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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司马之心(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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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亲自领军出征,还挟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讨伐诸葛诞。诸葛诞突围时被杀死。他麾下尚有数百亲兵,被俘后誓死不降。魏兵每杀一人,便问余者投不投降,而他们态度始终不变,直至最后全部杀尽。死前均高喊:“为诸葛公死,不恨!”颇有昔日田横五百壮士之风,给这场异常惨烈的战事更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侍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陈琳《饮马长城窟》

正元二年(255年)正月,镇东大将军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称奉郭太后诏书,于寿春起兵,讨伐司马师。二人所率淮南之军是魏国精锐,骁勇善战,一时间声势很大。

司马师眼疾未愈,突然听到毌丘俭起兵的消息,创伤未平之时又添烦恼。心烦意乱之际,司隶校尉钟会献计道:“淮南将士虽然勇猛,但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州。大将军只要立即派兵增援内州,不让毌丘俭攻取,并妥善保护淮南将士家属,时隔不久,毌丘俭部必定军心不稳,土崩瓦解。”

司马师深以为然,又不顾病痛,亲自率军前往。他严令部下不可与毌丘俭交战,只深挖沟壕、高立堡垒,以挫其锐气。这一招相当厉害,毌丘俭、文钦不能速战速决,起兵时的锐气很快消退。

而东吴也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派大军袭击寿春。毌丘俭无法前进,回师又担心被东吴抄袭,日久师疲,将士开始思念北方的亲人,士气越来越低落,许多人都跑到了司马师一方。

为了缓解困境,毌丘俭派文钦围攻兖州刺史邓艾所在的乐嘉城。文钦到达之时,司马师已经率领援军抢先进入城中。文钦见到对方两路大军会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文钦之子文鸯才十八岁,却勇猛强健,武艺过人,主张趁对方尚未安定时全力出击。于是,文钦连夜进攻乐嘉城,派士兵大声鼓噪叫喊,城内军队惶恐不安。司马师也感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恐惧,他那只受过箭伤的眼睛因压力而外突了出来,疼痛难忍,又不敢出声,只好咬住被子,结果把被子都咬破了。

幸运的是,乐嘉城城墙坚固,司马师一方又占有兵力优势,文钦见强攻不下,决定先行退师。司马师急忙派兵出城追击,文鸯单枪匹马闯入数千骑兵之中,杀伤百余人,再从容突出重围而走。等到追兵追近,又重新杀回,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来回六七次后,追兵再也不敢靠近。文钦得以从容退军。

毌丘俭听说文钦退军后,一时恐慌,连夜拔营而走,将士随之四散溃逃。文钦回师后,已经是孤立无援的境地,无奈之下,只得率部投降了东吴。毌丘俭在逃亡途中被一个叫张属的百姓射杀,张属也由此一步登天,被加封为侯爵。

司马师带病出军,将毌丘俭击败,但他自己的病情也急速加剧,最终在回军途中病倒在许昌,奄奄一息。其弟司马昭火速从洛阳赶到许昌,名为“省疾”,实为交接军国大事。这样,司马师死后,司马昭获得了总统诸军的大权。

毌丘俭结局自然相当悲惨,首级被割下来送到洛阳示众。其子毌丘甸时在朝中任治书侍御史,在毌丘俭起兵前离开洛阳,逃亡到新安的灵山上,不久追兵追至,将其围捕诛杀。

毌丘甸妻子荀华本应株连处死,但荀氏族兄荀岂页、族父荀虞与司马氏均有姻亲关系,二人共同向皇帝曹髦上表,请求饶恕荀华性命。曹髦遂亲下诏书,令荀华与毌丘甸离婚,如此,荀华不再是毌丘俭儿媳身份,便不再受株连。

毌丘甸与荀华所生之女毌丘芝已经出嫁,也株连被判死刑,因怀孕暂时囚于司隶大狱。荀华爱惜女儿,然她自己也是刚从刀斧之下逃生,又哪有能力营救女儿性命?后荀华得高人指点,写信给前司隶校尉何曾,请求自己去做官婢,以赎毌丘芝一命。何曾去职守丧在家,却得身为荀子后人的荀华求助,极感荣耀,于是上书称株连出嫁之女的法律条文不合情理,请求复议。廷议后,朝廷决定更改《刑法志》,此后不再株连出嫁之女,毌丘芝由此得以出狱。

毌丘家族中,除毌丘芝幸免于难外,毌丘俭亲弟毌丘秀及次子毌丘宗逃入吴国,也躲过了一劫。但荀华、毌丘芝母女被赦,只是由于荀氏家族势力太过雄厚,连司马氏也要敬畏三分,其他与毌丘俭关系密切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

更有甚者,京师有流言说,身为“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曾经预备暗中相助毌丘俭,支持以武力恢复曹魏掌权,只是被山涛所阻止。好在司马昭没有相信这种说法,除了他对山涛极为倚重信任外,还因为亦有荀氏家族参与淮南兵变的流言,毌丘甸妻子荀华及其女毌丘芝既受赦免,司马昭又怎会因为这一点就得罪整个荀氏呢?既然他不认为荀氏参与了兵变,当然也会忽视嵇康预谋的流言,至少表面是如此。

嵇康当时已经辞官,虽然声名在外,毕竟只是一介布衣,大多数人不认为他真的有能力帮助毌丘俭。然偏偏在毌丘俭兵变之后,嵇康写了一篇《管蔡论》的文章。管、蔡是指西周初的管叔和蔡叔,与武王、周公是同胞兄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少,由周公旦摄政,管叔和蔡叔不满意周公所为,起兵叛乱,结果为周公东征所平定。传统史家均认为管、蔡二人“顽恶显著”,但嵇康在此文中却为管、蔡翻案,说他们本来是“服教殉义、忠诚自然”的,只是由于“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疑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盛称二人忠于王室。而在现实中,司马氏曾以周公自居,此时又发生了毌丘俭起兵事件,《管蔡论》很容易让人想到嵇康是想用此文来为毌丘俭张目。

时人不知嵇康的真实想法,但他公然为管、蔡的叛乱行为辩解,本身就是对传统名教观念的挑战,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大概正因为如此,他引起了司马昭的极度重视。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大将军司马昭准备征辟嵇康为僚属。为此,嵇康一度离开洛阳,开始了遁迹山林的避世学道之路。

司马昭字子上,司马懿与张春华次子。他曾经上书反对魏明帝的奢侈之政,声名鹊起。高平陵事变前一天,司马懿筹划第二天发动政变,当晚司马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司马师却鼾声如雷,熟睡如常。这兄弟二人的性格差异,由此可见。

司马昭接替司马师的大将军位子后,犹不满足,于是又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他的心腹党羽高柔被封为太尉,叔叔司马孚升任太傅。到了此时,司马昭权势之大,已经超过了其父亲和兄长。只不过,他这个大都督坐得并不安稳,还没过几天,淮南又发生了诸葛诞兵变。

之前毌丘俭在淮南起兵后,曾经派人联络镇南将军诸葛诞,但诸葛诞杀了使者,将公告天下,宣称毌丘俭、文钦大逆不道。诸葛诞与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关系极好,在政治立场上,他一向亲近曹魏,不满司马氏专权,但他为何不与毌丘俭联手起兵,反倒在毌丘俭兵败后单独起兵,着实令人费解。推断起来,大概是个人的情感因素在其中,他应该与毌丘俭、文钦并不和睦,这一点,从他后来毫不犹豫地杀死文钦也能看出来。

毌丘俭兵败后,诸葛诞任镇东大将军,已经成为亲近曹魏的残余势力中最强的一支。素来多疑的司马昭当然有所警惕,不过碍于之前诸葛诞杀死毌丘俭使者的表现,不好下手。诸葛诞也感到了危机,利用身在淮南前线的机会,大肆招兵买马,豢养死士,以防不测。

司马昭听到风声后,派心腹贾充前去慰劳,借以窥测诸葛诞。贾充见了诸葛诞后,有意谈论时事,装作很随便的样子说:“洛中诸位贤达之人都希望实行禅让,您认为如何?”意思是曹魏应该让位给司马氏。

诸葛诞当即火冒三丈,怒声斥道:“你们贾家世代受到魏君的恩惠,你怎能想把社稷转送他人?要是真有谁胆敢在京师发动叛变,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收拾他!”

贾充回到洛阳后,告诉司马昭说:“诸葛诞在扬州威信很高,深得士众之心。看样子,他必然要谋反。不如赶紧把他调到京师里来。”

司马昭担心调不动诸葛诞,反而会逼得他造反。贾充道:“早反祸小,迟反祸大!”

司马昭又想到著名相士朱建平在《原君书》中关于琅琊诸葛氏命运的预测,料想天意如此,诸葛诞无论如何都会犯上作乱,遂采纳了贾充的计策,请魏主曹髦下了一道诏书,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并召他往赴京师。诸葛诞得到诏书后十分恐惧,拒绝应召,并立即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为了避免出现昔日毌丘俭腹背受敌的局面,诸葛诞又派长史吴纲带着幼子诸葛靓到吴国,向吴王称臣求救。吴纲到了吴国说明来意,吴人大喜,当即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人领兵三万人,与之前投降东吴的文钦一起去增援诸葛诞。

司马昭也不敢怠慢,不仅召集了二十六万军队,亲自领军出征,还挟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讨伐诸葛诞。

全怿、文钦等率领的东吴援军到达时,司马昭大军已经围住了诸葛诞所在的寿春。全怿等利用山势,好不容易突围进入城中,与诸葛诞会合。司马昭也不立即攻城,只下令大挖工事,坚守壁垒,在寿春外合围成两层包围圈,预备长期围困。文钦等人多次突围,均未能冲出包围圈。

而东吴方面朱异率领的另一支援兵前来解围时又被打败,物资粮草全部被烧。朱异率领残部一边吃着葛叶,一边逃回吴国大将军孙驻扎的镬里。孙年轻傲慢,不懂军事,命令朱异出军死战。朱异以士卒缺乏粮食为由,不肯听从。孙竟然下令处死了朱异,之后也不管寿春东吴将士的死活,自己领兵回了东吴。他不但没有成功拯救诸葛诞,却将名将朱异杀死,令许多人愤恨不平。而东吴此时内政不稳,也没有更多精力再组织大军增援寿春。

困守在寿春的诸葛诞等人苦等援兵不至,日子更加难过。由于粮食不够,诸葛诞这边的将领蒋班、焦彝开始怀疑东吴不过是要坐等成败,力劝诸葛诞不要再指望东吴援兵,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突围出去。文钦、全怿等东吴将领知道了很是生气,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与诸葛诞同居死地,却还要被蒋班、焦彝怀疑诚意。诸葛诞为了安抚东吴将领,故意说杀掉蒋班、焦彝,二人恐惧下,出城投降了司马昭。

雪上加霜的是,全怿兄长之子全辉、全仪刚好在此时因家庭矛盾投降了魏国。钟会向司马昭献计,利用全辉来招降寿春城中的全怿。钟会冒充全辉笔迹,写信告诉全怿道:“吴国朝廷恼怒全怿诸将不能击败包围寿春的敌兵,打算杀尽诸将家属,我们不得不跑出来归顺魏国。”全怿接信后深感失望,立即率领手下数千兵士出城投降。

全怿投降事件对寿春守将震撼极大。为了摆脱困境,文钦与诸葛诞商议,决定集中兵力,突破重围。这是一场恶战,双方各出全力,激战六昼夜,箭石如雨,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诸葛诞等人最终未能冲出包围圈,被迫返回城中。

此刻由于城中没有粮食,不少人自己悄悄跑出城外投降。文钦为了节约粮食,建议让城中的北方人都出城投降,只留下他与东吴带来的援军坚守。诸葛诞不但不同意,还开始猜忌文钦用心不良。有一天,文钦去找诸葛诞商议军情,被诸葛诞亲手杀死。自古以来,动乱无一不是先祸起萧墙,外敌才得以乘隙而入。

文钦死时,其子文鸯、文虎正领兵在寿春城中巡查,听到父亲死讯,悲愤异常,立即想找诸葛诞报仇,但部下将士不愿意从命。二人知道留下必为诸葛诞所杀,只好翻墙出城投降。文鸯勇悍异常,曾经杀死无数魏兵,魏军将士坚决请求杀死文鸯、文虎兄弟。司马昭为了瓦解敌人军心,有意不计前嫌,任命文氏兄弟为将军,赐爵关内侯。

寿春守将得知与魏军有大仇的文鸯都可以得到重用后,果然斗志全无,甚至当司马昭来到城墙下查探时,城上守军都不愿意挽弓发箭。司马昭知道战机来临,果断下令攻城,守城卫士自行瓦解,根本就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寿春很快被攻陷。这场持续八个月的攻坚战最终以司马昭的全面胜利而结束。

诸葛诞突围时被杀死。他麾下尚有数百亲兵,被俘后誓死不降。魏兵每杀一人,便问余者投不投降,而他们态度始终不变,直至最后全部杀尽。死前均高喊:“为诸葛公死,不恨!”颇有昔日田横五百壮士之风,给这场异常惨烈的战事更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东吴将士大多投降,只有吴将于诠道:“大丈夫受命于君主,带兵前来救人,既不能取胜,只能以死相报。”将盔甲脱下,冲入敌阵战死。

诸葛诞有一子二女。长子诸葛靓于起兵时被送至东吴当人质,在吴时官至右将军。次女嫁太傅王凌之子王广,早先因受王凌案牵连被杀。长女嫁司马昭之弟司马伷,按旧律法,诸葛氏亦该株连处死,但因为已有毌丘芝前例,出嫁之女不再受牵连,是以诸葛氏得以保全,先后为司马伷生下司马觐、司马澹、司马繇三子。

司马昭与诸葛诞对峙之时,除了眼前的危机,东南面牵动了东吴的精锐,西南面则引发了蜀汉姜维的蠢蠢欲动,但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东吴更是在增援行动中惨败而归,可见魏之实力已经远远在两国之上,蜀汉、东吴的覆灭已经成为不可扭转之势,天下一统的日子即将来到。

平定诸葛诞之役也是司马昭一生中最重大最关键的胜利,充分显示了其过人的谋略。更重要的是,他走出了怪圈。高平陵事变后,魏国先后发生三次兵变——王凌之叛、毌丘俭文钦之叛及诸葛诞之叛,因主谋均为淮南军镇统帅,故称“淮南三叛”。王凌叛乱为司马懿所平,然司马懿本人不久即病逝,传闻死于王凌索命。毌丘俭文钦之叛为司马师讨平,司马师亦因伤重而死于军中。司马昭亲自引军讨伐诸葛诞时,亦有传闻称他本人将死于此役。但事实是,司马昭以雄才成务,摧坚敌如折枯,荡异同如反掌,自是天下畏威怀德。

至此,支持曹魏皇室的武装力量基本被消灭殆尽,司马氏的势力得到了全面巩固,改朝换代已成定局,由此才有了那句著名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话。

任凭尘世风云变幻,沧海桑田,首阳山竹林依然保持了静谧,尽管这只是一份地理上的宁静。自司马师死后,邓义自请到首阳山守陵,偶尔来黄公酒垆饮酒,而大酒鬼刘伶也搬回了竹林,竟时常能在酒垆遇见,由此成为酒友。

这一日,刚好嵇康、向秀到访,刘伶便引好友往酒垆而来。刚到桥边时,远远望见狄希在门前张望。狄希也甚是反常,见到嵇康等人,竟不招呼,反而匆匆掉头往里去了。

刘伶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狄希的模样,应该是在把风?”嵇康沉吟道:“或许店家有不便之处,我们不如换个地方,或是改日再来。”

刘伶本是疏懒性子,最不乐意多管闲事,但他既号称酒鬼,而今已到酒垆门前,怎能因店家的一点小小古怪而过门不入?况且早跟狄希亲信熟悉如家人,当年刘伶为嵇康奔走谋事,也多选择黄公酒垆为联络点。

向秀也道:“关键是这方圆十里,就这一家酒垆,还能换什么地方?不如就这里了。”嵇康见好友都想到酒垆坐坐,也不再坚持。

进来酒垆时,客堂并不是空无一人,邓义正坐在窗下,手里虽然端着酒杯,神色却甚是怪异。刘伶也不客气,径直过去坐下,直接拿起喝了一大口,这才问道:“你和狄希在搞什么鬼?”邓义道:“没什么。”

嵇康问道:“是什么人受了伤?”邓义颇感意外。嵇康遂道:“这里虽然酒气熏天,但也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刘伶道:“浓重的血腥气?我怎么没闻见?向秀,你闻没闻到?”向秀摇头道:“没闻到,但看见了,那边地上的一道尘土,分明是刚撒上去的,尘土下,应该就是血迹了。”

刘伶狐疑问道:“邓将军,你是不是又杀了什么人,逼迫狄希帮你善后?”见邓义始终不应,便抓起他身边的长刀,拔刀出鞘,却不见血迹。

正好狄希出来,招呼道:“嵇先生、向先生,稀客,稀客,快些请这边坐。”

刘伶道:“我跟邓义坐一桌,我得审问清楚了。老狄,邓义是不是在你这里做了坏事,你还帮他掩饰?”狄希忙道:“不是……”刘伶道:“你们两个神情这般诡异,可别逼我到后堂去搜。”

狄希忙道:“跟邓将军无关,是有个人受了伤,来到小店求助,邓将军就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刘伶根本不信,道:“做好事,还需要你专门在外面望风吗?”

狄希还待再解释,邓义摇头道:“刘先生他们三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瞒不过的。”刘伶道:“看,我就知道你又做了坏事。”

忽有人扶着狄望掀帘出来,却是铁匠张小泉。刘伶讶然道:“咦,怎么是你,你不是关了铁匠铺,说要回去家乡吗?”又问道:“张铁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你?”又不由自主地转头去望邓义。

张小泉忙道:“跟邓义无关,是我跟人打架受了伤,一时无处可去,便来到黄公酒垆,正好遇到邓义在这里饮酒。”

嵇康和向秀曾随张小泉学打铁,虽然只是手艺活儿,却也有师徒的情分。二人急忙起身,扶张小泉靠窗坐了。嵇康略略检视伤处,皱眉道:“铁匠伤及多处,且伤口不一,应该是受人围攻,这两处分明是箭伤,这架打得可是不一般。”又问道:“请张铁匠说实话,你是不是去行刺文鸯、文虎兄弟了?”

张小泉闻言大吃一惊,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嵇先生如何就能猜到?”

嵇康道:“不难猜到。张铁匠表面冷淡,其实是个热心人,至少对‘竹林七贤’之事极为关注。我几人曾议及文鸯、文虎兄弟知悉我等暗助毌丘俭一事,而今他兄弟二人再度降魏,一旦入朝,极可能举报此事。张铁匠听到后,当即便建议抢先下手,杀了文氏兄弟灭口。我们当然不赞成这么做。这不久,张铁匠便关了铁匠铺,说是要返回家乡。我当时便有所怀疑,但想到你为人稳重,应该不会贸然行事,只希望你是真的返回了家乡,想不到你到底还是做了行刺之事。”

张小泉歉然道:“那文氏兄弟武功相当不错,而且身边卫士多是刚勇之辈,我寡不敌众,竟未能得手,只伤了弟弟文虎。”

刘伶忙问道:“你可有露了形容?”张小泉道:“那倒是没有,我用黑布蒙了脸。但是……”刘伶道:“但是什么?”张小泉道:“我逃走时被羽箭射中,将兵器落下了,就是那柄‘神刀’。”

刘伶“啊”了一声,道:“如此,岂不是有可能追查到吕安身上?”张小泉道:“实在抱歉。我全身是伤,不能公开露面,不好去找嵇先生,所以才想来首阳山找刘先生商议。但适才先遇到邓义,他说最好不要让几位先生知悉此事,让我先藏在黄公酒垆养伤。”

刘伶狐疑地瞪着邓义,道:“你为什么不让张铁匠去找我,难道你想插手?”邓义摇头道:“这件事,我管不了。但文氏兄弟有勇士之名,当初降吴及今日再降魏均是无奈,毌丘俭一案已时过境迁,他们兄弟不会多嘴。”

刘伶道:“嘴可是长在文氏兄弟身上,你如何能知道?”邓义道:“因为文氏兄弟已经于名节有亏,若再来这么一出,这辈子的声名就完了,毕竟他要举报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竹林七贤’。”

况且之前已有过关于嵇康暗助毌丘俭而为山涛所阻的流言,山涛已公开宣称是遭政敌陷害,司马昭也表示支持山涛,不会听信流言。文氏兄弟大概也由此明白司马昭并无深究之意,再来一出,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

刘伶道:“你认为文氏兄弟会就此缄默,像你当初没有上交信函一样?”邓义道:“当初我那么做,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管任务之外的事。但而今我已经知道诸位先生最盼望的并不是谁来执政掌权,而是国家安定,天下早日统一。”

嵇康忽道:“邓将军本是司马师心腹,竟能洞悉我等真实心意,也算是人生知己。邓将军,我嵇康敬你一杯。”

邓义虽是沉静,但毕竟敬酒者是嵇康,大感荣宠,慌忙举杯,道:“多谢嵇先生。”又道:“几位先生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专程为这件事走一趟,从侧面试探一下文氏兄弟。”

刘伶问道:“你认识文氏兄弟?”邓义道:“文钦任扬州刺史时,曾派文鸯、文虎入朝禀事,我在大将军府见过,算是有一面之缘。”

张小泉仍念念不忘心爱的兵器,忙道:“邓义,反正你要走一趟,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我那柄‘神刀’要回来?”邓义道:“如此,不是等于承认我认识刺客吗?”又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出发。”

嵇康缓缓道:“其实邓将军不必这么做。选择权在文氏兄弟,不必将邓将军也牵连进来。”

邓义慨然道:“嵇先生超尘脱俗,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任何事情都能泰然处之,邓义佩服。既在能力范围内能帮到先生,邓义愿意试上一试。”作了一揖,提刀起身去了。

邓义快马回来城中,先来到大将军府。他既是守陵将领,不得擅离职守,到黄公酒垆饮酒其实也是犯了军规,只是军营素来如此,也无人多管。但他若是回城,便必须得知会上司,否则遭人举报弹劾,便是重罪。

司马昭刚刚下朝,听说邓义求见,便命人召进,问道:“你不在首阳山守陵,回城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邓义道:“臣已经一年未进大将军府,有些挂念羊夫人和二公子,特回城拜见,还请大将军恕臣擅自离陵之罪。”

司马昭道:“嗯,难得你有这份心,擅离职守之过就不追究了。兄长过世后,大嫂仍然住在后宅原处,你自己去看她吧。”忽想到什么,又叫住邓义,道:“阿义,你一身武艺,派你去守陵,实在有些委屈你了。”

邓义忙道:“臣自小受司马氏恩惠,理该为故大将军尽一份心力。”

司马昭问道:“你愿不愿意回来为我做事?”邓义道:“臣请为故大将军守陵三年,目下才只过了一年。”司马昭颇为不悦,挥手道:“那你去吧。”

邓义便径直来到后院,拜见司马师遗孀羊徽瑜。羊徽瑜出自著名的泰山羊氏,其家族为显宦世家,世代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母亲蔡氏是东汉大名士蔡邕侄女、大才女蔡文姬堂妹。但她并不是司马师的原配妻子,只是继室。司马师发妻是夏侯徽,生有五女,只有一女长成,嫁给甄德为妻,亦是短命早亡。夏侯徽死后,司马师娶镇北将军吴质之女为妻,但不久吴氏即遭废黜,司马师又娶羊徽瑜为妻。羊徽瑜未曾生育,过继了司马昭次子司马攸为养子。司马师死后,司马攸袭封舞阳侯,侍奉羊徽瑜若亲母,以孝顺闻名。

邓义进来时,司马攸、贾褒夫妇正在陪羊徽瑜闲谈。羊徽瑜乍然见到邓义,很是欣喜,问了一阵家常,便命养子、儿媳先行退出。邓义料想夫人单独留下自己,必是有事,却也不敢多问。

羊徽瑜踌躇许久,才道:“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邓义忙道:“臣受两任司马大将军抚育长大,从无二心,夫人还信不过阿义吗?”

羊徽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担心这件事会陷你于危险之中。”

邓义道:“到底什么事?”羊徽瑜道:“几个月前,有人送来一封信,信就直接摆在我房中案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送进来的,信皮上写的是羊夫人亲启,我拆开一看,里面写的却是请邓义调查马头村血案。我觉得蹊跷,好像记得听到下人议论过马头村什么的,便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半年前西郊马头村发生了灭门血案,有一户人家男女老幼尽被杀害,而且那家人……”

邓义道:“是马威的家人,对不对?”羊徽瑜道:“对,是马威的家人。我记得好久都没有见过马威了,好像在大将军过世前就没有再见过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隐约觉得不妥,你又在首阳山守陵,我便想不如暂时不要理会这件事,等有机会再告诉你。”

邓义道:“夫人可还留有那封信?”

羊徽瑜便从妆盒取了信,交给邓义,又劝道:“这件事诡异得很,一定凶险难言,正因为如此,我既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愿去查是谁将信放在了我房中,希望你也不要多事。虽然你跟马威同为大将军效力,但并无深交。而且他素来嫉恨你比他更得宠,几次在大将军和现任大将军面前构陷于你。马威家人遇害,固然令人同情,但与你无干,你最好不要多管。这等灭门大案,自有廷尉出面追查凶手,实在不关你的事。”

邓义应道:“是,臣谨遵夫人教诲。”

羊徽瑜又问道:“大将军出征淮南前,曾私下跟我提过,说他还有一个女儿在世,就是当初去夏侯府玩耍时因得病而离世的次女司马沛,是真的吗?”

邓义迟疑了一下,答道:“臣不能肯定。不过大将军过世前,确实嘱咐臣务必要找到他女儿下落。”

羊徽瑜很是纳罕,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自请去首阳山守陵,而不是去完成大将军遗愿?”邓义道:“这个,因为臣知道我即使找到沛娘,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司马沛,是司马大将军的女儿。”

羊徽瑜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叹息道:“她是为了她可怜的母亲,这也难怪她。唉,可怜的孩子,实在太可怜了。”摇了摇头,道:“阿义,日后你再遇到沛娘,不管她肯不肯姓回司马氏,你都要好好待她。”邓义道:“臣一定遵命。”

退出后宅,邓义又重新赶来前府拜见司马昭,询问马威下落。司马昭道:“早在亡兄领兵讨伐毌丘俭前,我便再没见过马威,还以为亡兄派他出去办什么机密要事了。你不问,我倒完全没想起来,他这么久都没回来复命,是不是出了意外?”邓义道:“应该是。”

司马昭道:“你怎么突然问起马威来了?你二人虽然一道办过几件大事,但素来不和也是真的,马威可没少在我面前说你是非。”

邓义道:“大将军没听说西郊马头村的案子吗?”司马昭一怔,道:“马头村?”邓义道:“大将军军政繁忙,自是无暇顾及旁事,马威就是马头村人氏。我刚刚听说,半年前,马头村里发生血案,马威全家都被杀了。”

司马昭大为惊异,道:“竟有这等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邓义道:“想必廷尉尚未捉到凶手,不能结案,所以大将军未曾收到陈报。”

司马昭沉吟片刻,道:“你怎么想?”邓义道:“臣觉得有些古怪,马氏全家被杀应该是受马威牵累,也不知是否跟故大将军所遣秘密使命有关。臣想请大将军允准我去调查此案。”

司马昭道:“查案是廷尉府的事,你横里冲出来,廷尉不免觉得我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日后他们还会尽心为朝廷办事吗?”

邓义道:“大将军……”司马昭摆手道:“好了,我会让廷尉特别留意这件案子,再多派人手追查马威下落。”

邓义忙道:“大将军,马威受遣出行,必是涉及秘密之事,不便张扬,也不宜由廷尉调查……”

司马昭忽然发了怒,厉声道:“亡兄在世时,总夸你机敏干练,谨言慎行,怎么,而今我接替了亡兄的位子,你就不肯听令了吗?”邓义道:“臣不敢。”

司马昭道:“你给我立即滚回首阳山去,老老实实地守陵,未得我召唤,不得离开,否则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邓义无奈,只得躬身退出。他尚未及办理正事,当然不会就此离城,遂打听寻来文氏位于南城的新宅,正好遇到司隶校尉钟会出来,身后还跟着已成为他心腹的路遗。钟会在平定诸葛诞一役中立下大功,全靠他模仿降将全辉笔迹,以假信招降了吴将全怿,回师后,又一再推辞朝廷赏赐,不以功劳自居,是以名声大噪,已成为朝廷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邓义既已公开身份,正式成为大将军府军将,不得不上前以下臣之礼参见。钟会倒是极为客气,举手虚扶,道:“邓将军不必多礼。”又问道:“将军不是在首阳山守陵吗,如何来了这里?”

邓义道:“我与文氏兄弟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他们到了京师,刚好今日回城,便想顺道拜访。”

钟会笑道:“登门拜访仅见过一次面的人,这可不像邓将军的作风。”

邓义知道对方机警,已经对自己来访起了疑心,但一时又难以找到别的说辞。路遗忽笑道:“邓将军是听说文氏兄弟勇猛无敌,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最好是能下场较量一番吧?习武之人,大抵如此。我今日强赖着随钟司隶来访,其实也有此意。”

邓义一笑,不置可否。钟会便笑道:“果真动手的话,邓将军可要手下留情,文氏兄弟昨晚遇刺,文虎受了伤。”

邓义奇道:“文氏兄弟遇刺了?他们不是才到京师吗?怎么会有刺客行刺?刺客是谁?”

钟会笑道:“或许是诸葛氏余党,又或许是东吴探子,更可能是咱们大魏的军将,想为死在文鸯、文虎刀下的同袍报仇。反正文氏兄弟仇家不少,遇刺不算稀奇。”

邓义一见钟会神色,便猜到对方一定认为刺客是魏军军将,既是自己人,行刺又情有可原,司隶也不会认真调查此案。料想文氏兄弟未将刺客遗落“神刀”一事上报,许是不知“神刀”来历,许是想自己悄悄留下,总之,张小泉这场莽撞的行刺算是误打误撞地挺过去了,暂时不会受到官府追捕。

邓义本还想问钟会是否听其兄廷尉长官钟毓提到过马头村血案,但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刚好此时文氏兄弟听说有客来访,已然迎出,便就此与钟会告辞。

文鸯高大强健,脸色黝黑。文虎身材与兄长不差什么,却是白净得出奇。兄弟二人并排站在一起时,对比格外明显,当日司马师召见,曾戏称为“黑白双雄”。文鸯虽不知邓义姓名,但一眼认出对方是当日站在司马师旁侧的便衣侍从,料想必是大将军府的人,忙上前见礼。

邓义报了自己姓名,道:“邓某来得冒昧,其实也没什么事……”文虎笑道:“邓将军是想来找我兄弟二人比武吧?到京才两日,已经有好些人找上门了。”

邓义本没有更好的理由,便顺势答道:“邓某实在是仰慕二位将军风采,心痒得厉害。”

文鸯正色道:“本来对上门挑战者,我兄弟一概拒绝,但昨晚竟有刺客潜入府中行刺,舍弟更是因此而受伤。”

邓义道:“适才我听钟司隶提过行刺一事,以二位将军的身手,竟没有捉住刺客吗?”

文鸯道:“刺客受了重伤,我是有意放他走的。”见邓义不解,便解释道:“之前两军交战,死在我兄弟刀下的魏军军将不少,想来有人明里挑战不行,便来暗的。如果捉住刺客,官府发现他是自己人,不好处置,最终会闹到司马大将军那里,令大将军陷于两难局面。我兄弟二人得罪的人不少,需得仰仗司马大将军,方才有立足之地,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邓义道:“文将军坦言相告,是希望我将这番话转告司马大将军吗?”

文鸯道:“邓将军如果能让司马大将军知道我等处境艰难,我兄弟二人自当感激不尽。昨晚之事只是个开头,怕是日后麻烦无穷无尽,还望邓将军能说服司马大将军出面,为我兄弟二人主持公道。”

邓义沉吟片刻,道:“我并非司马大将军心腹,出面传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不过我有个别的法子,也许能解二位将军之困境。”

文鸯忙道:“邓将军请讲。”邓义道:“我和文将军在府前大街上打上一架。”

文虎闻言很是不悦,道:“家兄对邓将军直抒肺腑,想不到邓将军仍是跟那些人一样。”邓义道:“打一场再说,文将军意下如何?”

钟会离开文府,便驱车赶来大将军府,禀报文氏兄弟遇刺一案。司马昭有两名爱将均死在了文鸯手下,对其恨意极浓,之所以不杀文氏兄弟,反而加官晋爵,不过是要招揽人心,而且此等反复叛降并无忠义之心,即便勇冠三军,将来也不打算重用,听说刺客极可能是自家军中将领后,便摆手道:“这件案子就这么算了吧,让文氏兄弟受受惊、吃点苦头也好。”又想起邓义提起的马头村血案来,问道:“钟廷尉可有提过西郊马头村命案?”

钟会很是意外,道:“大将军竟然会关注民间普通命案,实是百姓之福。这件案子,臣听家兄提过,说死者均是一刀毙命,凶手应该不止一人。但现场也没有更多的线索,迄今没有任何进展,只能当悬案处置。”又小心翼翼地道:“大将军若是瞩目此案,臣回去后转告家兄……”

司马昭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又问道:“敌国奸细一事,查得怎样了?”

钟会道:“之前因追杀刘伶被捕的歹人未曾招供,受不起刑罚,已死在狱中。不过臣根据刘伶当时行踪推算,已查得南城驿馆驿卒金忠是蜀国探子。但金忠甚是狡诈,抢在臣赶去前溜掉了,迄今未能抓获。”

司马昭问道:“你说刘伶到驿馆见诸葛诞长史吴纲,会不会不只是朋友交往那么简单?”

钟会道:“臣不敢断言。不过听说诸葛诞曾派吴纲寻找《原君书》,刘伶前去驿馆,应该是为书册一事。再说刘伶这个人,平生只以酒为务,城中好宅子不住,跑去首阳山那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离钟爱的黄公酒垆近些。这样的酒鬼,能有什么异图?”

司马昭对刘伶本无怀疑,更是因为相士朱建平及其著述《原君书》之故,对刘氏妻子朱原君存有敬畏之心,不过顺口一问,听了钟会一番话,便即释怀。

钟会又道:“至于东吴那边,臣调查了马市客栈伙计寒江平日交往之人,抓了一些嫌犯,拷问之下,有两人承认自己是东吴奸细,当日在码头堆栈仓库截杀刘伶的,也是这两人。他二人招供说寒江是其头目,而且寒江确实就是当日杀死蜀国密探朱葛恪及张亮之人。”

朱葛恪是蜀汉一方派来的联络者,伙计张亮则是接应人,他当晚与人换班当值,实际上是为了迎候朱葛恪。张亮引朱葛恪入房后,久久不见出来,寒江已起了疑心,往朱氏房中送热水、酒食时,更是留意到二人眉目间的微妙眼神,等张亮出来询问,张亮却说不认识朱葛恪。寒江于是悄悄往张亮为朱葛恪准备的浆水中下了药,再将其诱到柴房,出其不意地将其制服,以刀威逼。张亮终于交代了自己真实身份,但他不知道寒江是东吴探子,还以为能够用金钱收买对方,结果被寒江杀死。

刚好此时嵇康离开,寒江送走他后,遂从其房间进入朱氏客房,将朱葛恪杀死,夺其行囊。行囊中倒没有多少财物,却有一封密信,称蜀汉一方得到可靠消息,魏国淮南一方将有异动,命路遗相机行事,最好是引发魏国内讧,如此蜀汉便有机可乘。寒江得到书信后大喜,立即将其秘密送回吴国。

钟会说到这里,又道:“这可靠消息,应该来自夏侯霸,他投降蜀汉后任车骑将军,很得蜀主刘禅信用。文钦与夏侯氏是同乡,一向亲厚,他起兵前与夏侯霸联络,预谋联兵共进,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两方千算万算,算不到蜀汉使者所携密信落入了吴人密探手中。”

司马昭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吴人早在我等之前知道了淮南将会有叛乱,所以早事先备好了兵马,等毌丘俭、文钦一动,便乘势出击。”

钟会道:“臣猜东吴应该派人与毌丘俭联络过,试图结成联盟,但毌丘俭既以郭太后名义起兵,便不能与东吴联兵,不然便是叛国,也等于自己承认手中的太后诏书是假诏。”

司马昭哼了一声,道:“郭太后倒是……”

一语未毕,便有军士奔进来道:“禀报大将军,有人到文府门前挑战,跟文鸯公然在大街上打起来了。观者如潮,巡防卫士难以制止。”

司马昭道:“一定又是军中将领。”军士道:“挑战一方未穿戎服,但有人认了出来,是邓义邓将军。”

司马昭大为意外,道:“是邓义?好啊,我叫他立即返回首阳山,他竟然跑去文府找文鸯比武?这小子,还真是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里。”

钟会窥测司马昭有斩将立威之意,忙道:“文氏兄弟纵然有过,终归已归顺大魏,而且是大将军亲自封赏的官爵,若是总有人不服,一再上门挑战,岂不是在折杀大将军权威?”

司马昭一拍桌案,道:“钟司隶说得极是。来人,备马,我要亲自赶去文府处置。”

还未到文府,便听到喊声震天,有喝彩的,有惊呼的,夹杂着金刃交接之声。司马昭皱眉道:“这两人还真能打,我一路赶来,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居然还没歇止。”跟在一旁的钟会忙道:“应该是棋逢对手吧。”

司马昭跳下马来,命军士排开人群,自己走到战圈边,大声喝道:“住手,都住手!”

邓义、文鸯均是大汗淋漓,衣衫尽已湿透,闻声便停了下来。文鸯转头见司马昭亲自赶到,既惊且惧,慌忙奔过来行礼,道:“大将军,臣……”

司马昭道:“不关你的事,退下!”怒气冲冲走到邓义面前,道:“邓义,你好大胆!”邓义道:“臣只想……”司马昭怒道:“跪下!”邓义遂默默单膝跪下。

司马昭喝道:“你可知罪?”邓义低声道:“知罪,请大将军责罚。”

司马昭怒道:“你身为军将,私相斗殴,已是重罪。文鸯官爵远比你高,你胆敢以下犯上,罪上加罪……”他在途中时已有当场将邓义斩首示众之意,但看到对方额头尽是汗水,忽又想起许多往事来,毕竟是看着邓义长大,便又改口道:“两罪并罚,重打五十军棍。来人,就地行刑。”

军士上前执住邓义手臂,拖翻在地,取过大杖,当场打了起来。行刑者均知大将军有当众立威之意,是以下手极重,到三十杖时,邓义已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军士道:“邓将军已昏死过去,请大将军示下,是否还要继续?”

司马昭未及回答,文鸯忙奔过来跪下求情,道:“邓将军只是想与臣切磋刀法武艺,并无恶意,还望大将军手下留情。”

司马昭也不愿意就此打死兄长生前最宠幸的心腹,便顺势道:“那好,看在文将军面上,剩下的二十杖就免了。”又令人以冷水泼醒邓义,问道:“邓义,你可服气?”

邓义喘了几口大气,这才答道:“服。”司马昭点点头,道:“服就好。来人,把他抬回首阳山,让他继续守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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