。

“我知道。他们要的是你血液中的抗体。”李元揭开了谜底。

“什么意思?”罗纬芝轻轻敲着自己的头。脑震荡加之失血,她反应迟钝。李元继续向前推进自己的判断:“这就是说,他们知道你的血液里有高滴定度的抗体。这个消息是如何泄露的呢?”

罗纬芝慢慢思考着说:“这对郝辙来说并不困难。他很早就到了传染病院,我们的血液生化标本,都是在传染病院检验完成的。他是当时在医院里,专门采访这个题材的人员,要获得有关材料并不很难。再说……我还上了电视现身说法。”

李元说:“那就是说,他这次把你撞伤,是一个阴谋,蓄谋已久。你还记得那个美容诊所在什么地方吗?”

罗纬芝说:“不记得了。当时,我脸上头上都是绷带,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李元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也许那个所谓的诊所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们先把你撞伤,然后把你挟持到自己的据点,又让你先给家中报了平安,这样就赢得了作案的时间。之后他们按照既定计划,开始抽取你的血液。为了保证血液的质量,他们只使用极微量的安眠麻醉类药物,这就是你后来察觉并醒来的原因。这个时候,他们抽取的血量已经够了。为了怕你进一步的反抗,他们给你应用了大量的镇静药物,然后把你扔到小花园里……”

罗纬芝被这个惊险推理所震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又生疑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在抽血后干脆弄死我呢?”

李元说:“弄死你,并不困难,但是死了一个人,又是曾经的抗疫特采团成员,这个动静就比较大了。还不如让你苟延残喘地活着。第一,你不一定能想明白这其中的起承转合;第二,就算是你想明白了,他也早就跑到国外去了,逃之夭夭。而且,你有什么证据呢?就算你说你被别人抽过血,我当然是相信你,可是你拿得出证据吗?”

罗纬芝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已经跑了?”

李元说:“我刚才修复了你的手机,打这个人的电话,都是忙音。我猜他已经离开了中国。”

罗纬芝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把我的血送给外国人,用以研究花冠病毒?”

李元说:“正是这样。我要对你的话做一个小小的纠正——不是送给了外国人,是卖给外国人。”

听闻此话,罗纬芝脸色大变,睖睁了片刻,她开始拼命敲击自己的脑袋,好像那是一个练习拳击的沙袋。她脸上的伤痕,因为头部充血,而变得蚯蚓般凸起。

李元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抚摸她的肩头,柔情地说:“你好好的,这就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儿。别的先不管它!”

罗纬芝握着李元的手,安静下来,闭目养神。过了很久,罗纬芝对李元说:“我想起了那个人。”

李元摸不着头脑,说:“哪个人?”

罗纬芝说:“就是我在尸体库里遇到的那个人。”

李元特地把声音放得很轻,不愿再让罗纬芝紧张。小声问:“他是谁?”

罗纬芝说:“他就是郝辙。”

李元依然用很轻的声音问:“你确认?”

罗纬芝受了感染,也不再激动,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我认识那个人,可我想不起来。你这样一说,我一下子把他的声音联系起来了,确认就是他。看起来,他早就和国外某股势力有所联系,所以他力排众议到抗疫第一线去,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后他买通了看管尸体库的工程师,穿戴着国外最先进的防化服,进到尸体库内收集病毒毒株。不想那一天正好我也去了葡萄酒窖。狭路相逢,他本来是试图躲藏,被我发现之后,怕我按响了警报器,干脆主动现身。他肯定研究过尸体库的地形,把我引到了监控死角,躲过了暴露的风险。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又获知我的血液中含有大量抗体。他要送给他的主子一份厚礼,就处心积虑地把我撞伤,伪装成一起交通事故,然后把我挟持到他的据点,抽走了我的血液……”

这一番推理和言说,实在太长,耗尽了罗纬芝的精神。她像一缕麻,毫无支撑地垂下头,闭上眼睛,了无生机。

李元揽住罗纬芝,希望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给她力量,又不敢抱得太紧,怕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疼痛。他凑在她的耳边说:“嗨!推理很不错,像个女版的福尔摩斯!”说完,轻轻放下罗纬芝,再一次拨打郝辙电话的号码,这次的回答是“机主已停机”。

李元说:“他已经出国了。鞭长莫及。”

罗纬芝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来一点精神,说:“事情是搞清楚了,那咱们怎么办呢?”

这时,百草走进来,说:“警察怎么还没来啊?”

罗纬芝说:“百草你去准备,一会儿帮我洗个头吧,全身都馊了。”

待百草出了门,李元说:“不能报警。这里面太多秘密。警察要是问你认不认识郝辙,你怎么说?你说你被抽了血,有何证据?估计连那个诊所都找不着。说到尸体库,更是高度机密。你离开王府的时候填过保密承诺,不能违背。”

罗纬芝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可也不能让郝辙这个败类,轻而易举地逃脱啊!”

李元说:“回击郝辙阴谋的最好办法,就是中国人抢先研制出抗击花冠病毒的特效药物。这样,郝辙对于他主子的价值,就一落千丈了。为了挽救无数人的生命,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罗纬芝说:“‘白娘子’何时才能普度众生?”

李元小心翼翼道:“快了!”

罗纬芝没有睁开眼睛,但她感受到他青春的气息欢拂。面对他,升起如同泉涌的爱。罗纬芝知道有些爱情会发生在人生的幽暗之处,但萌动于虎狼出没肝胆欲碎之时,实在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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