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闺房私事严谨,饮食奢侈无度。他出身显宦世家,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样好追求声乐嬖幸。但其人性好奢侈,对美食更情有独钟,孜孜以求,其厨房所制作的馔肴远胜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费不下万钱。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总说无下箸处。他每次参加宫廷宴会时,都不食用太官烹制的馔肴,认为它们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无法下咽。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丕《燕歌行》
嵇康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进来,入来房中,见尚有外人,便住了口,问道:“这位是……”
张小泉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介绍邓义。倒是邓义自己过来行了一礼,道:“嵇先生,我就是邓义。”嵇康怔了一怔,微微点头,道:“你……你好。”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邓义便又回身挑选兵器,却见张小泉眼睛睁得滚圆,瞪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嵇先生很少待人这般客气。钟会你知道吧,他曾经来拜会嵇先生,在门前等了半天,嵇先生连一句招呼都没有。”又上上下下打量邓义一番,道:“你偷走刘先生的物事,明明不是什么好人,为何嵇先生反而对你这般客气?”
邓义蓦然会意,忙放下佩刀出来,见嵇康仍在堂中,便上前问道:“嵇先生是不是想问,刘宝是不是被人秘密捉了?”见嵇康默认,便道:“我想不会。”
张小泉跟出来问道:“什么叫你想不会?”邓义道:“因为如果是秘密捉人,必是要拷问什么重要信息,大将军府没有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拿人刑讯之类,通常都是司隶的事。”
张小泉道:“那会不会是钟会……”邓义摇头道:“我觉得也不会。就在不久前,钟会还试图以王表和寒江的案子来构陷东园。如果他捉了刘宝,不会再多费神来想这些事。”
张小泉狐疑道:“你到底是哪方的?”邓义不答,只上前深深作了一揖,道:“嵇先生如果信得过我,就由我来追寻刘宝下落如何?”
嵇康目光炯炯,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邓义道:“就当是我对刘伶刘先生的一点歉意好了。我们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我若还不能寻回刘宝,只怕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张小泉狐疑道:“你是暗示刘宝只有三天可活吗?”邓义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自己,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怕是不能再回来。”
张小泉问道:“嵇先生意下如何?”嵇康道:“邓君出面寻人,自然比我等方便得多,嵇某也很感激。如果我请张铁匠从旁协助,不知邓君是否会介意?”言外之意,仍是不信任邓义,想让张小泉从旁监视,但他语气温暖平和,听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毫无不快之感。
邓义躬身道:“一切但凭嵇先生吩咐。”嵇康道:“甚好。多谢。”又大致说了经过情形——
刘宝是夜半自行离开了东园,嵇康一早才发现,以为他去了南城驿馆拜访老友吴纲,但今日吕安到驿馆拜会时,才知道刘宝根本没有来过。
张小泉道:“会不会是去了别的朋友家。”嵇康道:“而今我们几个老朋友都住在东园,刘宝不会再去别的地方。我担心的是……”
张小泉道:“嵇先生担心什么?”嵇康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刘宝下落,就拜托给二位了。”向邓义行了一礼,又谢过张小泉,这才施然离去。
邓义一直送出门外,再回身时,张小泉已取了一柄长刀出来,告道:“我猜你武功走的是刚猛路数,这把刀应该最合适。”邓义道:“多谢。明日我便会把钱送来。”
张小泉道:“虽然你在帮嵇先生的忙,但那是你自愿,我是不会因此给你减钱的。”邓义道:“那是自然。”
张小泉道:“这个刘宝,就这么大半夜地消失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要如何寻起呢?”
邓义道:“我猜嵇先生最担心的是刘宝已经遇害,不妨就从这点开始找起。”张小泉大吃一惊,问道:“什么遇害?你是说刘宝已经被人杀了吗?”
邓义道:“昨晚寒江被人杀死在洛河边,凑巧在东市通往东园的路上。而刘宝离开东园前往南城驿馆,也要经过那条路,如果他刚好撞见了杀人,也许会被凶手顺带灭了口。但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们不妨到寒江遇害地点,看是否能在现场找到两个人的血迹。”刚要转身,却又被张小泉一把扯住,愕然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为什么你们都这般聪明,转瞬就能想到这些,我却总是拐不过弯来?”邓义笑了一笑,道:“人有一样绝活,就已经足够了。张铁匠武功盖世,还有什么不满足?”
张小泉摸摸脑袋,笑道:“说得也是。”又道:“老实说,你这个人还真不讨厌。抱歉啊,我昨日划伤了你,也是迫于无奈。”
邓义摇了摇头,道:“那不算什么。若不是张铁匠那几刀,我还真看不到她柔情的一面。”张小泉道:“她是谁?是那个凶巴巴的史沛吗?”邓义不答,只道:“我们走吧。”
二人一路打听,来到寒江被杀之处。时值冬季,洛河也失去了往日滔滔之势,变得懒洋洋起来,河面上洋溢着浓厚的臃肿之气。河风吹拂,阴冷丝丝入骨。
邓义四下查看一番,道:“现场全被官差和围观的人群弄乱了,好在天寒地冻,也没留下太多脚印。”
张小泉道:“我看到那边有一大摊血迹,应该是寒江倒地之处。这边斑斑点点的血迹,应该是他与凶手格斗时受伤留下的。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这有两道迸射血线,都是圆在前、尾在后,应该都是寒江身上的,但是……”
邓义蓦然醒悟,道:“有两名凶手,这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刺中了寒江,才会造成如此血迹。”又道:“如果刘宝是因为撞破杀人而被杀,那么他的遇害地点也应该在附近,但四周再没有别的血迹。也许是我想错了。”
张小泉道:“最好是你想错了。再说了,如果刘宝被杀,尸体应该是就近丢进河里,为何凶手不将寒江也如此处置呢?”邓义道:“那样才是高明之处,即便日后水中浮尸被发现,官府会认为这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并无关联。”
二人又在附近细细搜寻一番,仍未找到支持刘宝被杀一说的实证。邓义便道:“那么就先假定刘宝还活着,我们按照嵇先生的推算,仍然假定刘宝要去南城驿馆,沿着这条路赶去驿馆,一路上看是否能发现线索或是证人。”张小泉道:“附近亦有好几家客栈,或许有人看见过也说不准。”
到南城驿馆附近的河阳客栈打探时,有伙计记得见过昨晚有个穿褐色长袍的男子经过,道:“当时我在掩门,正好看到他经过,便特意多问了一句是否要住店,他理也不理,便匆匆走了。”
张小泉大喜过望,问道:“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伙计道:“往西去了呀。”又道:“大半夜的,他不住店,脚下还如此匆匆,多半是去驿馆了。”
张小泉道了谢,出来与邓义商议道:“嵇先生说刘宝那身褐色长袍很是显眼,伙计看到的必是刘宝无疑。这里距驿馆不足一里,驿馆的人却说没有见过他,那么必然是半途出了事。”
邓义道:“刘宝半夜出门,必有急事,或许有人有心阻止他与吴纲会面。”
但这其中尚有疑问,刘宝是临时起意出门,连嵇康都未知会。按照常理推测,他必然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必须得尽快赶到驿馆告诉吴纲。姑且称阻止刘宝的人为某甲,刘宝深夜赶往驿馆,只是随机事件,某甲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就算他一直在东园外监视,发现了刘宝出门,但为何不早下手,而是要等到刘宝快到驿馆时呢?这一节显然说不通。
那么最可能的是某甲在驿馆外监视,发现刘宝深夜到来,于是上前拦阻,绑架或是杀害了刘宝。
二人便将驿馆附近细细搜过一遍,未发现血迹等可疑物证。张小泉略略松了口气,道:“看来刘宝人没死,只是被绑走了。”
邓义道:“这里离驿馆很近,事情发生时又是半夜,驿馆日夜有驿卒值守,说不定当值驿卒听到了什么。”于是赶来驿馆打听。驿卒很是不耐烦,道:“我们南城驿馆是邮驿,日夜有人进出,自家的动静就已经够多了,哪里还会管外面的?”
邓义问道:“那么昨晚可有外人进出过驿馆?”驿卒道:“这里是官家驿馆,除了驿卒,住的都是外地来京公干的官吏,都是外人,日夜都有人进进出出,我哪能人人记得?”
邓义便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珠,递了过去,道:“劳烦驿君再好好想想,昨晚可有什么可疑的事?”
那驿卒名叫金忠,接了金珠,掂上一掂,确认是真货,立即换了脸色,笑道:“你别说,昨晚还真有些怪事,有个穿褐色长袍的古怪男子来找吴长史……”
张小泉大为意外,忙问道:“你肯定那男子穿着褐色长袍吗?”金忠道:“京师很少有男子穿那种颜色的衣服,我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他找的是吴长史,镇南将军的人,小臣不好阻拦,就放他进去了。”
张小泉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又来了一名男子,也要找吴长史,小臣也让他进去了。”
张小泉又追问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他二人就前后脚走了呀。”
邓义忙问道:“谁前谁后?”金忠道:“后来的那男子先行离开,过了一会儿,穿褐色长袍的男子也离开了。”
邓义听说,便与张小泉入来驿馆,求见吴纲。吴纲本来不肯相见,听说来者是受嵇康托付寻找刘宝下落时,只得命人引进来。
邓义通报了姓名,直接问道:“刘宝昨晚明明来过驿馆,吴长史为何要撒谎,说昨晚未见过他?”
吴纲道:“足下既是受嵇康君委托寻找刘宝下落,想必是他信得过的人。那么我实话告诉你,是刘宝自己嘱托我,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他昨晚没有来过。”
张小泉愕然道:“这是为什么?”吴纲道:“想来刘宝自有深意,我不便询问。”
邓义问道:“昨晚除了刘宝外,吴长史还有一位宾客,请问他是谁?”吴纲道:“一位故人而已。他也嘱托过我,不能将他来过驿馆一事泄露出去。”
邓义道:“听起来,倒像是吴长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宾客均是深夜来访,而且均要极力掩饰行踪。”
吴纲脸色陡变,起身道:“我看在嵇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来人,送客。”
等邓义、张小泉出去,一名叫都鸣的侍从上前道:“想不到嵇康嵇先生还会私下派人寻找刘宝下落,现下要如何是好?”
吴纲思忖片刻,道:“你派人盯着刚才那两人,有什么动静,立即回报。”
都鸣应命去了,不出一刻,便又返回来禀报道:“那两人出驿馆后便争吵了起来,叫张小泉的走了,那个叫邓义的留了下来,还跟驿卒说了些什么。臣适才盘问过那名叫金忠的驿卒,他本来不愿意说,臣给了他一些银钱,他便老实坦白了,说邓义让他暗中监视长史。”
吴纲皱眉道:“监视我做什么?”都鸣道:“金忠说,邓义想知道长史的一举一动。”吴纲道:“这个邓义,还真是个麻烦精!他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
都鸣道:“既是嵇康嵇先生托付的人,想必是很有些能耐的。邓义人应该还在附近,要不要臣带人……”吴纲摆手道:“先不着急,等入夜吧。你再多给那驿卒一些金银,让他敷衍邓义一番,设法将其稳住。”
邓义一直留在驿馆附近,不敢轻易离开。夜幕降临时,寒气愈发深重,他虽然身子强健,但一天未进饮食,不免有饥冷交加之感,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衣领。
忽听到有人轻声叫道:“邓君,你人还在吗?”正是驿卒金忠的声音。
邓义忙从暗处闪出,上前问道:“是不是吴纲有所行动?”金忠道:“不是,吴长史正在房中饮酒呢。我想邓君应该没吃饭,给你拿了几块胡饼,你先将就着充充饥。”
胡饼即是烤饼,因学自胡人,故又称胡饼,自汉末以来在中原十分流行。胡饼入手,尚有温热之气,邓义大喜,忙道了谢。
金忠又道:“外头冷,邓君要不要到驿馆找个地方避避寒气?”邓义道:“不必了,我就等在这里。驿君请先回去,有事的话,再来这里找我。”
几块胡饼下肚,身子明显暖和舒服了许多。邓义刚想找个避风之处,忽觉得脚下发软,忙扶住墙根,再提气时,竟是全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恰在此时,几名大汉走了过来,为首者正是之前见过的吴纲侍从都鸣。
邓义心知不妥,还待去拔刀,都鸣道:“不必再费神了,邓君适才吃的胡饼中被下了药,你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
邓义又惊又怒,道:“京畿之地,你们竟敢……竟敢……”只觉得一切都模糊起来,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邓义再醒来时,人躺在冰冷的地上,稍微一动,才发现双手已被缚在背后。看守见邓义醒来,便将他提起来,拖到堂中跪下。堂上坐着一人,正是镇南将军长史吴纲。
邓义道:“吴长史是朝廷官员,竟然在天子脚下绑人,眼里可还有王法吗?”话音刚落,背上便重重吃了一记,火辣辣作疼,却是都鸣手持荆杖站在后面,抽打了他一下。
吴纲道:“你居然还知道王法?你一介平民百姓,暗中买通驿卒,监视朝廷官吏,又是为什么?”邓义道:“还能为什么,我怀疑吴长史跟刘宝失踪一案有关。”
吴纲道:“我跟刘宝是朋友,你为何会怀疑我?”邓义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吴长史可疑。”都鸣见他不肯吐实,便又举杖抽打了数下。
吴纲道:“跟你一起来的张小泉呢?”邓义道:“他去追查别的线索了。”
吴纲道:“你……”邓义道:“吴长史是想问,我有没有将我对你的怀疑告诉张小泉是吧,我倒是有些后悔没告诉他呢。”
吴纲道:“这么说,嵇康也还不知道你来了驿馆调查?”邓义反问道:“吴长史是希望嵇先生知道,还是不希望他知道?”
都鸣又举杖欲打,吴纲摆手道:“罢了,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都鸣便带人将邓义押来一处地牢,推了进去。地牢中只有一盏油灯,昏暗之极,邓义隐约看到墙角缩着一个人,忙问道:“先生是叫刘宝吗?”
那人惊愕之极,抬起头来,道:“我是刘宝,足下是谁?”邓义忙报了姓名,又道:“我受嵇康先生托付,专门来救刘先生出去的。”
刘宝道:“可你自己不是也被他们捉了吗?”邓义道:“我是有意如此。”
之前邓义、张小泉被吴纲驱逐出堂后,张小泉悻悻道:“这吴纲神情古古怪怪,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不过他背后有镇南将军撑腰,咱们也不能拿他怎样。”
邓义想了想,又找到驿卒金忠,问道:“昨晚来拜访吴长史的两位宾客,进出时神色可有什么变化?”
金忠道:“变化?哦,想起来了,那褐衣男子来的时候神情挺紧张的,还四下张望。出去的时候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怒气冲冲的,很是生气,应该是跟吴长史话不投机吧。”
张小泉忙将邓义拉出驿馆,道:“会不会是吴纲一怒之下派人杀了或是绑架了刘宝?”邓义道:“这个吴纲,十分可疑。刘宝是他朋友,你我进去时,他却没有半句关心之语。”
张小泉登时醒悟,道:“是了,他明明已经知道刘宝失踪,却不问对方生死下落,实在异常。”
邓义沉吟道:“如果我们苦守在这里,暗中监视吴纲和他手下动向,一定会有所发现。只是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实在耗不起这个时间,须得想个法子打草惊蛇才好。”
张小泉对其智谋颇为信服,忙问道:“你想怎么做?”邓义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在明,你在暗。我有意去接近吴纲,让他知道我已经怀疑到他,他也许会有所行动,极可能对我下手。”
张小泉一怔,道:“对你下手?且不说你好歹是受嵇先生托付,这里可是京畿重地,吴纲敢随意动手抓人吗?”邓义道:“镇南将军手下,可没有省油的灯。你刚才应该见到了,吴纲身边的侍从,全部是孔武有力的壮汉。”
张小泉道:“这我倒是留意到了,但天子脚下,总有王法……”忽想到这句话早已不适用形势,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邓义道:“如果吴纲对我动手,我便佯作不敌,任凭他手下人擒住我。吴纲一定会拷问我,盘问我到底知情多少,是否告诉了旁人等。”张小泉道:“那你不是有生命危险?吴纲问不出什么,一定会杀了你灭口。”
邓义道:“暂时不会,吴纲当然不会在意我性命,但他应该还是珍惜与嵇康嵇先生等人的交情及友谊。我既是受嵇先生之托寻人,吴纲暂时不会杀我,如果刘宝真在他手中的话,他多半会将我和刘宝关在一起。”
张小泉一时难以想明白其中关窍,道:“既然你有把握,便按照你的计划来。”
二人已知有人在暗中监视,假意争吵,张小泉愤然离去,邓义则独自留下,又找到驿卒金忠,如此叮嘱一番,是以才有后事。
刘宝听说邓义只是有意落入对方圈套,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邓君朋友很快就会赶来营救?”
邓义点点头,道:“劳烦刘先生现解开我手上绑绳。”又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先生又是如何被捉来这里?”刘宝道:“老实说,我也不明就里,但我想事情一定跟吴纲有关。”
原来当晚刘宝来到驿馆,正与吴纲密谈时,又有人深夜求见吴纲。吴纲很不耐烦,道:“没见到我有客人在吗?不管什么人,不见,有事明日再说。”手下人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对方称他手中有《原君书》。”
不独吴纲吃了一惊,刘宝亦是大惊失色,忙告道:“如果此人所言是真,必是东吴探子的身份。他好大胆子,竟敢深夜来到这里。”吴纲思虑片刻,道:“姑且让他进来,看他怎么说。”
这深夜携书求见吴纲者,便是逃亡在外的马市客栈伙计寒江。他进来后刚通报姓名,吴纲便问道:“你手中当真有《原君书》吗?”寒江道:“有。”从怀中取出《原君书》来。
刘宝当即嚷道:“就是他,就是他,当晚是他潜入东园杀了王表道长,被我撞见后,还想要杀我。”
吴纲皱眉道:“不是说凶手蒙着面吗,刘宝君能肯定是他吗?”刘宝道:“身材体貌差不多,他手中有《原君书》,还不是杀人铁证吗?”
吴纲便问道:“当真是你杀了王表道长吗?你深夜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寒江因有刘宝在场,始终不肯开言。吴纲一心想弄清楚寒江来意,只得将刘宝请了出去。而后寒江跟吴纲说了什么,刘宝一概不知,之后更是看到吴纲派手下护送寒江离去。刘宝阻止不成,再进去询问时,吴纲只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刘宝先回去,容他日后解释。刘宝无奈,只得就此告辞,哪知道离开没多久,便有人追上来问路,他未及回答,便被对方同伙击中后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地牢里。
邓义已从张小泉口中大致了解了寒江一案,也以为他是在往东园归还《原君书》的途中被杀,忽听到寒江曾携书出现在驿馆,惊讶得无以复加,一时也难明究竟,便先告道:“将刘先生你掳来这里的,正是吴纲。他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愿意你将寒江到访一事泄露出去。”
刘宝一怔,很是不解,道:“我和吴纲是朋友,他请我对寒江一事暂时保密,我也当场答应了他,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邓义道:“想来寒江跟吴纲所谈之事十分重要,吴纲为保险起见,必须得先扣下刘先生你,以确认寒江一事不会泄露。寒江被杀,多半也与此有关。”
刘宝惊道:“寒江被杀了吗?”邓义道:“就在昨晚。”
刘宝道:“寒江是东吴探子,这是确认无疑的事。他深夜求见吴纲,多半是想请其游说镇南诸葛将军起兵叛变。”忽想到自己赶去驿馆求见,亦是希冀吴纲劝说诸葛诞起兵,不过不是叛变,而是反抗司马氏。
邓义道:“果真如此的话,以吴纲谨慎性格,即使不立即将寒江捆送官府,也该当场扣下才是。”
刘宝道:“吴纲也想要《原君书》,会不会是寒江以书为诱饵,提了什么条件。吴纲表面敷衍,等寒江离开后,又暗中派人跟了上去,将他杀死灭口?”
邓义道:“而今寒江已死,死无对证,这些只有当面问过吴纲才能知道。果真是吴纲派人杀了寒江的话,《原君书》原册一定落入了他手中。”
话音刚落,牢门“铛”的一声打开了,都鸣引人进来,将刘宝和邓义带了出去。邓义绑缚已解,药力亦过,本欲趁机动手,擒住都鸣,然见其神色沮丧,料想大援已到,便凝手不发。
来到堂中时,不但张小泉人在,就连嵇康和向秀也都到了。吴纲脸色如土,十分难看。
嵇康见到刘宝、邓义安然无恙,便拱手道:“多谢足下尚且顾念旧情,未对他二人下毒手,嵇某对此感激不尽。但自此之后,嵇某与足下不再是朋友,希望足下多多自爱。”上前挽了刘宝之手,昂然走了出去。
吴纲举手欲拦,嘴唇嚅动了几下,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向秀走到吴纲面前,行了一礼,道:“抱歉。”
吴纲茫然道:“向君有什么可抱歉的?”向秀道:“实在抱歉。”不再多言,转身去追嵇康。
张小泉将刀递给邓义,道:“这是吴长史手下还回来的。”又见邓义并无离开之意,跺脚道:“你怎么还不走?还等着派手下人拷问你吗?”
邓义道:“我答允了刘伶刘先生,要为他寻回《原君书》,事情还没有做完,怎能就此离开?”又道:“吴长史,《原君书》本非你之物,理该物归原主,这就请你交出来吧。今日之事,我会权当没有发生过。”
吴纲道:“如果邓君所提《原君书》,是指寒江手中的原册,他并没有给我。目下我手中所有的《原君书》,是东园主人吕安亲自送来的手抄本,莫非邓君想替刘伶君索回去不成?”
邓义道:“吴长史手中的《原君书》手抄本,今日方才拿到,昨晚寒江带着原册上门时,你手中还没有这册书,原册诱惑之大,可想而知。寒江既知吴长史想要《原君书》,便投你所好,携原册登门拜访。按照常理,既然是敲门砖,哪有不为主人留下的道理?”
吴纲道:“实话告诉邓君,寒江昨晚求见,只是拿《原君书》作诱饵,根本没有留下书册的意思。交谈一番后,他说有重要人物发了话,必须得将《原君书》还给刘伶,所以他要赶去东园还书。”
张小泉道:“但你心中仍然想要得到《原君书》,所以派人跟踪寒江,途中将他杀死,抢回了书册。”
吴纲很是恼怒,道:“我为何要杀寒江?我又怎么敢杀他?他手中握有把柄,在得到诸葛将军回复前,我万万不敢对他下手。”
张小泉吃了一惊,问道:“寒江手里握有你的把柄?不,应该是镇南将军的把柄。”
吴纲道:“不然你以为呢?寒江是东吴探子,正因命案被官府通缉追捕,他没有把握的话,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这个朝廷官员的面前吗?”又道:“本来我不必跟你二人多费口舌,但我若不说清楚,嵇康他们也会认为我私下截取了《原君书》原册,就算不再是朋友,这份不择手段盗取书册的罪名,我也背负不起。你二位请吧,希望不会再见。”
出来宅第,邓义左右望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张小泉道:“南郊一处豪宅,想必是诸葛诞私下在洛阳置办的住所。”
回来铁匠铺时,铺中只剩下向秀一人,嵇康已陪着刘宝返回东园。张小泉好奇问道:“向先生,你适才对吴纲说了两次抱歉,你抱歉什么?”向秀道:“抱歉不能再做朋友。”
邓义听在耳中,只觉得饶有深意,一时心中波澜翻滚,又生出无限感慨来。
张小泉却不容邓义发呆,将他拖到自己房中,告道:“我还挺喜欢你的,这么没边儿的寻人的事,你一下子就找到了人,还圆满解决了。”
邓义苦笑道:“张铁匠可不要随意喜欢什么人,尤其我还是个坏人。”张小泉道:“有时候坏人也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况且我还真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邓义道:“可是史沛就认为……”张小泉不以为然地道:“你管她做什么?你是大将军府的人,对吧?史沛认为你是坏人,仅仅是因为这个。司马大将军门生故吏多得是,按她的想法,那些人也全是坏人,山涛山先生是坏人,阮籍、阮咸叔侄是坏人,王戎也是坏人,‘竹林七贤’中,除了酒鬼和在我这里学打铁的两个,其他都是坏人。”
邓义道:“那不一样……”张小泉道:“管他呢?嗯,这个吧,其实我是有件事要求你。”
邓义道:“张铁匠想要什么?莫非你想跟我比武,一较高下?”张小泉笑道:“不是那个,我打赢了你又不会多块肉,逞那个强做什么!我想变得更聪明些,就让我跟你一道追查《原君书》原册下落,如何?”
邓义摇头道:“我不算什么聪明人,张铁匠眼前这些人,嵇康先生、向秀先生、刘伶先生,哪个不是聪慧绝顶?况且也许不必我再去追查《原君书》了,刘伶先生自己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张小泉听说刘伶往永和里西坊门贴了一张寻书告示,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这会管用?”
邓义思虑许久,才道:“说不好。之前我认为这法子一定会管用,但后来怀疑吴纲截取了《原君书》后,便知他一定不会归还,所以才当面索要。”
既然吴纲没有杀人劫书,那么一定是杀死寒江的凶手取走了原册。刘伶寻书一事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凶手必会知晓。倘若他心中尚对“竹林七贤”怀有敬意,悄悄归还书册,不但能息事宁人,也许还会传为一段风流佳话,当然官府不会因此而放弃对他的追捕。
张小泉道:“万一凶手认为还书是个陷阱呢?”邓义道:“就算有陷阱,但还书的法子有很多种,只要想还,便一定能还回去。”
张小泉愈发不解,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说刘伶这法子不一定会管用?”邓义道:“问题就在那本书上。《原君书》传到朱夫人手中近三十年,没出过任何事,为什么突然之间有这么多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张小泉道:“你也一心想要《原君书》,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司马大将军呀。”邓义道:“我原先以为是因为王肃,但而今看来,是司马大将军自己想看那本书。”
张小泉道:“这么说,京城中的传闻是真的了,王家人恼恨朱相士算命不准?”
邓义不答,只道:“司马大将军因为王肃病重后多次提及《原君书》而关注此书,倒也不足为奇,其他人又是为什么呢?王表是个方士,钟爱相术之类的书册,也是情理之中之事。吴纲应该是为镇南将军诸葛诞求书,诸葛诞曾是与夏侯玄齐名的大名士,风头最劲之时,连“竹林七贤”也比不上,他的见识学问,远非王表所能比,为何突然对《原君书》有了兴趣?”
张小泉笑道:“你是在问我吗?要我说,我可不关心诸葛诞为什么会对《原君书》有兴趣,我关心的是,诸葛诞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被寒江这样的人捏住。”
莫非诸葛恪执掌东吴军政时,诸葛诞曾与侄子暗中通信联络,而今诸葛恪虽因内讧被诛,其信函却被东吴探子用作了要挟诸葛诞的筹码?
张小泉道:“果真如此的话,吴人用心就十分险恶了,即便不是要挟诸葛诞起兵谋反,也是逼迫他利用职权之便为吴国办事。以诸葛诞为人,前者不会发生,但后者却是不得不为之。”
邓义摇头道:“未必会如此。诸葛诞不是蠢人,吴纲也不是蠢人,该知道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是永无尽头,不至身败名裂,不会休止。相反,诸葛诞若是将与诸葛恪联络一事坦白出来,朝廷权衡之下,应该不会追究。”
张小泉道:“你是说,就算吴人有诸葛叔侄的通信,也不足以成为令诸葛诞就范的把柄?”
邓义道:“诸葛氏家风和睦友孝,即便分事不同君主,也依旧保持着往来。诸葛亮长子诸葛乔,本是诸葛瑾次子,过继给弟弟为嗣,后来诸葛亮有了亲子诸葛瞻,才改诸葛乔为养子。两年前诸葛恪被杀无嗣,诸葛乔又令儿子诸葛攀回作诸葛瑾之后。”
张小泉道:“行了行了,你怎么对人家诸葛家的家事那么清楚?总之我听明白了,你是说,寒江手里,应该还有更厉害的把柄,所以才会吓得吴纲不惜撕破脸皮,将刘宝扣了下来?可世上还有比通敌叛国更大的罪名吗?”
邓义道:“那倒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不妨明日找机会向刘伶刘先生请教。”
张小泉道:“你为何不说向嵇康请教?而且向秀就住在隔壁。你怕他们两个,是也不是?”
邓义先是愕然,随即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每每我站在他们二位面前,为其风范所逼,便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来,是以总不敢多言。”
张小泉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在间接嘲讽刘伶长得丑。”邓义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刘先生为人不羁,比其他几位要和善亲切一些。”
张小泉笑道:“放心,我不会向刘伶告你状的。况且他哪有时间理你,他刚刚得了个大胖小子,做爹啦。”
邓义又惊又喜,道:“当真?”又想到当日在首阳山刘府时,曾本能起意要杀朱原君,心中愈发惭愧内疚,暗道:“如此,我更要尽快寻回《原君书》,也算是对朱夫人的一点弥补了。”
当晚邓义安歇在铁匠铺中,睡了嵇康的卧房。次日尚未起身,刘伶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道:“日上三竿了,为何还不起身?”邓义坐起身来,道:“我是邓义,不是嵇康先生。”
刘伶很是着恼,道:“我又不是不认得你邓义,你虽然长得还算英武俊朗,但能跟嵇康比吗?莫以为自己睡在嵇康的房间……”
邓义忙道:“恭喜朱夫人诞下贵子。”刘伶闻言,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同喜,同喜。”
邓义问道:“先生舍弃爱妻娇子,一早赶来铁匠铺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刘伶道:“那个……还是没有人还回《原君书》,我那个法子怕是不成了。”邓义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寻找《原君书》下落。”
刘伶叹道:“本来我也没有太重视那本书,可昨日我和原君一道抱着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是岳父、岳母若是知道得了外孙,一定很开心,然后又说到岳父遗物《原君书》。她虽然说找不回来就算了,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在意那本书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来追查书册下落。”又道:“当然我自己也可以独自调查,只是之前路遗不是说可能有危险吗?有你这个护卫,我就安心得多了。”
邓义很是意外,道:“朱夫人刚刚生产,刘先生不用在家照顾妻儿吗?”刘伶道:“有徐夫人和一大堆婢女仆人呢。我在东园,也不跟原君同房的,与嵇康等人同住在客馆。”邓义道:“原来如此。”
刘伶狐疑道:“怎么,你有意见?”邓义忙道:“不敢,只是觉得诸位先生行事大大不同常人而已。”
恰在此时,张小泉踢门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煮饼,告道:“快些吃饱了,好去干活儿了。”又问道:“刘先生也要跟我们一道去查案吗?”
刘伶道:“我们?张铁匠也要跟着去吗?”张小泉喜滋滋地道:“当然,我都跟邓义说好了。要不然我为何一大早煮饼来讨好他?”刘伶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饭呢。”
三人一边吃饼喝汤,一边商议如何进行下一步。刘伶道:“镇南将军诸葛诞位高权重,朝野内外留意他的人不少,敌国就更不在话下了。寒江是东吴探子,他既然盯上了镇南将军长史,想必蜀国也不会落后。”
料想蜀人亦在暗中监视吴纲一行,寒江现身驿馆只是个意外,通缉他的告示贴遍全城,监视的蜀汉探子不难认出他来。等到寒江离开驿馆后,便一路跟踪,到僻静之处杀了他,顺便夺走了《原君书》。
刘伶又道:“但此前我和路遗早已猜到是蜀人杀了寒江,而今只是证实了时机和缘由,路遗不肯透露信息,我们既不知蜀人探子姓名面貌,又到哪里去找《原君书》?”见邓义一言不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邓义道:“嗯,这个《原君书》……我在想,吴纲想要书册,一到洛阳,便会直接来找原主,也就是刘先生你,对不对?”刘伶道:“对啊,吴纲找过我,说想要《原君书》,也不必是原册,手抄本就好。”
邓义道:“那么寒江又是如何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的呢?”
刘伶道:“呀,这还真是个问题。寒江正在躲避官兵的追捕,想必藏得严严实实,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难不成东吴在驿馆另外安插了探子?”邓义道:“如果已经有探子安插在驿馆中,就不必寒江自己冒险出面了。”
张小泉很是不耐烦,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邓义道:“这个嘛……”
张小泉道:“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邓义道:“我有个推测,但未必真是这么回事。”张小泉连声催促道:“快说,快说。”
邓义道:“我认为寒江并不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他之所以带着书册来到驿馆,极可能把柄就在书中。”
刘伶闻言大吃一惊,道:“什么?”邓义道:“先生给我的《原君书》手抄本,我大致翻过,记得里面提到过琅琊诸葛世家,但未曾细看,便将书册呈交了上去。”
刘伶蓦然醒悟,道:“是了,嵇康也提过此节,莫非里面有关于镇南大将军诸葛诞的不利之词,所以吴纲才会如此紧张?”
邓义大出意外,道:“《原君书》原是先生所有,先生您自己没看过吗?”刘伶摇头道:“我对方术之类没兴趣。这本书我虽抄了两遍,但我不懂相术术语,注意力又只放在了笔迹上,所以内容没过脑子,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
邓义道:“书册的内容不是嵇康先生默写出来的吗?不如找他详细咨询一下。”刘伶摆手道:“这件事,还是不要去麻烦嵇康了。”他既然这么说,邓义便不再坚持。
张小泉道:“先生不是抄了两本书吗?一本在司马大将军手中,另一本还在吴纲手里,不如直接去找他。”刘伶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三人遂往驿馆而来。
到驿馆门前,正好遇到驿卒金忠。金忠见到邓义,立即迎上来笑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邓君了。”
邓义道:“吴长史人呢?”金忠道:“还在驿馆中呢,不过说是闭门谢客。三位直接进去吧,看能不能见到人。”
三人便来到吴纲居住的院子,请侍从通报。片刻后,吴纲亲自出来,将刘伶几人迎进客堂。
吴纲问道:“可是寒江被杀案有了进展?《原君书》原册可有找到?”刘伶道:“不瞒吴长史,我今日到访,是来求观你手中的《原君书》。”吴纲道:“刘君是指吕安送来的《原君书》手抄本吗?我昨日一拿到,便派人送回新野给诸葛大将军了。”
刘伶道:“我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吴长史何不实言相告?”
吴纲思虑片刻,终于叹道:“原书既为刘君所有,想必你早对内容了如指掌,再掩饰下去,亦是无用。”起身往卧室取了一本书册,奉给刘伶。
刘伶大惊失色,道:“这……这不是手抄本,这是原册。”吴纲点头道:“正如我所言,手抄本昨日已经送走,这本应该就是原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