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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玄云仿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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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风中,一名宽袍男子当庭抚琴,风姿特秀,旷迈不群,这是何等令人心动的一幕。琴声优雅,高而徐引,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秋水扬波,春云敛映,偏偏又充满了无可奈何、大势已去的愤慨之意。慨达人之获讥,悼高范之莫全,凌清风以三叹,抚兹子而怅焉。

奕奕天门开,大魏应期运。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

——阮瑀《琴歌》

原来行刺临湘侯全怿的刺客并不是别人,正是主持命案调查的邓义。正因为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刺客,所以当他知晓吴纲承认有害全怿之意,而全怿又预先中毒后,便立即想到是吴纲下毒,只是没想到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令案情又再度扑朔迷离起来。

史沛见邓义沉默不应,正色道:“我跟全怿素不相识,非亲非故,他死了,我不会难过,他活着,我也不会欣喜,可我实在不愿意邓郎跟他的死沾上关系。当日我气极之下,说再也不会原谅你,是因为我以为邓郎又干起了杀人的勾当,要为司马昭暗中消除障碍。可而今司马昭既派邓郎调查此案,想来事情跟他无干。只是我亲眼看到邓郎潜入临湘侯府,邓郎也亲口承认是你杀死了临湘侯全怿,这是不会错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邓义道:“实在抱歉,我答应了旁人,关于这件事,不得泄露半个字,还请沛娘体谅。”

史沛便不再逼迫,揣测问道:“是不是临湘侯全怿手中握有不利于嵇康先生的证据,邓郎必须得杀了他?”

邓义很是意外,问道:“沛娘何以会认为跟嵇康先生有关?”

史沛道:“以前我以为邓郎只是个冷酷的杀手,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是个正派的人。你之前未将那些信函上交,其实不是你不关心任务或是目标以外的事,而是你尚有正义之心,分辨得出对与错。他……司马师死后,你自请去首阳山守陵,其实也是想要远离以前的生活。”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停了停,又道:“邓郎曾是我立誓必杀之人,但我仍然喜欢上了你,除了……除了那个之外,还因为刘伶先生一再强调说世间没有圣人,人孰无过,他教我不要在意你曾经堕落,而是要看到你已然崛起。我知道,邓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而今你再次杀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如果仍然有人能懂,于心灵是一种温暖,于生命是一种感动。邓义沉默许久,才道:“多谢沛娘理解。”

史沛一直刻意留意着邓义脸上的细微表情,闻言登时露出欣喜之色来,道:“这么说,我猜得没错,当真是跟嵇康先生有关了?”

邓义不答,脑海中忆及往事,不禁浮想联翩——

他被司马昭召回洛阳,留居舞阳侯府养伤后,某日路遗忽然来访。其人已成为钟会心腹,在司隶府任从事史,又娶了名将郭修之女郭丽为妻,而今春风得意,地位身份已跟往日大不相同。

邓义很是意外,请路遗入堂坐下,问道:“什么风把路从事给吹来了?”路遗笑道:“怎么,我就不能来探访邓将军伤势?”邓义道:“多谢。不过我知道路从事是大忙人,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路遗道:“邓将军是爽直之人,路某便明言了。我知道邓将军跟‘竹林七贤’中的刘伶很有些交情,想必爱屋及乌,邓将军目下也为嵇康下狱而忧虑。如果我说我有法子救嵇康,邓将军可会相信?”

邓义大感意外,表面却不动声色,问道:“嵇康一案由司隶府起头,路从事是钟司隶属吏,何以反而要相助嵇康?不怕钟司隶知悉后追究怪罪吗?”

路遗笑道:“钟司隶不会知道这件事,既不知道,又怎会追究怪罪?至于前一个问题,有付出,才会有回报,我助嵇康脱狱,当然也想要回报。”

邓义道:“洛阳城中,想救嵇康的人数以万计,路从事若有门路营救嵇先生,又想要回报,只要随便找个有名望有来头的人开口,譬如东园主人吕安,钱帛女子,随君任取。路从事为何偏偏找上了我?”

路遗笑道:“因为我要的回报,须得由邓将军来给。”

邓义心中反复盘算,思虑许久,才谨慎地问道:“路从事预备如何营救嵇康?有把握吗?”路遗道:“十足把握。至于怎么做,邓将军到时便会知晓。”

邓义道:“那么路从事要的回报是什么?”路遗道:“谈及回报之前,先得有两个条件:第一,今日路某与邓将军所谈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均不得再让第三人知晓;第二,无论邓将军因此而推算或是知晓了我什么事,我是指关于我路遗的任何事情,均须得保守秘密,不得外泄出去。邓将军得先答应这两个条件,我方能说出回报到底是什么。”

邓义微一踌躇,即道:“这两个条件都在情理之中,好,我答应了。”路遗道:“那好,我要的回报是,邓将军须得替我杀个人。”

邓义一怔,问道:“什么人?”路遗道:“我现下不能说,到时再告诉邓将军。况且邓将军受过杖刑,尚未痊愈,武功不及往日五成,现下告诉你,亦是无多大用处。不过为表诚意,我会先设法营救嵇康出狱,事情成功后,再向邓将军索要回报。若事不能成,今日之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见邓义神色古怪,又道:“怎么,看邓将军神情,似乎不大相信我的话?”

邓义便坦然道:“路从事而今也有官家人身份,应当清楚当下局面,司马大将军虽未杀嵇康,但仍将他羁押在大狱,摆明不打算轻易放过。”

路遗笑道:“我虽不知司马大将军用意,但对钟司隶的心思,却是一清二楚,他正努力寻找机会,另寻罪名,要置嵇康于死地。”

邓义道:“想救嵇康的人很多,更有不少权贵名士,这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路从事如何能做到?”

路遗道:“多说无用,请邓将军拭目以待便是。却不知邓将军意下如何,是否愿意同我达成协议?救人宜早不宜迟,而今能否救出嵇康,可全在邓将军一念之间了。”

邓义正色道:“路从事不事先告知要杀之人是谁,邓某实难应承。倘若我先答应了你,他日你要杀之人是我的朋友、我的上司,我又该如何自处?”

路遗道:“那么我可以明白告诉邓将军,我要你杀的这个人,既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也不是你上司,而是一个你从来没见过、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邓义摇头道:“可这里面变数仍然太多,就算我不认识对方,如果他是一个德行高尚的好人,我一样难以下手。况且嵇康先生也绝不会允准用他人性命,来换得他自身出狱。”

路遗道:“邓将军有所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好,我便退让一步,先将对方姓名告知,我要邓将军杀的人,是东吴降将临湘侯全怿。”

邓义大为意外,问道:“路从事为何要杀全怿?是有私仇,还是旧怨?”

路遗道:“我要全怿死,自然有我的理由,但不必告知邓将军。不过日后解救嵇康先生成功,邓将军应该能猜到其中缘由。”又问道:“怎样,邓将军是否愿意用全怿性命,来换嵇康一命?”

邓义沉吟道:“嵇康风范为人,世人皆知,他肯定不乐意我用他人性命来换他出狱。”

路遗道:“但邓将军已与我有约在先,今日之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字,路某亦会做到,所以嵇康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邓将军又何必担心呢?”

对路遗突然冒出来的提议,邓义很是动心。嵇康一案,他负有很大责任,是他指引文鸯、文虎屈服司隶校尉钟会的阴谋,攀诬嵇康,由此才导致嵇康被逮捕下狱。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随着嵇康系狱日久,他心中愧疚愈浓,尤其揣摩到司马昭并无放过嵇康之意后,更是寝食难安,夙夜忧叹。思虑良久,终于首肯同意。

路遗遂慨然道:“嵇康出狱之日,便是我上门索要回报之时,请邓将军安心等候。”拱手自去。

不久,便有东吴使者吴纲以嵇康亲笔书信缓解大狱一事。邓义从刘伶口中听闻此事,骇然而惊,起初尚不能确定这件事与路遗有关,直到路遗找上门来,告道:“嵇康已然出狱,也是邓将军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邓义满腹狐疑道:“嵇康脱狱,全赖东吴使者吴纲带来了其旧日书信,跟路从事有什么关系?”路遗笑道:“这件事,完全是路某一力促成。”

邓义难以置信,道:“你?路从事人在洛阳,又如何能与东吴一方取得联系?邓某实在愚钝,还请路从事明言相告。”又道:“我并非有意探究隐秘,但路从事今日登门,索取回报可是一条人命,邓某必须得问个清楚明白。”

路遗便坦然相告道:“邓将军忘了我以前的真实身份了吗?以前我是蜀国探子,而今仍然是。”

邓义先是大诧,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当初路从事只是假意归顺钟司隶。”路遗道:“当时我身份败露在即,为了保命,别无选择,只能先假意归降。”

邓义道:“所以你编了一通谎话,称蜀汉安插在洛阳的探子分为费祎、姜维两派,你是费祎一派,直接听命于费祎,完全不知姜维一派底细,如此,便保全了蜀国安在洛阳的眼线网。”路遗笑道:“不错,邓将军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

邓义道:“那么当日在黄公酒垆附近竹林追杀你的,又是些什么人?”路遗道:“说来邓将军也许不会相信,那些人是东吴安插在洛阳的探子。他们的首领,不是早已死去的寒江,而是马市客栈店家马昭。”

位于东市的马市客栈,原是东吴设在洛阳的总联络点。路遗一开始并不知情,他选择到马市客栈做伙计,只因为客栈是最易隐藏身份、最方便打探消息之场所。然时间久了之后,路遗多少发现了一些端倪,怀疑马昭、寒江等人是吴国探子,但却不动声色,只佯作不知。他曾偶尔窥见店家马昭往酒中下药,以药酒迷倒房客后,再亲入其房探查究竟。路遗访得马昭暗格所在后,便暗中偷取了一些药粉,以备日后使用。马昭自以为暗格隐藏得机密,兼之路遗所取药粉不多,竟丝毫未曾觉察。

当日路遗有事前往首阳山,交代同在客栈中为伙计的属下张亮负责策迎蜀汉使者朱葛恪。张亮与朱葛恪会面后,神情有异,令店家马昭起了疑心,遂往浆水中下药,迷倒朱葛恪,又令手下寒江等人擒住张亮拷问。张亮承认了自己是蜀国探子后,当场被杀。寒江将其首级砍下后,埋在柴房中,尸首则连夜扔入洛河。刚好此时嵇康离开了客栈,马昭遂令寒江自其房爬窗到隔壁,杀死朱葛恪,夺走行囊。

隔了一日,马昭报官,廷尉钟毓引嵇康、刘伶来到客栈,嵇康辨出朱葛恪房中浆水被下了药,且与之前刘伶所饮药酒中迷药完全相同。马昭一听说路遗曾受沛娘挟制往刘伶酒中下药,立即猜到路遗根本没受谁胁迫,其人手中的迷药,一定是自客栈盗取,料想路遗既能盗取自己的独门迷药,说不定早已窥破自己东吴探子的身份。好在之前路遗用谎话引刘伶以为是什么沛娘下药,官府也以为只有沛娘才有这种无色无味的迷药,只要及时杀了路遗灭口,便足以消除这一隐患。

马昭为人心思细密,怕万一事情败露,矛头再次指向马市客栈,特意调派了福来米店的人手,刚好米店时常给黄公酒垆送米,对那一带颇为熟悉。米店五名伙计受命后,即动身赶去首阳山,本欲到黄公酒垆打听刘伶住处,却正好见到路遗提着肉菜从酒垆出来。五人大喜过望,遂在山道截住路遗,欲将其当场格杀。路遗虽武艺不凡,却手无兵刃,勉强闪避了几下,便逃入竹林中。

不巧的是,有守陵军士在酒垆饮酒,闻声赶来,见竹林中五人追杀路遗,路遗已是身负重伤,军士喝止不住,拔刀加入战团,路遗由此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那五名米店伙计亦时常往马市客栈送米,路遗认得他们。自打五人一亮出兵刃,他便猜到对方是为他而来,多半是受客栈店家马昭所派。此时他尚不知嵇康揭破迷药一事,只以为是自己蜀汉探子的身份暴露。军士将五名伙计尽数杀死后,路遗长舒一口气,至少暂时没有人会当面拆穿他的身份,又顺势引旁人以为五名伙计是蜀汉探子,是为郭丽而来。

而郭丽自己更是这样认为。她既早知路遗是蜀国探子,而五名伙计之所以对同为自己人的路遗下手,自是因为路遗当初没下狠手,第一次刺她时未正中要害,第二次下迷药迷倒刘伶等人后,却又不忍向尚在病榻上的她下手。他未能完成既定任务,其上司必定恼怒,所以干脆派了人来,将路遗和她一并杀死灭口。如果路遗心狠手辣,断然不会有今日之事。郭丽认定路遗是因为她而受伤,她本就不忍说出心爱的男子的真实身份,经历了此事后,更是要加倍呵护他、保护他。

路遗得知张亮死讯后,很是悲愤,明知是马昭杀了同伴,却还是忍住没有揭发马氏东吴探子的身份。彼时天下三分,魏国处于蜀、吴两国之间,受夹击之势,对魏国而言,蜀、吴均是心腹大患,而对蜀、吴而言,占据中原的魏国才是头号大敌。路遗是蜀国密探,与马昭虽是对手,却并非死敌,而有时候出于利益考虑,敌人的敌人也能成为朋友。

大概也同样是基于此点考虑,马昭派人剪除路遗一次不成后,也未再继续对其下手。双方各有忌惮,各怀鬼胎,但却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要让魏国祸起萧墙,内政动荡,无论哪一方下手促成,均是殊途同归。至于魏国衰亡后,吴、蜀谁主沉浮,那是将来才需要考虑的事。

路遗伤好后,亦向郭丽保证,决计不会再做蜀国奸细。但郭丽毕竟是官宦之女,亦有些见识,料想蜀人不会轻易放过路遗,遂利用钟会对自己的宠爱,事先取得其承诺后,将实情告知。钟会大为意外,但他既答应了郭丽,便决计放过路遗,但他反过来又利用路遗为自己做事。路遗倒也坦白,称已然因为郭丽而叛国,实做不到再去追捕母国同伴。钟会也不逼迫,将路遗招致自己麾下,多向其打听蜀地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已明显流露出取蜀之志。郭丽与路遗成亲后,感到路遗并没有兑现诺言,仍在暗中为蜀人做事,但因为已结为夫妇,又太过爱他,也只是佯作不闻。

路遗甚至有时还会回去马市客栈,与店家马昭攀谈。后来寒江被杀,钟会逮到寒江手下,得到供词与马昭有矛盾之处,如寒江手下称寒江在杀死朱葛恪之前便已先杀了张亮,而马昭曾称次日一早还见过张亮,虽然后来又说记不清了,因店中伙计服色一致,也许是把别的伙计当作了张亮,然这算是一处疑点,钟会一眼便留意到了,也曾怀疑过马昭,但路遗力保马昭无辜,遂就此作罢。路遗既有恩于马昭,马昭亦有所回报,二人时时保持往来。

路遗大致说完马市客栈店家马昭真实身份,又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之前诸葛诞起兵,东吴先后出动十万兵力援救,我蜀国卫将军姜维亦在西线牵制魏军,三方制衡之下,魏国仍然大获全胜,诸葛诞兵败被杀,全怿等重要吴军将领反而降魏,蜀、吴两国均意识到魏国太过强大,必须得联合对敌。”

邓义这才大致明白究竟,道:“全怿是东吴降将,这么说,路从事跟他并无恩怨,真正想要他死的是吴人?”

路遗道:“不错,是东吴新任国主要全怿死,我不过是借邓将军之手,卖个人情而已。至于嵇康一事,我早从马昭口中得知嵇康曾写信给诸葛诞,劝阻其起兵,便知可以利用这封信来为其免罪脱狱。”

邓义道:“那我怎么知道确实是路从事促成了此事,而不是东吴一方本来就有营救嵇康的意愿?”

路遗道:“邓将军大可亲自去向马昭求证。不过,马昭不知我已将实情尽告,且与邓将军有过协议,邓将军贸然前去,肯定会吓他一跳。”

邓义仍在踌躇,路遗道:“实话告诉邓将军,东吴其实并不打算交出旧信,营救嵇康。实是嵇康盛名在外,又是曹魏驸马,司马昭杀了他,只会失去人心,而魏国局势愈加不稳定,此种局面,显然对蜀、吴更为有利。是我力劝吴人,他们才同意派吴纲为使者,送回嵇康旧信。”

邓义问道:“路从事营救嵇康,可还有别的目的?”

路遗笑道:“我若说没有,料想邓将军也不会相信。但就目下而言,确实是我促成嵇康出狱,还请邓将军履行诺言,尽快取临湘侯全怿性命,我也好向东吴一方交代。全怿一死,你我就此两清,井水不犯河水,我绝不会再来纠缠邓将军,也请邓将军遵守诺言,不要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拱手辞出。

邓义原本要赶去首阳山探望史沛,路遗来访后,他便临时改变了主意,也不携兵器,只带了一柄短刃,出门朝西郊而来。其后一直逗留在临湘侯府附近,察看地形通路等。入夜后,又翻入围墙,暗中窥测府中戒备。

当晚,全怿一直在书房独坐饮酒,门外站有侍从,不易下手。但邓义极有耐心,始终潜伏不动,欲等到全怿就寝后动手。

偏巧东吴使者吴纲半夜来访,吴纲辞出时,全怿未曾起身,侍从不得不代主人送客出门。就在那片刻工夫,邓义闪身入书房。全怿并未饮醉,只以手抚额,似在沉思,虽觉察到有人近身,只以为是侍从进来,头都未抬一下。邓义左手捂紧全怿之口,右手挺出短刀,刺中其背心,待其气绝,将其身靠在案边,并赶在侍从回来之前,轻松溜了出去。

然再意外不过的是,邓义跃出墙外逃离临湘侯府后,发现有人在系马处等他。这个人,赫然便是史沛。

原来史沛因许久未见邓义,很是挂念,便私下进城探访,但到了舞阳侯府外,心中有所顾虑,尤其不愿意再见到司马家族的人,是以一时徘徊,未曾进去。她在附近逗留盘桓时,先后见到刘伶和路遗来访邓义,前者倒也罢了,后者已是司隶校尉钟会身边的大红人,而今正有钟会构陷嵇康一事,她不免感到奇怪。刚好不久后又见到邓义牵马出门,史沛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后来邓义窥测临湘侯府,翻墙入内之事,尽落入其眼。她虽然未出面阻止,但心中实在愤懑,等邓义出来,便上前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又做起了那些龌龊的事,在帮司马昭杀人?”

邓义万万料不到自己今晚作为竟落入史沛眼中,大为难堪,却又无法否认,只得沉默不应。

史沛却不肯就此罢休,逼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杀了人?”邓义只好道:“是。”史沛问道:“杀的是谁?”邓义道:“临湘侯全怿。”

史沛扬手便扇了邓义一耳光,咬牙切齿地道:“你……我实在想不到你还会这样……”失望之极,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转身飞奔离去。

邓义不便追赶,心中百感交集,悄立良久,直到天光发亮,这才牵马回城。一时放心不下史沛,便又往首阳山赶去。到半途时,忽然停了下来,暗道:“我答允了路遗,这件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就算找到沛娘,我无法解释,她还是不会原谅我。”便拉转马头,闷闷回城。

不想司马昭派人将邓义召去大将军府,指名要他调查临湘侯全怿遇刺一案。邓义心道:“我自己就是刺客,哪能自己调查自己?”所以竭力推辞。司马昭却认定邓义是最佳人选,不惜以军令相压。

邓义被迫受命后,先按司马昭的吩咐,来鸿胪寺面见东吴使者吴纲。他原本不知道吴人为何一定要杀全怿,听了吴纲一番讲述,这才知道缘由。虽然他是刺客,是为路遗做事,路遗却是卖送东吴人情,因而说起来还是吴人杀了全怿,司马昭一开始的推测便没有错。

当然不会有人怀疑主持调查命案的邓义,均认为东吴使者吴纲有重大嫌疑,副手成济这般想,全怿侍从全敏也这般想。邓义本可顺水推舟,将矛头引向吴纲,但他不愿意旁人替自己受过,因而只以推无实据来搪塞。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全敏即潜入鸿胪寺,刺伤了吴纲,更是声称吴纲间接承认是他杀了全怿。邓义亲手杀死全怿,深知吴纲不可能再杀人,他当面承认,多半是知悉吴主孙休要杀全怿,以为是己方吴人所为。如此,亦能解释成济当堂说出全怿已死的消息时,吴纲侍从熊均露出笑意一事。

但邓义却对吴纲遇刺受伤深怀歉意,认为事情皆由自己而起,尽管他也猜到就算自己不动手,吴纲或是手下亦会对全怿下手,但毕竟全怿是死在他手中,全敏亦是因此而行刺吴纲。邓义不愿意此案越闹越大,再多陪上一条人命,夜半时分蒙面出门,偷袭打晕了看守军士,将其佩刀丢到房中全敏脚边,由此纵走了全敏。

然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太医杜因到鸿胪寺为吴纲诊治时,意外发现其人遇刺前已然中毒,吴纲随即过世。调查吴纲中毒案时,鸿胪寺仆役柏草作证说曾看到吴纲携带了一包药粉出门,再联想到之前吴纲当面对全敏承认的话,邓义当即想到吴纲可能对全怿下了毒,于是引太医杜因来临湘侯府检视全怿尸体,果不其然。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杜因竟然称全怿与吴纲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如此,便很难断定全怿所中之毒是由吴纲所投。会不会正如全敏所猜,有人同时要杀全怿、吴纲?但二人只在全怿遇害当晚会过面,且一起饮酒,若是同时中毒,毒药一定是下在了酒中。只是邓义当晚人也在临湘侯府,一直密切关注着书房动静,并未见到旁人潜入。如此,有机会下手者,便只有临湘侯府中的人了。而唯一没有嫌疑者,便是全敏。其人忠心护主,为了给全怿报仇,竟冒险到鸿胪寺行刺吴纲,是以邓义交代他暗中留意临湘侯府中情形,探查谁最为可疑,料想很快便会有结果。

但邓义心中仍然对全怿一案忐忑不安,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全敏相关人等。心绪不宁之时,又遭铁匠张小泉挟持,被押来见史沛。惊喜之余,料想自己无从解释,还是会继续被心爱的女子误会下去,却不想史沛多少理解了他,一时心中亦激荡不已。

史沛见邓义沉默不应,只温情凝视着自己,当即红了脸,低声问道:“邓郎干吗总盯着我看?”

邓义道:“这里又没别人,我不看着沛娘,还能看谁?”上前两步,握住史沛双手,恳切地道:“沛娘能体谅我的难处,我真的很感激。”

史沛想甩脱邓义掌握,却被对方顺势揽入怀中,一时柔情蜜意,只觉得浑身酥软,连骨头都快要化掉。

相拥许久,史沛才嘤嘤道:“邓郎不是贪恋名利之人,有没有想过离开大将军府?”

邓义笑道:“沛娘是在约我私奔吗?”史沛羞红了脸,恼道:“谁要跟你私奔了?我是怕临湘侯全怿一案早晚会水落石出,到时你便会被冠上杀害朝廷大臣的罪名,还有命在吗?”

邓义叹道:“我知道沛娘心意,只是目下我尚有放不下之事,除了你所知道的马头村灭门血案外,还有沛娘你。”

史沛奇道:“我怎么了?”邓义道:“大将军……我是说司马师大将军,他老人家临死前再三交代,要我找到沛娘,妥善安置,好好照顾。”

史沛道:“邓郎不是早就找到我了吗?难道邓郎还想让我认祖归宗,姓回司马?”邓义摇头道:“这是沛娘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我还是希望沛娘能随我去见见羊夫人,如此,我也算对司马氏有一个交代。”

史沛沉下脸,将邓义推开,道:“倘若我母亲今日还活着,哪有姓羊的位置?”邓义劝道:“沛娘,事隔多年,就算你放不下,为何还要迁怒羊夫人?她很挂念你,多次催我设法寻访到你,带你去见她。”

史沛恼道:“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总之,我打算最近离开京师,迁居到北方去。邓郎愿意跟我同行,自然是好,如果你坚持留下,我便一个人上路。”

邓义忙道:“不行,我不会放沛娘走的。”史沛道:“你……”邓义道:“等我查清楚马头村的案子,我跟沛娘一起走。”

史沛喜道:“当真?”邓义笑道:“你剑法高明,我生怕被你杀了,哪敢骗你?”

史沛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马头村命案,要我帮忙吗?”邓义摇头道:“不用,我已经查到了线索。沛娘只管回首阳山歇着,安心等我好消息。”

夜幕悄然降临,二人不忍就此分别,便到柳树边坐下,依偎在一起。史沛道:“其实如果不是离洛阳太近,我怕司马昭会时时召你回去,首阳山也是很好的定居之所,刘伶刘先生真的很有眼光。”又告道:“向秀向先生亲自劳作,开辟一个菜园子,每日都能收获不少果蔬。”

邓义道:“我听刘伶先生说了,那日若不是路遗来访,我本来是要赶去首阳山,吃沛娘亲手烧的菜肴的。”

史沛道:“日后我们也要这样,自己弄一个菜园子,种许多许多的菜。”邓义道:“沛娘会种菜?”史沛道:“不会可以学啊。原本我也不会下厨,而今也学会了,刘、向二位先生都夸我手艺还不错,只有张铁匠说不好吃。”

一宿绵绵情话,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天光亮时,邓义拍醒怀中的史沛,温言告道:“我得走了,沛娘先回首阳山。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我便去找你。”

史沛“嗯”了一声,道:“邓郎要快点。”邓义作了一揖,笑道:“是,邓义遵命。”

与史沛依依惜别后,邓义便来到临湘侯府。门前军士很是惊讶,道:“邓将军这么早?”邓义道:“我心中尚有些疑问,想过来看看。”进来找到全氏侍从,命他带自己去见全敏。

全敏从房中出来,告道:“昨日邓将军嘱咐后,我已将全府上下人等彻查了一遍。那晚全将军所饮之酒,是皇宫赐酒,全将军一直舍不得喝,没有开封。但当晚全将军忽然起意,命人将酒开了。厨子朱术将酒倒入酒壶中,略用热水温过,由侍从谈时送入书房。但全将军当晚心事重重,并未畅饮,未叫添酒,所以吴纲到时,二人喝的仍然是那壶酒。不久后,全将军叫谈时进去,将酒具收走,大概是嫌案首凌乱,有贵客在场,有碍观瞻。”

邓义道:“这么说,朱术和谈时嫌疑最大?”全敏道:“这二人都是全氏旧人,绝无可疑。而且既然是新吴主要取全将军性命,必定要事先派人联络,朱术、谈时最近一直在府中,并未与外人打交道。”又迟疑着道:“邓将军,本来这话我不该当着你面说,但是……”

邓义道:“全侍卫直言无妨。”全敏道:“会不会酒中原先就有毒?”

邓义吃了一惊,问道:“全侍卫可有验过酒坛中剩下的酒?”全敏道:“全将军身中剧毒,却无明显症状,只有太医才能看出来,想必是无色无味的毒药,我哪里能验得出来?”

邓义想了想,道:“这样,你将酒坛中的酒盛出一瓶来,我派人送去城中,请杜太医再勘验一下。”

携酒出来,邓义便招手叫过一名军士,命他将酒瓶送回城中,交给太医杜因。那军士问道:“司马大将军下令封禁临湘侯府,这也有两日了,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邓义道:“我也不知道,应该快解封了。”

再来鸿胪寺时,正好遇到成济。成济忙迎上来问道:“邓将军昨晚去了哪里?可是回城去了?”邓义道:“我一直在临湘侯府,调查临湘侯全怿的案子。”大致说了全怿遇刺前已身中奇毒一事。

成济闻言大为惊骇,道:“这实在奇怪,如果仅仅是全怿中毒,倒有可能是吴纲下毒,偏偏二人都中了一样的毒,那么断然不可能是吴纲下毒了。”邓义道:“我也是这么想。总之,这案子越来越古怪了。”

成济沉吟道:“也许下毒者将毒药投在了酒中,本来针对的只是全怿,刚好吴纲当晚到访,与全怿一道饮酒,成了连带受害者。而吴纲对此毫不知情,为完成新吴主交代的使命,仍然刺杀了全怿。”邓义道:“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成济道:“如此,下毒的一定是全怿身边的人了。不如将临湘侯府上下人等全部抓起来,严刑之下,不怕他们不招。我们不敢轻易对东吴使者怎样,难道还动不了临湘侯府那些下人吗?”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虽对此案甚是关注,却不愿意张扬,所以事先派兵封禁了临湘侯府。若是按照成舍人的法子来,一定会闹得惊天动地,人人皆知临湘侯遇刺身亡一事,实有违司马大将军本意。”

他抬出了司马昭,成济便不敢再说,问道:“那目下要怎么办?”邓义道:“烦请成舍人先留在这里,照看鸿胪寺、临湘侯府两边情形,我回城请示过司马大将军后,再作决断。”成济道:“遵命。”

驰回城中,邓义没有直接回大将军府,而是先赶来南城寻找阮籍。刚好阮籍在家中饮得半醉不醉,未曾上朝。仆人叫了许多遍,阮籍始终不醒。仆人便出来告道:“阮先生醉得厉害,今日怕是见不了客,请邓将军改日再来。”

邓义无奈,只得辞去。往北来到大将军府,向司马昭如实禀报了新案情。司马昭捋了捋长须,道:“这可是越来越有趣了。”他亦跟成济想法一样,认定有人要毒害全怿,吴纲只是连带受害,因不知全怿已经中毒,又行刺了全怿,叹道:“新吴主到底有多恨全怿,一定要他死!”

邓义问道:“大将军认为投毒者也是新吴主孙休所派吗?”司马昭笑道:“除了孙休和他的皇后,还有谁那么想要全怿死?若是孙休知道连带害了使者吴纲,一定会觉得很诡异吧。”又问道:“你有把握能找出投毒者吗?”

邓义道:“臣不知道。按照常理推算,下毒者应该是全怿身边的人,可依臣观察来看,他们都是真心为全怿遇害而悲恸,不像投毒者。”

司马昭点点头,道:“吴纲、全怿这两件案子,就由你全权负责处理,尽快息事宁人,不要再闹大,否则只会让吴人看笑话。投毒者能揪出来最好,一时找不到,也就算了。不过我想吴人也明白真正害死吴纲的是他们的新国主,不会在这件事上再纠缠不休的。”邓义道:“是,臣遵命。”

司马昭又道:“你有几日未曾回舞阳侯府,大嫂不放心,特意派人来问过,你先回舞阳侯府看望羊夫人,免得她牵挂。”邓义道:“遵命。”

出来大将军府时,正好在门前遇到文鸯、文虎兄弟。邓义举手招呼了一声,文鸯也不寒暄,将邓义拉到一旁,问道:“可是临湘侯出了事?”邓义踌躇道:“这个……”

文虎心直口快,先道:“昨日有禁军闯入我家,说要搜拿刺客全敏。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又不肯说。我和兄长到临湘侯府看过,那里有禁军军士把守,不让人靠近。”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下命不要张扬,不过二位文将军也不是外人,我实话告诉二位,全怿将军遇刺过世了。”

文氏兄弟大吃一惊。文虎问道:“是东吴使者吴纲做的吗?”邓义道:“这个……”文鸯忙解释道:“我兄弟二人曾经降吴,对吴国局势略知一二,而今新吴主上位,一定会将孙鲁班一系追杀得一干二净。”

邓义道:“吴纲也死了,全敏便是因为行刺吴纲而受到官府追捕。不过吴纲过世不是因为中了全敏一剑,而是中了剧毒。”

文虎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邓义道:“内中案情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二位文将军请先回去。等案子了结,我再详细告知二位。”

文虎还待再问,文鸯忙道:“就依邓将军所言。”扯着弟弟去了。

军士牵过马匹,邓义刚要上马,便见到司隶校尉钟会与廷尉钟毓联袂而来。他是下臣,理该避让,忙退到一旁,欠身行礼道:“钟司隶,钟廷尉。”

钟会只点点头,抚剑擦身而过。钟毓倒是停步招呼了一声,道:“邓将军。”

邓义心念一动,心道:“马头村命案之前是由廷尉负责,案发后不久,官差即赶到现场,廷尉手中多少会有些线索。”可他若向钟毓打听马头村命案,日后司马昭知道,必会恼他不听命令,但若不问,又实在不甘心。略一盘桓,终于还是忍不住叫道:“钟廷尉,请留步。”

钟毓问道:“邓将军有何见教?”邓义道:“见教不敢,只想向廷尉君打听一件案子。早先廷尉负责调查的马头村命案,可有什么线索?”

钟毓略略一惊,问道:“是司马大将军派邓将军来垂询的吗?”邓义忙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好奇,私下向廷尉君打听。”

钟毓遂摇头道:“马头村命案,现下还是无头悬案,我曾请求将案子转到司隶,但司马大将军不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邓义道:“原来如此,真是让廷尉君为难了。”遂拱手辞去。

舞阳侯府中,羊徽瑜正在整理丈夫遗物,听说邓义回来,忙出来相见。邓义道:“臣有公务在身,这几日未曾归府,有劳夫人牵挂。”

羊徽瑜笑道:“我早猜到一定是大将军派你去办事了,特意找你回来,是有正事。”邓义道:“是,请夫人吩咐。”

羊徽瑜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都是一家人,干吗那么见外。”又道:“昨日弟妹过来,闲话时,忽然提及阿义你年纪也不小了,弟妹想要给你说一门婚事,说是高柔高太尉有个远房外甥女不错,人品、外貌样样都好。我想攸儿小你许多,却早已成家,也确实是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以弟妹的眼光,她看上的人必然不错。不过我也没有贸然同意,说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邓义闻言大惊失色,司马昭夫人王元姬亲自说媒,必也有司马昭的意思,他若拒绝,势必触怒司马昭。可他心中早有了史沛,还答应了要与她一道远走高飞,又怎能另娶他人为妻?

羊徽瑜奇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愿意,还是欢喜得疯了?”邓义忙道:“夫人和王夫人好意,阿义明白,可我已有了心仪的女子。”

羊徽瑜道:“哦?你的心上人是谁?是哪户人家的女儿?”邓义嗫嚅道:“这个……阿义不好意思说。”

羊徽瑜笑道:“你在司马家中长大,我跟过世的大将军都视你为半子,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快告诉我,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再带她来见我,我也好为你参谋参谋。若是你实在中意,非她不娶,我会命人备上一份大大的聘礼。”

邓义当即跪下,道:“阿义之前没有告诉夫人实话,我其实早已经找到了沛娘,就是故大将军的女儿,但她始终放不下往事,不肯随我来见夫人。”

羊徽瑜先是愕然,随即惊喜交加,问道:“沛娘人在哪里?她可还好?”邓义道:“她目下住在一个朋友家中,一切都好。我……我……”

羊徽瑜道:“怎么了?”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问道:“你喜欢的人是沛娘?”邓义道:“是。我不久前答应了她,要跟她一道去北方定居,还请夫人成全。”

羊徽瑜忙将邓义扶起来,笑道:“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大将军临终时,本来就将沛娘托付给了你,你二人又是两情相悦,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邓义原以为史沛是司马师唯一存世后裔,身份特殊,司马氏定不会允准她下嫁自己这样一个小小武官,却料不到如此顺利便得到了羊徽瑜的首肯,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又问道:“王夫人那边……”

羊徽瑜道:“我当然会告诉弟妹实话。她和大将军若是知道你找到了沛娘,一定很开心。”邓义道:“可是大将军为人严厉,我怕他……”

羊徽瑜道:“你怕大将军反对?他近来不是对你很好吗?还派了弟妹来说媒,这可是大大的宠信。”想了想,又道:“不过你的顾虑也有几分道理。这件事先不急着告诉大将军,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的。”又叹了口气,道:“要是能见一见沛娘就好了。”

邓义道:“我跟沛娘提过,她不愿意。不过请夫人放心,我会再设法相劝的。”

羊徽瑜回房取了一件琥珀饰品,道:“这是过世大将军的一件遗物,你拿去交给沛娘,也算留个纪念。”

既是司马师遗物,邓义料想史沛见到后必会不高兴,却不敢当面拒绝羊徽瑜,只得接了过来,应道:“是。”

出来舞阳侯府,邓义又来到阮籍家中,正好遇到刘伶出来。邓义忙问道:“刘先生也来拜访阮先生吗?”刘伶道:“是啊,我进城找杜太医取药,向秀托我给阮籍带一些果蔬。我还觉得向秀小题大做,阮家又不缺这些,可阮籍刚刚见到,双眼直放光,高兴得很呢。”

邓义听说阮籍酒醒,忙请仆人通报。片刻后仆人出来,告道:“阮先生酒醉未醒,不能见客。”

邓义奇道:“阮先生不是刚刚还见过刘先生吗?”仆人道:“适才阮先生是醒过一阵子,可现在又睡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刘伶哈哈大笑,道:“邓将军,你还真是不招人待见。走吧,还赖在这里做什么?阮籍摆明不想见你。”

邓义道:“可是我大概明白了阮先生之前为什么要点我额头,说那些奇怪的话,今日是专程来找他确认。”刘伶道:“阮籍这个人,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想见你,死缠烂打也没用。走吧。”

邓义无奈,可又不甘心,便跟在刘伶身后。刘伶警告道:“你别跟着我,我不会帮忙,不会为你的事去找阮籍。”

邓义道:“先生要去哪里?”刘伶道:“去找杜太医取药呀。”邓义道:“正好,我也有事找杜太医。”

二人来到医署。杜因见邓义进来,忙告道:“邓将军,你派人送来的酒我验过了,酒里没毒。”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邓义点了点头,道:“有劳杜太医了。”

刘伶揭开酒瓶闻了一下,道:“这是宫廷宴酒,谁会往里面下毒?”杜因道:“已经有两个人中毒死了。”

刘伶大为意外,忙问道:“谁中毒死了?”

杜因自知失言,不敢再答,忙将配好的方药交给刘伶,道:“刘先生想知道的话,不妨直接问邓将军,司马大将军专门指派他调查那两件案子。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刘伶便望着邓义,邓义拗不过他,只得道:“是临湘侯全怿和东吴使者吴纲。”刘伶大吃一惊,道:“吴纲死了?那晚他离开东园时还好好的呀。”

邓义道:“对了,刚好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先生,吴纲死前抓住我的手,一再提及东园,可是东园发生了什么事?”刘伶脸色立即黯淡下来。

邓义惊道:“当真出了事吗?是什么事?”刘伶叹道:“吕安妻子徐琅,也就是东园女主人,当晚上吊自杀了。”

邓义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伶道:“唉,你就别问了,家丑不可外扬。”

邓义正色道:“刘先生,我无意刺探东园隐私,但吴纲中毒身亡,他临死抓住我的手,提了好几句东园,我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还望先生见告。”

刘伶道:“你怀疑吴纲中毒跟当晚东园风波有关?”邓义道:“这终归是一条重要线索,不然为何吴纲临死念念不忘提及东园?”刘伶思忖道:“大概因为那场东园风波,多少跟他有关吧。”

原来当晚东园举行盛大宴会,庆贺嵇康、吕安、刘宝获释。最难得的是,当晚“竹林七贤”再度聚首,众人都有些激动,就连一向明哲保身,生怕惹事的阮籍,也上前与嵇康紧紧拥抱。吴纲虽已是东吴使者身份,但与诸人俱是旧识,又为营救嵇康出狱出了大力,自然是席上贵宾。

酒过三巡后,吴纲已有醉意,便起身去如厕,又在园子里随意乱走,好以此来醒酒。刚好看到东园主人吕安兄长吕巽过去,吴纲叫了一声,吕巽没有听见,继续前行,吴纲跌跌撞撞跟了几步,转瞬便失去吕巽踪影。

回来宴席后,吕安以主人身份再给吴纲敬酒。吴纲嬉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尊兄吕巽?我刚才明明在园子里看见他了。”吕安闻言当场色变,放下酒杯,拂袖而去。

吴纲莫名其妙,拉住刘宝,一再催问,方才得知吕巽、吕安兄弟早已反目,起因是外界一直有吕巽与吕安妻子徐琅通奸的流言。人言可畏,徐琅在家乡待不下去了,吕安便将妻子安置在洛阳,不想后来吕巽也跟来洛阳,几次溜进东园与徐琅相会。吕安听到风声后,责问妻子,徐琅当然不肯承认,因其平日待下人宽厚,下人也都维护她,吕安便命新收的婢女纺织严密监视徐琅,若夫人与吕巽私会,便立即来报。后来纺织意外被杀,吕安一听便知是吕巽做的好事,但最终还是顾念兄弟之情,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只再三警告兄长,不准他再入东园。不想当晚东园大宴,吕巽竟又趁隙偷偷溜了进来。

席间诸人多知晓此节丑闻,也不想因为吕巽一人而坏了心情,欢宴依旧。而后吕安也赶回宴席,强颜欢笑,与众人开怀畅饮。不久有仆人来报,称徐琅遭吕安斥责后,羞愤上吊自杀,吕安不予理睬。吴纲凑巧从旁听到,脸上老大不自在,便借口次日还有公事要办,起身告辞离去。

邓义听闻经过,沉吟道:“这么说,吴纲临死提及东园,并不是要告诉我什么线索了?”

刘伶道:“当然不是什么线索。东园女主人上吊自杀,主人吕安虽然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但心中肯定相当不豫。大概吴纲觉得事情是因他多口而起,内心愧疚,至死不能忘记。”

二人一边谈论,一边走出医署。太医杜因忽追了出来,叫道:“邓将军,请留步。”

邓义闻声停下脚步,问道:“杜太医还有什么事?”杜因道:“虽然全怿和吴纲中的是同一种毒,但情状又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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