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模糊了起来——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胁持着汉家天子,得意狂笑,声震屋瓦。又见到三匹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着头马对其子曹丕道:“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废,起身离开宫殿,留下一个单薄而模糊的背影。转瞬便望见新皇帝曹髦横眉怒眼,大声喝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
——徐干《答刘祯》
经过一个月的周密准备,司隶校尉钟会终于得到文鸯、文虎的完整供述。他虽对结果早有预期,但真的拿到证词时,还是相当激动,实在因为他暗中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卷宗准备齐全后,钟会也不派人去逮捕嵇康,而是赶来大将军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案子中尚牵涉到司马氏的姻亲——山涛。钟会很清楚,司马昭忌惮嵇康声名,如同当年司马师忌惮夏侯玄一样,除掉嵇康会称其心意,但对于山涛,他却没有把握——司马懿掌权时,山涛隐居不出;司马师执政,山涛主动求官,司马师虽授予官职,却不无嘲讽;而司马昭登上大将军之位后,对稳重沉穆的山涛似乎青眼有加,日益重视起来,因而钟会大张旗鼓行事前,需要征得司马昭的同意。
进来大将军府时,正好遇到阮籍出来,阮籍不等钟会招呼,翻了翻他那双著名的白眼,便转身往一旁去了。钟会心中极是不快,然阮籍是司马氏心腹,他动不了对方,亦无可奈何。
大将军司马昭听钟会简略禀报后,大致翻了卷宗,脸上不见喜色,只问道:“文氏兄弟的证词是真的吗?”
钟会道:“当然……”见司马昭明显冷笑了一声,便及时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文氏兄弟亲口所述。”不答是真,就表明是假,只是一场针对嵇康的构陷。
司马昭沉吟片刻,又问道:“为何一定要牵进山涛来?”
钟会忙解释道:“因为除了山涛,再没有旁人能劝得动嵇康。”揣度司马昭口气,料想山涛是不能动,阮籍、王戎也是动不得,阮咸、刘伶太过懒散狂狷,连被诬陷的资格都没有,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换成向秀如何?”
司马昭摇了摇头,道:“‘竹林七贤’除了嵇康外,其他人不要动,不然天下人都以为我司马氏没有容士之心。”
钟会大为意外,一时摸不透司马昭心意,只好道:“按照这份证词,嵇康与毌丘俭之间,必须得有一个中间联络人。”
司马昭道:“不是还有个吕安吗?”钟会因吕安兄长吕巽投靠了自己,暂时不欲对吕氏下手,只道:“吕安只是个诗酒风流的浪荡子,而且之前长期在北方漫游。”又道:“不过还有个刘宝,跟嵇康走得很近,他曾单独到驿馆拜访诸葛诞长史吴纲,形迹极为可疑。”
司马昭终于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钟会道:“臣领命。”
大狱由此而兴,刘宝人不在京师,嵇康先被逮捕入司隶府,司隶校尉钟会亲自坐堂审问。面对诸多证词、证人,嵇康始终一言不发。由于嵇康的巨大声名,此案轰动全城,人人都传嵇康遭人构陷,作伪证的文氏兄弟亦遭到众口痛骂。钟会装模作样地审了几天,因刘宝一时未能逮捕归案,难以就此给嵇康定罪,只好先拖了下来。
这一日,邓义扶杖出营,请文鸯、文虎到黄公酒垆饮酒。店家之子狄望听说邓义所请客人便是诬陷嵇康的文氏兄弟后,立即大骂了起来,还将刚送上的“千日醉”酒坛取走。
文鸯苦笑道:“而今我兄弟二人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文虎很不服气,道:“明明是大将军和钟司隶要找嵇康的碴儿,为什么要将这笔账算在我兄弟二人头上?”
店家狄希挑帘出来,告道:“今日小店有事,要关门了,请三位自便。”文虎道:“怎么,酒不给喝,门也不让进了?”
狄希道:“足下是小文将军吧?小店出门东拐,便是竹林,‘竹林七贤’作竹林之游的竹林,文将军可移步那里,好好想想,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文虎大怒道:“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店家来教我做人道理。”
刚好刘伶与史沛一道进来,刘伶忙叫道:“别吵,别吵。老狄,二位文将军都不是坏人,你别赶人出去,快去拿酒上来。”
狄望冲出来道:“嵇先生不是刘先生最好的朋友吗?文鸯、文虎诬陷嵇康嵇先生,害得嵇先生下了大狱,刘先生还说他们兄弟不是坏人?”
邓义见文氏兄弟神色十分难看,只好道:“你们别怪二位文将军,这全是我的主意。”
原来当日文鸯到首阳山军营探访,请他就钟会攀诬嵇康一事出个主意,邓义建议文鸯先顺从钟会的意思,同意作伪证诬陷嵇康。文鸯、史沛听了均大惑不解。邓义遂解释道:“此狱势不可免,只有做此选择,事情还会有转机,因为假供述就是假供述,明眼人均能看得出来。但若是等钟会讯问二位文将军时发现了端倪,那么就成了铁案,再也难以翻转了。”
文鸯道:“邓将军是让我迎合钟会之意吗?”邓义道:“对,文将军回城后,便去求见钟会,表示你已经想通了,决定听从他的安排。钟会必定会告诉你如何如何去做,会尽量让证词不利于嵇康先生,你一切听从他的吩咐安排。”
文鸯道:“如此,岂不是对嵇康先生大大的不利?”邓义道:“不利是不利,但有一个好处,正如我前面所言,供词是假的,总有人能看出破绽,这便有可能成为转机。”
史沛道:“邓郎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可对嵇康先生而言,确实有过这回事,钟会提他上堂审问时,又该怎么办?”
邓义道:“嵇康先生个性刚烈高傲,我猜他既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他一言不发,旁人都以为他不屑辩驳,如此,便愈发显得钟会是在有意攀诬他了。”
史沛道:“可既然是司马大将军要杀嵇康先生,钟会不过是揣摩其意而已,大将军就算知道是假供词,照旧可以以谋逆的罪名处死嵇康先生。”
邓义摇头道:“嵇康先生是大魏驸马,盛名在外,司马大将军新掌大权,要处死他,非得坐实罪名不可,不然难以服众。嵇康不肯当堂承认罪名,旁人敬佩他才气学识,均会猜测内中另有隐情,众怒难犯,大将军不得不考虑此节。”
文鸯道:“可当初夏侯玄声名、地位不在嵇康之下,而且因为被软禁在府,并未参与李丰、张缉等人的密谋,他被逮捕下狱后,为其求情者不计其数,但最终不还是被司马师杀掉了吗?”
邓义看了史沛一眼,道:“那不一样。李丰、张缉等人密谋兵变,预备夺权后,以夏侯玄代替司马氏大将军之位,还以皇帝名义拟好了假诏书,诏书上有夏侯玄任大将军的字样,因而即便夏侯玄并未预谋其事,但威胁实在太大,最终仍受株连被杀。”顿了顿,又道:“李丰、张缉谋变时,曾以假诏书命执掌禁军大权的中领军许允发兵诛灭司马氏,许允接到诏书后,心中恐惧,未敢奉命,但也未揭发此事,所以后来……”
史沛忽插口道:“说来说去,嵇康先生的生死,仍在司马氏一念之间。”邓义道:“这也是没法子中的办法。只是这样一来,文将军的声名怕是就此毁了。”
文鸯苦笑道:“我在世人心目中,早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哪还有什么声名可言?若是能因此救嵇康先生脱此大狱,我再多戴一顶小人的帽子,也无所谓。”事情遂由此而定。
刘伶早从史沛口中得知缘由,也颇佩服邓义的应变能力,狄希、狄望父子却是此刻方才得知,听了邓义述说,仍是不解,问道:“为何作伪证诬陷嵇康先生反而是上策?”
刘伶道:“这里面的关窍,一时难以说清。总之,二位文将军不但不是坏人,还为此背负了骂名,受的委屈不小。”
狄希道:“虽然我父子仍不明白,但刘先生既然这么说,想必便是如此。二位文将军,实在抱歉……”文鸯摆手道:“不必抱歉,我兄弟二人本该受骂。久闻‘千日醉’大名,这就请店家快些上酒吧。”
刘伶道:“我来陪二位文将军饮酒。二位文将军均是沙场猛将,战无不胜,号称‘万人敌’,我刘伶并不服气,今日酒场遇到,不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看是你‘万人敌’厉害,还是我‘天下第一酒鬼’厉害。”
史沛笑道:“看刘先生夹杂不清的,那都不是一回事。”
文鸯忙道:“刘先生酒量无双,我兄弟二人甘拜下风。”刘伶道:“甘拜下风也不行,得正儿八经喝过才行。”
酒过三巡,邓义问道:“朱夫人和贵公子可还好?”刘伶道:“刚收到家书,母子都好。”叹了口气,道:“我打算等嵇康这件事了了,便回乡定居,一家人团聚,过些安生日子。”
史沛道:“那样的话,刘先生就再也喝不到‘千日醉’了。”刘伶挠了挠头,道:“这倒是个问题。”又叫过店家狄希,问道:“老狄,你要不要把店开到沛国去?”
狄希摇头道:“懒得折腾。首阳山就很好,清净,顾客都不会是俗人。”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奔进来,躬身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派人召你即刻回城。不过这次不是临时召赴,大将军还另外指派了守陵将军,怕是邓将军将会有重用。”
邓义大为意外,然既有军令,只得起身,道:“实在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
刘伶挥手道:“去吧,去吧,奉命迟了,怕是又要挨打,这里有我陪二位文将军。”又斜眼瞪着史沛,道:“沛娘怎么还坐着,不去送送邓义?”
史沛红了脸,道:“他又不是不认识路,为什么要我送他?”口中这般说,仍然起身,跟了出去。
邓义道:“我这趟回城,怕是司马大将军另有差遣,如此,便不能常来首阳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见面了。”
史沛“嗯”了一声,问道:“邓郎伤势如何?”邓义道:“有太医尽心医治,好得差不多了,行走已无大碍,再过一个月,当可痊愈。”
史沛道:“那就好。司马大将军虽然重重责罚了邓郎,但随后又派太医来为你治伤,而今更是召你回城,想来是要对你另眼相看。”邓义道:“沛娘有话,不妨直说。”
史沛踌躇片刻,仍然说了出来,道:“如果邓郎回城见到司马大将军后,为嵇康先生求情,会怎么样?”
邓义苦笑道:“司马大将军性好猜忌,别说我在他心目中没什么分量,就算有分量,我去求情,只会加重嵇康先生的罪过。沛娘忘了当年游侠郭解吗?”
汉武帝时,朝廷为充实人口,将天下豪富人家迁往茂陵居住。人们普遍不愿意背井离乡,为此而怨声载道。河内游侠郭解不符合资财三百万的迁转标准,但由于名气太大,仍然被提名迁徙。大将军卫青听说后,特意向皇帝求情,说郭解家贫,不符合迁移茂陵的标准。汉武帝当即发怒道:“一介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强迫郭解迁居茂陵,后来更是杀了郭解。
史沛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当日在首阳山刘先生家中,嵇康嵇先生说出是司马昭要杀他时,旁人都看向阮籍,期待他能以司马氏心腹的身份从中斡旋,阮籍却一言不发,他大概早看透了这一点。”
邓义道:“我曾听刘伶刘先生说过,‘竹林七贤’中,最懂嵇康先生的人,不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向秀,而是见面不多的阮籍。”叹息一番,道:“别送了,沛娘先回去吧。得空我再来首阳山看你。”
回来首阳山军营,邓义先与接替自己职务的军将交接,这才随使者赶来城中。大将军司马昭正与心腹中护军贾充、司隶校尉钟会议事,听说邓义回来,也不召见,只命人送去舞阳侯新居养伤。
舞阳侯即是司马昭次子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为嗣子。他已另置别宅,并接了嗣母羊徽瑜过去奉养。司马懿、司马师在位时,邓义一向住在大将军府,别无居处,而今司马昭掌权,不愿意兄长一系的人再留居在自己地盘,便命先送邓义去舞阳侯府暂住。
钟会曾亲见邓义受杖,此刻又听到司马昭命人送其去舞阳侯府养伤,很是不解,等议事完毕,特意留下来问道:“邓义触犯军规,大将军曾当众惩戒,以立军威。后来为何又一改颜色,对他如此恩宠,派太医医治不说,现下还送去舞阳侯府养伤?”
司马昭道:“邓义不同于别的军将,亡兄生前对他甚是宠爱。上次他受杖后,大嫂专门出面,为他求了情。我当面许诺过大嫂,一定会善待他。”
司马昭对邓义先冷后热,当然不止司马师夫人羊徽瑜求情这么简单,内中实有隐情。当日司马师病危,与弟弟司马昭议完军国大事后,便遣人出帐,只留下邓义一人。司马昭心中难安,自外窥测,隐约看到兄长交代了什么,邓义跪下磕头受命。司马昭一直怀疑兄长临死前交代给了邓义什么秘密使命,只是不便公开探究。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总觉得邓义只是兄长心腹,早晚会背叛自己,想要提早下手,将其除掉。所幸司马师死后,邓义自请去首阳山守陵,无论是否有秘密使命,都难以成行,司马昭很是高兴,当即允准。
然后来又有邓义与文鸯比武一事,司马昭既要立威,又想往日芥蒂,觉得可以趁机将邓义除掉,是以亲自赶去文府处置邓义。只是临下令的一刹那,又有所犹豫,他不是什么心软之人,只是看着邓义长大,曾有许多的回忆,于是改斩首为杖刑。
司马师夫人羊徽瑜不知如何听说了此事,又听说大将军下手极狠,差点儿将邓义当场打死,不解司马昭何以下此重手,所谓违反军令,应该只是个由头,料想邓义必有他事触怒了司马昭。刚好司马昭夫人王元姬过来请安,王元姬除了有弟妹身份外,还是羊徽瑜养子司马攸的亲生母亲,二妇素来关系亲密。羊徽瑜便请王元姬转告司马昭,尽量不要对邓义太苛刻,司马师尚有一女存活人间,他临死前,将寻女的使命交给了邓义。司马昭这才知道兄长临死前只召邓义一人,仅仅因为心中放不下爱女,但此事涉及诸多家庭隐秘,不便张扬,是以只能嘱托邓义秘密寻访。他知晓真相后,一时大为愧疚,又亲自赶来向大嫂羊徽瑜请安,一番交谈,心结尽去,便承诺日后必会善待邓义,要好好弥补他,所以才有太医赴营诊治,邓义又被从首阳山召回一事。
钟会见司马昭神色闪动,料想邓义一事不那么简单,但他既是下臣,不便过问。又问道:“目下嵇康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大将军看要如何处置才好?”司马昭当即拉下脸道:“这还要我教你吗?”
钟会一呆,道:“刘宝倒是已经逮捕归案,可将他与嵇康同时定为谋逆大罪,可目下有许多太学生到司隶府为嵇康请愿,连皇帝陛下都过问了此事,臣担心……”
司马昭听说群情汹汹,又知文鸯、文虎证词是假,也有些忧虑起来。他新掌大权不久,稳定局面是首要机务,尤其自皇帝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传开后,朝中非议他的大臣不在少数,杀嵇康容易,贸然失去人心,可就难以挽回了。思虑一回,便令钟会对外声称部分证人证词有疑点,还要进一步查验,预备先将案子拖着,嵇康则先押在狱中,等时机合适,再行处置。
邓义等人料不到司马昭不顾民意,竟对嵇康一案采取了“拖”字诀,虽想了许多办法,却是营救无门。尤其是邓义,因令文氏兄弟屈意附会钟会是他的主意,而今嵇康、刘宝因之久系狱中,备受苦楚,心中内疚无比。
时隔不久,事情意外有了巨大转机,而这转机竟是来自大魏的死敌东吴。郭太后生辰时,东吴按照旧例派使者到洛阳贺寿。使者吴纲原本也是魏臣,曾任诸葛诞长史,诸葛诞起兵前,吴纲奉命出使东吴,因病留居建业,后诸葛诞兵败身死,吴纲便干脆仕吴为官,想不到这次竟然会作为东吴使者重返大魏。
吴纲到洛阳后,被礼官迎入西郊鸿胪寺居住。吴纲称有机密大事求见司马大将军,官吏上报后,司马昭也颇感好奇,遂下令召见。吴纲一入大将军府,便呈上一封机密书信。司马昭性情多疑,见吴纲神色诡异,疑心吴人事先往信皮上涂抹了毒药,令从事中郎山涛先行拆看。山涛最为稳重,有“山岳”之称,一览之下,大惊失色,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将信奉到司马昭案前。司马昭一阅,亦是惊然色变。
那封信,竟是嵇康写给前镇东将军诸葛诞的亲笔信。信中,嵇康一再劝说诸葛诞不要起兵对抗朝廷,称天下一统才是大势所趋,内讧只会消耗魏国自身实力,令亲者痛、仇者快。
司马昭阅信之后,竟有深深的震撼之感,怔了好半晌,才沉声问道:“这封信,真的是嵇康所写吗?”吴纲道:“千真万确。”
原来吴纲任诸葛诞长史时,为其处理一切公文及来往信函,嵇康既与吴纲是旧识,这封书信也是先寄给吴纲,再托其转交诸葛诞。但吴纲私下阅信后将信截留,并未告知诸葛诞。诸葛诞叛乱时,预先派吴纲送儿子诸葛靓到东吴当人质,吴纲鬼使神差地带走了这封信,而今听说嵇康因受毌丘俭一案牵连,被捕下狱,便在征得东吴国主孙休同意后,将嵇康书信送返魏国。
司马昭道:“当日吴使者接到嵇康书信,为何不转交诸葛诞?”吴纲道:“臣料想诸葛将军决心已下,即便是嵇康书信,也难以劝得他回心转意,又何必多此一举?”又道:“这封信,应该足以证明嵇康与毌丘俭一案无染。”
毌丘俭兵变在先,诸葛诞叛乱在后,嵇康既亲自写信给诸葛诞,劝其听从朝廷征召入朝,而不是举兵作乱,表明嵇氏从无以武力对抗司马氏之心,又如何会与毌丘俭勾结作乱呢?
司马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又缓缓问道:“东吴国主与大魏是敌国,也赞成吴使者这么做吗?”
吴纲道:“吴主虽在江东,却也知道‘竹林七贤’的大名,十分仰慕其风范学识,而今听说‘竹林七贤’之首嵇康被冠上了谋反的罪名,很是为贵国不能知人善察而痛心,所以特意遣臣前来,送还当日嵇康书信,以证明其清白。”
司马昭听闻东吴国主也愿意为营救嵇康而出力,很是惶然,愈发忌惮嵇康盛名在外,然却也不能不做出大度的姿态,当即假惺惺地道:“多谢吴使者特意走一趟,不然我险些冤枉了好人。”举手叫过山涛,命他立即持大将军印信,赶往廷尉府释放嵇康、刘宝及其他涉案人等。
消息当日即传遍洛阳,人们奔走相告,多以嵇康脱险为贺。外人不知吴纲以旧信营救一事,只以为最终查无实据,司马昭不得不顺应人心,释放了嵇康。
因山涛派人报信,嵇康人尚未正式出狱,人在东园的刘伶便已先得到消息,当即赶来舞阳侯府,将嵇康意外获救一事告诉了邓义。邓义满脸愕然,道:“嵇康先生解脱此厄,当真是因为吴纲带来的那封旧信吗?”
刘伶道:“你不信?老实说,我也很难相信。当日在洛阳,因为《原君书》一事,与吴纲闹得并不愉快,想不到而今嵇康有难,他竟然从东吴跑过来救他。”
邓义道:“那么那封信,就是嵇康先生写给诸葛诞的那封信,是真的吗?”
刘伶道:“嵇康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我想应该是真的。你当人人都是钟会,能模仿他人笔迹,以假乱真?”邓义道:“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嵇康先生竟会由此得脱大难。”
刘伶奇道:“你神色何以如此古怪?”邓义道:“我……我只是为嵇先生出狱而高兴。”又道:“是我让文氏兄弟顺从钟会之意,以假供词诬陷嵇康先生,这才引发了一场大狱。老实说,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刘伶道:“你当时别无选择,我们都没有怪你和文氏兄弟,嵇康也不会。而今事情总算解决,虽然意外,但结局还算圆满。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责,所以第一个赶来告诉你好消息。”又道:“虽然嵇康不一定会乐意,但我们还是打算在东园小聚一下,为他和吕安等人接风洗尘,吴纲也会来。你要不要来?”
邓义踌躇道:“我是司马大将军属下,身份多有不便。刘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请代我向嵇康先生致意。”刘伶道:“也好,那我先走了。”
邓义忙问道:“沛娘可还好?她可有来东园?”刘伶道:“沛娘人在首阳山,说是不想回城。”又想起一事,告道:“对了,你知道除了史沛和张铁匠外,向秀目下也住在我那里吧?”
邓义道:“我倒是知道张铁匠把铁匠铺关了,向先生也住去首阳山了?”刘伶点了点头,道:“向秀在我家附近荒地上开辟了个菜园子,还弄得像模像样,目下不光解决了我家的菜蔬,还可以供应黄公酒垆。”
邓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刘伶奇道:“你笑什么?”邓义道:“没什么,真希望世上多一些刘先生、向先生这样的人。”
刘伶道:“刘伶就不必再多了,多个酒鬼,还要跟我争酒喝。不过向秀嘛,真是又有趣又不俗的一个人,难怪嵇康总爱黏着他。”又道:“你的伤不是完全好了吗?有空去首阳山,吃向秀种的新鲜蔬菜啊,沛娘亲自下厨,味道还不错。”
邓义想象史沛挽袖做饭的样子,心中很是向往,忙跟着刘伶出来,问道:“刘先生何时会回首阳山?”
刘伶道:“不知道。嵇康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我应该会在东园跟大伙儿乐呵几日吧。”两眼一翻,瞪着邓义道:“你想去首阳山见沛娘,是不是?你自己没长腿,还要我给你引路?”又道:“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今日便快马赶去首阳山,就说我派你去给向秀报信,告知嵇康获释一事。”又悄悄告道:“其实山涛已经派人去知会向秀了,不过你可以说不知情,反正你只是需要一个见沛娘的由头。”
邓义大喜道:“甚好。”送走刘伶,便命仆人备马。仆人问道:“邓公子要出门吗?”邓义道:“我去趟首阳山。羊夫人问起来,就说我今晚大概来不及回来了。”仆人应了一声。
又有婢女来报道:“邓公子,有客来访。”邓义闻言心中登时一紧,他知道他最不想见的人终于到了。
嵇康获释后,先回了家中,当面向妻子长乐亭公主及一双儿女报平安。公主与儿女均喜极而泣。嵇康亦真情落泪,叹道:“我身为人夫人父,亏欠这个家庭的实在太多了。”
公主道:“夫君何出此言?自从我嫁给嵇康的那日起,便知自己嫁的不是普通人。”见山涛等人还等在外面,便道:“去吧。家里有我,夫君不必挂念。”
嵇康亦是豁达之人,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什么,返身握住儿子嵇绍的手,告道:“你而今也是大人了,要学会为母亲分忧,知道吗?”嵇绍流泪答道:“孩儿知道。”
嵇康又指着庭院中的山涛道:“他日爹爹若再有难,不能回来,你需要帮助时,大可以去找山涛叔叔,懂了吗?”
嵇绍哭道:“爹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还说这些做什么?”嵇康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傻孩子。”拍了拍爱子肩头,这才出去与山涛等人会合,赶去东园。
当晚诸人在东园相聚,许久不参与聚会的向秀也快马赶到,“竹林七贤”再度聚首,这也是首阳山竹林之游作风云散后,七贤第一次聚齐,于是又成就了人间的一段风流佳话。
这一夜,对司马昭而言,也是一个不眠之夜。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东园欢宴歌舞、通宵达旦的情形,焦躁难安,心中更有股嫉火熊熊燃烧,到底嫉恨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许久之后,司马昭才知道,当晚东园宴会固然以欢愉开场,其后却有诸多伏笔——除了夜半后院发生了一起命案外,到凌晨天光欲亮时,嵇康应众人之请,取琴抚奏一曲,慷慨激昂的琴音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天悯人之意。在场诸人无不涕然泪下,宴会就此散去。
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模糊了起来,一幕幕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胁持着汉家天子,得意狂笑,声震屋瓦。又见到三匹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着头马对其子曹丕道:“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再见到父亲司马懿披头散发,惊恐地抓住他的手,称王凌变作了厉鬼,正作祟索命。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废,起身离开宫殿,留下一个单薄而模糊的背影。转瞬便望见新皇帝曹髦横眉怒眼,指点着自己额头,大声喝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最可惊可怖的,却是他兄长司马师那只因受箭伤而突出的眼球……
司马昭蓦然惊醒,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只听到妻子王元姬伏在榻边,轻声叫道:“夫君,快醒来,贾护军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了。”
司马昭举袖拂去额头冷汗,这才转身问道:“什么时辰了?”王元姬道:“辰时已过。”
司马昭忙起身穿衣,匆匆洗漱后,出来中庭,果见中护军贾充正候在门边,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贾充道:“临湘侯全怿昨夜被杀了。”
司马昭大为意外,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贾充道:“听全府人说,半夜时,东吴使者吴纲忽然来访,全怿将其请进书房,二人密议了一番什么,随后吴纲离去,大概是回鸿胪寺去了。全怿仍独自坐在书房中,侍从知其吴地家眷已尽为权臣孙屠戮,母亲孙鲁班公主亦遭毒杀,料想全怿心中难过,遂不敢进去打扰。今早再进去,才发现全怿虽然坐着,人却早已经死了,背心中了一剑,应该是刺客所为。臣刚好领军经过,闻讯便派人封锁了临湘侯府,再赶来大将军府,请大将军示下。”
司马昭额头皱纹愈深,问道:“怎么会这么巧,吴纲刚刚登门拜访过,全怿人就死了?”
贾充试探问道:“大将军是怀疑吴纲吗?不过临湘侯府与鸿胪寺都在西郊,吴纲确实可疑。”见司马昭不答,便问道:“这是杀人命案,臣只是暂时派军代管现场,请大将军示下,是否要将案子移交河南府,或是廷尉府,或是司隶府?”
司马昭问道:“你怎么想?”贾充道:“案子涉及东吴降将及使臣,全怿又是吴大帝孙权外孙,身份不同于一般降将,他刚到洛阳不久即遇害身亡,必有重大隐情,河南府与廷尉府均不适合调查这类案件,不如交给司隶府钟司隶。”
司马昭却摇了摇头,钟会刚在嵇康一案上栽了大跟头,因利用文氏兄弟构陷嵇康而声名不佳,实不宜于再处理这件大案,想了想,道:“立即派人去舞阳侯府,叫邓义来。”又道:“全怿遇刺身亡一事,不准张扬。你仍派兵守卫临湘侯府,将相关人等圈禁在府内,对外只说东吴欲派人行刺全怿,必须得派兵保护。你再亲自赶去西郊鸿胪寺,将吴纲及随从就地软禁起来,不准出入,理由嘛,也说有人要行刺于使者。”
贾充应了一声,躬身领命而去。
司马昭来到前府大堂,坐下处理了一堆文书,廷尉钟毓便赶来求见,回禀西郊马头村血案。
司马昭奇道:“这件案子既然还没破,廷尉为何专程跑来告知?”钟毓道:“臣曾听舍弟说,大将军关注民生,专门问及过此案,可臣实在无能,再如何努力,也查不到这起灭门血案的任何线索。臣怕有负大将军重托,所以想请大将军另择贤明,调查此案。”
司马昭道:“钟廷尉的意思,是想将案子转移到司隶府吗?”钟毓道:“廷尉府确实没有任何进展,至于案子是转到司隶府,还是由大将军指派御史或是专人调查,全由大将军做主。”
司马昭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推得干净。钟廷尉,说实话,在才识和胆气上,你可比令弟钟会钟司隶差远了。”
钟毓苦着脸道:“大将军可愿听我一言?”司马昭道:“钟廷尉请讲。”钟毓:“我弟弟才智过人,但野心不小,恐有不臣之心,大将军不可不提防。”
司马昭闻言愈发大笑起来,道:“钟廷尉实在有趣,我说你才干不及令弟,你便说他有野心。不过嫉妒是人之常情,哪怕兄弟手足,亦是如此。”
钟毓忙伏下行礼,道:“臣适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司马昭笑道:“那好,若将来果真如此,我只治钟会之罪,而不累及钟氏一门。”
刚好有军士进来,司马昭便令钟毓退下。军士道:“臣奉命去舞阳侯府召邓义邓将军,但他人不在,下人说他昨日下午便出了门,一直没有回来。”
司马昭道:“这小子,伤一好,就坐不住了。”蓦然醒悟,道:“他该不会是去……”军士忙道:“下人说邓将军去了首阳山。”
司马昭皱眉道:“他又去首阳山做什么?”一时不明究竟,道:“派人去舞阳侯府守着,一旦邓义回来,立即带他来见我。”
到了下午,邓义人还没到,中护军贾充倒是先从西郊赶回来了,禀报道:“已经按照大将军吩咐,将吴纲等人软禁在鸿胪寺,等候大将军处置。还有一件事,臣过闾阖门时,特意盘问过守卫,问今早是否有可疑人出入,守卫说可疑人没有,不过他看到了邓义邓将军。”
司马昭立即丢下手中文书,问道:“当真是邓义吗?”贾充道:“当日邓义与文鸯公开比武,好多军士赶去观看,那守卫认得他。”又道:“守卫说,邓将军是一早入城,推算起来,他昨晚应该人在西郊。会不会……”
司马昭道:“怎么,你怀疑邓义杀了全怿?”贾充道:“臣不敢作此推测,只是觉得太过凑巧了些。”
司马昭摇头道:“不是邓义,一定是吴人所为,而且我知道邓义去西郊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进来禀报,道:“邓义邓将军到了,人正候在堂外。”司马昭便道:“你留下一名手下,听邓义号令,你自去忙正事吧。”贾充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司马昭命人带邓义进来,先喝问道:“你昨日到西郊做什么去了?”邓义一怔,道:“臣……”
司马昭怒道:“我说了不准你插手马头村命案,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邓义当即单膝跪下,以手撑地,神色沮丧,却不出言申辩。
司马昭道:“怎么,你没有话说?”邓义道:“没有。任凭大将军责罚。”
司马昭怒气稍减,道:“你顾念旧情,想为马威和他的家人做点事,其实情有可原。起来吧,这次就这么算了,再有违抗军令之举,定不轻饶。”邓义道:“是,多谢大将军。”
司马昭道:“你伤也好了,我这里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邓义道:“是,请大将军吩咐。”
司马昭便大致说了东吴降将全怿昨夜遇刺一事,道:“我想将全怿一案交给你去办。”
邓义吃了一惊,道:“大将军麾下人才济济,旁人不说,司隶校尉钟会干练有才,为何不派他去?”
司马昭道:“你原先也做过刺客,熟悉里面的门道,派你去查这件案子,再合适不过。刺客一定是吴人,你把他找出来,说不定顺藤摸瓜能一举破获东吴安插在洛阳的间谍网。”
邓义道:“大将军何以坚称刺客定是吴人?仅仅因为全怿是东吴降将吗?”
司马昭道:“你久在首阳山中,不知外事,这内中更是涉及复杂政治背景,不过我不得闲,没空跟你细说。这样,你先去鸿胪寺找东吴使者吴纲,详细了解吴国局势后,再去临湘侯府勘验现场。记住,吴纲也有嫌疑,要重点调查。”交代完毕,见邓义脚下仍然不动,很是不悦,喝道:“还不快去做事!怎么,要等天黑夜禁出不了城好多歇一天吗?”
邓义为难地道:“这件案子如此重大,臣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有负大将军所托,还请大将军另择贤明。”
司马昭当即沉下脸,拍案道:“我说你能办,你就能办。再推三阻四,以抗命论处。还有,限你一月之内破案,不然定有重罚。”
邓义无奈,只得道:“臣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中护军贾充手下成济正等在府外,见邓义出来,忙上前道:“臣中护军贾充麾下太子舍人成济,奉中护军之命,听从邓将军调遣。”邓义点点头,道:“先去鸿胪寺。”
赶到鸿胪寺时,已是日暮时分。吴纲被禁军软禁在房中,不准外出,内心很是不安,忽听到大将军府派了人来,慌忙出堂迎接,发现来者竟是邓义,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有官方身份,又忆起当日绑架拷问邓义一幕来,不免十分难堪。
邓义似从未见过吴纲一般,先通报了姓名,又道:“邓某奉司马大将军之命,特来向使者君讨教。”
吴纲大惑不解,却又不敢怠慢,忙将邓义迎入堂中,问道:“邓将军想知道什么?”邓义道:“自司马师大将军过世,邓某便一直在首阳山守陵,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今日奉命来向使者君讨教东吴局势。”
吴纲道:“那好,我便大致叙述一番,邓将军有疑问的地方,随时可以发问。吴大帝孙权晚年,因太子孙登早死,吴国陷入储君之争,主要兴风作浪者是孙权爱女孙鲁班,孙权先立第三子孙和为太子,后因孙鲁班等人反对,废孙和太子位,改立幼子孙亮为太子。孙权死后,孙亮以太子身份即位,由太傅诸葛恪辅政。但诸葛恪除了辅政大臣的身份外,还是废太子孙和正妃张氏的舅舅,民间盛传诸葛恪将迎孙和归位,吴主孙亮起了警惕之心,遂联合武卫将军孙峻,在宫廷宴会上杀死诸葛恪。之后孙峻独掌大权,又亲厚公主孙鲁班,杀死了她讨厌的废太子孙和,以及亲妹妹孙鲁育。孙峻病死后,其族弟孙把持朝政,孙与孙峻为同一祖父的从兄弟,秉政时才二十岁出头,是典型的志大才疏的公子哥。之前诸葛将军……诸葛诞起兵,孙先后派出近十万人援救寿春,但最终未能成功,寿春城破,诸葛诞于突围途中被杀,东吴上下均认为是孙不懂军事、胡乱指挥所致。除此之外,孙还处死了吴国名将朱异,一时之间,朝野对他都愤恨不已。”
而此时吴主孙亮已开始亲政,等孙回朝,派人问责孙救援不成而诛杀大将之过。孙心怀恐惧,派心腹率重兵分守京城建业要害,想要以此来控制朝政以求自保。吴主孙亮遂向姊姊孙鲁班、太常全尚等人求助,密谋诛杀孙事宜。但谋事不密,孙连夜带兵入宫,废黜孙亮皇帝位,改立孙权六子孙休为皇帝,孙鲁班、全尚等均遭流放。
但孙的地位并未就此稳固,新皇帝孙休皇后朱氏是孙鲁育之女,而孙鲁育正是被孙堂兄孙峻所杀。孙休登上帝位后,深知孙权倾朝野,尾大不掉,因而倾心笼络,麻痹孙后,安排心腹武士,在宫廷宴会上杀了孙。
邓义听完,问道:“这么说,我在山中的一年多,东吴已经换了新皇帝?”吴纲道:“是,一年前皇帝还是孙亮,而今已经是孙休了。”
邓义又问道:“使者君刚才说新皇帝孙休皇后朱氏是他姊姊孙鲁育的女儿,那不等于是舅舅和外甥女吗?”吴纲道:“正是如此,而且朱氏是由吴大帝孙权亲自许配给孙休为妃的。”
邓义道:“朱皇后既是孙鲁育之女,想必对害死她母亲的孙峻十分痛恨了。”
吴纲道:“是。孙休杀死孙后,夷灭孙峻、孙三族,又从族谱中削除二人族籍,称之为故峻、故。且挖掘出孙峻棺木,取出其陪葬印绶,将棺木削薄后重新埋葬,以此报复他当年杀害孙鲁育公主的罪行。”
邓义道:“但真正害死孙鲁育的还是她的亲姊姊孙鲁班,新吴主没有追究吗?”吴纲道:“孙鲁班公主及全尚等人早已被孙流放在外,这次当然也没能逃过清算,均被赐死。”
邓义道:“孙鲁班眷属及子女可有受到株连?”
吴纲道:“孙鲁班两任丈夫均早死,她初嫁名将周瑜长子周循,并无子嗣,周循死后改嫁全琮,生有全怿、全吴二子。全怿之上还有全绪、全寄两位兄长,均为侍妾所生,全怿以嫡子身份承袭了父亲爵位。二兄全寄早年在争立太子风波中被吴大帝孙权处死,长兄全绪战死于东兴之役。全怿已经投降了魏国,全吴早在全怿降魏后即被孙诛杀,所以全琮、孙鲁班一系,而今只剩下了全怿,仕魏为平东将军、临湘侯,吴主就算要报复,也是鞭长莫及了。”
邓义这才明白司马昭认定全怿遇刺是吴人所为的缘由,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孙鲁班及其夫家全氏家族等于已经完全覆灭,想来若不是临湘侯全怿降魏在先,人在东吴的话,也一定会受到株连。”
吴纲一怔,随口应道:“应该是这样。”
邓义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会唐突冒昧了些。”吴纲忙道:“邓将军请讲。”
邓义道:“从东吴立场来看,全怿是大大的叛臣,而今使者君是东吴大臣,该跟叛臣划清界限,如何昨晚还会专程到临湘侯府拜访?”
吴纲料想这才是邓义来的真正用意,忙解释道:“我到洛阳当日,全怿将军便派人相邀,请我得闲时到他府上做客,不过是跟邓将军一样,想多了解些东吴局势罢了。昨晚我参加完东园宴会,绕城回来鸿胪寺时,正好经过临湘侯府,便临时起意,进去坐了一坐。”又道:“我们只谈了吴国目下局势,别无其他,邓将军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向全怿将军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