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竹林七贤》小说信息

第八章 鹰视狼顾(第2页,共2页)

字体:

一旁成济忍不住插口道:“全怿人都已经死了,还求证什么?”吴纲大惊失色,问道:“全怿人死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邓义很是不满成济的冒失,但话已出口,也无法收回,便答道:“昨晚,就在使者君到访临湘侯府之后。吴使者,可否劳烦你叙述一下昨晚情形?不必涉及你与全怿的交谈内容,只需要详细的经过。”

吴纲只得道:“我昨晚离开东园后,乘车回鸿胪寺,经过临湘侯府时已是半夜,见全府门仆坐在门槛上打呵欠,忽然起意,便派侍从上前询问,全怿将军可有安歇。仆人立即进去飞报,片刻后又出来,称全怿将军请我进去,于是我便下车入府。全怿人已等在书房中,请我坐下,交谈了一番,见他因家眷、母亲先后遇害而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邓义问道:“吴使者与全怿大概交谈了多长时间?”吴纲道:“将近一个时辰吧。”

邓义道:“那么吴使者离开时,全怿可有相送?”吴纲道:“没有。全怿问了一番吴国情势后,神色很是沮丧,就那么坐在那里,我说告辞时,他也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起身。”

邓义遂起身告辞,道:“我先去临湘侯府查看现场,若有需要之处,再来向吴使者请教。”

吴纲送到门口,问道:“邓将军派禁军将我等软禁于鸿胪寺客馆内,是因为全怿这件事吗?”

邓义道:“这是司马大将军的意思,全是为吴使者一行安全考虑,还望使者君体谅大将军一片苦心。”吴纲讪笑道:“那是当然。”

出来庭院,成济低声道:“邓将军,全怿遇刺这件事,一定是吴纲所为。”

邓义奇道:“成舍人何以如此肯定?”成济道:“邓将军没看到吗,我说出全怿人死了的时候,吴纲身后的侍从撇了一下嘴角,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邓义沉吟片刻,道:“就算吴纲一行可疑,但他们有吴国使者身份,不能像往常那样,拘禁后加以讯问,没有真凭实据,不能随意拿人。”

成济笑道:“这大概就是司马大将军派邓将军来调查全怿命案的原因吧。换作廷尉或司隶,早将嫌犯一骨碌抓进衙门严刑拷问了。”

邓义不答,只道:“这就去临湘侯府吧。”成济忙道:“天光已暗,我们赶到临湘侯府,天肯定黑了,不如到前面白马驿站歇宿一宿,明早再去临湘侯府。”

邓义道:“大将军限我一月之内破案,案发已有一日,再不去看,线索愈发少了。”

到了临湘侯府,邓义先来到命案现场。全府已将全怿尸首自书房移走,装入棺木,另置别处。邓义问道:“是谁最先发现了尸首?”全怿侍从全敏道:“是我。”

邓义便请他描述进来时所见情形。全敏道:“全将军就那么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我叫了他几声,不见他应,隐约觉得不对,便上前拍他,结果一推便倒。我这才看到,全将军背心为利刃所伤,人已经死了。”

邓义走到上首,却见书案后地毯及坐褥并无多少血迹,问道:“全将军人是坐在这里吗?为何只有少许血迹?”

全敏道:“刺客所用凶器大概又薄又利,兼之出手干净利落,所以没有留下多少血迹。而且刺客十分狡诈,他将全将军杀死后,巧妙地将其身体靠在案上,令其不至倒下。我等在外面看到人影映窗,便以为全将军还坐在那里。”

邓义又指着地毯上的几摊印迹道:“这是酒洒的痕迹吗?”全敏道:“是,昨晚全将军饮过酒。”

成济问道:“昨晚吴纲离开,全将军未出门相送,就那么一直坐在书房中,你们这些做手下的,就不奇怪吗?”

全敏道:“全将军昨晚一直闷坐在书房中发呆,不准我们进去打扰,后来吴纲到访,全将军更是叮嘱不得他召唤,不准入内。吴纲出来时,我还特意上前问过,吴纲说全将军心情很不好,可又无从相劝,最好不要打扰他,我便没有再进去。”

成济道:“你们全将军武功如何?”全敏迟疑了下,答道:“还过得去。”

成济问道:“什么叫还过得去?”全敏看了看邓义,还是说了实话,道:“全将军是孙鲁班公主之子,吴大帝亲外孙,自小极为宠溺,骑射、武功只是稀松平常。”

成济道:“所以只要来个武功一般的刺客,就可以将全将军轻松了结。”

全敏闻言很是不满,道:“这位将军说的什么话,我临湘侯府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可我等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均是按军营布防戒备。”

成济笑道:“听起来临湘侯府很是了不起,可全将军不还是在你等眼皮底下遇刺了吗?”全敏道:“你……”

邓义忙阻止道:“好了,我大概明白全侍卫的意思了,临湘侯府戒备并不松懈,行刺全将军一事,应该是高手所为。”全敏拱手欠身道:“全凭邓将军明察明断。”

邓义又四下查看了一番,便欲告辞,全敏道:“邓将军,请借一步说话。”邓义见全敏神情闪烁,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命成济先出去。

全敏道:“邓将军,你是那位邓义将军吧?”邓义奇道:“全侍卫认得我?”全敏道:“我只是听过邓将军的大名,并无缘得见。文鸯、文虎兄弟曾来拜见全将军,我听说了你跟文鸯比武的事。”

邓义点了点头,道:“全侍卫单独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全敏指着等在门外的成济道:“那位是……”邓义道:“哦,他叫成济,是中护军贾充手下,并非我下属,而是司马大将军为了查案方便,临时拨给我的人手。”

全敏道:“邓将军可否允准我随你查案?”邓义道:“你?为什么?”全敏低声告道:“全将军遇刺,多半是吴人所为,吴纲一行最为可疑。但他们有使者身份,邓将军行事并不方便。而我无职无官,办事可就便捷多了。”邓义摇头道:“这可不行。”

全敏道:“那么至少请邓将军解除临湘侯府禁卫,听凭我等自由行动。”邓义道:“这也不行。”

全敏有些恼怒起来,道:“邓将军,我主上遇刺身亡,你却派兵将全府上下圈禁在府中,不准出入,这是何道理?”

邓义正色道:“我本来只是个守陵将军,最近才被召回洛阳,对诸多事情一无所知,根本就不想接这个案子,是司马大将军强行下命,以军令弹压,我才不得已前来。”

全敏道:“我明白了,邓将军不愿多管此事,但将军既已受命,总不能草草了事,只走个过场。”

邓义道:“那是当然,司马大将军限我一月破案,我头上有军令压着,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尽力而为。至于禁止你等出入,想必全侍卫也知道这件案子背后不简单,司马大将军暂时不想张扬,自有他的道理。”

辞出临湘侯府,成济听说全敏也怀疑吴纲,还想参与查案,笑道:“这件案子真是再明了不过了,一定是吴纲做的。”

料想吴纲登门拜访时已身怀利刃,入临湘侯府书房与全怿一番交谈后,趁其心神不宁、伤痛在吴亲眷尽亡时,走到其身后,挺刀刺出,将全怿一刀刺死,再将其身扶正,靠在书案上。吴纲随即收好兵器,昂然出来书房,将门掩好,还交代全敏等人不要进去打扰全怿,由此拖延了时间,全敏直至次日天亮才发现全怿已遇刺身亡。

邓义听了成济一番讲述,沉吟道:“这只是推测,如何能够证明呢?成舍人说吴纲杀人后布置了现场,再从容离去,但吴纲一定会坚持说他离开时全怿还活着。没有人亲眼见到他杀人,他是使者,又不能使用刑讯手段。”

成济道:“全敏不是对临湘侯府的防卫颇为自负吗?全怿侍从均是其旧部,都是军人出身,想来临湘侯府的戒备也确实非普通官宦人家所能相比。当晚全怿人在书房,想必全敏等一干侍从也不敢歇息,仍在书房附近听候召唤。如果不是吴纲所为,还有谁能在全敏等人眼皮底下闭门行凶杀人呢?”

邓义道:“这也只是旁证。如果吴纲咬定没有杀人,还是没有办法定他的罪。”

成济道:“如果能找到凶器,与全怿身上伤口吻合,不也算是铁证吗?”邓义道:“那好,明日一早再去鸿胪寺,找个由头搜查吴纲一干人的行囊,看是否能找到凶器。”

议定后,二人先率军士来到白马驿站,入内歇息。白马驿站本名西郊驿站,因位于白马寺之侧,故又被称为白马驿站,是典型的官家驿站,不算豪华,但地方够大,一应俱全。

到半夜时,忽听到隔壁鸿胪寺喧闹声、叫喊声大起,邓义虽然惊醒,却不欲理睬,只翻了身。不一会儿,成济便在门外叫道:“邓将军!邓将军!”见无人应答,干脆踢门进来,拍了邓义后背几下,告道:“邓将军,鸿胪寺出事了。”

邓义头也不回地答道:“鸿胪寺是外国使节住处,内外戒备,能有什么事。”

成济道:“哎呀,邓将军,昨晚全怿才刚刚遇刺,头号嫌犯吴纲不也住在鸿胪寺吗?要是东吴使者再出了事,司马大将军一定会怪罪你我二人。”

邓义忙从榻上一跃而起,穿好衣衫,提刀便往鸿胪寺赶来,未近大门,便听到有金刃交接之声。急奔进寺,却见军士正在庭院中围攻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赫然便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全敏。邓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军士闻令,便住手不攻,一齐退开。

邓义走到全敏面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全敏紧闭双唇,神色倔强冷漠。

有东吴侍从赶出来禀报道:“邓将军,不好了,吴先生适才在房中遇刺,受了重伤。”邓义大吃了一惊,上前夺下全敏手中长剑,喝道:“将他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将全敏捆缚起来,邓义命人先将其押去白马驿站监禁,又招手叫过东吴侍从道:“带我去看使者君。”

来到吴纲房中,却见人躺在榻上,胸口一个大血窟窿,有通医术的侍从正在设法治伤。邓义问道:“使者君伤势如何?”侍从道:“只是暂时止住了血。”

邓义道:“好大夫都在城中,目下夜禁,得明日一早才能入城寻医。”成济忙告道:“鸿胪寺备有常用医药,使者若有需要,尽可以索取。”侍从听了大喜,忙去找主管官吏取药。

邓义见也帮不上忙,便从内室出来,招手叫过吴纲侍从,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侍从名叫熊均,便是之前成怿称听到全怪死讯后露出笑意者,他很是气愤地答道:“还能有什么事?有人闯进吴先生房中,刺伤了他。”

原来熊均起夜时,听到吴纲在房中跟人说话,却没有点灯,觉得有些奇怪,就走到窗外,问是不是有事,随即便传出吴纲一声惨叫。熊均忙朝大门奔去,迎面撞上一名男子。那男子提着长剑,大力将熊均推开,直朝外闯去。熊均担心房中吴纲有失,不敢追赶,只大声呼叫捉拿刺客,待进入房中查看时,才发现吴纲已中剑倒地。

熊均又道:“邓将军说是有刺客,派兵将我等软禁于鸿胪寺中,我等还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却不想还是有刺客闯了进来。而今吴先生生死难料,敢问邓将军要如何交代?”

邓义一时无语,只得出来,召过负责把守的中郎,责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手,竟让刺客溜了进来,是怎么戒备的?”

那中郎慌忙辩解道:“臣等只是受命软禁东吴使者一行,阻止他们出去,却没有想到会有外人进来行刺。”

成济与那中郎相熟,忙道:“现下问责也是无用,好在刺客已经就擒,不如先审问清楚,等天一亮,就押着全敏进城,将事情经过禀报司马大将军。”

邓义便先折返回白马驿站,命人带上全敏,喝道:“你好大胆子,竟敢连夜私逃出临湘侯府,来鸿胪寺行凶杀人。”全敏昂然道:“我没有错,我只是要替全将军报仇。”

邓义道:“你只是猜测吴纲杀人,又无真凭实据,如何敢私下动手报仇?万一你猜错了呢?”全敏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找不到真凭实据,吴纲一定可以利用使者身份逃过这一次。我不甘心,不甘心全将军就这样白白死了。”

成济道:“你承认是你闯入吴纲房中,一剑刺中了他?”全敏道:“不错,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当。”

邓义沉吟片刻,问道:“吴纲侍从熊均说听到吴纲房中有人说话,你可是当面问过吴纲什么?”全敏道:“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杀全将军。”

成济笑道:“看你也是成年男子,怎么还那般天真?就算是吴纲杀人,你当面问这种话,他当然要否认了。”全敏摇头道:“吴纲没有否认,他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成济与邓义均吃了一惊。邓义问道:“吴纲真那么说?”全敏道:“千真万确。老实说,我也很奇怪,我也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但他这般回答,等于承认是他杀害了全将军。”

邓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来找我,将实情告知,而非要私下行凶?”全敏道:“就算邓将军确信是吴纲杀人,又会拿他怎样?是斩首,还是流放?他可是有东吴使者身份作庇护。”

成济道:“按照惯例,外国使者在本国犯罪,多不会处刑,而是送回母国,请其国主处置。”

全敏道:“正是如此。可真正想杀全将军的不是吴纲,而是吴国新国主孙休和他的皇后朱氏,吴纲被遣送回东吴,加官晋爵还来不及,孙休又怎么会处置他?所以,不如我亲手了结了吴纲,也算为全将军报了大仇。”

邓义道:“你既知吴纲只是受命于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东吴新国主,又何必一定要杀死一名小卒子泄愤?”摇了摇头,命道:“来人,先带全敏下去,找个地方监禁起来,明日一早押回城中,请司马大将军处置。”

成济笑道:“恭喜邓将军,司马大将军限期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可谓奇功一件。这次邓将军立下大功,大将军定然重重有赏。”

邓义道:“我能有什么功劳,全靠运气,倒是辛苦了成舍人。”成济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为司马大将军办事,哪敢谈什么辛苦。”

次日一早,邓义尚未起床,成济便破门而入,气急败坏地叫道:“大事不好!”

邓义从榻上坐起身,皱眉道:“成舍人,你再多来一次,这门板非破掉不可。”成济忙欠身道:“是,是臣鲁莽了。邓将军,全敏逃走了。”

邓义大为意外,道:“我不是命人将全敏捆缚起来了吗?他如何能逃得掉?”成济道:“凭全敏自己,当然是逃不掉的。有人暗中相助,打晕了看守军士,割断绳索,纵走了全敏。”

邓义沉吟片刻,道:“立即派人快骑赶回城中,请廷尉发出告示,全境缉捕全敏。”成济道:“是,臣即刻去办。”又道:“全敏原是吴人,而今有家归不得,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要我说,他一定是去投奔别的东吴降将了,譬如文氏兄弟。”邓义道:“有理,那么便请成舍人派兵重点搜查文府。”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赶到,躬身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召你回府。”

邓义便道:“成舍人,你先留在白马驿站,调查是谁暗中放走了全敏,顺便照应一下隔壁鸿胪寺,等城中大夫到来,诊治过吴纲伤势,再行回报。”

邓义快骑赶来大将军府时,司马昭正与阮籍讨论一篇文书的遣词用句,看似心情颇好。他见邓义进来,便随口问道:“临湘侯全怿的案子怎样了?”

邓义道:“回禀大将军,臣昨日分别去过鸿胪寺和临湘侯府,感觉东吴使者吴纲嫌疑最大,本打算今日再去鸿胪寺搜查凶器,但全怿侍从全敏昨晚潜入鸿胪寺中,刺伤了吴纲。全敏当场就擒,承认了行凶罪名,还说吴纲当面承认过有杀害全怿的意图。臣本打算今日押解全敏来见大将军,但昨夜有人潜入白马驿站,私下纵走了人犯,所以……”

司马昭皱眉道:“昨夜一晚,就发生了这么多事?”邓义道:“是,吴纲遇刺,全敏逃脱,均是在臣眼皮底下发生,臣自知失责,请大将军降罪责罚。”

司马昭笑道:“阿义,你还真是个福将,难怪亡兄在世时一直夸你!我限你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虽然全敏在逃,但全怿一案算是结了,这是有功。但吴纲遇刺与全敏逃脱,你确实难辞其咎,功过相抵,不奖不罚,你可服气?”邓义道:“是,多谢大将军。”

司马昭又道:“吴纲一事,你既开了头,还是要管到底。你去请上杜太医,与他一道赶去鸿胪寺,好好照顾吴纲,直至痊愈。全敏若是知道吴纲未死,说不定还会再次下手,你先暂时留在鸿胪寺,保护吴纲周全。堂堂东吴使者,若是死在洛阳,我大魏颜面何存。”

邓义道:“遵命。”司马昭挥手道:“阮先生,你也去吧。”

邓义不敢与阮籍争先,等他先走,这才出来,却见阮籍并未离开,站在朱柱旁,正斜眼望着他。

邓义一怔,忙上前问道:“阮先生有事吗?”阮籍摇头道:“没有。”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掉头瞪视着邓义。

邓义忙跟上去道:“阮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但在这里不便相告?”阮籍决然道:“没有。”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举手点着邓义额头道:“邓将军好好想想看,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

邓义莫名其妙,还待再问,阮籍却已经拂袖去了。

邓义便遵照司马昭吩咐,先来请太医杜因,刚好遇到刘伶在向杜因求药,见邓义要将杜因带走,很是不悦,道:“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我妻子得了怪病,这方药只有杜太医能配。你邓将军又有什么急事,竟要赶着将杜太医拉走?”

邓义知道刘伶等人蔑视权威,料想若说是奉司马大将军之命,必会惹得对方大怒,只好道:“有个人命在旦夕,须得立即请杜太医前去救治。”

杜因曾受司马昭之命为邓义治伤,知其为司马氏心腹,料想伤者必是极为重要之人,忙道:“刘先生不必着急,我先随邓将军走一趟,你要的药,我回来配好后,派人送去东园……”

刘伶双眼一翻,不耐烦地道:“东园住不得了,还是我自己来取吧。”杜因连声应了,又请邓义稍候,自己去收拾药箱。

邓义见左右无人,忙道:“刘先生,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刘伶没好气地道:“你邓将军这般了不起的人物,能有什么事向我这个大酒鬼请教?”

邓义很是不解,道:“自我进来,先生便一直对我横眉竖眼,邓义可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

刘伶道:“你没得罪我,你得罪了沛娘!这两日,只要一提你的名字,沛娘就气得浑身发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又不说,只说再也不想见到你,连你的名字也不想听到。”

邓义一时黯然无语,半晌才道:“原来先生是要为沛娘出气。”又道:“但我要请教先生的这件事,也许十分重要。”

刘伶这才勉强道:“什么事?”邓义便大致说了今日在大将军府阮籍的怪异之举,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阮先生,今日凑巧遇到,他便有意甩脸色给我看?”

刘伶思忖道:“阮籍不是多口之人,他如果讨厌你,只会离你远远的,不会特意留下来跟你说那几句话。”又问道:“是不是之前阮籍托付过你什么事,你忘记办了?”邓义道:“没有啊,以前我跟阮先生只打过照面,今日还是第一次说话。”

刘伶道:“你再好好想想,阮籍这是明显的暗示,暗示有什么事,你没去办,或是办了没有办好。”

邓义苦思不得其解,还待再问,杜因提了药箱出来,告道:“可以出发了。”邓义只好作罢。

刘伶又叫道:“喂,你得罪了人,不准备道歉吗?你明日给我滚来首阳山,好好向沛娘赔礼。”邓义为难地道:“我有军令在身,最近怕是都走不开。”

刘伶大怒,扬手扇了邓义一耳光,道:“这是替沛娘教训你。”怒气冲冲地去了。

一路赶来鸿胪寺。东吴使者一行本来群情激愤,听说司马大将军特意派了御医来为吴纲治伤,均感荣宠,这才略略平静下来。杜因入房一看吴纲伤势,便摇头道:“迟了,救不活了。”

一旁侍从很是不解,问道:“我及时为吴先生止了血,又上了药,吴先生虽然昏迷未醒,但伤势并未恶化,太医如何会说迟了?”杜因道:“你没发现贵使中毒在先吗?毒性已深入至肺腑,就算华佗转世,也救他不回。”

侍从们均大惊失色。为首的熊均难以相信,问道:“太医是说,吴先生遇刺前,便已经中了毒?”杜因道:“不错。就算没有刺客行刺,尊使也会在两日内毒发身亡。”

邓义闻言,急忙出房,招手叫过成济,命他将负责东吴使者饮食的官吏、下人等尽数拘禁到白马驿站,详加盘问这两日行踪。

成济惊道:“吴纲早中了毒?”邓义道:“不错。鸿胪寺有专人经手使者饮食,目下只有吴纲一人中毒,如此精准,投毒者一定是我们自己人。”成济听了大为恐慌,忙领兵去逮人。

杜因忽出来叫道:“邓将军,吴纲醒过来了,不过应该只是回光返照。”

邓义忙重新进房,奔到榻边蹲下,问道:“吴使者,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吴纲握住邓义的手,勉强抬起头,道:“东园……东园……”

邓义道:“东园什么?”吴纲道:“东园吕……吕……”手骤然一松,头一歪,就此死去。

邓义心道:“莫非吴纲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是在向我暗示他是在东园夜宴上中的毒?但他于嵇康等人有大恩,一定是当晚东园夜宴的贵宾,众所瞩目,谁又会对他下毒?”百思不得其解。

房中侍从既痛且愤,熊均先道:“你们魏人做的好事,先是下毒,再是行刺,终于把吴先生害死了,可有称你们心意?我要见司马大将军,请他当面给个说法。”一时吵闹不止,纷纷要邓义交出凶手。

邓义伸手为吴纲合上双眼,这才起身,大声道:“请各位少安毋躁,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至于面见司马大将军一事,我会即刻派人回城请示大将军,请熊侍从安心等待回复。”

熊均怒气稍解,指着吴纲尸首道:“吴先生的后事,要如何办理?”邓义道:“治丧一事,鸿胪寺会全面负责。熊侍从有任何建议和要求,可直接向鸿胪寺官员面提。”

出来庭院,太医杜因尚未离去,邓义忙道:“正好我有事想请教杜太医。适才杜太医说,就算没有刺客行刺,吴纲也会在两日内毒发身亡,那么他所中的毒药,应该不会当即毙命了。”杜因道:“是,吴纲中的是慢性毒药,两三日内会发作,因人体质而论。”

邓义道:“如此,有可能还有旁人中了毒,不过尚未发现而已。可否劳烦杜太医暂时留在鸿胪寺,协助官吏排查一番?”杜因道:“事关东吴使者,理该尽力。”

邓义遂回来白马驿站,军士正陆续押解被逮官吏、仆役进站。他本待跟着进去,忽转头西眺远山,心有所感,便牵了一匹马,独自朝西面马头村赶来。到村口时,向村民打听马威住处。村民摇头道:“人都死光了,屋子也早荒废了,前一阵子大风,正屋都塌了半边,公子不必再去了。”

邓义问道:“马家人为人如何?”村民道:“不错啊,都是好心人。”又叹息道:“从来不会想着去害人的一家人,却遭了这样的祸事。村里人都说,这是马家儿子马威引回来的灾祸。”

邓义忙问道:“阿叔近来可有见过马威?”村民道:“近来没有,一两年前,倒是见过一次。马威带回来好多礼物,村里每家人都送到了。”

邓义心道:“推算时日,刚好是在马威失踪前,大概他知道司马师大将军交代的任务凶险之极,此去多半一去不复返,所以预先做了准备。”

村民又好奇问道:“公子可是认识马威,所以专门赶来打探?这几个月,来打探马威的人可是不少呢。”

邓义心念一动,问道:“除了官差,都还有谁?”村民道:“大多数都是官差啦。不过有一位中年文士,旁人都是打听马威家中出了什么事,经过情形如何,他却跟公子一样,只打听马家住处。”

邓义忙问道:“那位中年文士长什么样子?”村民道:“嗯,看起来有些古板木讷,没什么特征,不过他右手拇指上有个伤疤。”

邓义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这不是阮籍先生吗?难道他今日在大将军府向我暗示之事,是指马头村血案?”愈发茫然不解起来。

回来白马驿站时,成济正等在门口,见到邓义,忙上前禀报道:“邓将军,你回来得正好,鸿胪寺一干人等,均已经讯问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倒是有个叫柏草的仆役,说前日打扫庭院时,正好吴纲内室窗子半掩,他无意中看到吴纲从箱匣中取出一包药粉,打开看过后,皱了皱眉头,露出极为古怪紧张的神情,随即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便出门赴宴了。”

邓义奇道:“柏草怎么会认得那是药粉?”成济道:“京师流行服食药石,平常人一看便能知道。而且柏草说,吴纲特意打开看了一下,大概是要确认无误。”

邓义恍然有所醒悟,急忙赶来鸿胪寺。太医杜因正要离开,先告道:“邓将军,我已经将鸿胪寺上下检视过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中毒者。而且我也检视了吴使者房中的饮水器物等,没有发现有毒。”

邓义点了点头,道:“劳烦杜太医再跟我去一趟临湘侯府。”引着杜因赶来临湘侯府,问全府侍从道:“你们全怿将军灵柩停在哪里?”侍从道:“在客堂中。”

邓义便赶来客堂,命人移开棺盖,道:“杜太医,劳烦你看一眼,全怿将军是否也中了毒?”

杜因略略俯身一看,即道:“不错,全怿将军也中了毒,即便没有刺客行刺,这会子他也已经毒发身亡了。”全府侍从闻言,均面面相觑,大感惊讶。

杜因道:“邓将军,借一步说话。”将邓义扯出堂外,正言告道:“还有一事,怕是不便公开明言,全怿将军所中之毒,跟东吴使者吴纲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邓义听说全怿与吴纲中了相同的慢性毒药,很是吃惊,怔了一怔,又追问道:“杜太医能肯定吗?”杜因道:“我于药物最精,自认不会看走眼。”

邓义忙道:“我没有怀疑杜太医能力的意思,只是两桩命案,事关重大,须得十分确认才行。”杜因道:“我有十成把握。”

邓义便谢了杜因,派人送其回城。又回来叫过一名侍从,问吴纲到访当晚,可有与全怿一道进过饮食。那侍从道:“全将军与吴先生一道饮过酒。”

邓义道:“酒具可还在?”侍从答道:“在是在,可是早已经收去厨下清洗过了。就算有人下过毒,现下也发现不了痕迹。”

忽有一名脸生的侍从过来,躬身道:“我有重要事情要禀报邓将军,不过只能告诉邓将军一个人。”邓义点点头,随侍从进来房间,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侍从不答,帷幔后闪出一人,正是在逃的全敏。

邓义极是意外,道:“原来全侍卫躲在这里,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临湘侯府内外均有官兵把守,你是怎么进来的?”全敏道:“我既然能躲过官兵耳目溜出去,当然也能再进来。”

邓义道:“全侍卫是逃犯身份,竟敢出来见我,不怕我捉你回去吗?”全敏道:“本来我是打算躲藏起来,不再抛头露面,可我适才听说全将军遇刺前便已经中了毒,即使没有刺客行刺,全将军也会毒发而死,我想知道真相。只要邓将军告知我下毒者是谁,我愿意束手就擒,跟邓将军回去。”

邓义道:“本来我以为是吴纲下毒,可目下我也不能确认。”全敏大奇道:“邓将军何以会认为是吴纲下毒?”邓义道:“我能肯定吴纲受吴主孙休密令,要对全怿将军下手,对他而言,下毒比利器更为方便,而且有证人看到他离开鸿胪寺出门时将一包药粉带在身上,所以我以为是吴纲对全怿将军下了毒。”

全敏道:“如果是吴纲下毒,那么刺客又是谁呢?”邓义叹道:“这是一个问题。但更大的问题,目下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吴纲下毒,因为他自己也中了跟你们全怿将军一模一样的慢性毒药。”

全敏闻言大骇,思虑良久,才道:“这么说起来,有人同时要害全将军和吴纲,二人事先都中了毒,但吴纲并不知道,仍做了刺客,刺杀了全将军?我后来当面质问他,他不敢否认,只得说这件事不简单。”又朝邓义跪下,恳求道:“邓将军,我自知处境不佳,但二位文将军都对你的为人赞不绝口,所以我冒昧请求,请邓将军今日不要捉我归案,再给我些时日,只要我找到下毒的人,一定向你自首,绝不食言。”

邓义道:“全侍卫想为全怿将军报仇,心情我能理解。要我今日不带你走,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全敏大喜过望,道:“邓将军请讲,不管什么事,全敏一定遵从。”邓义道:“你好好藏在这里,不要再出来惹是生非。”全敏道:“可是……”

邓义道:“你刚刚可是答应要听我的话的。你放心,全怿将军一案,我一定会查出真相,给你一个交代。”全敏无奈,只得拜谢。

邓义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附到全敏耳边,仔细嘱咐了一番。

出来全府,天色已然不早,邓义正欲先回西郊客栈,忽见铁匠张小泉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心中大奇,忙走过去问道:“张铁匠,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找我有事吗?”

张小泉笑道:“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忽然袖出短刀,抵在邓义后心,低声道:“别动,叫你手下人先回去,你得跟我走。”

邓义道:“张铁匠……”张小泉手上加力,刀尖瞬息刺破衣衫,抵在邓义皮肉上。张小泉道:“今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忘了当初我拷问你时划的那几刀吗?我可不是什么手软之人。”

邓义不明对方意图,只得挥手命道:“你们几个先回白马驿站,让成舍人将拘捕的鸿胪寺官吏、仆役都放了。”

军士应了一声。一人问道:“邓将军是要回城吗?”邓义道:“我有点私事去办,坐骑先给留在这里。”军士应了一声,自上马去了。

等军士离开,张小泉劈手夺下邓义腰间长刀,道:“走,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我认得邓义,我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邓义问道:“张铁匠要带我去哪里?”张小泉道:“去北边那处宅子。”

邓义道:“那不是钟毓、钟会兄弟的废宅吗?”张小泉道:“废宅多好,没人,正好说话。”押着邓义来到钟宅后园,推开小门进去——

却见园中大柳树下站着一名青衣女子,正是史沛。邓义不禁怔住。张小泉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道:“人我可是带来了,话得你们自己说清楚。”将佩刀还给邓义,转身离去。

邓义将佩刀挂在腰间,上前几步,只叫了一声“沛娘”,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二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史沛咬咬嘴唇,先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邓义叹了口气,道:“没有。”

史沛道:“之前我以为是司马昭派邓郎杀人,可而今看来,并不是这样。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全怿?”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