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竹林七贤》小说信息

第十章 广陵散绝(第1页,共2页)

字体:

人生的盛宴开始散席,生命的喧嚣逐渐退去,最后要走完的路总是最艰难的历程。然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嵇康没有为自己的无辜辩护,只为琴曲《广陵散》的行将失传而惋惜,索取了一具琴,亲手弹奏了人间最后一曲。这一刻如此悲壮,令人伤痛,他的心境却依旧飘逸,率然玄远,即使临刑也未能丝毫改变他的高情远趣。

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行役怀旧土,悲思不能言。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浩浩长河水,九折东北流。晨夜赴沧海,海流亦何抽。远适万里道,归来未有由。临河累太息,五内怀伤忧。

——应玚《别诗二首》

金忠引邓义一路南行,来到一处院落。路遗正在指挥一群人往车上装载什么物事,见邓义到来,便请他入堂就座。

邓义摆手道:“坐就不必了,我不是来找路君闲话的。请教路从事,史沛可是落在了你手里?”

路遗笑道:“邓将军还真是个爽直性子。不错,史沛是在我这里,邓将军想要见她的话,就请交出兵器,束手就擒。”

邓义闻言,立即解下佩刀,又将双手放在身后,道:“来吧。”

路遗命人缚住邓义双手,这才亲自引路,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来到后庭厢房下的一处地牢。却见史沛手脚被缚,反吊在梁柱下,头发散下大半,模样十分狼狈。

邓义大怒,道:“路遗你好大胆,你可知……”史沛勉力抬起头来,叫道:“邓将军,请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邓义忙走出去,却因双手反剪在背后,无法帮助史沛解开绑绳,只能干着急,又问道:“沛娘可有受伤?”史沛低声道:“没有。多谢邓郎冒险前来救我。不过我宁可死,也不要用司马氏的名头活命。”

邓义道:“沛娘是因为我,才会身陷险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史沛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路遗上前几步,笑道:“这位史小娘子性子太烈,人都被我擒住了,还抬脚踢伤了我一名手下,不得不绑得紧些。”又道:“好了,人也见过了,邓将军这就请吧。”命人将邓义带出地牢。邓义无力抗拒,只好回头大声道:“沛娘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来到堂中,路遗请邓义坐下,道:“之前我与邓将军有约,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是史沛自己寻上门来,窥破了我的秘密,我不得不将她擒住,还望邓将军不要怪我。”言语之间,甚为客气。

邓义冷然道:“你捉住了沛娘,却没有杀她,一定有所图,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沛娘?”路遗笑道:“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邓将军替我去办。”

邓义道:“你又想要我去杀谁?”路遗道:“这次与杀人无关。”

邓义道:“你若是要我去大将军府为你盗取魏国机密,那决计不行,我宁可与沛娘同死,也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路遗笑道:“虽然大将军府确实有诸多军事机密,但我不需要邓将军出面,也知道魏国即将大举伐蜀。两军对垒,情况瞬息万变,怕是司马大将军人在洛阳,也未必尽知前线战况,我要那些军情又有何用?”

邓义心念一动,暗道:“我尚且不知司马大将军已有伐蜀之意,路遗竟会知道,此人能耐,当真不容小觑,难怪连钟会这样凌厉森严的聪明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便问道:“那你要我做什么?”路遗道:“我这里有数张空白信函,邓将军拿去,设法盖上司马大将军的大印后,再交还给我。”

邓义先是一怔,随即醒悟,道:“你分明是要利用假信在魏国兴风作浪,这与迫我盗取军事机密何异?我不能答应。”

路遗正色道:“实话告诉邓将军,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今为了保全蜀汉,更是会竭尽全力。我知道邓将军不惧死亡,但在你死前,亲眼看到你心爱的女子被肆意折磨羞辱,你又有何感受?”

邓义道:“你拿沛娘威胁我?”路遗道:“不是威胁。邓将军不肯答应的话,我现下就会让你见识我的手段。来人,把邓将军带去地牢,先派几个人,当着他的面,将史沛轮奸了。”

邓义闻言大为惊骇,道:“路遗,你也是堂堂男子,有妻有子,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路遗冷笑道:“只要能保全蜀汉,比这残酷百倍,更惨绝人寰的事,我都能做得出来。”

几名侍从上前抓住邓义,欲将他押往地牢。邓义挣脱不开,只好叫道:“等一下。”

路遗挥手止住侍从,问道:“邓将军可有回心转意?”

路遗性情果决狠辣,昔日为了保住身份秘密,不惜对心爱的女子郭丽痛下杀手,邓义早知其为人,料想以今日局面,他必会说到做到,既不忍亲眼见到史沛受辱,只得屈服,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必须善待沛娘,不准动她分毫。”

路遗道:“那是当然。明日午时,我与邓将军在洛河码头东面三里处见面。只要你交出盖好印章的信函,我便立即放人,决不食言。除此之外,我与邓将军一如前约,互不泄密,这件事完结后,井水不犯河水。”邓义道:“好,一言为定。”

路遗命人解开绑缚,将空白信函及兵器交给邓义,又笑道:“邓将军可要多保重,可千万不要被司马大将军发现,不然大将军以叛国罪名将你杀了,史沛对我再无用处,我也只能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邓义“哼”了一声,道:“明日午时,洛河码头,不见不散。”

送走邓义,路遗便命人将史沛暗中转移,南宅中一应人等,均要在天黑前撤离。侍从问道:“费公子是怕邓义还会再回来营救史沛吗?”路遗道:“邓义是守诺之人,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总要以防万一。”

交代完事宜,路遗便先回司隶府,装模作样处理了一通公事,又回来南郊家中。进来后院,却是不见妻儿似往常那般迎出,路遗很是诧异。仆人忙禀报道:“夫人和小公子被钟夫人派人接去钟府,说是进城、出城不便,今晚会留宿在钟府,明日再回来。”

路遗听闻,心中很是不快。他虽然如愿以偿娶了郭丽为妻,却也发现顶头上司钟会对郭丽极为迷恋。之前郭丽在钟府为婢时,早已多次侍寝,成为钟会侍妾,这倒不算什么,可而今郭丽身份大不相同,而且已经成为他人之妇,钟会依然时不时流露出关切爱慕之意,颇令路遗不能容忍,若不是要仰仗钟氏权势,只怕早已发作。

不过这不快只是一闪而过,路遗心中尚有许多大事要思虑,一时反复盘算,等明日盖有司马昭印章的信函到手,要如何好好利用,才能令魏国大起内讧,君臣兵将自相残杀,以缓解蜀汉即将大兵压境之急。

邓义离开南宅后,先过了一趟张铁匠铺,这才赶来大将军府。司马昭入朝未归,他刚想趁机溜入议事堂,却被军士挺戟拦住,告道:“司马大将军人不在府中,邓将军请改日再来。”

邓义料想军士无论如何不会放自己进去,然又无法避开其耳目,而一旦司马昭归来,内外侍从、下吏密布,禁卫更加森严,愈发没有了机会。一时无法可想,只得寻来阮籍家中。他听说司马昭有意为长子司马炎聘娶阮籍之女,司马炎已娶洛阳第一美女杨艳为正妻,阮籍之女入门,也只是次妻,实际上就是小妾,料想阮籍必不情愿,一定又在家中装病或是装醉。果不其然,仆人一应门便道:“阮先生醉酒未醒,请邓将军改日再来。”

邓义将仆人推开,强行闯了进去。阮籍正光着脚坐在堂屋中,见状忙起身往书房中跑去。邓义追进来时,阮籍已倒在窗边榻上,鼾声如雷。

邓义急道:“阮先生不必再装了,我有急事找先生帮忙。”阮籍鼾声小了下来,但依然背对着邓义,佯作不醒。

邓义道:“我这里有几张空白信函,想请阮先生走一趟大将军府,利用职务之便,帮我盖上司马大将军的印章。”

阮籍一骨碌坐起来,点着邓义额头道:“你也真是个疯子,居然敢请我替你做这种事!你拿这些信函做什么,是要谋逆,还是要作乱?”邓义道:“都不是,只是为了救人。”

阮籍挥挥手,连声道:“快滚,快滚!看在往日你几次救过刘伶的分上,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邓义急忙跪下,道:“人命关天,先生若不答应,我便不起来。”阮籍冷笑道:“你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不,你不能死在这里,来人,快将邓将军请出去。”

仆人慌忙进来禀报道:“嵇康先生和刘伶先生到了。”阮籍很是意外,道:“嵇康多年不登我阮府大门,今日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忙命人引进书房。又斥道,道:“邓将军还不快起来,是要当众陷我于不义吗?”邓义无奈,只得先起身。

刘伶踏入门槛,一眼望见邓义,道:“你果然在这里。”邓义诧然道:“刘先生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刘伶道:“我听张铁匠说你要去大将军府办什么要紧的事,料想你办不成,必会来向阮籍求助。”

阮籍闻言蹙紧眉头,问道:“你二位是专程为邓义而来吗?”刘伶道:“正是。”

阮籍道:“二位可知邓义所求之事,非比寻常?”大致说了邓义欲往空白信函上偷盖大将军司马昭印章一事。

嵇康、刘伶二人并不知情,闻言很是意外。刘伶狠狠瞪着邓义,邓义垂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嵇康沉吟片刻,道:“我信得过邓将军,既然他说人命关天,必是如此。阮籍君,我知道你素来置身事外,更不要说这等灭族大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眼下能救得一条性命,不知你是否可以通融这一次,帮邓将军这个忙?”

邓义大诧,道:“嵇先生不问我到底要用信函做什么,就肯替我向阮先生求情吗?”嵇康道:“不必知道。刘伶信得过你,那么我嵇康也信得过你。”

阮籍遂接口道:“嵇康信得过你,我阮籍当然也信得过你。”走到邓义面前,索要了空白信函,摇头道:“我与嵇康相交多年,他从未开口求过我什么,这次居然为了你小子出面,这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又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自乘车赶去大将军府。

邓义送嵇康出来,问道:“嵇先生为何要如此帮我?”嵇康本不愿意回答,刘伶道:“你还是告诉他吧,免得他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嵇康遂道:“一是因为刘伶,二来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交代我一定要帮邓将军。”

邓义大惑不解,问道:“什么内心深处的声音?”嵇康不愿多作解释,道:“就当是我上辈子欠邓将军的吧。”

刘伶也“呀”了一声,道:“这种话,从嵇康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奇怪呢。”嵇康不答,自去登车。

刘伶问道:“事情是不是跟沛娘有关?”邓义点点头。

刘伶便伸手戳了戳邓义的肩头,道:“救人固然是当务之急,但凡事要有底线。你该知道,如果你拿着这些信函去做了什么不轨之事,我不会轻饶你。”

邓义苦笑道:“偷盖司马大将军印章的信函,刘先生想想便会知道,能有什么好事?”刘伶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倒是,不过能救一个就先救一个吧。后面的事,日后再设法弥补。”登上车子,与嵇康一道离去。

邓义便独自返回书房,等待阮籍回来。闲得无聊时,便到书架上寻书,欲随意翻翻,打发时间,忽见案上有一封未完成书信。他于书法一道并不精通,不过习武之人,首先留意到的是有形的字体架构,不由得心念一动,暗道:“这一定是阮先生亲笔,笔迹虽与那封神秘信函大不相同,架构却差不多。”再联想阮籍到访马头村以及以怪语提醒之前事,心中愈发肯定神秘信函是由阮籍所写。心道:“看起来似乎是阮先生有意改变笔迹,写了那封书信,但有些成为习性的东西,难以改变,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等了一两个时辰,阮籍回来,依然是面无表情,不露喜怒之色。邓义忙问道:“先生大将军府之行可还顺利?”阮籍点了点头,道:“只是出来时遇到了吕巽。”

邓义道:“吕巽?是东园主人吕安的兄长吗?”阮籍点头道:“钟会最近向司马大将军举荐了吕巽,大将军任其为大将军府长史,很是宠幸。”

邓义道:“那吕巽有没有起疑心?”阮籍道:“吕巽问我是不是要找司马大将军,我没理会,直接便出来了。”

邓义不免有些忧心忡忡起来,问道:“阮先生会因此惹上麻烦吗?”

阮籍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会有麻烦,还是并不在意麻烦上门,取出盖了司马昭印章的信函回来,交给邓义。邓义大喜过望,检视一遍,连声道谢。阮籍也不回应,只命人赶他出去。

邓义道:“烦请等等,我还有一事想请教阮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放在羊夫人房中的那封信,可是阮先生所书?”

阮籍双眼一翻,喝道:“你小子真是个麻烦精,我都下逐客令了,你还不走吗?”邓义忙道:“只要阮先生肯告诉我缘由,我邓义保证日后不得阮先生相召,绝不会再登门。”

阮籍道:“此话当真?”邓义道:“我可以对天起誓。”阮籍道:“那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又命道:“去把门窗关好,坐过来说话。”

邓义依言照办,到书案旁坐下,问道:“阮先生一向洁身自爱,如何会卷入马威这件事?”阮籍没好气地道:“你当我自己愿意?还不是有个小子像你一样,死缠烂打,非要我帮他的忙。”

邓义忙问道:“哪个小子?他叫什么名字?”阮籍道:“马威。”

邓义大吃一惊,问道:“马威找过阮先生吗?”阮籍道:“大概两年前,我到大将军府办事,出去时被人拦住。我见他面熟,记得曾见到他跟在大将军身边——哦,那时还是司马师大将军——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叫马威,是司马大将军的侍从,有事请托于我。我一听,便立即抬脚走开。但马威一直跟到了我家中。我被纠缠不过,只好问他是什么事。他说他受命去办一件极其危险的差事,多半回不来,但既是吃朝廷俸禄,明知危险,也只能听令前往。只是他担心家人受到牵连,请我特别留意马头村,万一他家人遇害,便由我写一封信,托羊夫人转交给邓义,也就是你。”

邓义大奇,道:“我与马威素来不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一定要托羊夫人转交?”阮籍摇头道:“马威没说,我也没问。”

邓义道:“那后来呢?”阮籍道:“后来我问马威,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做这件事。他说他仔细观察过来往于大将军府的人,认为只有我能办好这件事,而且人品可靠,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句。”

邓义道:“再后来呢?”阮籍道:“再后来,我不肯同意,马威不断行叩头大礼,我被逼不过,只好答应了他。他欣然离去。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几个月前,阮籍偶尔听人议论起马头村命案,这才知道两个月前西郊发生了血案,又想起马威当日的托付来,于是亲自赶去马头村,确认死者是马威家人后,便依照之前的约定,写了一封信给邓义,再设法托人放到司马师遗孀羊徽瑜房中。

邓义道:“前次在大将军府遇到先生,阮先生提点于我,是因为迟迟不见我着手调查这件案子吗?”阮籍点头道:“你小子还算聪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想来马威已死,马头村也不同一般,我以为你惧怕惹祸,不敢调查,如此我便有负马威所托,只好出言点醒你一下。”

邓义道:“马头村血案,我暗中追究已久,也到廷尉府看过相关卷宗,但没有发现什么实在的线索。阮先生大智大慧,又是最后一个见过马威的人,可有什么想法?”阮籍摇头道:“世事于我如浮云,我根本就不关心这些。”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心静如水。多年前他亦是血气方刚,因时局动荡、苍生鼎沸而躁动不安,在雄心抱负中,用才情左冲右突。然见识了太多不平,经历了太多痛苦后,他渐渐感到了无可奈何,紧张阴郁的情绪反而放松下来,犹如在乱石间转折跳荡的溪流,最终汇入河谷,变为深广的涌流。他终于觉悟到,隐忍与节制才是为人处世的最高境界。他没有嵇康的刚烈与从容,一开始便选择站在强者司马氏一方,其实也是一种隐忍,希冀能大隐隐于朝,由此而远避尘嚣。既无力改变,便也不愿意再去尝试。也许还会伤感时势,但却愈发深沉,再没有冲腾激荡的表象。外人以为他淡泊也好,怯懦也好,他都不再放在心上。

邓义自然难明阮籍惆怅邈远的心思,猜测以对方见识,也许多少会猜到马威出行的任务,如此,追查凶手可就方便多了,便试图以死者无辜来劝说对方,道:“我知道先生性情疏淡,可是马氏全家……”

阮籍决然打断道:“你若想用马氏满门无辜说服我,那也只是白费唇舌。多少比马氏更清白、更有操守德行的人,一样死于非命,我早已麻木不仁。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然已发现端倪,猜到信函是我所写,我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我已完成对马威的承诺,将这件事转到你手上,自此再与我无干。”又道:“怎么,邓将军都知道了真相,还不走?想赖在我这里吃晚饭吗?”

邓义无奈,只得起身告辞,来到铁匠铺,当晚也留宿在那里。

次日正午,邓义整好衣衫,携兵刃赶来洛河码头东。路遗早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四名侍从,均是全副武装,还佩带了弓箭。

路遗见邓义单身赴约,笑道:“邓将军果真是个信人。信函一事,可有得手?”邓义点点头,问道:“沛娘人呢?”路遗道:“请邓将军先交出信函。”

邓义便取出信函,一张张展示给对方看,又道:“一手交人,一手交信。”

路遗见信纸上印信无误,举手挥了挥,不一会儿,河面上划过来一艘小船,船舱中坐着一名女子,双手反缚,头上套着麻布袋子。船夫将女子拖下船,揭开布袋,露出惨淡面容,正是史沛。

邓义忙问道:“沛娘可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史沛摇了摇头。

路遗命船夫解开史沛绑缚,将她推了过去,道:“史沛人在这里。还请邓将军履行诺言。”

邓义微有迟疑,但仍将信函递了过来。路遗接到手中,又一一看过,确认无误后,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来。

史沛不知邓义与路遗之间的交易,低声问道:“邓郎又答应了路遗什么事?你适才给他的是什么?”邓义道:“这件事,回头再说。沛娘先在这里等我,我还有话要跟路遗说。”追上几步,叫道:“路从事,请留步!”

路遗停身问道:“我们不是已经两清了吗,邓将军还有什么事?”邓义道:“我这里还有两件东西,我想用它们换回路从事手中的空白信函。”

路遗笑道:“邓将军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目下于我而言,没什么东西能比这些信函更重要了……”忽一眼瞥见邓义手中的金钗和银锁,笑声戛然而止,失声道:“这……这是……”

邓义道:“这是尊夫人郭丽头上的金钗,尊公子路临颈间的银锁,想必路从事是认得的。”

路遗这才醒悟,道:“原来我妻儿并没有去钟府,是你派人将他们诓骗了出去。”当即喝道:“邓义,你好大胆,我妻子郭丽有太后特别加赐的封号及采邑,你竟敢绑架官宦之女,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邓义道:“郭丽确实有封号在身,但她也是你这个蜀国探子的妻子。路从事做了这么多暗中倾覆大魏的事,还好意思跟我谈王法。莫非你说的王法,是指你们蜀汉的王法?”

路遗道:“邓将军少在这里冷嘲热讽!我们之前有过约定,邓将军不能泄露我的秘密,你竟敢违背承诺。来人!”挥了挥手,四名侍从立即弯弓搭箭,分别对准了邓义和史沛。

邓义道:“我没有泄露路从事的秘密,我只是请朋友帮忙,绑架了你的妻儿,以此来交换信函。”

路遗冷笑道:“而今我依然处于上风,邓将军不怕我杀了史沛吗?”邓义道:“你可以杀了沛娘,因我们有约在先,我也不能对你怎样,不能揭穿你的身份及阴谋,但我朋友亦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妻儿。”

路遗摇头道:“我妻儿都是无辜的,郭丽对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一无所知,她以为我一直在为魏国及钟司隶做事,我不信邓将军会这么做。”

邓义道:“路从事为了保全蜀汉,自称能做出惨绝人寰的事,那么我为了大魏,也一样能做出最残酷的事。路从事可别忘了,我原本就是个杀手。杀几个号称无辜的人,对我完全不在话下。”又道:“尊夫人郭丽不是普通人,她一旦遇害,肯定会引起钟司隶的注意,一旦钟会起了疑心,全力追查,以他雷厉风行的手段,路从事那些所谓的秘密,还能瞒得住吗?”

路遗当然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但与蜀国的生死存亡相比,那也算不得什么,他还是愿意做出牺牲,只是正如邓义所言,郭丽不能轻易死去,他的多番谎话能蒙骗住精明过人的钟会,全赖其人深深迷恋郭丽。思虑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邓将军,我实在料不到你还会有这么一招。”命侍从收了弓箭,又道:“我这就将信函还给邓将军,还请你放过我妻儿。”

邓义接过信函,当即撕成碎片,丢入河中,这才道:“我朋友就在附近,只要看到我和沛娘平安离开,便会立即送尊夫人及公子归家。”

路遗弄飞了到手的鸭子,心中恨意难平,冷冷道:“邓将军,你我二人交易,均是等价交换。第一次,我救出嵇康,你才替我杀人。第二次,史沛跟踪刺探于我,我擒了她,是她主动挑衅,怨不得我。邓将军愿意拿来信函换她性命,也是等价交换。但邓将军派人绑架我妻儿之事,可是做得有些不仁义,想不到邓将军心机如此深重。”

邓义道:“既然路从事隐有怀恨报复之意,那今日邓某便把话说明了。说起心机,邓某实在比路从事差远了。嵇康脱狱一事,根本就与你无关。吴主孙休有意杀临湘侯全怿,暗中早有安排,但你并不知道,只想杀死全怿,示好于吴人。你投靠了钟会,在司隶任职,忌惮钟会精明,怕身份暴露,便想借我之手杀人。果真是你促成嵇康脱狱之事,你又承诺要以杀害全怿来回报吴人,吴主孙休为何还会另外安排东吴使者吴纲对全怿下手?所以嵇康获救,根本与你路遗无干,你不过消息灵通些,抢先得知了吴纲将携嵇康旧信出使魏国的消息,又利用我有营救嵇康之心,加以算计。请问路从事,你这份心计,算不算得上深重?”

路遗先是愕然,随即点头承认道:“不错,我只是抢先知道了消息,将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想不到邓将军竟然还是会意过来了。”

邓义道:“若不是司马大将军派我调查吴纲和全怿的案子,我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过来。路从事当初以为司隶一定会接手朝廷大臣遇刺一案,你害怕露出马脚,所以不敢自己去杀全怿,反复盘算之下,这才想到借我之手。”

路遗摇头道:“我确实以为一旦全怿遇刺,必是司隶校尉负责追踪,万万料不到司马大将军指派了邓将军你,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长叹一声,道:“那好,我承认是我算计邓将军在先,你绑架我妻儿之事,我也不再计较,就算扯平了。自此之后,你我一如前约,仍然井水不犯河水。”

邓义叫道:“路遗,你言出必行,也算是个人物。洛阳龙潭虎穴之地,你何必非要留在这里,兴风作浪,将一潭浑水搅得更浊?”路遗道:“我做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事,有何不妥?”拱了拱手,自率侍从去了。

邓义一时颇为感慨。路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国主,于蜀汉立场而言,确实没什么不妥。想来魏国也在成都、建业各安插了不少探子,做着同样的事情,成不能加官晋爵,败则身首异处,这些人的艰辛,外间又有谁人能知?

史沛走到身边,叫道:“邓郎,我们也该走了。”邓义转过身来,望着史沛略见憔悴的面容,回想这几日情形,越想越是心惊,告道:“沛娘,这次可真是吓坏我了。”

史沛道:“我本来是想查清楚路遗为什么要挟持邓郎,结果反而坏事牵累了你,邓郎不怪我吗?”邓义温言道:“沛娘完全是一番好意,我怎会怪你?”

史沛问道:“适才邓郎交给路遗的是什么?能用它们来换我性命,想来极其重要了。”邓义也不明言,只含含糊糊地道:“是路遗想要的信函,非常非常重要。好在这次有惊无险,多亏张铁匠帮忙,才将信函索要了回来。”

邓义、史沛一道回来铁匠铺。刘伶与嵇康、向秀都等在那里。向秀坐在窗下发呆,嵇康闭目打坐,似在冥想。刘伶则颇为焦躁,不断来回走动,见邓、史二人归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邓义忙道:“这次能够换回沛娘,嵇先生和刘先生都有出大力。”史沛忙一一拜谢。嵇康起身道:“不必,没事了就好。”

邓义不见主人张小泉,料想其人送返郭丽母子未归,因旁人不知究竟,也不多提。

嵇康本待离去,临到门前,又想起一事,返身将邓义叫到一旁,问道:“吴纲不幸过世,听说邓将军负责调查此案。”邓义道:“原本是我负责,但目下案子已经移交到廷尉府。”

嵇康轻喟一声,虽然从容如旧,还是多少流露出一丝伤感来,毕竟吴纲是其旧友,若不是为了营救他出狱,特意携旧信出使魏国,吴纲亦不会平白遭此厄难。

邓义不愿意嵇康因吴纲过世而有负疚之心,便明言告道:“吴纲与嵇先生是旧交,我丝毫不怀疑他有营救嵇先生的真心,但他这趟出使魏国,完全是受命于新吴主孙休,而孙休未必出于好意,才肯救嵇先生脱狱。”

刘伶、向秀也在一旁,向秀当即问道:“邓将军是说,孙休营救嵇康,不是因为其才名,而是另有目的?”邓义点了点头,道:“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肯定。除此之外,吴纲这一趟出使,也身负秘密使命,要为新吴主除掉临湘侯全怿。”

刘伶大为诧异,道:“当日在医署外,我听到你和杜太医对话,明明说全怿和吴纲同是中毒而死,且二人中的是同一种毒啊。”邓义道:“是这样。但据推测,吴纲本人应该就是毒源,全怿身上所中之毒,极可能是吴纲所下。”

刘伶难以相信,嚷道:“这怎么可能?”嵇康倒不惊奇,只问道:“我大致听刘伶描述过,说那种毒药是慢性毒药,中毒者死于安详之中,且事后没有明显中毒症状,是这样吗?”

邓义道:“不错,正是这样。嵇先生于药石一道涉猎甚深,莫非知晓这种毒药?”嵇康摇了摇头,却道:“配制出这种类型的毒药,一定要加入迷药作辅助。早先入住马市客栈的朱葛恪,包括刘伶和阮籍二人,都中过东吴探子的迷药,那迷药的药性,与吴纲、全怿两位中毒症状大有吻合之处。”

刘伶瞪大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吴纲当真就是毒源,那毒药是他自东吴携来?可他自己不也中了同样的毒吗?”邓义忙告道:“我和廷尉府卫掾吏有个推测,认为另外有人盗取毒药,并将它用在了吴纲身上。”

嵇康罕见地眯起了眼睛,道:“那么那人一定是鸿胪寺中人了?”邓义点了点头,道:“毒药撒在吴纲卧榻的床单上,很可能跟鸿胪寺仆役柏草有关,他嫌疑最大。”

嵇康道:“柏草?”邓义见其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嵇先生认得柏草?”嵇康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忽有军士寻来,告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召你即刻回大将军府。”邓义便进屋与史沛辞别,道:“你和刘先生这就动身回首阳山,我先回城复命,这两日得闲便去看你。”史沛点头应了。

刘伶跟出来问道:“司马昭忽然召你回城,会不会是因为阮籍助你那件事露馅了?”邓义道:“应该不会。”刘伶道:“那好,我一会儿就和向秀、沛娘动身回首阳山了。你办完事情,就早些来看她,免得她牵挂。”邓义道:“是。”

邓义驰回大将军府时,司马昭正召军将议事,他不得不候在外面。一直到日暮时分,众将鱼贯辞出。邓义忙闪避到一旁,忽见文鸯、文虎亦在其中,颇为意外,刚要上前招呼,有军士出来叫道:“邓将军,大将军召你即刻晋见。”

邓义只得向文氏兄弟点了点头,匆匆入堂拜见。司马昭年事已高,大有倦色,一见邓义进来,便板起脸问道:“你不听我的命令,还在私下调查马头村的案子,对不对?”邓义料想司马昭已从廷尉钟毓那里得知自己翻过卷宗一事,无从隐瞒,只得道:“是。”

司马昭“哼”了一声,又问道:“你穷追不舍,可有什么结果?”邓义道:“没什么结果。”

司马昭斥道:“廷尉勘验得极为翔实,仍未找到线索,而今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你又能有什么发现?就是非要胡闹瞎折腾。”邓义垂首道:“大将军教训的是。臣也就是因为当时在廷尉府公干,一时起意,才调阅了卷宗。正如大将军所言,廷尉府卫今勘验记录十分详细,但却没有追踪凶手行踪的任何线索。”

司马昭摆手道:“我召你来,不是为这件事。昨晚家宴,听大嫂说,你寻到了亡兄的女儿司马沛?”邓义道:“是。”司马昭问道:“她人在哪里?”邓义道:“就在洛阳。但是沛娘性子有些倔强,始终不愿随臣去见夫人。她是大将军之女,臣也不能强逼,只好随她的意思。”

司马昭点头道:“沛儿虽然是兄长的血脉,但她不愿意认祖归宗,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处置得很好。”又道:“我大魏不日将西征蜀汉,你可愿意引军出战,就此建功立业?”

邓义一怔,忙道:“大将军知道我的性子,又素无领兵经验,怕是难当大任。”本想趁机提出辞官归隐的请求,但又觉得时机不当,便道:“臣仍然想留在大将军身边,做一名普通侍从,供大将军差遣。”

司马昭本是好意,见邓义无半分功名之心,倒也觉得欣慰,便道:“既然如此,你还是挂着卫将军的名头,留在大将军府。”他议了一天事,很是疲倦,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邓义忙道:“我想向大将军告几日假。”司马昭道:“你是要去探访沛娘吗?也好。这样,我让夫人挑几样首饰,你带去给她,算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对侄女一点心意。”

邓义迟疑道:“大将军固然是美意,只是沛娘不事奢华,不喜欢这些。”司马昭明显有些不豫,但也再未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邓义遂躬身退了出去。

出来大将军府,却见文氏兄弟正候在门前,并未离去。邓义忙过去招呼,问道:“二位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文鸯道:“是。司马大将军即将对蜀汉用兵,我兄弟二人亦受命领兵,不日便要启程西行。”邓义道:“这是大大的好事,恭喜二位。”

文鸯道:“我二人不用再赋闲京城,有了用武之地,也觉得是好事。邓将军,不知今晚可有闲暇?若是有空,不妨随我兄弟回府,痛饮一场,一醉方休,算是这次出征的临别宴。”

邓义忙道:“本该我为二位饯行才是。”文虎笑道:“邓将军跟我们兄弟还客气什么?走吧。”

进来文府时,夜幕已然降临。文鸯早已派侍从先行回府准备,是以邓义一到,热腾腾的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酒过三巡时,文鸯道:“邓将军是刀法名家,我这里有一柄好刀,想送给邓将军。”取出一柄刀,递了过来。邓义讶然道:“这是蜀地蒲元所锻‘神刀’。”文虎笑道:“邓将军果然是个行家,一眼便窥知刀的来历。”

邓义道:“此刀极为贵重……”文鸯道:“邓将军不要见外。这刀是前次刺客入府行刺时遗落的兵器,我兄弟二人见此刀罕见,且极为难得,便私下留了下来,未作证据上交,料想刺客自己也不敢声张。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就送给邓将军留个纪念吧。”

邓义便不再推辞,满口道谢,又道:“我有个朋友亦是爱刀如命之人,我身上佩刀即为他所赠。他若见到这柄‘神刀’,一定会开口索要,我若将刀转赠于他,二位是否介意?”文鸯亦是豁达之人,笑道:“当然不会。邓将军的朋友,就是我兄弟二人的朋友。”

三人继续饮酒,到半醉不醉时,文鸯忽想起一事,道:“对了,我兄弟这些日子多在军中,没少与军将比武较量,有两位禁军将领杨刚、杨强,邓将军可认得?”邓义一怔,道:“杨刚、杨强吗?名字好像听过。”

文鸯道:“这二人也是兄弟,均是使刀好手,且路数与邓将军之前所用招式极为相似……”文虎插口道:“何止相似,简直就像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文鸯道:“我一度也这般认为,还问过杨氏兄弟二人是否认得邓将军,他二人也说只听过邓将军的名字。”

其实邓义不但认识杨刚、杨强,且关系非同一般——当年司马懿在世时,决意暗中培养完全效命于自己的心腹杀手,选中邓义、马威、杨刚、杨强四名孩童,一道习练邓义生父邓展留下的《奋威刀法》。四人成人后,性格大不相同。邓义沉稳冷静,兼之天赋最高,武艺亦最高,又因其母与司马氏是亲眷,最得信用。马威善于揣摩司马懿心意,办事得体,也受宠信。而杨刚阴险歹毒,杨强则急躁冲动,不为司马懿所喜,念及二人武功不差,遂调入禁军任职。

邓义忆及往事,一时有光阴荏苒、物是人非之感。他当然不能说出司马氏最阴森的机密,料想杨刚、杨强否认认识自己也是有所顾忌,见文氏兄弟反问,本待解释魏军将士多有习练奋威刀法者,杨氏兄弟刀法与自己酷似也不足为奇,但转念想到文鸯、文虎都是武学大行家,自然知道内中区别,便干脆不答,只笑了一笑。

好在文鸯也没有继续追问,又将话题转到了征伐蜀汉上。邓义问道:“西征主帅是谁?”文鸯道:“目下主帅人选未定,但司马大将军似是瞩目于钟会。”

邓义大为意外,道:“竟会是钟会?他一直在朝中为官,并无领军经验,只有一次从征诸葛诞的经历。”文鸯道:“论作战经验,钟会自是不如旁人,但他对蜀汉了如指掌。他亲自绘制的地图,竟比司马大将军案头的西蜀山川地形图还要细致,大至蜀国军政局势,小至成都风土人情,谈论起来,亦事无巨细,头头是道,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

邓义心道:“这一定是路遗的功劳了。路遗固然厉害,但以钟会之凌厉精明,如何会被蒙混隐瞒这么久?也许钟会早就知道路遗并非真心投靠,仍在暗中替蜀国做事,但他自己也有野心及私欲,遂隐忍不发。这二人均是深谋远虑之辈,互相利用,只苦了一个郭丽。”

三人闲聊到深夜,饮得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当晚邓义就歇息在文府,次日一早起身时,文氏兄弟早已动身赶去军营参加操练。他辞出文府,径直赶来铁匠铺。张小泉道:“昨日那件事已经办妥当了。这次我帮了你这么大忙,还找了江湖朋友帮忙,虽则是为了沛娘,可绑架官宦之妻风险太大,你要如何谢我?”

邓义一言不发,取出‘神刀’,递了过去。张小泉大叫一声,夺过‘神刀’,拔刀出鞘,确认是自己遗失的兵器后,又往刀背上亲吻个不停。

邓义道:“这次可收好了。还有,不要轻易示意,免得旁人起疑。”张小泉喜不自胜,连声道:“我晓得,我晓得。”见邓义转身要走,忙叫道:“等一下,有一件很是稀奇古怪的事,想必你有兴趣知道。”

邓义道:“什么古怪的事?”张小泉道:“你还记得我提过的中间人吗?他放出风声,有人悬赏千金,取一个人的性命,而官府也正在找这个人。”

邓义心念一动,问道:“莫非这个人名叫柏草?”张小泉道:“你还真是一猜就到,我本来还想好好卖个关子呢。”

邓义心道:“一定是吴人悬赏取柏草性命。他们如此穷追不舍,表明有确切证据证明是柏草杀了吴纲。兼之有嵇康对毒药药性的分析,基本已经能够确认我与卫今推测得不错,是吴纲对全怿下毒,又是柏草盗取毒药后将药粉撒在了床单上。只是尚不清楚柏草的杀人动机。”

张小泉又神神秘秘地道:“就算你猜到了目下风头最劲的人物是柏草,还有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见过这个柏草。”

邓义讶然道:“张铁匠见过柏草吗?在哪里见过他?”张小泉道:“数日前,有名男子寻来铁匠铺,说是要寻嵇康嵇先生,我问他姓甚名谁,他不肯说。后来我看了寻人告示,才由画像认出那男子就是告示中的柏草。”

邓义愈发惊奇,问道:“柏草找嵇先生做什么?”张小泉翻了一下白眼,道:“他连名字都不肯讲,哪会告诉我这个?”

邓义道;“后来呢?”张小泉道:“后来我告诉他嵇先生不再在这里打铁了,如果人不在家中,应该在东园,他听了,便往东园方向去了。”

邓义一时难明究竟,猜测柏草必定不是普通仆役,多半大有来历,再联系昨日嵇康的古怪,料想他多半已经见过柏草,便赶来东园寻找嵇康。正好在大门前碰到刘伶,邓义忙问道:“先生没有回首阳山吗?”刘伶道:“没有,我昨日在阮籍家饮酒饮得醉了,就留宿在他家了。不过你放心,向秀陪着沛娘回去了。”

昨日邓义离开后,史沛听说阮籍也从中帮了忙,便要赶去致谢。刘伶劝说道:“阮籍性子古怪,更不愿意旁人知晓此事,就算沛娘去了,也会被拒之门外,见不到人。”但史沛说至少心意要到,刘伶和向秀便陪她同去。

哪知道结果完全出乎意料,阮籍一见到史沛,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愣在那里好半天,然后请三人进去,闷坐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后来还是史沛先开口,她说一句,阮籍答一句,言辞极为客气,甚至对史沛有一种莫名的恭敬。刘伶、向秀瞧在眼中,面面相觑,他二人认识阮籍多年,从未见过对方这副神情。刘伶见气氛实在不对,便起身告辞。阮籍送了出来,却又拉住刘伶,要他留下来喝酒。刘伶见阮籍神色诡异难言,担心好友有事,便勉强同意,向秀与史沛便先动身回首阳山了。

刘伶大致讲述完经过,又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邓义暗道:“阮籍在‘竹林七贤’中年纪居长,比嵇康、刘伶等人大许多,会不会是阮籍见过司马师结发妻子夏侯徽,而史沛长相酷似生母?”虽猜及究竟,却不能泄露史沛真实身份,只好摇头道:“不知道啊。”

刘伶狐疑道:“你小子也是古古怪怪,跟史沛还真是一对绝配。”他未能从阮籍口中探明究竟,也没指望旁人,遂不再继续纠结,只问道,“你来东园做什么?”邓义道:“我来找嵇先生。”

刘伶道:“我也想找嵇康,不过他人不在,听说去临湘侯府了。这也是怪事,嵇康跟全怿素不相识,而今他人又死了,嵇康去那里做什么?”

他说得随意,邓义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道:“嵇先生当然不会为了昨日谈及的毒药一说跑去临湘侯府,一定是跟全怿之死有关。莫非嵇先生发现了什么?”

刘伶又挥挥手道:“我不等嵇康了,这就要动身回首阳山去。你小子若是无事,不如跟我一道去看沛娘吧。”

邓义原本打算今日将“神刀”交还张小泉后,便赶赴首阳山,然忽听说杀人疑凶柏草找过嵇康,而今嵇康又去了临湘侯府,无论如何得先找到嵇康本人,问清楚事情经过才行,忙道:“我这边还有点事,稍后再去贵府叨扰。”

刘伶摇了摇头,道:“随你便吧。总之,这两日我总感觉不大对头,似乎洛阳城中将有大事要发生,还是早些离开得好。”邓义心道:“朝廷即将对蜀汉用兵,城中兵马调动频繁,刘先生当然会觉得气氛不对。”

刘伶又道:“喂,你如果见到嵇康,叫他得空多去首阳山走走,就说我说的。”邓义道:“是。”

与刘伶作别后,邓义便径直驰来西郊,竟在途中遇到了嵇康。嵇康主动跳下车子,不待邓义发问,先道:“邓将军,嵇康有一事相求,不知将军可愿意帮忙?”邓义忙道:“别说嵇先生曾助我营救沛娘,仅凭先生的才学威望,邓义愿意为先生做任何事。”嵇康道:“好,我就当邓将军答应了。”邓义道:“是,但凭嵇先生吩咐。”

嵇康道:“关于全怿一案,还请邓将军不要向任何人吐露真相,我是说任何人,不吐一字。”邓义万万料不到嵇康托付的竟是这件事,一时怔住。

嵇康也不顾邓义反应,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谢。邓将军大恩,嵇康铭记于心。”邓义口中道:“嵇先生何出此言?我邓义受不起。”心中却忖道:“听嵇先生口气,似乎已经知道是我杀了全怿。可这件事只有我和路遗知道,沛娘虽猜及大概,却不能确认,而且她也不会多口,嵇先生又从何得知?”

嵇康却不再多言,欲登车离去。邓义忙道:“还有一事,我想请教嵇先生。请问嵇先生是否认得柏草?”嵇康道:“昨日邓将军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吗?我不认识柏草。”邓义忙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柏草早几日到过铁匠铺,指名找嵇先生,我以为……”

嵇康道:“我确实不认识柏草,但我却认识曹柏。”邓义立时听出了玄机,失声问道:“莫非柏草只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叫曹柏?”嵇康点了点头,道:“事已至此,我便将真相全盘告知邓将军。”

原来那曹柏是前镇东将军毌丘俭心腹书吏,当年嵇康参与谋事,毌丘俭与其书信来往,多由曹柏起草。因取不到郭太后亲笔手诏,难以实现早先里应外合之筹划,毌丘俭自觉力量单薄,令曹柏写了一封信,派曹柏之弟曹芹送去新野,面交镇南将军诸葛诞,想联络诸葛氏一道起兵。彼时诸葛诞受朝廷猜疑,本有可能与毌丘俭联手,但他听从长史吴纲的建议,不但拒绝了毌丘俭,还杀了曹芹,将其首级及书信送交朝廷。

毌丘俭兵败后,曹柏因平素低调,意外逃脱,然亲眷尽受牵连,被朝廷屠戮。他也不能回去家乡,无处容身,只得化名柏草,投奔了洛阳的一位熟人。那熟人并无显赫身份,只是鸿胪寺一名卑微的仆役,当年受过曹柏恩惠,不得已收留了他。但熟人病入膏肓,即将不久于人世,担心曹柏无以谋生,便将他作为自己的接任者介绍进入鸿胪寺。曹柏倒也不觉得做仆役有何不妥,相比死去的亲朋好友,能活着已是大大的幸运。熟人不久病逝,房产也被乡里恶霸强占,曹柏也不与其争执,默默带着行囊,借住到白马寺,每日听着晨钟暮鼓,倒也心安理得。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年多,期间曾发生过诸多大事——当初宣称忠于朝廷的诸葛诞不但起兵作乱,还背叛母国,与东吴结盟,然亦重蹈毌丘俭覆辙,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些所谓天下大事并未引发曹柏感想,他已经完全将自己当作一名普普通通、自食其力的仆役。然当杀弟仇人吴纲以东吴使者的身份住进鸿胪寺时,隐忍许久的暗火再度熊熊燃起。曹柏早知吴纲已出仕东吴,是以入鸿胪寺当值时,便主动要求负责东吴客馆,虽也没有指望过什么,但心中总想也许还有报仇的一天,上苍可怜他,居然真的让他等到了这一天。剩下的,就是如何动手的问题。

吴纲并不认识曹柏,对近在咫尺的凶险一无所知,亦为自己身负的秘密使命而苦恼。而暗中窥测的曹柏将一切都听在了耳中,知道吴纲会用毒药对付临湘侯全怿。他本待等吴纲下毒成功后向朝廷告发此事,但转念想到吴氏有东吴使者身份,未必会受到处置,于是偷取了吴纲所剩的药粉,悄悄撒在了床单上。

案发后,禁军封闭了东吴客馆,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如全敏刺杀吴纲,吴纲毒发身亡等。邓义得知吴纲是中毒而死后,本能地怀疑鸿胪寺有染,下令调查,曹柏自然也在其列,且因其负责东吴客馆的打扫,是重点讯问对象。彼时曹柏不知全怿是遇刺身亡,只以为是被吴纲毒死,便称曾见过吴纲携带药粉出门,想将众人视线引开,好减轻自身嫌疑。这一招亦相当有效,邓义确认全怿与吴纲同中奇毒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怀疑过鸿胪寺的任何人。若不是机缘巧合,后来又发生了黄皋夫妇闭门命案,曹柏大概能就此逃脱。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