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竹林七贤》小说信息

第七章 司马之心(第2页,共2页)

字体:

这一场震动洛阳的比武遂以邓义受罚而告终。此后,再没有人敢到文府向文氏兄弟挑战,也再无行刺事件发生。文虎亦是经兄长文鸯解释,才明白邓义坚持要当街比武的目的,不过是想触怒司马昭,以重罚来阻止其他魏军将领再滋事。邓、文二人武功固然旗鼓相当,但亦有意拖延时间,其实就是等官府出面阻止,只是想不到大将军司马昭亲自赶来,震怒下险些当场打死了邓义。

文虎知道真相后十分感慨,他是爽直之人,当即便欲赶去首阳山向邓义道谢。文鸯忙阻止道:“如此,就枉费了邓将军一番苦心。目下表面看来,是我等有恩于他,哪有恩人先去拜访的道理?”文虎这才勉强作罢。

邓义这顿打挨得不轻,途中几度昏死,被抬回首阳山军营后,实无力起身,便命人去黄公酒垆买酒。狄希听说邓义受了杖刑,忙告知刘伶,二人一道赶来军营探望。邓义将经过情形告知。刘伶长舒一口气,道:“如此,张铁匠算是有惊无险了。”又抱怨道:“张铁匠现下住在我家养伤,说每天都要吃大鱼大肉,这里荒郊野岭,哪里去给他找那么多鱼肉?”

邓义忙道:“军中倒是有些肉干,一会儿我叫人装一些,给先生带回去。”刘伶连连摆手道:“千万不要!你这是假公济私,被人告发的话,你又要挨打了。这顿板子,打得可是不轻,看起来,司马昭很不喜欢你呀。”

邓义叹道:“我跟二公子以前关系还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近两年他总是看我不顺眼。”

他既打算以挑战文鸯一事触怒司马昭,原以为最多不过是挨顿打,但司马昭走到面前命他跪下时,他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杀气。他虽不愿意出声求饶,那一刹那,却亦本能地心生恐惧,几至难以相信,二公子竟会就此杀了他。此时虽然有意说得轻松,但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刘伶本想说:“可能是司马昭越来越发现你跟他不是同一路人了。”但见邓义神色闪烁不定,似有沮丧失望之意,话到嘴边,便吞了回去,改口道:“你舍身替文氏兄弟挡灾,他们岂不是很承你的情?”

邓义苦笑道:“承不承情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他兄弟二人人品不坏,兼之处境不佳,应该不会重提旧事。”

刘伶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么我就如此告知嵇康。”与狄希就此辞出。

邓义心中仍记挂马头村命案,将那封神秘信件取出来反复翻看。他猜司马师在世时,派了马威出去执行秘密使命,多半是行刺某位权贵,但却被对方觉察,不但马威自己遭了毒手,对方还一路追查到其真实姓名,连带将其家眷也灭了口,手段可谓惨绝人寰。但为何又会有人提醒邓义去调查马头村命案,而且通过司马师夫人羊徽瑜之手来转交这封神秘信件呢?

写信的某甲,一定知道邓义与马威同为司马师心腹杀手,仅此一点,便足以令人瞠目结舌——因为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司马氏心腹党羽高柔、钟会等也从未知悉杀手一事。

目下可以肯定的是,某甲一定是大将军府的人,不然不会知悉如此多机密。会不会是这某甲知道马威被遣出执行秘密使命,后司马师在征战途中病死,无人再关注马威下落,刚巧又发生马头村命案,某甲怀疑是受马威牵连,而廷尉调查没有任何进展,他很有些抱不平?

某甲又知除了家眷外,邓义是唯一亲近马威的人——即便这亲近,仅仅是受命一道外出执行任务,于是他在马头村命案发生后几月,以神秘信件的方式提醒邓义去调查命案。

但某甲大可以托人将信件送来首阳山军营,为何要辗转通过司马师夫人之手呢?若不是凑巧邓义回城,羊徽瑜勉强将事情告知,岂不是还要一直延误下去?

这其中矛盾疑问极多,偏偏邓义又受了杖刑,怕是半月之内难以起身,不然他还能私下展开调查,虽然这同时违背了司马昭和羊徽瑜的命令。

邓义也曾想要请刘伶等人帮忙,但其中既涉及大将军府诸多机密,司马昭又远不及其兄长司马师宽厚,稍有不慎,便会将祸事引向刘伶等人,只能等伤好后再说。

如此过了数日,邓义得刘伶请来的大夫治疗,已能够翻转侧身,靠人从旁搀扶,也能勉强下床走上几步。这一日,他伏在帐中翻阅书册,铁匠张小泉忽然带着美酒佳肴来访,笑道:“刘先生担心军营生活清苦,你手下人服侍不周,派我来照顾你。”

邓义愕然道:“张铁匠照顾我,你自己不是也受了伤,伤势尚未痊愈吗?”张小泉笑道:“是,是,所以我只是装装样子,不过我专门请了一个人来照顾你。”

邓义道:“有心了。不过我不需要专人照顾,我虽起居不便,好在军营里还有军士。”张小泉笑道:“那些都是军旅粗人,哪里懂得照顾人?我告诉你,我请的这个人,你一定十分满意。”

邓义沉吟半晌,问道:“张铁匠可是有求于我?我在司马大将军面前已经失势,怕是帮不到你什么。”

张小泉笑道:“不是那个。我听刘先生说,你有大恩于文氏兄弟,那么我那柄‘神刀’,你是否能想办法帮我要回来?”邓义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只能看机缘。但照我看来,文氏兄弟也都是爱刀之人,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张小泉道:“你邓义开口索要,难道他们还会不给吗?”邓义道:“那么我请问张铁匠,文氏兄弟瞒下刺客落下‘神刀’一事,连司隶都没有透露,我又是如何得知他们手中有一柄‘神刀’呢?”

张小泉登时呆住,好半晌才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只要好好想想,总有法子的,比如你可以提出观刀之类。总之,我可是带伤来看你,你得想办法。”

邓义料想自己若不答应,对方便会一直纠缠下去,只好道:“‘神刀’的事,我尽力而为吧,张铁匠不要抱太大期望便是了。请人照顾也不必了。”

张小泉摇头道:“不行,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况且你还没见过这个人是谁呢。”转头朝帐外叫了一声。

闻声掀帘进来者却是史沛,她打扮成男子模样,虽然英气,但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女儿家的妩媚来,年余未见,清瘦了不少,却也愈发超脱。邓义大感惊诧,竟然呆住,不知该如何招呼。

原来当日刘伶与店家狄希来探访邓义,离开军营时,在树林中遇到了女扮男装的史沛。刘伶讶然道:“沛娘,你怎么在这里?”旋即会意过来,道:“你人一直在洛阳,知道了邓义因跟人比武挨打受伤,特意来军营看他,是不是?”

史沛连忙否认,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想念狄店家的‘千日醉’美酒,想来痛饮一番,但山路崎岖盘桓,我走迷了路,竟转到这里。”刘伶笑道:“那好啊,我们这就回黄公酒垆饮酒吧,我还没跟沛娘对饮过呢。”

史沛走出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人可还好?”刘伶道:“他?是指邓义吗?不好,就剩一口气了。”

史沛道:“先生唬我的,是吧?”刘伶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

史沛便问狄希道:“狄店家,刘先生说的可是真的?”狄希道:“司马大将军要借此立威,这顿打可是动了真格儿。邓将军是体格好,换作常人,怕是早被当场打死了。”

史沛闻言,脸有忧色,但终究还是没有掉头赶去军营探望邓义。刘伶看在眼中,知道她与邓义爱恨纠缠难清,也不点破她心中牵挂邓义伤势,只邀她到自家小住。张小泉亦在刘府养伤,听说邓义有恩于文氏兄弟,便赖上了史沛,软磨硬泡,硬要她与自己一道去军营,好求邓义出面索回“神刀”。史沛起初不肯,后来实在被逼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张小泉见邓义愣住,笑道:“怎样,这人选还算满意吧?我求了好几天,又许诺了三件事,这才把沛娘请动的。”又推了邓义一下,邓义这才惊醒过来,忙放下书册,道:“沛娘稀客,快些请坐!请恕我身上有伤,难以起身。”史沛不应,只转过脸去,脸上满是红晕。

张小泉笑道:“这病人就拜托给沛娘了。我答应了替你做三件事,你也得好好把他照顾好了。”朝邓义挤了个鬼脸,拱手去了。

邓义一时手足无措,偏偏又动不了,只好道:“沛娘请坐。”

史沛道:“你不一向是司马氏的心腹吗?何以司马昭对你下如此重的狠手?”邓义道:“我犯了军法,司马大将军责罚是应该的。”

史沛道:“军中斗殴,司空见惯,我才不信司马昭是因为你触犯军法才动如此重刑。他新接军政大权,想要以此立威,是不是?”邓义叹了口气,道:“既然沛娘知道,何必问我?”又道:“沛娘,你可是清减多了。”

史沛道:“你倒是胖了。”邓义笑道:“我自到首阳山为大将军守陵以来,每日只是吃吃喝喝,别无旁事,不胖才怪。”

史沛道:“对了,我看到了你跟文鸯比武。”邓义奇道:“我跟文鸯比武时,沛娘你竟然也在场?”

史沛点头道:“我也是听到人群呼喊,才临时赶过去的。原来……原来你武艺远在我之上,之前那场比武,全承你相让。我其实当日便知道你未出尽全力,本领尚在我之上,但实在料不到你竟能高出我这么多。”

邓义不愿就此承认,也不能撒谎否认,只好道:“我是男子,体形、气力均占了优势。沛娘是女儿身,剑术上有如此造诣,已是很了不起。”

史沛摇了摇头,道:“我武功虽不及你,但那只是天资有限,未能尽得真谛,不代表史氏剑法不如你邓氏刀法。”

邓义道:“沛娘说得极是。”见对方神情温软了许多,不再是往日的横眉冷眼,便大着胆子道:“有一件事,那个……司马大将军,我说的是司马师大将军,他临死前……”

史沛打断道:“难得见面,提那些往事做什么?我答应了张铁匠照顾你,便一定会做到。你躺了这么久,可是要起身?”

邓义道:“怎敢有劳沛娘?”忙叫军士进来,扶自己出去小解,又命人为史沛另外安排营帐。

再进来时,却见史沛正在翻阅司马师夫人羊徽瑜转交的那封书信,邓义忙道:“那封信……”史沛道:“你夹在书册中,我翻书时无意中看到了。这是……”

邓义重新伏在榻上,命军士退出,道:“这是一个神秘人托羊夫人转给我的信,我也不知究竟。”也不瞒史沛,大致说了究竟。

史沛道:“那马威既跟你一样的身份,想必是任务失败,被对头杀了。那对头也够狠绝,竟然又追寻到马威家人,将其满门屠杀,实是丧尽天良。这等滥杀无辜者,人人得而诛之,我来助你调查此案。”

邓义道:“沛娘当真愿意助我,那么可否请沛娘先答应我一件事?”史沛道:“邓君请说,我一定做到。”邓义道:“请沛娘决计不要插手此事。”

史沛愕然道:“怎么,邓君信不过我?”邓义道:“不是信不过,对沛娘你,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我答应了大将军和夫人,要好好照顾沛娘……”心中徘徊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有一件事,我知道说出来沛娘会很不高兴,但这是大将军临死前嘱咐我的事,我一定要办到。”

史沛沉默许久,才问道:“你想说什么?”邓义道:“大将军……我是说故大将军司马师,他让我代他当面问沛娘,你可是叫司马沛,是大将军的次女?”

史沛不应,脸色阴晴不定,但显然也是默认了。

邓义道:“我后来才知道,当日大将军命我交给沛娘的那块玉佩,是你母亲遗物,所以你一见到便……”史沛忽然涨红了脸,怒道:“住口!”

邓义道:“就算沛娘不愿承认,一心想要逃避,你父亲是司马师,你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这总归是事实。你始终得迈过这一关,才能彻底释怀,不然这总是你心中一个结,会纠缠你一辈子。”

史沛咬牙切齿地道:“那邓君可知道,我尚是幼童之时,我那位父亲便残害了我母亲……”

司马师毒害结发妻子夏侯徽一事,众人言之凿凿,已是公认的事实,但也有人称这是政敌有意陷害司马师,夏侯徽其实只是病死,司马氏一方从不提及往事半句。此刻听到史沛亲口说出“毒害”一事,邓义不禁一怔。

史沛道:“邓君不必怀疑,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母亲就那么七窍流血地躺在这里,我吓坏了,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一路哭着跑去了舅舅家。舅舅听了我的哭诉,也不安慰,只派人将我送走,另托养父照顾,对外则谎称我病殁。而后来,童年的阴影尚未散去,我那位父亲,又杀了我舅舅……”一腔恨意,忽而转作了难以名状的绝望与悲悯,竟伏在榻上放声哭泣起来。

邓义心中又痛又惜,却无以抚慰,只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史沛哭了一阵,抹了抹眼泪,又道:“我本来隐居山中,与世无争,打算清风白云相伴,就此度过一生。原以为经历无数阴晴圆缺,纵有再多的爱恨纠结,也会就此放下。直到舅舅和许允将军先后遇害,养父呕血过世,我这才发现,原来童年时母亲遇害的那一幕,我从来就没有忘记,我决意报仇,我想杀他,可是……”

邓义道:“可是你不能违背天道人伦,亲手弑父,于是你迁怒于我,一心要杀我。你口口声声说是为许允复仇,其实也是将我当作了司马大将军,要为你舅舅、你母亲、你养父报仇。”

史沛哭道:“我……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若是没有报仇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活下去。邓郎,实在抱歉。”

邓义柔声道:“我不怪沛娘,就算一开始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没怪过你。”叹道:“沛娘说得没错,你内心所受煎熬,实在胜过我千万倍,实在是辛苦你了。”

史沛道:“可是现下他死了,我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内心空空荡荡的。这一年多来,我滞留京师,晃来晃去,仿若行尸走肉一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邓义问道:“沛娘来首阳山,不独是牵挂我,也想来拜祭司马大将军,是吗?”

史沛登时满脸红晕,道:“我哪有牵挂你?”刚要起身,却被邓义握住手腕,待要用力甩脱,邓义不肯松手,牵动伤口,痛叫了一声。史沛只得重新在榻边坐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拜祭他。我虽然没有了强烈的恨意,可我……我还是无法面对他。”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很挂念你,临死前一再嘱托我,务必找到你,照顾周全。”

若不是多年来念念不忘,怎会一听到史沛的名字,便立即联想到了自己的爱女?可为何他偏偏又是杀母、杀舅的仇人?难道这就是司马家族的诅咒,狼顾之相,低头反顾,蹙眉而视,黑多白少,心毒多妒,贪婪好淫?

史沛道:“那邓郎为何一直没有来找我?”邓义道:“我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想去找你,但又鼓不起勇气,心中很是害怕。”

史沛很是不解,道:“害怕?是怕我要杀你吗?”邓义道:“不是。我害怕沛娘始终不肯面对,心中放不下这些事,而我,又不能背叛司马氏。”

史沛道:“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就算他死了,我一时也难以放下。”霍然起身,欲待离去。邓义忙叫道:“沛娘答允了张铁匠要照顾到我痊愈,可不能言而无信。”

史沛道:“之前邓郎不是告诉张铁匠,说不必请人来照顾吗?”邓义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来的人是沛娘你。”

史沛道:“反正言而无信的事我也做过,邓郎忘了当初我联手张铁匠擒住你拷问的事吗?”

邓义苦笑道:“我怎么会忘?张铁匠在我胸口划的那几刀,迄今还留有伤疤。”史沛道:“邓郎先好好歇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就此拂袖而去。邓义起不了身,无力阻止,只好任凭她离去。

次日,文鸯、文虎兄弟竟联袂来访。邓义大惊道:“司马大将军猜忌多疑,他若知晓二位将军此行,一定会猜到之前比武一事是有意为之。”

文鸯忙道:“邓将军不必忧心,我兄弟二人正是奉司马大将军之命前来。另外,还有一人随行。”掀开帘子,请进随从,却是太医杜因。杜因道:“臣奉司马大将军之命,专程来为邓将军疗伤。”

邓义很是不解,但不便询问,只好道谢,等杜因诊治完毕,出去配药,这才问道:“司马大将军如何会突然派二位将军携太医前来探视?”文鸯道:“我等也不知具体缘由。”

昨日司马昭忽派人召文氏兄弟到大将军府,问了一些日常生活情形。又提及比武一事,司马昭道:“邓义是亡兄心腹爱将,亡兄素来视他为半子。当日我当众责罚他,行刑是重了些,但为了军纪纲法,也只能如此。这件事,跟你兄弟二人多少有些干系。这样吧,你二人明日带上太医,走一趟首阳山,除了探访邓义外,更要与他握手言好。”文鸯、文虎本就对邓义有感激之心,当即躬身领命。

邓义听了经过,仍是大惑不解,道:“司马大将军对我深为恼怒,不再追配流刑,已是开恩,为何突然派二位携太医前来为我疗伤?”

文虎性情直率,忙道:“我也觉得奇怪呢。当日邓将军跟我兄长比武,司马大将军赶到时,满脸杀气腾腾,处刑时,对邓将军也是毫不留情,我当时还以为司马大将军要当场杀了邓将军呢。”

文鸯忙斥道:“文虎,不得胡说。”又道:“司马大将军心意高深,我等也不愿意妄加揣测,总之这应该是件大大的好事,也成全了我兄弟二人要来探访邓将军的心愿。邓将军,我略略备了一些酒菜,一路行来,有些凉了,不妨请你手下军士拿去厨下热一下,我等再痛饮一番,如何?”邓义道:“太好了,文将军实在有心。”

话音刚落,史沛便进来道:“邓将军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文鸯见对方未穿戎服,一身长袍,分明不是军中人物,忙问道:“这位是……”邓义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名叫史沛。”又通报了文氏兄弟姓名。

史沛便学男子拱了拱手,道:“文将军武功好得很呢。”文鸯忙回礼道:“不过是一些粗浅功夫而已,不敢当,不敢当。”

他本是气宇轩昂、武功盖世的名将,曾一人力退追兵,气概不在昔日万人敌张飞之下,但经历了诸多事件之后,也学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变得忍气吞声起来。文虎却看不得兄长卑躬屈膝的样子,道:“若兄长那叫粗浅功夫,这世上便没有什么高深武功了。”文鸯忙斥道:“在邓将军和史君面前,也敢大言胡说。”

史沛道:“小文将军不要误会,我是真心称赞令兄文将军刀法高明。当然,邓将军武功也还不错。”

文虎这才笑道:“那倒是,我从未见过一人能像邓将军这样跟我兄长对仗这么久的。换作我,也难以做到。”又问道:“邓将军,你武功这般了得,为何文虎在军中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邓义一时颇为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他自是不能将真相告知,却也不愿意谎言欺瞒文氏兄弟。还是史沛道:“未必人人都愿意像二位文将军那般显山露水。”又拍了拍腰间长剑,道:“譬如小文将军能看出我武功也还不错吗?”

文虎奇道:“你?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是个女子,哈哈哈。”虽然后面只是“哈哈哈”,却分明是轻蔑之意,不相信对方“武功也还不错”了。

史沛脸色一沉,道:“原来小文将军看不起女子,走,我们到外面去。”文虎笑道:“你一介女流,我怎能与你动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话音未落,史沛剑已出鞘,横在了文虎颈中。文虎吃了一惊,道:“哎呀,小娘子果真身怀绝技,倒是文虎走了眼。走,我们到外面比试一场去。”

文鸯忙阻止道:“文虎……”邓义道:“哎,文将军,让他们去吧。”文鸯只得道:“文虎,千万别伤人。”

等文虎、史沛出帐,文鸯这才道:“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找邓将军商议。”邓义道:“文将军请讲。”

文鸯道:“三日前,钟司隶以调查行刺案的名义将我请去司隶府,但谈的不是行刺事件,而是之前毌丘俭谋反一案。”

邓义登时心中一紧,问道:“钟司隶说了些什么?”文鸯道:“钟司隶说,洛阳曾有流言,说‘竹林七贤’中的嵇康等人曾与毌丘俭、毌丘甸父子勾结谋变,毌丘俭在外,毌丘甸、嵇康在内,里应外合,但后来‘竹林七贤’中的山涛阻止了嵇康,毌丘甸力孤难行,逃出洛阳,‘里应’一事才未能成功。钟司隶问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邓义道:“文将军如何回答?”文鸯道:“我当然说不知道了。但后来钟司隶一再暗示,称我最好是向司马大将军证实流言是真,不然我兄弟二人将在朝中难以立足。”

邓义道:“钟会是司隶校尉,在司隶任上久无大的建树,而今新任大将军上台,他当然要争功表现,哪怕构陷无辜也在所不惜。文将军该知道钟会素来阴诡多计,他擅长模仿人笔迹,曾以假书信骗降东吴大将全怿。”

文鸯踌躇道:“这我知道,钟司隶为人……总之,不是那么亲厚之人,但他性情狠绝也是真事,我担心……”

邓义道:“文将军担心会遭到钟会报复?钟会表面是翩翩佳公子,清高自负,实则工于心计,城府深沉,这倒是极有可能。但文将军若是遵从钟会吩咐,构陷无辜,日后又怎能心安?”又安慰道:“文将军有官爵在身,只要不让钟会抓住把柄,他也不能拿你怎样。”

文鸯吞吞吐吐地道:“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内中尚有个大大的难处。那个……那个嵇康嵇先生参与谋变,实是真有其事。”

邓义曾从“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书房盗取过信函,其实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此刻听到文鸯当面说了出来,大吃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半晌才道:“我与文将军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将这等机密大事告知于我?”

文鸯道:“你我非亲非故,邓将军却肯挺身而出,为我兄弟挨打,还险些死在司马大将军杖下,这又是何故?”

邓义怔了一怔,随口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见到文将军为难,临时起意……”文鸯道:“但我却不是临时起意,我认定邓将军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想找你商议。”

邓义道:“多谢文将军信任。这件事,事关重大,文将军可有过考虑?”文鸯道:“我一向很钦佩嵇康先生的学识风度,况且毌丘俭一案早已经过去,我当然不愿意旧事重提。但我看钟司隶的样子,势必不会就此罢手,若是他来些强硬的手段,将我兄弟二人拘禁到司隶府拷问,我倒是没什么,舍弟文虎莽撞冲动,怕是经不起钟司隶盘问,一番话下来,便会露馅。”

邓义道:“除了文将军和小文将军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文鸯道:“再没有别人了。当初我兄弟二人随父亲与毌丘俭密议起兵一事,毌丘俭当面提及嵇康先生会在洛阳策应,我父子三人听说“竹林七贤”亦有参与,均大感振奋。后来淮南兵变不成,毌丘俭兵败身死,便只有我父子三人知晓其事,先父后来又遭诸葛诞毒手,世间知情者,除了嵇康先生一方外,就只有我兄弟二人了。”又问道:“邓将军,你说我该怎么办?钟司隶已有暗示,三日之内,必定会亲自登门,还说到时可不会那么好说话。若是他将我兄弟二人分开讯问,他如此精明厉害,文虎哪里是他的对手?”

邓义皱眉道:“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钟会应该并不知道嵇康等人参预过毌丘俭兵变,他只是怨恨嵇康轻视自己,每每主动亲近,均被其拒于千里之外,于是存心报复,想趁机附会流言,再以文氏兄弟为证人,坐实嵇康谋变一事,属于典型的公报私仇行为。即便钟会听到过“竹林七贤”预谋淮南兵变的风声,肯定也没有证据,不然也不会一心想利用文氏兄弟证词来攀诬嵇康了。

如果嵇康未闻毌丘事件,这件事倒是好解决,文氏兄弟实话实说,拒绝作伪证,顶多日后会受到钟会打压报复,但那是后话,可以预先设法缓解。

但这件事的为难之处就在于——钟会是个小人不假,但其人亦是才干突出,锋锐犀利,能从蛛丝马迹中觉察出异样。他既然铁了心要构陷嵇康,又知文氏兄弟在司马昭那里并不得宠,一定会不遗余力,从兄弟二人下手,得到证词。而偏偏嵇康确实参与了毌丘俭兵变,怕是正如文鸯所言,只需几番盘问,文虎便会露出马脚来。

正苦思破解之计时,忽听到外面熙熙攘攘,邓义料想是史沛、文虎比武引发了军士围观,便请文鸯出去阻止。过了一会儿,喧闹声停止,史沛先行进来,告道:“我衣衫尽已湿透,得先回去,邓郎今日有文氏兄弟陪伴,想来也不会寂寞。”

邓义忙道:“沛娘慢走,我有话请沛娘带给刘伶刘先生。”大致叙了文鸯所述之事,又道:“邓义愚钝,实在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还请刘先生拿个主意。”

史沛道:“这事不难解决,我去杀了文虎灭口如何?”邓义叫道:“沛娘!”

史沛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邓郎原本是个杀手,心狠手辣是你的秉性,怎么这会儿反倒心慈手软了?”

邓义神色当即阴沉了下来。史沛忙道:“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邓义摇头道:“没事。沛娘先去吧,我今日会设法将文氏兄弟稳在这里,等沛娘回话。”

史沛离开后,太医杜因进来,将药膏及配好的草药交给邓义,又叮嘱了一番,便先行离去,文氏兄弟这才进来。正好军士将热腾腾的酒菜端进来摆上,邓义吸了口气,道:“好香!好久没有闻到过这般喷香扑鼻的饭菜了。”

文虎笑道:“我兄弟二人许多年不在洛阳,不知哪里菜肴最好,更不知邓将军口味如何,便去金市酒楼买了些,兄长说,贵的总是会好些。既然邓将军因伤不能饮酒,便多吃些菜吧。”邓义道:“多谢,二位实在有心。”又道:“美酒佳肴当前,又有二位将军相伴左右,怎能因为一点小伤而放弃痛饮的机会?”

文虎笑道:“邓将军好豪气。”又问道:“怎么不见史小娘子?”邓义道:“沛娘回去换衣衫了,应该还会回来,但不知时辰如何,我们不必等她。”

文虎奇道:“史小娘子就住在附近吗?想不到她女流之辈,竟有一身好武艺。”

邓义道:“二位将军难得来一趟首阳山,不妨今日暂留在我这里,军营纵然简陋,但好歹还算清静。”

文鸯也因钟会威逼一事,想向邓义讨个主意,便道:“甚好,反正回去也是闲在府里,没什么事做。”

邓义道:“可惜我受了伤,不然可以引二位将军到处逛一逛。”文虎道:“听说‘竹林七贤’游历的竹林也在此处,是也不是?”邓义道:“就在山那边,不算太远。小文将军想去,我派军士引路。”

文虎未及回答,文鸯先道:“不必了,今日我二人主要是来探望邓将军,他日有的是机会游览首阳山。”

三人就此开怀畅饮,文虎酒量最差,又饮得最急,最先倒下,被军士半搀半抬了出去。文鸯趁机问道:“我提过的那件事,邓将军可有什么建议?”邓义道:“文将军少安毋躁,不妨再等等看。”

文鸯心念一动,问道:“邓将军可是在等史小娘子返回?”邓义猜测文鸯迟早会知道刘伶就住在首阳山,遂直言道:“不瞒文将军,沛娘目下借住在刘伶刘先生家中。”

文鸯忙问道:“可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号称‘天下第一酒鬼’的那个?”邓义道:“正是。刘先生与我是相识已久的酒友,我请沛娘去找刘先生拿个主意。”

文鸯长吁一口气,道:“想不到邓将军身为司马大将军心腹,却还与‘竹林七贤’有交往,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邓义摇头道:“我这等武夫,能与‘竹林七贤’有什么交往,不过是机缘巧合,凑巧认识罢了。”

酒席散后,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史沛这才姗姗到来,见文鸯在场,欲言又止。邓义忙道:“我已告知文将军,称沛娘是去找刘伶刘先生拿主意了,但说无妨。”史沛遂道:“嵇康先生说了,请文将军顺其自然,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

文鸯讶然道:“史小娘子是说嵇康先生吗?”史沛道:“是,嵇康先生凑巧今日来了首阳山。”

原来今日嵇康、向秀、阮籍、阮咸四人联袂来访刘伶,史沛因阮籍、阮咸尽在朝中为官,阮籍更是司马氏故吏心腹,本欲将事情单独告知嵇康、刘伶,但嵇康信得过一班老友,请史沛当众讲述。众人听说司隶校尉钟会为报复嵇康拒绝相交,明明没有证据,还想引文氏兄弟作证诬陷嵇康,均感气愤。只有嵇康摇头道:“钟会挑起这件事,固然有私怨在其中,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看透了时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句,由当今皇帝曹髦亲口说出。曹髦是魏明帝弟弟东海王曹霖之子,初封高贵乡公。上任魏帝曹芳被废后,司马师本想立曹操之子彭城王曹据为帝,但郭太后不同意,于是改立曹髦为大魏皇帝。曹髦入京都洛阳时,文武百官到西掖门南拜迎,曹髦见状,也急忙下车,对群臣答拜还礼。

司礼官奏道:“陛下贵为天子,按礼制,不必答拜臣下。”曹髦回答道:“眼下我也是别人的臣子啊。”意指魏国朝政大权尽入司马氏之手,司马师甚至敢擅自废立皇帝一事。

司马师听说后,便对这位郭太后亲自选中的皇帝起了警觉之心,特意安排心腹阮籍等人到皇帝身边担任侍从官员,监视其一举一动。

曹髦果然是一个热血青年,正式登基后,见曹魏权威日去,痛心疾首,积怨日深。尤其是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接手军国大事,越来越专横,经常在朝堂上公然对皇帝指手画脚。曹髦气愤之下,写了一首题为《潜龙》的诗:“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显然是以潜龙来比喻自己,以鳅鳝来比喻司马氏。司马昭得知后勃然大怒,在太极前殿大殿上当众呵斥曹髦道:“我司马氏对魏立有大功,你为何把我们比作泥鳅鳝鱼?”

曹髦气结,不敢当面回答,等司马昭出殿,实在忍不住愤懑,大声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暗指司马昭已露代魏自立之心。诸大臣尚未出殿,皆大惊失色。

当日,这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悄然传遍了全城,闻者皆有所感,即使不满司马氏专权如嵇康者,也知司马氏代魏已成定局,此即嵇康所称时势。

先是有贾充揣摩司马昭心意,以计逼反了诸葛诞,铲除了代魏路途中潜在的武力威胁。而今嵇康在士林中深孚众望,大有一呼百应之势,又是曹魏驸马身份,不由得不令司马氏忌惮。料想钟会揣摩透了司马昭心意,想将嵇康卷入毌丘俭旧案,正大光明地将其除去。

刘伶等人听嵇康坦然指出想除掉他的其实是司马昭,无不暗暗心惊,半晌不敢接言。嵇康倒是平静如初,只道:“请沛娘转告文将军,顺其自然,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

文鸯听了史沛转述,大惑不解,道:“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史沛咬唇不答。

文鸯便又望向邓义,邓义只好道:“嵇先生的意思是,全在文将军自己选择,随你自己心意即可——或是屈服于钟会,同意以假供词攀诬嵇康先生;或是主动向司马大将军告发当日嵇康确实参与了淮南兵变;或是就此沉默,等钟会讯问时自己发现端倪。”

文鸯一怔,问道:“这当真是嵇康先生的意思吗?”史沛道:“嵇先生说了,无论文将军作何选择,他都不会怪你。”

文鸯双手一摊,窘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史沛道:“我们都料不到嵇康先生会这般回答。张铁匠本来说要与我联手去杀了钟会,嵇先生说绝不赞同我们以此手段去对付国之重臣,也不会允许旁人因为顾念他的安危而去做什么事。”

邓义叹道:“到底是‘竹林七贤’之首,仅此气度,当世便无人能及。”

史沛道:“我原以为阮姝阮夫人已是世间罕见之人,想不到嵇康先生气度更在其上,竟丝毫不将个人安危放在心上,也不愿意他的事成为关心他的人的负担。”

文鸯起身走了数圈,跺脚道:“嵇康先生倒是安然,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邓义思虑许久,才道:“文将军若肯听我的建议的话,不如顺势屈服于钟会。”

文鸯一时呆住。史沛倒是先失声叫了出来,道:“什么?邓郎竟让文将军听从钟会的安排,捏造一份供词诬陷嵇康先生?”邓义道:“正是此意。”

————————————————————

邓艾:字士载,义阳郡棘阳(今河南新野)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十二岁时随母迁居颍川,见到陈寔碑文上写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欣然向慕,便自行取名为邓范,字士则。后来因有族人同名,便改为邓艾。早年因才学被推荐为都尉学士,因有口吃未能迁升,改任一名看守稻草的小吏。他目光远大,见解超人,每到高山大泽,定必测量绘制地形,规划扎营布防。后遇到司马懿,终于得到赏识,被提拔任用。邓艾口吃的毛病非常严重,每次讲话提到自己时老是“艾、艾”地连呼。有一次,司马昭想戏弄他,便故意问:“你老是‘艾、艾’,究竟有几个‘艾’啊?”不料邓艾说:“所谓凤兮凤兮,还是只有一凤而已。”这般回答,可谓十分机敏了。

乐嘉城:今河南商水境内。

镬里:今安徽巢县西北。

甄德:本姓郭,宣德将军郭立子,魏明帝曹叡明元皇后郭氏(即本书中一再提起的郭太后)堂弟。太和六年(232年),魏明帝爱女曹淑夭折,追封平原公主,谥懿,与文昭甄皇后(魏明帝母甄宓)已故侄孙甄黄举行冥婚。郭德过继给甄黄夫妇,改姓甄,封平原侯。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立郭夫人为皇后,史称明元皇后。魏明帝养子曹芳即位,尊郭皇后为皇太后。甄德和弟弟郭建掌管宿卫禁军。魏明帝死后,曹魏三代皇帝曹芳、曹髦、曹奂都是年少登基,朝政大事都启奏郭太后再施行。司马师辅政时,为了拉拢郭太后,把女儿嫁给甄德。司马师女儿早亡,司马师又将弟弟司马昭的女儿嫁给甄德为继妻。

吴质:字季重,兖州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三国时著名文学家。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起初因文才而被曹丕所喜爱。在魏文帝曹丕被立为太子的过程中,吴质出谋划策,立下大功。与司马懿、陈群、朱铄一起被称作曹丕的“四友”。为人放荡不羁,怙威肆行,卒后被谥为“丑侯”。其子吴应数次上疏申辩称枉,正元年间方改谥为“威侯”。

泰始元年(265年)十二月,司马昭长子司马炎受禅登基,建立西晋,追谥伯父司马师为景皇帝。泰始二年(266年)正月二十二日,尊奉羊徽瑜为景皇后,因居弘训宫,故称弘训太后。同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羊徽瑜的屡次进言下,司马炎追谥司马师第一任妻子夏侯徽为景怀皇后。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