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义不解,问道:“杜太医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因道:“他二人应该不是同时中毒,而且中毒方式大不相同。”
邓义忙问道:“此话怎讲?”杜因道:“临湘侯全怿毒状更深,毒药应该是从口入,很快深入肺腑。而东吴使者吴纲身上毒性要慢许多,我怀疑他是接触到毒药,毒性从皮肤慢慢渗入。”又道:“我原本不能肯定,但我刚才查阅了一下医书,发现书中所记录两种不同中毒方式的症状,跟全怿、吴纲十分吻合。”
邓义忙道了谢,又与刘伶拱手作别,自朝西郊赶去。他大概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鸿胪寺仆役柏草曾见到吴纲出门前将一包药粉装入怀中,那包药一定就是毒药。当晚吴纲到临湘侯府拜访时,已是心怀杀机。全怿将其迎入书房,邀其一道饮酒,吴纲趁对方不备,将毒药下在了酒中,全怿便是由此中毒。而吴纲自己并未饮下,只将酒暗中倒掉,是以书房地毯中泼酒痕迹。但事情总是不能十全十美,大概吴纲不小心将毒药药粉撒了一些到自己身上,接触到皮肤,他亦由此中毒,只是他自己完全没有觉察。
即便想通了这一节,对邓义而言,仍然有个大大的困境——
他若说出吴纲下毒暗害全怿的事实,旁人便会知道吴纲不是刺客;但他若不说出来,旁人多半会认为是临湘侯府内部人下毒。虽然司马昭称捉不到投毒者也没关系,但只是为了要尽快息事宁人,怕是等风波过后,临湘侯府上下仍然会被逮捕拷问,到时又要牵累诸多无辜。
一时考虑要不要就此去向司马昭坦白,又想到既已对史沛做出许诺,无论如何,得先征询她的意见,于是拉转马头,朝首阳山而来。
途中遇到刘伶,刘伶问道:“你这是要去我家吗?”邓义道:“是。”
他座下马快,嫌弃刘伶坐骑太慢,便抢道先行一步。刘伶气得直骂道:“都说女大不中留,这男子也是如此,一有心上人,便谁也不管不顾了。”
史沛正在院中晾挂蔬菜,预备做成菜干,好便于储存,忽见邓义到来,很是意外。邓义引史沛来到溪边,坦然告知自己的难处。
史沛道:“这有什么难解决的?邓郎先按司马昭的意思了结此案,就说没有抓到投毒者,如此,旁人仍然以为是吴纲刺杀了全怿。等到邓郎办完要办的事,与我离开洛阳时,留下一封信给司马昭,告知真相,如此,他便不会再为难临湘侯府的那些人。如果司马昭还想定邓郎的罪,只要不让他捉到,他也只能干跳脚。”
邓义道:“但我毕竟杀了朝廷大臣,触犯了国法,总觉得就此遁去,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史沛正色道:“邓郎不是完人,你杀全怿事出有因。我也是个自私的女子,我不允准邓郎因为公平正义之类的大话而去向官府投案自首。况且自汉献帝禅位之日起,这世上便已经没有什么正道了。”
邓义道:“可是……”史沛道:“我很高兴。”
邓义很是不解,问道:“沛娘高兴什么?”史沛道:“邓郎不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吗?你以前也杀过朝中大臣,但你既是奉命行事,事后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今邓郎为全怿之死而自责内疚不已,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邓义,实在令人欣慰。若是邓郎依然无动于衷,那才叫人害怕。”
邓义呆了好半晌,才道:“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史沛道:“因为邓郎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结果,这一两年来,你时时与‘竹林七贤’为伴,多少受了他们的熏陶和感召。”又放低声音,轻轻道:“我喜欢现在的邓郎。”
邓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伸手将史沛拥入怀中。
史沛又道:“日后邓郎再有为难之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虽是女儿身,但自问尚有胆气,足以为邓郎分忧。”邓义应道:“是,我一定听沛娘的话。”
铁匠张小泉大踏步过来,重重咳嗽了一声。史沛慌忙将邓义推开,满面通红。张小泉叫道:“天色不早,沛娘该去做饭了。”
史沛嗔道:“张铁匠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吗?”张小泉笑道:“那也比没吃的要强。”又扯住邓义,道:“哎,你不能走。”邓义道:“我去帮沛娘做饭。”
张小泉狐疑道:“你会做饭?”邓义道:“不会,打打下手总是可以。”
张小泉道:“让向秀先生去给沛娘打下手吧。我有事问你,那个‘神刀’的事,可有着落?你可有设法向文鸯、文虎兄弟讨要?”邓义道:“实在抱歉,最近事情多,我竟然给忘了。张铁匠放心,即便难以成功,我还是会尽力一试。”
张小泉道:“你不会记恨我昨日挟持你,不帮我办这件事了吧?”邓义道:“当然不会。不过张铁匠为何一定要用那种法子,你若实话告知是沛娘要见我,我怎会不去?”
张小泉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我一开始认识便是由胁持开始,我觉得这法子最管用。”又告道:“我的铁匠铺要重新开张了,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这两日我便会回去,若有‘神刀’的好消息,就去那里寻我。”
邓义笑道:“铁匠铺重开是大大的好事,恭喜。”又问道:“嵇康、向秀二位先生还会去那里打铁吗?”
张小泉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自从毌丘俭兵败身死后,嵇康先生人可变了不少。”又低声告道:“嵇先生曾专程赶去看悬挂在城门的毌丘俭首级,久久不愿离开,后来还是向秀先生硬将他拖走的。那一晚,嵇康先生取琴到庭院中坐下,在月色下弹奏了一支曲子,虽有干戈之声,但音调却悲凉凄楚之极,让人听了忍不住地想要落泪。我后来问嵇康先生那是什么乐曲,他说那叫《广陵散》。”
邓义奇道:“《广陵散》?”张小泉道:“广陵就是扬州,毌丘俭起兵扬州,兵败扬州。我猜这《广陵散》是嵇康先生为了纪念故人,专门作的曲子。”
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风中,一名宽袍男子当庭抚琴,风姿特秀,旷迈不群,这是何等令人心动的一幕。琴声优雅,高而徐引,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秋水扬波,春云敛映,偏偏又充满了无可奈何、大势已去的愤慨之意。慨达人之获讥,悼高范之莫全,凌清风以三叹,抚兹子而怅焉。
回来刘府,邓义寻来厨下,却见史沛高挽衣袖,手执菜刀,正在切菜。她是前大将军司马师之女,明明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使唤不完的奴仆婢女,却甘愿流落在外,在这里做一个普通村女,为众人烧菜做饭。然其脸上笑容看起来又是那么亲切甜蜜,流露出实实在在的幸福与快乐。
坐在灶口的向秀亦是如此。他本是学识渊博的大名士,却甘心坐在污秽的火灶,默默添柴烧火。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显出沉静肃穆的光华来。
当晚邓义便留宿在首阳山,次日才返回城中。他见时已近正午,本待先赶去鸿胪寺及临湘侯府,解除封禁,好让吴纲、全怿两方尽快料理后事,忽有军士赶来,道:“邓将军去了哪里?钟廷尉派了人四下寻找邓将军,说一见到人,就要请将军立即赶去廷尉府。”
邓义心道:“莫非是马头村案有了新线索,刚好我昨日出口询问,所以钟毓想知会我?”忙快骑赶来廷尉府,入府与钟毓交谈后,才知根本跟马头村命案无关,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钟毓告道:“昨晚西城外发生了一桩命案,死了一对黄姓夫妇。”邓义心念一动,问道:“既然只是普通命案,廷尉君为何要召邓某前来?”
钟毓道:“这对夫妇是闭门而亡,身上无伤无痕,我手下小吏怀疑二人是中了毒。而且丈夫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是鸿胪寺的仆役。听说邓将军受司马大将军之命调查鸿胪寺及临湘侯府两起案子,那东吴使者吴纲住在鸿胪寺,不也是中毒而死吗?”
邓义“啊”了一声,忙道:“这就请钟廷尉派人引我去黄家看看。”钟毓道:“司马大将军如此关注此案,还是我亲自引邓将军去吧。”
邓义道:“如此便有劳廷尉君了。不过既然廷尉君下属尚不能肯定黄氏夫妇是否真是中毒而死,最好还是请杜太医同去。”钟毓闻言,忙派人去医署请太医杜因。
黄舍位于西郊九里塘,为典型的一堂二室民居,房屋为木质结构,夯土筑墙,因位于低洼处,又临近水塘,很是潮湿。屋里也没什么物事摆设,基本是一贫如洗。黄氏夫妇并排躺在卧房榻上,容颜安详,应是在睡梦中死去。
钟毓和邓义先到。勘验现场的小吏见廷尉亲至,忙禀报了案发经过:“黄皋每日起早,去鸿胪寺的途中要过秦家,会顺便招呼秦家人起床,风雨无阻。今早秦家不见黄皋来叫,觉得奇怪,怕是黄家有事,便过来瞧瞧。见堂门紧闭,拍不开也推不开,便过来这边推开窗子,这才看到黄氏夫妇并排躺在榻上,叫了几声,没有反应,觉察到不妥,便赶去告知亭长。亭长带人踢门而入,确认黄氏夫妇已经死亡后,又立即入城报官。”
刚好太医杜因赶到,仔细检视过黄氏夫妇尸体后,面色凝重,告道:“这对夫妇确实是中毒而死,而且所中之毒与东吴使者吴纲一模一样。”
钟毓道:“黄皋在鸿胪寺当差,莫不是他也是知情者,所以才被投毒者一并杀人灭口?”
邓义一时也难明究竟。自从太医杜因点出东吴使者吴纲与临湘侯全怿并非同时中毒后,邓义本以为是吴纲往酒中下毒毒害全怿,吴氏自己则是不慎沾染了毒药,毒药源头是吴纲。吴纲早已死去,现下又出了黄氏命案,中了同样的奇毒,表明毒药源头并不是吴纲,他也不是因为不小心弄撒了药粉,自己毒死了自己,而是另一起投毒案的受害者。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同时要杀吴纲和全怿,选择了投毒的方式,姑且不论全怿如何中毒,吴纲必是在鸿胪寺中毒。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或是参与其中,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所以被投毒者灭了口。
钟毓见邓义沉吟不语,便道:“既然黄氏夫妇命案与鸿胪寺案干系甚大,廷尉便将这案子移交给邓将军,如何?”邓义不便推辞,便道:“也好。”钟毓道:“这就请邓将军随我去廷尉府办移交手续吧。”
来到廷尉府,邓义在相关文书上签完字,忽又想到马头村命案,试探问道:“那起灭门血案尚未了结,卷宗应该还在廷尉府吧,可否借我看看?”
钟毓大奇,问道:“邓将军何以如此关注此案,一再提起?”邓义道:“不瞒廷尉君,邓某有个熟人,也是马家村人氏。”
钟毓惊道:“莫非邓将军熟人也是灭门血案的受害者?”邓义道:“那倒不是,那人早已经不在了。”
钟毓闻言,便不再多问,命人取来卷宗,无非是些记录现场勘验、死者死状的文书,另外还有附近村民的证词。邓义仔细翻过一遍,问道:“死者的尸体可还在廷尉府?”钟毓道:“案发已经半年了,尸体哪里还留得住,早已遣回马头村下葬了。”
邓义道:“死者均死在堂屋,似是遇害时,正聚在一处。那时已是晚上,过了晚饭时间,按乡下人的习惯,早该各自安寝,如何还会聚在堂屋?”
钟毓道:“听村民说,马氏一家和睦友善,每日晚饭后,都要全家聚在堂中闲谈,说些笑话解乏取乐。凶手想必暗中窥探过,专门挑了这个时辰动手。”
邓义道:“廷尉府是最高司法机构,人才济济,这等灭门血案,想必廷尉君派去现场验伤的差役亦是资深行家,他可有什么说法?”
钟毓道:“现场勘验的是本府得力下属卫今,他说死者五人,均是一刀毙命,但从伤口形状推测,应该有两名凶徒,均是武艺高强之辈,大概是在马氏全家聚集堂中时闯入。因马氏无人会得武艺,惊诧之余,不要说抵挡或是逃命,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凶徒杀死,手法干净利落之极。凶徒杀人后应该迅即撤离,是以当晚附近村民也未听到动静。”又道:“我也知道这起灭门命案凶残之极,曾大力督促下吏办理,只是无人见过凶手,没有人证,现场也没留下有用的物证,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又从何查起?”
邓义道:“这桩案子确实难办,换作旁人,也会跟钟廷尉一样感到棘手。”交还了卷宗,拱手辞出。
到大将军府门前时,正好遇到阮籍出来。阮籍一见到邓义,立即掉头就走。邓义紧追几步,叫道:“阮先生!阮先生!”见阮籍仍不理睬自己,便抢上几步,挺身拦住。
阮籍不悦地质问道:“邓将军想要做什么?”邓义左右望了一眼,低声问道:“阮先生,你几个月前是不是去过马头村?”
阮籍不答,只冷然道:“邓将军也算是司马大将军身边的红人,怎么还是这般不省事!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
邓义愕然道:“那难道不是阮先生想暗示我什么吗?前几日我去过马头村,打听到先生也到过那里,才恍然有所醒悟。”
阮籍翻了翻白眼,骂道:“你悟个屁。”很不客气地将邓义推到一旁,扬长而去。
邓义心道:“阮籍虽然脾气古怪,但他素来谨言慎行,因此而深得前后三任司马大将军宠信,文章才华反在其次,他不会没来由地说这些话。是了,他既没有否认去过马头村,便是间接承认了。”
既然阮籍也到过马头村,那么他前番向邓义所暗示之事,多半与马氏灭门命案有关,之所以不能明言,必是涉及大将军府隐秘。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马威是大将军府豢养的心腹杀手,前任大将军司马师遣其秘密出行,必是跟以前一样,执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阮籍是司马师心腹文士,协助处理机密文书信函,大概多少知悉了一些内情。他听说马头村命案后,料想必与马威有关,于是亲自赶去西郊查看,或许也没有什么收获。又见廷尉无能,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不甘心此案就此石沉海底,是以暗中提醒邓义调查。
那么放在司马师夫人羊徽瑜房中的那封神秘信函,又是从何而来呢?会不会跟阮籍有关?还是尚有另外的知情者?
邓义一时难明究竟,便先入来大将军府。司马昭正与高柔、贾充等心腹议事,邓义在堂外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司马昭出来如厕,忙趁隙上前,低声禀报了鸿胪寺仆役黄皋与妻子亦中毒而死一事。
司马昭根本无暇顾及,摆手道:“你去鸿胪寺和临湘侯府解除封禁,安排吴纲及全怿后事,对外均称不幸染恙病殁,投毒一事,日后慢慢调查不迟。”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黄氏夫妇命案,不是廷尉府该管的案子吗?”
邓义道:“钟廷尉认为此案与东吴使者吴纲及临湘侯全怿命案均有关联,所以特意移交给了臣。”
司马昭道:“钟毓倒是会推事。你究竟只是军将,处理完封禁事宜,便将几起案子都移交给廷尉府吧。”流露出再无心理会之意。
邓义早不愿意主持调查这几起案子,遂躬身领命,出城赶来西郊,处理封禁事宜。他先到临湘侯府,传司马昭之命,令禁军撤去。再暗中找到全怿侍从全敏,告知酒坛中并未下药,而且吴纲与全怿并非同时中毒,又说了鸿胪寺仆役黄皋亦被人下毒害死一事。
全敏闻言惊然,道:“黄皋肯定是知情者或是参与者,所以才被灭口,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要不然可以早些找上他,逼问出真相。”又道:“全将军中毒在先,吴纲行刺在后,等于害死全将军的有两名凶手。而今吴纲已死,还得继续追查,捉到投毒者,才能真正为全将军报仇。”
邓义道:“既然杜太医认为全怿将军与东吴使者吴纲不是同时中毒,全怿将军可能是早些时候在别处中毒,不过毒性不深,所以一直没有发作,反而先遇刺而亡。”
全敏道:“吴人想要全将军死,这我心里有数,但什么人既想杀全将军,又要害死吴国使者呢?”忽而灵光一现,失声道:“会不会是蜀国探子?”
邓义不便告知蜀吴两国已暗中结为同盟,甚至连两国各自安插在魏国的探子亦已联合,只道:“吴纲是东吴使者,蜀人还可能因其身份起了杀意,但却没有害死全怿将军的动机。”又告道:“这几起案子都不再归我负责,将会转到廷尉府。虽则司马大将军出于魏、吴两国颜面考虑,对外宣称全怿将军和吴纲均是病殁,但官府毕竟已经知道你曾行刺过吴纲,怕是廷尉不会就此放弃追捕。你先不要露面,等风头过去,再设法逃出洛阳。”
全敏当即下拜,道:“多谢邓将军救命之恩。”邓义摇头道:“有什么可谢的?”想到全敏夜入鸿胪寺行刺吴纲,全是因为自己而起,忍不住道:“实在抱歉……”
全敏却误会成旁意,忙道:“未能查到投毒者,这实在不是邓将军的错。”
辞出临湘侯府,邓义又来到鸿胪寺。太子舍人成济已奉召回城,东吴使者侍从一行仍被禁军圈禁在鸿胪寺客馆中。邓义刚下令解禁,吴纲心腹侍从熊均便冲出来,当面质问道:“敢问邓将军,可有捉到刺客全敏,以及向吴先生下毒的凶徒?”
邓义道:“实在抱歉……”一语未毕,熊均便发怒道:“吴先生是堂堂使者,代表我东吴朝廷,而今不明不白地死在魏国鸿胪寺中,邓将军竟然给不出一个交代。久闻魏国大将军府人才济济,还以为司马大将军特意指派邓将军来主持调查,是因为将军才干出众,原来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邓义也不生气,只道:“熊侍从无须动怒,邓某确实无能。司马大将军已有交代,吴使者一案,将会由廷尉接手。”
熊均冷笑道:“廷尉接手?哼,还不是走个过场,很快就会不了了之。你们廷尉又怎会去捉拿自己人?”言外之意,竟是暗示吴纲原是魏臣,魏国不满其人降吴,暗中派人下毒将其害死。
邓义正色道:“事关两国邦交,还望熊侍从慎言。”熊均愈发生气,道:“慎言?你们魏人下毒害死了我东吴使者,邓将军还让我慎言?”
邓义遂道:“有一件事,好教熊侍从知晓,非但贵国使者吴纲中了毒,我魏国全怿全将军,也中了跟吴使者一模一样的毒。”
熊均瞪大眼睛,失声问道:“邓将军是说,吴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怿一模一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大惑不解,右手成爪状,抓己额头,几欲抓狂,好半晌才道:“怎么会这样?”
邓义见其神色,立即起了警觉之心,问道:“熊侍从可是知道些什么?”熊均张大了嘴,愣了愣,才道:“没……没什么……”冲邓义抱了抱拳,匆匆返回客馆去了。
邓义疑心更重,便寻到一名鸿胪寺小吏,打探仆役黄皋的情况。那小吏尚不知道黄皋被人毒杀一事,答道:“黄皋嘛,是浣衣房的仆役,负责浆洗之事。不过这两日好像都没看到他。”
邓义心念一动,暗道:“杜太医说过,吴纲极可能是接触性中毒,毒药自皮肤渗入,黄皋遭人毒杀,多半是因为知悉内情。他既负责浆洗事务,会不会是有人指使他把毒药涂在了吴纲内衣上?”又忙问那小吏道:“之前黄皋可有负责浆洗东吴使者的衣服?”
那小吏道:“贵宾衣服有专门的女仆役管,黄皋只管床单、被褥之类。”
邓义恍然有所醒悟,忙赶来东吴使者居住的客馆,进到吴纲房间一看,却见卧榻上床单、枕头、褥子整齐如新,一应用品,已早更换过。
熊均闻讯跟了进来,神情极为紧张,问道:“邓将军莫名闯进这里做什么?”邓义不答,只问道:“吴使者过世后,卧榻上的床单等用品,是如何处置的?”
熊均大概料不到邓义会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吴先生遇刺后,流了许多血,卧榻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他人入殓后,鸿胪寺就派仆役将一应卧具尽数收走,更换了全新的。”
邓义又问道:“收走卧具的仆役,可是叫黄皋?”熊均愈发奇怪,不由得转头去看另一名同伴。那侍从歪头想了想,道:“好像是叫柏草吧?”熊均道:“对,就是柏草,柏姓少见,名字也特别,所以我记得他,他负责这处客馆的清扫。邓将军没来由地问这个做什么?”
邓义见熊均面色极为古怪,言语也是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发现了什么,不由得愈发怀疑对方有所隐瞒,料想直接询问也不得其解,便道:“熊侍从,有人投毒暗害了尊使及全怿将军,目下尚未查获凶手,你若是知道些什么,该及时知会我。”
熊均忙道:“一定的,一定的。”虽然满口应承,却明显是言不由衷的敷衍口气。
离开客馆,邓义便来寻仆役柏草。小吏告道:“柏草昨日便告了假,说是身子不大舒服,想要歇息几日。他负责东吴客馆的清扫,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可是把他吓坏了。”
邓义闻言不免起了疑心,问道:“柏草是何时入来鸿胪寺当差的?”小吏道:“有一年多了吧。柏草话虽不多,却是个勤快人,上上下下都喜欢他。他来鸿胪寺做仆役这么长时间,从未歇过一日,所以这次小臣特别准了他的假。”
邓义听说柏草并不是新人,便打消了疑虑,又问道:“当日东吴客馆出事后,柏草更换了使者吴纲房中的卧具,你可记得他将那些卧具如何处置了?”
小吏道:“当然是直接送到浣衣房,这是惯例。接手的人就是黄皋,当时小臣人也在场。黄皋先在院中大致整理了一番,见血渍处处都是,很是为难。小臣见床单上一大片血迹,无论如何都难以清洗干净,还要白白浪费皂角,就叫他拿出去扔掉算了。”
邓义心中“咯噔”一声,暗道:“我实在太笨了,到现下竟然才想起来,黄皋卧房床单的料子及颜色,不是跟吴纲房中的一样吗?他只是一名普通仆役,如何用得起如此上好的卧具?”一念及此,忙驰来黄皋家中验证。
黄氏夫妇尸首早已被抬走,廷尉府也在大门处贴了封条,以保护命案现场,但邓义抵达时,封条已为人揭去,堂门大开。他微感诧异,欲进门时,正好遇到一名中年男子自房中出来,当即本能地手握刀柄,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中年男子先是吓了一跳,见邓义虽是一身平民打扮,却是声色俱厉,旋即会意过来,忙道:“足下就是邓义邓将军吧?臣名叫卫今,是廷尉府掾吏,专事刑事案件现场勘验。”
邓义这才松开了握刀的手,道:“你就是卫今吗?我听钟廷尉提过掾吏君的名字。”又问道:“掾吏君如何会来黄皋家中?”
卫今道:“臣前几日外出公干,今日回到官署时,偶尔听手下差役议及黄氏闭门中毒案,粗粗一听,感觉有些疑点,便想过来看看。实在抱歉,臣知道此案已由邓将军接管,应该预先知会邓将军的。”
邓义闻言大喜道:“不,不,掾吏君来得正好。我没有勘验现场的经验,之前忽略了一项重要证据。”正待说出床单一事,忽又想到不妨先听听卫今的发现,忙道:“掾吏君说之前粗听之下,便觉得有疑点,敢问疑点是什么?”
卫今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道:“黄氏夫妇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既然已有太医确认二人是中毒而死,料想凶手要确保不惊醒受害者,只能将毒烟自窗户吹入。可窗子与卧榻各在两边,距离虽不算远,但要以烟杀人,那毒烟必然十分浓烈,毒性亦必凶猛。然案发后,最先进来的亭长及后来赶到的差役,均没有闻到任何异味,以闭门而死的情形来论,实属异常。再说受害者死后,只如熟睡一般,别说没有明显毒发迹象,就连有经验的差役也看不出是中毒而死。”
邓义道:“不错,若不是之前鸿胪寺发生了中毒案,钟廷尉知情在先,又因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有所联想,怕是寻常情况下,均难以想到凶手是以毒药杀人。”又问道:“那么掾吏君认为凶手是如何下的毒呢?”
卫今道:“黄氏夫妇死时平静,想来那毒药药性平和,如此,由窗口往内施放毒烟一说便难以成立。堂屋大门一直反闩着,亭长率人来到后才强行踢门而入,房间窗台外陈灰尚存,并无人为攀爬痕迹,这两点,表明凶手也不是昨夜入房施毒。唯一的可能是,凶手应该事先设法将毒药下在黄氏夫妇的饮食中,因是慢性毒药,所以二人食下时没有察觉,到夜半就寝后,药性才慢慢发作,大概是先令人瘫软,无力动弹,再深入肺腑,一点一点吞噬掉性命,因而黄氏夫妇看起来是在睡梦中死去。”邓义道:“但今早杜太医确认黄氏夫妇是中毒而死后,廷尉府差役便请杜太医协助,到厨下检验过饮食及餐具,并未发现有投毒痕迹。”
卫今点了点头道:“我适才内外都重新检视过了,重点检查了厨下,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我想应该是黄氏夫妇用完晚饭后,自行将碗筷收拾洗净了。这便是凶手刻意使用慢性毒药的缘由,受害者不会立即毒发身亡,还主动清理了证据,不会留下痕迹。”又道:“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黄氏是贫寒之家,家中没什么值钱之物,但卧榻上的床单却甚是华贵,只是床单上有大块大块的污渍,料想是鸿胪寺贵宾所用卧具,因污渍清洗不掉,便抛舍不用,由此被黄皋捡了回来。”
邓义忙道:“我正是为这床单而来。如果我猜得不错,黄皋房中的床单,来自东吴使者吴纲房中,而之前害死吴纲的毒药,正是涂抹在床单上。”
在邓义看来,之前投毒者将毒药药粉悄悄撒在了吴纲卧榻的床单上,由此毒死了吴氏。由于下毒手段极为罕见,吴纲又遭遇行刺,竟无人发现内中端倪。即便后来太医杜因确认吴纲身中剧毒,也没有人想到毒药竟是涂抹在卧具上。甚至在杜因提醒邓义,全怿与吴纲虽中了同样的毒,中毒方式却不一样,前者可能是口服,后者则是接触性中毒后,邓义也只以为是吴纲误触碰到了药粉,丝毫没有想过吴氏竟是睡在毒药上。
吴纲曾遭遇全敏行刺,后被侍从抬到榻上,好方便施救,血迹亦由此沾染到卧具上。其人死后,负责客馆打扫的仆役柏草将卧具换掉,送去浆洗房,交给了另一名仆役黄皋。负责浆洗事务的小吏见床单血渍实在太多,便命黄皋丢掉。黄皋家中贫寒,一时竟有些舍不得,便私下将床单拿回了家。他使用之前,自然要用水清洗,毒药溶在水中,令整盆水成了毒水,床单泡过毒水再晾干,依然是毒床单,只不过药性比之前稍微有所减轻而已。而黄皋夫妇对此一无所知,等床单一干,便铺设到自己卧榻上,由此中毒而死。
卫今听了邓义推测,惊骇异常,道:“我生平勘验过的命案百余起,投毒亦是常见杀人之法,但将毒药涂抹在床单上,我还从未见过,实是匪夷所思。”
邓义道:“若不是杜太医之前曾告知东吴使者吴纲极可能是接触性中毒,我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床单下毒一说。”又道:“如果我推测得不错,另一名仆役柏草多半也在收拾卧具时中了毒,因接触时间短,毒性不深,所以只是觉得身体不适,这才向上司告了假。”
他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之所以立即赶来黄皋家中,亦是为得求证,当即在院中寻了条破麻袋,入房将床单包了,携入城中,去找太医杜因。杜因听说缘由后,起初难以置信,无法想象竟有人将毒药下在了卧具上,但验过床单后,却证实了邓义的推测——那条床单果然有毒,亦表明东吴使者吴纲及黄皋夫妇均是受其所害,料来鸿胪寺仆役柏草虽中毒不深,但毕竟沾染了毒药,怕是也有后遗症。
确定床单有毒后,邓义本待立即赶去西郊寻找柏草,提醒其人已轻微中毒,再将太医杜因配制的解毒丸交给对方服用,不想刚出医署,便听到夜鼓声响,既已夜禁,洛阳城门关闭,一时无法出城,只得就此作罢。
卫今知悉大将军司马昭已下令将案子转回廷尉府,见邓义着急出城,只因关怀一名普通仆役安危,很是感动,劝慰道:“柏草只是短暂触碰过床单,正如杜太医所言,当不至有性命之虞,明日再去寻他不迟。”邓义道:“也只好如此。”遂拱手作别,自回舞阳侯府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发亮,邓义便欲赶早出城。仆人牵来马匹,又告道:“廷尉府掾吏卫今已经到了,正在门前候着将军。”邓义闻言大为惊讶,出来一看,果见卫今挽马等在门口。
卫今忙上前告道:“小臣昨夜见过钟廷尉,他听说小臣曾在黄皋家中偶遇邓将军,便命小臣来处理这三起案子。臣对临湘侯全怿及东吴使者吴纲案所知不多,揣度邓将军今日应该会赶去西郊,小臣便想着也许能跟邓将军同行,一则可以从邓将军这里了解到详细案情,二来也可以顺路到鸿胪寺及临湘侯府勘验现场。”
邓义既欣喜朝廷多有恪尽职守之能吏,又颇忌惮对方心思缜密、办案老道,转念想道:“我刺杀全怿是事实,即便卫今查出真相,那也是我罪有应得。”便满口答应,与卫今一道启程,途中大致介绍了全怿、吴纲两案情形。
卫今踌躇道:“既然吴纲当着全敏之面有承认言辞,东吴必是刺杀全怿的幕后主使。”微一沉吟,又道:“若不是吴纲亦是中毒身亡,我必定会认为是他往全怿酒中下了毒。”邓义点头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但偏偏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
卫今道:“吴纲当夜造访全怿,明显是心怀鬼胎,刺客必是其侍从之一。按照当时情形来看,刺客多半是趁侍从代主人送吴纲出门时偷偷溜进书房,一刀杀死全怿。”
邓义很是惊奇,他正是趁那段空隙潜入书房杀了全怿,虽不便对卫今说出真相,却愈发多了几分敬佩之心。又想起马头村血案来,便问道:“听说掾吏君曾负责勘验马头村灭门一案现场,可有留意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卫今明显露出惊异之色,却也没有多问邓义何以突然提及旧案,只答道:“现场虽然血迹斑斑,但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并未留下痕迹。”又叹道:“凶手如此残忍,将一户纯良百姓满门屠尽,我却一直未能找到追缉凶手的线索,也是一件大大的憾事。”
马头村里人都说马氏遭祸是受马家儿子马威牵连,卫今本待从马威入手,但调查时,却没有查到马威这个人。马头村的人只知马威在城中给官府做事,但却不知具体去处。卫今一度怀疑马威是禁军中人,但多番查探后,竟无人知晓马威其人,此案遂再度陷入绝境。
卫今又道:“毫无疑问,马头村血案是因马威而起,但此人身份成谜,来去无踪,其亲眷满门遇害,他也未再出现,大违常理,想来其人亦早已遇害,此案怕是要成为永久悬案。”
马威是司马氏豢养的秘密杀手,身份见不得光,邓义自然也不能透露给旁人,沉吟半晌,又问道:“以掾吏君之眼力、经验,当真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吗?”
卫今摇头道:“我只知当有两名凶手,均是武艺高强之辈,以刀为兵器,马氏上下均是一刀致命。”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邓将军何以对此案如此关注?”邓义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马头村命案,因以前去过那里,所以格外好奇。”卫今“唔”了一声,遂不再追问。
二人先来到鸿胪寺,向小吏打听仆役柏草住处。小吏摇头道:“柏草不是本地人,在洛阳无亲无故,也没有固定住处,他平日不当值时,都借住在西首白马寺中。”又告道:“昨日邓将军离开后,东吴使者侍从熊均也赶来打听过柏草住处。”
邓义闻言大为吃惊,料想熊均怀疑上了柏草,然其人昨日方知全怿与吴纲同中奇毒一事,更对仆役黄皋中毒一无所知,却不知如何会盯上柏草。暗中揣度目下直接去找熊均盘问,对方也不会如实坦白,遂干脆先与卫今赶来白马寺寻找柏草。
一名僧人告道:“昨日亦有人来寺中寻找柏草,他得讯后,匆匆赶出去见客,之后再未回来。”
邓义踌躇道:“该不会是熊均那干人以为是柏草下毒,所以将他捉去拷问了?”卫今道:“柏草是东吴客馆仆役,曾近身服侍过东吴使者,侍从既知吴纲是中毒而死,又认定是魏人要害吴纲,怀疑柏草倒不足为奇。奇的是,为何直到昨日,熊均才想起来要盘问柏草?”
邓义道:“莫非是因为我昨日向熊均问起过柏草?”详细说了昨日与熊均见面的情形。卫今沉吟片刻,问道:“柏草既然负责客馆内外清理,亦有机会进入吴纲房间,有没有可能当真是他下毒?”
邓义摇头道:“我也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杜太医说那种毒药十分罕见,且难以配制,柏草只是一个小小仆役,又从哪里得到这等珍稀之物呢?而且柏草近来人一直在鸿胪寺,未曾离开,守卫早已证实过此点。即便他有机会往东吴使者床单上偷撒毒粉,又怎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临湘侯府,下毒谋害全怿呢?”又道:“再则,杀人总要有动机,柏草在鸿胪寺当差一年多,为谋生而辛苦劳作,旁人均对他赞许有加,又如何会突然起意谋害吴纲、全怿二人呢?”
卫今听了亦觉有理,沉吟道:“吴纲、全怿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东吴。吴纲是东吴使者,全怿原是吴人,就算在魏国出仕,也改变不了他东吴降将的身份,投毒者一定是跟东吴有不解深仇的人。”
邓义道:“如此推算的话,投毒者很可能是在平定诸葛诞之乱时阵亡将士的家眷。吴纲原是诸葛诞长史,而全怿也是受命增援诸葛诞而赶赴淮南,与我大魏军队交战多时。被钟会用计诱降,则是后来之事。”
卫今极认同邓义的推测。二人颇为担心东吴使者一行会对仆役柏草不利,忙赶回鸿胪寺。
入东吴客馆寻到熊均,邓义径直问道:“柏草人在哪里?”熊均先是一怔,随即冷冷反问道:“柏草不是鸿胪寺仆役吗,邓将军何以会来向我要人?”
邓义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已知熊侍从昨日打听过柏草住处,还寻去了白马寺。目下柏草人不见了,熊侍从极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当然首先要来找你。”
熊均又怔了一怔,转头看了同伴一眼,这才迟疑着答道:“不错,昨日邓将军问起过柏草,我等忽然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去了白马寺找他,但却未曾见到人。”
邓义见对方言辞闪烁,似是大有隐情,愈发起疑,正色道:“柏草是我大魏子民,熊侍从如果怀疑他与吴使者中毒一案有关,明言告知鸿胪寺官员便是。目下廷尉已指定掾吏卫今专门负责此案,这位就是卫掾吏,他是廷尉府最有经验的官吏,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熊侍从又何须滥用私刑?这就请将柏草交出来吧。”
熊均只看了卫今一眼,也不打招呼,随即板起脸,道:“贵国迄今未能查到下毒谋害吴先生的凶手,就连刺客全敏也在邓将军监管下逃走,吴先生死不瞑目,邓将军正事不做,反而来向我索要一名仆役,这洛阳城就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当真转头命道:“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吴国去。”
对方终究有东吴使者身份,邓义不能用强,只得悻悻出来。
卫今道:“那熊均表面迁怒于邓将军,实则神色诡异,一定在隐瞒些什么,似乎也有着急离开洛阳之意。”邓义道:“吴纲毕竟曾卷入全怿命案,熊均等人怕事情闹大,不敢久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卫今又道:“当日全敏行刺后被擒,邓将军将其监禁在驿站中,半夜却被人救了出去。当时临湘侯府被禁军封闭,全敏是独自潜出,遭擒之后,仓促之间不可能有同伙赶来接应。想来想去,似乎只可能是熊均一行为之,他们不光是要为吴纲复仇,还忌惮吴纲当面向全敏吐露了真相,将其救出,也只是为了杀人灭口。”
邓义闻言一愣,他不能承认是自己暗中放走了全敏,却也不愿意卫今朝错误的方向去查案,摇头道:“应该不是熊均一行所为。当时不光临湘侯府,鸿胪寺东吴客馆亦有禁军守卫,内外隔绝,熊均等人不可能瞒过守卫,从客馆中偷溜出来,再潜入驿馆带走全敏。”
卫今道:“不错,这一趟要经过好几道关卡,实难以做到。”又忖道:“但无论如何,全敏不可能自己挣脱绳索逃走,会不会是那投毒者暗中相助,救走了他?”
早先邓义带太医杜因到鸿胪寺为东吴使者吴纲诊治,杜因告知吴纲中毒已深,再无回天之力后,邓义本能想到投毒者多半是鸿胪寺中人,立即命成济将相关人等逮捕,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调查时,仆役柏草提及吴纲出门会客前,曾从箱子中取出一包药粉,很小心地收入怀中,且神色古怪。邓义因吴纲曾对全敏间接承认加害了全怿,而邓义自己才是杀死全怿的刺客,立即怀疑吴纲是要用毒药对付全怿,因之引太医杜因到临湘侯府查验,果然得知全怿亦身中剧毒。然杜因随即告知全怿与吴纲中了一模一样的毒,邓义便以为吴纲是在鸿胪寺外中毒,因之有种种推测。而今因黄皋夫妇闭门身亡一案,终窥破毒药是撒在床单上,那投毒者一定是鸿胪寺中人,能自由出入东吴客馆。那人既与全敏有相同目标,得知全敏因行刺吴纲遭擒后,暗中纵其逃走也极有可能。尽管邓义明知是自己放走了全敏,但也不得不承认卫今的推测极有道理。
卫今又道:“但东吴侍从为何会怀疑柏草呢?熊均等人又不知道黄皋一案,更不知道毒药是撒在床单上,柏草只是负责打扫的仆役,负责饮食的仆役或是官吏不是嫌疑更大吗?”再联系熊均适才闪烁不定的神情,越想越觉可疑,又详细问了昨日邓义与熊均见面的情形,随即皱紧眉头,陷入沉思中。
邓义见卫今面色凝重肃穆,忍不住问道:“掾吏君可是觉察出有不妥之处?”卫今道:“昨日邓将军告知全怿与吴纲同样中毒后,熊均很是意外,是也不是?”邓义道:“是。自从全怿遇刺,禁军封闭了客馆,东吴使者一行被禁锢在馆中,消息不通,熊均不知全怿中毒一事,只以为其人是遇刺身亡。”卫今摇头道:“未必不知。哦,我是说,熊均未必不知全怿中毒一事。”
邓义道:“但我亲眼见到熊均脸上惊讶的表情,绝非作伪。”卫今道:“熊均吃惊是真的,但他惊的不是全怿中毒,而是中了与吴纲同样的毒。邓将军想想看,熊均为何不说全怿所中之毒,跟吴先生一模一样,偏偏要说吴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怿一模一样?”邓义细细回味话意,有所醒悟,道:“不错,熊均的回应确实不合常理。”
卫今道:“还有,熊均原先只知道全怿死了,邓将军并没有告诉他全怿是遇刺还是中毒,但他昨日半句不提全怿原来是中毒而死,表明他已知有人向全怿下毒一事。”
邓义闻言大骇,细想一遍,又深觉有理,忖道:“难道当日柏草所见吴纲所取药粉,确实是毒药?吴纲原本就计划要用毒药对付全怿,所以熊均等侍从,包括吴纲活着时,一直都以为全怿是中毒而死,并非遇刺?”
卫今点头道:“正是如此。熊均之所以要找柏草,大概是因为昨日邓将军当面问及此人后,他多少起了疑心,担心柏草曾窥见吴纲身携毒药一事泄露出去。”
邓义道:“按照掾吏君的推测,等于是吴纲下毒害了全怿,但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连杜太医都称这种毒药罕见,绝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吴纲定是自东吴携来,又是谁以此毒害了他呢?”
卫今道:“会不会是东吴侍从自己杀人灭口?吴纲中了同样的毒,旁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怀疑是他给全怿下毒。吴纲没有嫌疑,熊均等人自然也没有嫌疑,可从全怿一案中全身而退。”
但邓义却不赞同此说,摇头道:“这决计不可能。杜太医宣布吴纲中毒已深时我也在场,熊均等人万分惊讶,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再联系昨日熊均的言辞及神色,我倒是越来越认同掾吏君的观点,即是全怿身上奇毒是由吴纲所下,熊均等侍从必定知情,所以我提及全怿中毒一事时,熊均并不意外。另外一点,熊均虽知吴纲亦是毒发而死,却也是昨日方才得知吴氏中的是跟全怿一样的毒,他大为意外,因为他实在想不到除了吴纲,谁手上还有这种毒药,总不会是吴纲自己毒死了自己。”
卫今骤然醒悟,一拍脑门,道:“邓将军说得不错。而且我明白熊均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柏草了,他知道毒药只有吴纲才有,既然吴纲被他人毒害,投毒者的毒药必定是取自吴纲之手。而柏草负责客馆内外清扫,可以借公务之机进入吴纲房间,所以熊均最先怀疑的就是他。”
邓义亦明白过来,道:“不错,不错,一定是这样。”又道:“但若是熊均已找到柏草,将此心腹大患除去,必定不会是刚才那副紧张神情,更不会在吴纲一案尚未了结时便要着急离开洛阳。”
卫今道:“邓将军的意思是,关于柏草这件事,熊均并没有撒谎?”邓义点点头道:“或许是有人来找柏草,他匆忙离开,正好与熊均错过。”
卫今道:“这倒是极有可能。我会做出安排,派人去寻找柏草,再知会鸿胪寺和白马寺,一旦见到柏草,就立即带他来见我。”又道:“只是目下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吴纲应该是受吴国新国主之命谋害全怿,他既已有谋划,下毒应该就在造访全怿当晚,吴纲下毒在先,全怿遇刺在后,又是谁在全怿毒发前潜入临湘侯府,杀了全怿呢?”
邓义自己便是刺客,却不能说出真相,一时难以自处,不免露出尴尬之色来,幸好卫今凝神思索,并未留意到他的古怪。
卫今忽有所感触,道:“全怿和吴纲中了同一种奇毒,常人理所当然认为投毒者是同一人,结果表明这想法不对,但会不会行刺全怿和毒害吴纲是同一人呢?”
也许正如邓义之前所言,有魏人某甲亲眷死于平定诸葛诞之乱,他因之而仇恨吴纲及全怿。吴纲造访临湘侯府当晚,某甲亦潜伏在附近,并趁侍从送吴纲离开时,潜入书房,杀了心不在焉的全怿。然后某甲又潜入鸿胪寺中,偷取了吴纲剩余的毒药,并撒在了床单上,由此毒死了吴纲。既能任意出入鸿胪寺,表明某甲一定是寺中官吏或仆役。
卫今又道:“本来柏草嫌疑最大,因为他既看见过吴纲携带药粉出门,又有机会进出吴纲卧室。但邓将军既说柏草一直未离开过鸿胪寺,他便不可能杀死全怿,应该也与吴纲之死无干,至少不是主犯。”
吴纲不是傻子,一定会将毒药秘不示人。而仆役柏草因职务之便,看见了药粉一事,或许告诉了什么人,而这个人正是某甲。自吴纲以东吴使者身份住进鸿胪寺以来,某甲便有心杀死他。当日吴纲赶去东园赴宴,某甲大概也跟了出去,却因吴氏身边侍从甚多,未寻到合适机会。后来吴纲夜半离开东园,于归途中造访临湘侯府,某甲反而先寻到了杀死全怿的机会。至于后来盗取吴纲毒药,或许并非某甲自己所为,而是利用了柏草。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柏草果真卷入其中的话,便不会主动说出曾见过吴纲携药粉出门一事。而抢在熊均之前找到并带走柏草的人,也应该是某甲。
听完卫今头头是道的分析,邓义深知某甲刺杀全怿一说不是事实,却由此得到提示,当即醒悟,暗道:“根本没有某甲,柏草就是毒害吴纲的人。且不说他来历及动机如何。”
卫今见邓义沉吟不语,忙问道:“莫非邓将军另有高见?”邓义道:“吴纲对全怿下毒也好,某甲杀死全怿也好,这些只是推测,并无实据。而今之计,只有先找到柏草再说。”卫今道:“不错,正该如此。”又道:“柏草既在这节骨眼上失踪,无论如何都难脱嫌疑,不如直接公告缉捕算了。”
邓义摇头道:“柏草应该只是暂时躲了起来,并未潜逃,不如称受鸿胪寺委托,发出寻人启事。既然东吴使者一行预备离开洛阳,他大概会以为危机已解,自己露面。”
卫今亦觉有理,当日赶回廷尉府,即以廷尉府的名义发出追捕的文书。过了几日,东吴熊均一行匆匆料理了吴纲后事,即动身离开洛阳,柏草却仍未回到白马寺,也未到过鸿胪寺。邓义既已奉命将案子移交给廷尉府,兼之自身亦涉入全怿一案,多有不便,亦不再过问。
这一日,刘伶忽赶来寻邓义,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有见过沛娘?”邓义道:“没有啊。”
刘伶道:“沛娘这几日一直未回首阳山,之前离开时,曾说要回城去办一件事,也许会在城中耽搁一两日,这都好几日了。料想你住在舞阳侯府,她也不便跟你在一起。我实在有些担心,所以来问问你。”
邓义道:“会不会在张铁匠那里?”刘伶道:“我去过铁匠铺,张铁匠也一直没有见过沛娘。”又猜道:“沛娘行事大异常人,会不会是她办的那件事出了岔子?”
邓义略一思忖,便猜到究竟,暗道:“沛娘仍然想弄清楚我为什么要杀全怿。她当日既能暗中跟踪我到西郊,想必也见到路遗来找我,她一定会想到事情或许跟路遗有关,暗中调查,结果反而被路遗捉了。”
一念及此,焦急万状,送走刘伶,便立即来找路遗。到司隶府未见到人,又赶来南郊郭宅。这处大宅院是朝廷赏给郭丽兄长郭绮的赐第,郭绮被赦免后承袭了父亲爵位,加封奉车都尉,已是与司隶校尉钟会平起平坐的两千石高官,极得恩宠,但他却自请外出领兵,好日后攻灭蜀国,为父亲郭修报仇,宅子便理所当然地留给了妹妹郭丽和妹夫路遗居住。
然到大门前时,邓义又有所犹豫,正盘算要如何应付路遗时,有人过来低声问道:“邓将军可还记得我?”正是曾在驿馆做过驿卒的金忠,之前被查出其人是蜀国奸细,受到司隶追捕,却料不到此刻再遇到。
邓义立时认出了金忠,先是一怔,随即醒悟,心道:“看来我料得一点也不错,沛娘人在路遗手中。”当即点了点头,道:“是路遗派你来找我的吗?”金忠笑道:“不错,费公子说邓将军会来找一个人,他正好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邓义再无迟疑,点头道:“请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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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又称皂荚,为豆科植物皂荚的果实,古代将其作为洗涤剂,亦作为辅料炮制药物,因为产量少,只有权贵才用得起,平常百姓家洗衣只是水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