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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愁多夜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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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还能听到琴声、歌声及长啸声,后来声音骤然歇止,大约那些人终于闹得累了,各自散去,东园陷入幽深的静谧中。于大地深沉、夜深人静时饮酒,总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或者应该说世人皆睡唯我独醉,是一种极为惬意而从容的体验。不必回忆过去,不必计划未来,不为谁而伤心,不为谁等待,只活在虚浮的当下,醉于迷蒙的夜色。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曹植《七哀诗》

刘伶听闻下药一事,不禁怔住。店家马昭更是目瞪口呆,问道:“嵇先生适才说的可是路遗?”钟毓皱眉道:“怎么又是路遗?”

马昭不知刘伶家中所发生之事,忙告道:“路遗是小店的伙计,不过已经有几天不见他人了。”又问道:“嵇先生是说,路遗还往什么地方下过药,跟这个浆水壶中的迷药是一样的?”嵇康点了点头。

钟毓忙道:“来人,立即快去逮捕路遗归案。”嵇康忙道:“不是路遗所为,前晚他人在首阳山刘伶家中,不可能到客栈杀人。”

刘伶见钟毓望向自己,只得道:“是,路遗前晚确实在首阳山,现在人都还在那里。不光是我、我妻子、阮籍还有司隶府的吏卒都可以作证。”

钟毓道:“那嵇先生所言路遗往酒中下药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刘伶料想此刻若是不说清楚,路遗难脱杀人嫌疑,便说了其人受灰衣女子沛娘挟持,往酒中下了药,将自己与阮籍等人药倒之事。

钟毓皱眉道:“灰衣女子原来叫沛娘!她剑伤郭丽一事,我已经听舍弟钟会提过,想不到此刻她又卷入了客栈命案。”

马昭道:“会不会朱葛恪朱客官在来客栈的路上,被这个叫什么沛娘的人盯上了,一直跟来客栈,找机会往浆水中下了药,再杀人夺走财物?”刘伶道:“但沛娘不像是为财杀人的人。”

钟毓好奇问道:“刘先生如何会知道?”刘伶不能提及沛娘是许允故人且与自己在松林会面之事,只好道:“我只是感觉。”

钟毓想了想,道:“我赞同刘先生的看法,沛娘不会为了财物杀人。料想这朱葛恪不是普通客商,身上必定有什么东西是那沛娘一定要得到手的,就跟她千方百计潜入刘先生家宅,要寻到什么要紧宝物一样。”

刘伶“呵呵”两声,道:“对我而言,我刘家最要紧的宝物就是酒,沛娘偏偏要往酒中下药,也可谓十分败兴了。”

钟毓笑问道:“那么《原君书》呢?那可是朱相士的心血之作,也不算宝物吗?”刘伶叹了口气,道:“书已失窃,心中之痛,心中之痛,不可再提。”

钟毓着意抚慰了刘伶几句,又沉吟道:“依照当日情形来看,《原君书》应该是被黑衣男子拿走了,但沛娘并不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胁迫路遗往酒中下药,再一次潜入刘府。”

刘伶与嵇康对视一眼,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听钟毓的口气,分明是不知道黑衣男子是司马氏一方的人,他不知道,就表明钟会也不知道了。

嵇康忽问道:“刘伶家中的案子,发生已有几日,为何还不见司隶府发出通缉告示?”

钟毓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舍弟这两日人一直在大将军府,协助司马大将军处理王中领军后事,回头我见到他,一定会问问他。刚好沛娘同时涉及两桩案子,可以由廷尉、司隶联合追捕。”

嵇康点了点头,又饶有兴致地到客栈四处看了看,这才离去。

离开马市客栈,嵇康便与钟毓辞别,与刘伶径直回了铁匠铺。向秀已带着路遗佩剑回来,嵇康忽改了主意,道:“虽然这柄蜀剑足以向张铁匠交代,但我却没有付出什么努力,太过敷衍。刘兄,你不妨带着这柄剑回首阳山,还给路遗,就说是你出钱赎了它,不必提我。”刘伶见好友主意已决,便满口应了。

又议及沛娘杀死朱葛恪一事。嵇康道:“这里面尚有蹊跷之处。按照路遗的说法,当晚刘兄和阮籍被药倒后,沛娘便进了刘府,找寻了一遍后,便又离去。她快马赶到东郊马市客栈附近,跟踪朱葛恪,设法杀人夺物,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刘伶道:“但次日沛娘又赶到黄公酒垆附近,在竹林中与路遗会面,听起来像是个飞人。”

嵇康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此体力,怕是只有张铁匠这样的健壮男子才能做到。”刘伶道:“沛娘既是习武之人,体格异于常人,也未可知。”

嵇康道:“就算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沛娘趁我离开客栈后,潜入房间,越窗隔壁,杀了朱葛恪,我相信她有这个胆量和能力,但往浆水中下药,这可就有些难处了。”

事先往浆水中下药,无非是怕朱葛恪惊觉,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杀人。但既然得借助嵇康房间才能进入朱葛恪房间,下药必定是在店家马昭送浆水入房间前。然确实如嵇康所言,下药实际上有很大的难度——

浆水盛放在厨下大缸中,客人需要饮用时,伙计会随手取过一旁橱柜中的陶壶,再用木勺舀取浆水,盛满陶壶,给客人送去。嵇康到厨下看过,已确认大缸的浆水中没有下药。而根据店家马昭的说法,当时伙计张亮盛好浆水后,便将陶壶交给了他,他再亲自送去了朱葛恪房间。陶壶从伙计张亮到店家马昭之手,再到朱葛恪房间,未经过旁人,沛娘根本没有机会下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沛娘事先将迷药下在了陶壶中。橱柜中的陶壶虽然摆放得整齐,但却有数排之多,伙计也许有自己的规律,先取离自己最近的,或是取最下面的,但沛娘又怎能事先知道呢?她如何能肯定,伙计一定会取到她下了迷药的那把壶?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沛娘交给路遗的迷药与浆水中所下之药一样,事情必定与沛娘有关。天下药粉虽多,气味一模一样的,几乎没有。

刘伶听了,亦觉得有理,道:“沛娘往陶壶下药一事,确实有些说不通。莫非嵇康君怀疑马市客栈中有沛娘内应?或许就是店家马昭所为?嵇康君既有疑问,为何不当面告诉钟廷尉?”

嵇康道:“那样的话,马市客栈就会立即被查封,店家及所有伙计等均会被逮捕下狱审问,由此闹得鸡犬不宁。万一我想错了呢?那可就害惨了店家。马市客栈早在文皇帝重建洛阳城时便已经存在,我可不想这样一家传了几代人的老店毁在我手里。”

刘伶道:“或许跟店家无关,只是他手下伙计私下所为呢?马市客栈算是大客栈,雇的人手不少,难免良莠不齐。路遗本是逃亡军士身份,不也混在客栈做伙计吗?”

嵇康摇头道:“这件事既然跟沛娘有干系,就不能轻举妄动,万一攀连出沛娘与许允有故,司马师趁机大兴冤狱,借此机会将他上次勉强放过的许允子嗣一并铲除,我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刘伶闻言悚然而惊,道:“早知牵扯可能这么大,嵇康君为何还要当面道出浆水中的迷药跟沛娘交给路遗的是同一种?”嵇康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必须得拿此来试探钟毓,好大致推测出沛娘的身份。”

刘伶全然糊涂了,问道:“怎么叫没法子?此话到底何解?”

嵇康道:“钟会何等雷厉风行之人,竟然拖延了两日,没有发出对黑衣男子和沛娘的通缉令。黑衣男子的身份,我等基本已能够确认,钟会为人机警,应该也能大致猜到。这是上不了明面的事,钟会心中很清楚,所以他不会当面去问司马氏,但也不敢得罪对方,只能将黑衣男子盗书一事按了下来。那么沛娘何以也平安无事呢?她的罪名可是剑伤郭丽。”

刘伶道:“不错,钟会对郭丽可谓关爱之极,而今郭丽身份又是如此显贵,他该尽心巴结才是,如何会拖延不办,不尽心追捕凶手呢?莫非钟会认定沛娘身份亦非同一般?”

嵇康道:“刘兄想想看,黑衣男子既是司马氏一方的人,而沛娘要杀他,他为何还要反过来救她?”

嵇康道:“可沛娘明明跟许允有旧呀,阮籍亲眼见到她在许允墓前拜祭哭泣,如何会是司马氏一方的人?”嵇康道:“这并不矛盾。就以大将军司马师举例,他的结发妻子是夏侯徽,既是曹魏一方的人,又是司马一方的人。”

向秀忽插口道:“夏侯夫人可不算司马氏一方的人,她早年中毒而死,旁人都说是司马师亲手杀妻。”

嵇康道:“不管怎么,我担心事情错综复杂,将来牵扯太大,所以没有当场说出对店家或是伙计的怀疑,打算先查清楚再说。另外,我怀疑路遗多少对这件事知情。”

刘伶道:“路遗人一直在首阳山呀。他是曾经回城一趟,就算顺路去过马市客栈,可那时朱葛恪已经死在房中了,只不过还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嵇康道:“我的意思是,路遗也许知晓下药这件事,但并不知道会闹出人命来。”见好友满头雾水,便进一步解释道:“刘伶君想想看,路遗受沛娘挟制,不得不遵其命行事。之后朱葛恪于客栈房间闭门被杀,沛娘虽是行凶者,却还有一个下药的帮凶,而这个帮凶一定是客栈内部的人。路遗也算是客栈内部的人,会不会……”

刘伶恍然道:“我明白了,嵇兄怀疑沛娘是以路遗的名义利用了其他伙计,令其将迷药事先投入了陶壶中。”

向秀道:“又或许还有别的可能,譬如伙计在盛好浆水后,被什么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壶离过手,一直在暗中窥测的沛娘趁机将迷药下在浆水中。”

嵇康摇头道:“不,我觉得伙计下药的可能性更大。当晚我入住马市客栈时,迎我的是店家和一名叫张亮的伙计,而我离开客栈时,牵马的却是另一名伙计寒江。适才在客栈时,我特意问过店家,张亮和寒江均是前晚当值伙计,偏偏张亮昨日和今日都请了假,再未出现过。而这个张亮,刚好跟路遗私交不错,两个人平日有事,便常由对方代值夜班。”

刘伶道:“如此说来,张亮嫌疑最大,但也是被沛娘胁迫。”

嵇康道:“正是这个意思。”朝外面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去平乐观接师父回来。刘伶君,你不妨先回首阳山,将朱葛恪命案告知路遗,看他有什么反应。再打听一下客栈上下人等,有没有谁可疑,尤其是前晚值夜的伙计,但不要提我们已怀疑到是张亮下药。至于黑衣男子的身份,一旦山涛那边有消息,我会及时知会你。”

刘伶应了一声,取了长剑,正要离去。向秀忽道:“刘兄以前住在首阳山,只是图个清净,目下既然有事,何不搬回城中?联络也好方便些。”

刘伶笑道:“我妻子不愿意回去城中旧居,说有杀气和血腥气。她目下住在吕安东园,由徐夫人照顾。等到郭丽被人接走安置,我也打算先搬去那里,等我妻子生产完再说。”

向秀道:“好啊,东园可就近多了。王道长兄弟不是都打算住到那里吗?吕安本人也要到了,到时可就热闹了。”

刘伶笑道:“有时候清净些好,有时候热闹些好。这次我倒盼着热闹。我一会儿路过黄公酒垆,让狄希明日先送一车酒去吕府。”

向秀是“竹林七贤”中唯一不喜饮酒者,闻言不禁咋舌,道:“我竟是不知现下买酒不是论斗,而是论车了。”刘伶笑答道:“酒者,圣人贤人也,圣贤当然是越多越好,车载胜过斗量。”

向秀知道刘伶引用了“清圣浊贤”的典故,也不道破他是在偷换概念,只摇了摇头,又取过一柄刀,道:“这刀是嵇康打的铁,我淬的火,未必好用,但正如刘兄所言,做个摆设倒还不错。”

刘伶哈哈大笑,满口谢了,将刀接过来挂在腰间,这才动身出发。

出来时,铁匠张小泉正好回来,一眼望见刘伶手中长剑,问道:“那不是路遗的佩剑吗?”刘伶道:“是,路遗为了给郭丽买药,抵押给了店铺,嵇康替他赎了回来。”

张小泉道:“嵇先生果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奇男子。刘先生,这柄剑是好剑,你可小心些,千万别弄丢了。”又指着刘伶腰间道:“那是一把什么刀?”刘伶乐滋滋地道:“嵇康和向秀打的,怎么样,不错吧?”

张小泉拿起来掂了一掂,道:“这刀后面重了半分,根本就不平衡,哪能叫刀?好在也只是给刘先生装装样子,要是拿出去卖,可要砸了我张铁匠的招牌了。”

刘伶笑道:“我是装样子没错,但所谓名师出高徒,嵇康、向秀是张铁匠的学徒,刀打得不好,究根溯源,到底要怪谁呢?”

张小泉一怔,随即摇头道:“我就知道不能跟你们这些名士吵嘴,我总是会落下风。”

刘伶一路快马加鞭,到首阳山时,天光已暗。刚驰近黄公酒垆,便听到东首竹林中有厮杀声。刘伶大吃一惊,见店家狄希正站在门前,忙跃下马,爬上坡问道:“出了什么事?谁在竹林中打架?”

狄希道:“我也不知道。刚刚路遗来过,买了一些肉品菜蔬。他刚离开,竹林中就传来乒乒乓乓之声,然后在我这里喝酒的守陵军士就全冲出去了。”

刘伶道:“守陵军士,是守卫故大将军司马懿陵墓的军队吗?听说他们驻扎在北山,来这里可不算方便,得翻山越岭呢。”

狄希道:“他们也不是常来,偶尔来。对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刘先生,死去的那位司马懿大将军不是不起坟茔、不植树、不合葬吗?旁人也不知道他的坟墓在哪里,何以还要派一支军队守在山中?”

刘伶道:“爱折腾呗,显示与众不同。对了,店家怎么不去竹林看热闹,不好奇吗?”狄希摇头道:“我看过的热闹已经够多了。”又转头叫道:“阿望,天快要黑了,酿酒的曲子准备好了吗?”

刘伶又等了片刻,听到竹林中惨叫声连连,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道:“不跟店家瞎扯了,我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待赶去竹林,却被狄希一把扯住。狄希肃色道:“来酒垆饮酒的军士不少,但打了这么半天,也没消歇下来,可见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刘先生不会武艺,去了也是白去。还是先留在这里,等他们打完再说。”

刘伶跺脚道:“万一对方赢了,军士都被杀了,还是会冲你我来呀。”狄希道:“应该不会是这种局面吧。军士足有十二三人呢,至少数目上占了绝对优势。”

刘伶道:“店家知道盗贼人数少吗?”狄希答道:“不知道啊,我瞎猜的。这里虽是山林之地,究竟还是靠近京畿,又素是达官贵人爱光顾的游览胜地,天子脚下,哪里忽然冒出那么多盗贼来?”

刘伶蓦然得到提醒,“哎呀”一声,挣脱狄希掌握,一路下坡过桥,冲到竹林边——却见林中躺着数具尸体,还有受伤的军士在血泊中呻吟。路遗亦受了重伤,歪在一棵粗竹上,身边散落了一地果肉蔬菜。

刘伶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眼前更是挂着一只触目惊心的断手,手中还握着兵器,一时胸口热潮翻涌,差点儿就要呕吐出来,强忍着吞了口唾沫,上前扶正路遗,问道:“出了什么事?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你?”路遗道:“他们……”

忽听到背后有金刃破空之声,即便刘伶不会武艺,也立时猜到有人正提刀斩向自己,一时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暗叹道:“想不到我刘伶竟然不是醉死,而是被人自背后斩死!”

只听见“铛”的一声,暗林中火光迸射,却是酒垆店家狄希赶到,及时将袭击者的兵器挑开,用的正是刘伶挂在马鞍上的路遗的佩剑。袭击者也不是盗贼,而是一名军士。狄希忙告道:“这位是刘伶刘先生,家住附近,不是盗贼。”那军士这才讪讪退开。

此刻竹林鏖战已接近尾声,盗贼虽然凶悍,然军士终究还是在数目上占了优势,随着一声惨叫,最后一名盗贼终被了结。

刘伶险些被军士误杀,惊出了一身冷汗,等到竹林交战歇止,这才回过神来,又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路遗努力吸了一口气,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身份……他们向我打听刘先生住处,我见他们不像好人,推说不知,不想他们追了上来,举刀欲胁迫我带路,我……我跑进了竹林……”

狄希道:“幸亏今日有军士在酒垆饮酒,不然不光路遗,怕是小店也连带着难逃这些盗贼毒手。”

路遗见刘伶仍在发愣,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刘先生,这些盗贼要找的人其实是你。”

刘伶“哎哟”一声,忙站起来招手呼叫军士,道:“快,来几个人跟我到我家去。”

领头军士郭如道:“我们是守陵军士,只听命于司马大将军,为何要听你的?况且我们自己也折损了人手,须得带着死伤者回营。这里的事,还是等官府派人处置吧。”

刘伶跺脚叫道:“别走,别走!我家躺着的是郭丽呀,郭修之女。”

郭如人一直在首阳山,消息闭塞,尚不知郭修行刺蜀国大将军费祎一事,道:“是中郎将郭修吗?他不是早投降蜀汉了吗?”

刘伶道:“笨人啊,郭修是伪降,目的就是行刺蜀国重臣,他杀了蜀国大将军费祎,而今已受朝廷追封为长乐乡侯。”又指着林间盗贼的尸首道:“这些人多半是蜀汉安插在洛阳的探子,赶来要郭丽的命。”

郭如大概听明白了,忙留下几人守在林间,自己率人随刘伶赶来刘府。所幸郭丽并未出事,倒是守在刘宅的司隶吏卒见到全副武装的军士杀气腾腾地赶到,吓了一跳。郭丽听闻有人要来杀自己,路遗更是因此受了重伤,当即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刘伶忙指挥吏卒将郭丽抱回床上,连连摇头道:“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叫过一名吏卒,道:“你,现下就出发,连夜赶回洛阳城,请钟司隶明日派车驾来接走郭丽。自从她成了乡侯之女,我这里就再也没安生过。照这样发展下去,郭丽没死,我倒是惊吓出一身大病了。”

吏卒迟疑道:“天这么黑,路又不好走,还是等明日一早再出发吧。”刘伶道:“今日歹人未能得手,明日说不定会再派人来,郭丽出了意外,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吏卒本就是受命看护郭丽,而今郭丽虽然无事,路遗却躺下了,若不是军士侥幸出现,怕是郭丽连同他自己也一命呜呼了。听刘伶说歹人还可能再派人来行刺,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去了。

过了半个多时辰,狄希与郭如手下军士摸黑将重伤的路遗抬了过来。狄希道:“路遗非要回来这里不可,说是怕郭丽再出事。”又递了一瓶药过来,道:“这是小店里备用的金创药,不是什么好药,先凑合用吧。”

路遗人早已昏迷不醒,郭如既是军士,略通处理外伤之法,当即取酒喷了路遗伤处,用针线缝合了伤口,再敷上金创药,以布裹好。

郭丽一醒,便挣扎着赶来探视路遗,见其面若金纸,奄奄一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当即扑到榻边哭道:“对不起,路遗哥哥,都是为了我,你才会……”

刘伶忙上前扶起郭丽,告道:“令尊刺杀了蜀国大将军,蜀人恨他之极,娘子是郭将军爱女,蜀人必要杀你而后快。我这里地处偏僻,歹人容易下手,而我刘伶也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我已经让人回城知会钟司隶,请他明日速速派人接你回城。”

郭丽道:“那么路遗哥哥呢?”刘伶道:“路遗伤得这般重,须请好大夫医治,最好也跟你一道回城安置。”

那些救了路遗的军士本是闲极无聊,又渴慕黄公酒垆美酒,遂偷空溜了出来。守陵长官倒也罢了,若是被大将军司马师知道,必受责罚。然首阳山出了这么大的事,军士亦有死伤,瞒也瞒不住。郭如不免很是惴惴不安,特意过来,向刘伶请教对策,道:“久闻七贤都是当世高人,还请刘先生给出个主意。”

刘伶道:“若不是郭君及手下出手,路遗和郭丽早就死了,怕是那两名司隶吏卒和我自己也难逃毒手,你们救了路遗,等于救了我,我当然要帮忙。不妨这样,就说诸位是我请来的,因为担心蜀人要对郭丽不利,又一时不及回城请兵,只好就近叫了守陵军士。郭君带人赶往我家时,正好在竹林遇到盗贼围杀路遗,所以才出手阻止,如何?”

郭如大喜过望,道:“多谢先生,就这般说。”又道:“刘先生请安心去睡吧,我会安排人四下防守,直到明日司隶派人来接手为止。”

刘府上下手忙脚乱,一直在刘伶房中昏睡的阮咸居然此时方才醒来,施然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道:“天色居然又黑了,还是明日再回城吧。”竟又回房倒头睡下。

刘伶叫道:“你小子睡了一整天,不饿吗?”阮咸答道:“饿是饿,可吃饭太麻烦了,要动手,要张嘴,吃了还得拉。”

刘伶道:“不吃最省事,小心饿死你。”忽见狄希人还在院中,正朝自己招手,便走过去作了一揖,谢道:“今日多亏狄店家手快,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就糊里糊涂地死在那名莽撞军士的刀下了。”

狄希摇了摇头道:“我跟来这里,不是讨要刘先生谢字的,而是有消息相告。死在竹林间的五名盗贼,我全部认得,都是东市福来米店的伙计。”

刘伶先是一怔,随即道:“那么福来米店应该就是蜀国设在洛阳的联络点了。”

狄希道:“小店酿酒用的大米,通常都是在这家米店购买,那五名伙计都曾往酒垆送过货。我有点奇怪的是,他们既是冲郭丽娘子而来,想要打听刘先生住处,为何不到我店里询问?那不是更熟门熟路吗?”

刘伶道:“或许这五人本打算来酒垆问路,只是先看到了路遗。他手里提着肉菜,一望就是住在附近的人,当然是个合适的人选。又或许这五人因为跟狄店家熟识,怕日后事败,会牵连到你,所以特意找个不相干的人问路。狄店家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狄希想了想,歪着脑袋道:“前者吧。”想到酒垆附近刚刚发生格斗厮杀,有些担心儿子狄望一人在家不安全,遂拱手告辞。

一直到次日正午,司隶府的大队人马才陆续赶到,用软担架将郭丽和依旧昏迷的路遗抬了,到黄公酒垆再换车马。刘伶和阮咸也随着车驾一道回城。到东郊时,刘伶与众人分手,径直赶来马市客栈。既然路遗重伤不醒,难以探听朱葛恪一案的线索,便只能去找与他交好的伙计张亮了。张亮在命案当晚当值客栈,后来便请假不至,若说他没有涉入其中,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到东市时,却见司隶吏卒已然封锁了福来米店。刘伶忍不住上前探听,方知官兵赶到时,米店已人去店空,店家等人均已逃得干干净净。料想这家店上下人等都是蜀人奸细,不见派出去的五名伙计回来,便料到已然失手,干脆连夜逃亡了。

马市客栈店家马昭正因为福来米店被查封,得再找米源而发愁,忽见刘伶赶来打听伙计张亮住处,很是惊异,问道:“刘先生找张亮做什么?”刘伶道:“路遗托我给张亮带个话。”

马昭道:“路遗还在首阳山刘先生宅第吗?他既与多起案子相干,官府为何还没有逮捕他?”刘伶笑道:“这个嘛,店家得亲自去问钟司隶或是钟廷尉了。”

马昭见刘伶似是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追问,告道:“张亮住在洛水边一条破船上。先生若是看到他,叫他快些回来客栈。这么多告假的,客栈都快忙不过来了。”

来到洛水边时,正好见到有洛阳县差役从河中捞起了一具浮尸。刘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死者该不会就是张亮吧?沛娘胁迫他下了药,而今怕事情败露,又杀他灭口。若不是嵇康善于闻药,发现浆水和酒坛中是同一种迷药,可就被她彻底瞒过了。”一念及此,忙挤过围观的人群,问道:“死者是谁?姓甚名谁?”

差役见发问的是个模样猥琐的丑陋男子,便不耐烦地道:“没看到死者头没了吗?谁还能知道他是谁?”

刘伶也不计较差役的蛮横无理,告道:“这个人极可能叫张亮。”

差役大奇,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刘伶道:“因为张亮连着两天没去客栈当值,我来寻他,他人……”

差役忙问道:“张亮人不见了?”刘伶道:“这个嘛,我还没到过张亮住处。”差役立即嘘声道:“那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快些让开,别耽误洛阳县办案。”

刘伶道:“这个人如果真是张亮的话,便关乎廷尉府正在调查的一桩杀人命案,差役君不妨将尸首直接送去廷尉府,请钟廷尉设法确认死者是不是张亮。”

差役狐疑道:“你认得钟廷尉?”刘伶道:“算是认得吧。”

差役一听刘伶搬出了廷尉府,不敢怠慢,忙问道:“先生是要去张亮家中查看吗?小臣陪先生一道去。”

差役当然不是真心关切刘伶,而是想将刘伶拉在身边——如果刘伶所言不虚,无头尸首与廷尉府所查命案有关联,于差役而言,便是大功一件,至少可以在廷尉府长官钟毓面前好好露个脸。如果刘伶所言是假,廷尉府怪罪下来,差役也可以将责任尽数推到刘伶身上。

刘伶不通世务,一时哪里想得到这狡猾差役的机敏心思,连声道谢。那差役遂命同伴先将尸首抬去廷尉府,自己陪着刘伶来破船寻找张亮。叫了几声,不见人应,差役遂跳上船去,亦是空无一人。

差役道:“怕是天冷,这人临时住到别处去了。”刘伶道:“没听说张亮还有别的住处啊。”差役道:“但是看这情形,已经有几日没人回来了。”

刘伶忙问道:“适才那无头尸首,人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差役道:“尸首被河水浸泡过,已然肿胀,不好说。但以小臣往日经验来看,大概也有两三日了。”

刘伶心中愈发肯定死者就是张亮,心道:“一定是沛娘当晚胁迫张亮往浆水中下了药,后来又干脆杀了他灭口。为了防止尸首被人发现后认出身份,便将首级斩下扔掉。”但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企盼死者不是张亮,又问道:“据差役君的经验,杀人行凶者斩首抛尸,通常会将人头藏在哪里?”

差役道:“人头当然也是就近抛进河里。尸首会浮起来,人头则会沉入水中,肯定是捞不到了。要辨别身份,只能设法请熟识死者身形的人来辨认。”又道:“既然先生认为死者是张亮,等于解决了一大半难题,只需要找熟悉他的人来认尸便是了。”刘伶踌躇道:“只能如此了。”

来到廷尉府时,廷尉府长官钟毓正亲自等在堂前,忙告道:“我接到下吏禀报后,便立即派人到马市客栈去请店家了。”又问道:“听说首阳山昨日傍晚又出了事,刘先生可还好?”

刘伶摇头道:“不怎么好,我已经连着几日没睡过好觉了。好在郭丽和路遗都被令弟钟司隶派人接走,我也算舒了一大口气。”

等了半个多时辰,马市客栈店家马昭满面惶恐地赶到,奉命到殓房认尸后,出来后脸色如土,话也说不出来。钟毓再三催问,他才结结巴巴地禀告道:“虽然没有了首级,但就服饰身形来看,分明是张亮无疑。”

钟毓忙问道:“朱葛恪入住客栈当晚,张亮穿的可是这身衣裳?”马昭道:“是啊。”

钟毓道:“我记得马市客栈伙计是统一服饰,而且每日服色略有区别,五日一轮,可是这样?”马昭道:“是,钟廷尉好眼力,好记性。”

刘伶道:“这么说起来,张亮应该是朱葛恪被杀当晚就被人杀死灭口了。”马昭道:“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张亮灭口?会不会因为他做了凶手内应,往朱客官浆水中下了迷药?”

钟毓道:“这件案子尚未开堂,不能妄下断言,等正式审理时,本廷再传你上堂作证。但在那之前,切不可将相关案情随意告知他人。明日我会派人到客栈,解了那两间客房的封条,你便能自行安排处置。”马昭应了,又是磕头,又是道谢,这才退了出去。

钟毓又命左右退出,请刘伶到偏厅坐下,道:“朱葛恪命案看起来已然明朗,是那沛娘盯上了朱葛恪,又以手腕迷惑客栈伙计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她再经隔壁房间进入房内,将其杀死,夺走行囊。随后设法将张亮诱到洛河边,将其杀死,斩下首级,再将首级和尸身均抛入洛河中。尸身可能成为浮尸,被人发现,但首级却会沉入水底,再不见天日,如此,再也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刘伶问道:“钟廷尉如何知道沛娘是将张亮诱到洛河边杀死?”钟毓道:“那沛娘虽然武功高强,究竟还是女子,如果在客栈附近杀人,处理尸首会比较费劲。洛阳城内外巡防甚严,万一她被人撞见,不是前功尽弃?”

刘伶道:“那么钟廷尉适才为何不向店家马昭问清楚,张亮是何时离开的客栈?也就是说,马昭最后见到张亮是什么时候?又为何不派人到洛河边寻找血迹,以确认杀人现场?”

钟毓道:“这个嘛……”踌躇了好大一会儿,道:“钟刘两家渊源很深,我便直言了。刘先生可还记得,当日嵇先生曾问,为何明知是沛娘在贵宅行凶剑伤了郭丽,舍弟却没有发出追捕公文?这件事,我已然问过了。”

原来钟毓当晚回家,先质问弟弟为何不尽快派人追捕盗走《原君书》的黑衣男子。钟会却回答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怀疑黑衣男子是大将军司马师一方的人,只不过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中领军王肃将死,还坚称相士朱建平推算他会位至三公,他命数未尽,这件事早为京师权贵知晓。偏巧这时出了刘府失窃事件,钟会一听到王肃病殁的消息,便怀疑是其女婿司马昭派人盗取了《原君书》。但这是见不得光的秘事,他不能去问司马氏或是王氏任何一方,哪怕试探也不行。既然目下王肃已死,想必《原君书》亦已为其陪葬,钟会怎敢盲目发出通缉告示,大张旗鼓地追索黑衣男子下落,由此得罪司马、王氏双方呢?

钟毓一时默然,思虑许久,亦觉得弟弟的推测有理,便又询问灰衣女子沛娘一事。钟会道:“我虽不知沛娘来历,但也不能轻易派人追捕。”说了当日在刘宅后院三方缠斗时,黑衣男子几次力救沛娘之事。又道:“黑衣男子是司马大将军手下,反过来要救沛娘,兄长说她会是什么人?”

钟毓吃了一惊,问道:“阿弟认为沛娘也是司马大将军的人?但她为何一心要杀黑衣男子呢?”

钟会摇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究竟,想必内中自有玄机。我当然也想查明真相,但风险太大,只能暂时按住,姑且看司马大将军那边如何反应。而今郭丽身份地位大不相同,若是司马大将军恼恨沛娘伤人,下令务必缉捕归案,那就表明沛娘与司马大将军无干,司隶府再发出通缉告示也不迟。”

谈话就此结束,兄弟二人再不提相关案情半句。虽然钟毓心中打鼓,想要置身事外,但他毕竟是名家之后,既然当面答应了要帮嵇康询问弟弟,觉得还是应该给对方一个交代,遂趁今日刘伶来到廷尉府之机,将钟会所言和盘告知,令刘伶就此息了追查《原君书》的念头,不要再向司隶施压。又请刘伶将这番话转告嵇康,算是对其当日询问的答复。

关于黑衣男子及沛娘身份,嵇康、刘伶等人已大致推实,与钟会所测不差,刘伶并不惊奇。但钟毓明知不闻不问佯作不知方是上策,却仍不避嫌疑,将这番话告诉了刘伶,他一时倒也颇为感动,当即作了一揖,道:“多谢廷尉君实言告知。说实话,我府上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妻子亦是临盆在即,我焦头烂额,完全没有精力顾上《原君书》一事。既然目下廷尉君阐明了利害,我自会好好掂量。”钟毓道:“好说,好说。”

辞出廷尉府,刘伶猜测因为沛娘身份成谜,廷尉府暂时不会再追查朱葛恪及张亮命案。他之前听说沛娘与许允有旧且矢志复仇时,以为她是个有情义有担当的女子,而今一再见证其恶行,不免生了极大的厌恶之心。但就算这女子是个穷凶极恶的大恶人,朱葛恪及张亮命案仍有诸多疑点——

沛娘当晚先在首阳山刘伶家中,等路遗用迷药将众人迷倒后,在刘家翻找了一通什么,再赶来马市客栈杀人。她既早知路遗是逃亡军士的身份,并用这一点要挟过他,想必也捏住了张亮什么把柄,或是干脆利用张亮与路遗的关系,用是否告发路遗来威逼其就范。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时,沛娘人应该已经到了客栈,那时已是后半夜,她杀死朱葛恪后,再赶回首阳山,好按照约定与路遗在竹林见面。这一来一回,时间极为紧促。之前嵇康等人便已觉得如此高效地在东郊与首阳山之间来回奔波,完成这两件事,可谓飞人,极难办到,而今更是要加上引诱张亮到洛河边杀死灭口一条,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其一。

其二,沛娘既事先让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势必已决定要在当晚对朱葛恪动手。如果不是嵇康凑巧离开了房间,她又预备如何进入朱葛恪房间呢?朱葛恪住在二楼北面最里面,窗外恰好是个牲口棚,棚是草棚,顶层软塌,难以攀登立足。一定要攀爬的话,她只能从屋柱攀爬上二楼,经过北三、北二嵇康房间,这才能抵达北一朱葛恪房间。期间需要经过两个窗口,且房中均有住客,是不是风险太大?

当然沛娘也可以用后来店家马昭进入朱葛恪房间的方法,以剑伸入门缝,斩断门闩进入,朱葛恪本人已中迷药,不会因此而惊醒。但南一房间与朱葛恪房门正对,亦住有房客,马市客栈又是大店,昼夜有伙计值守,走廊通宵点有灯火,沛娘公然来到朱葛恪房前,斩门而入,听起来比攀爬屋柱后连续经过两扇窗户还要冒险。

或者沛娘一开始计划令张亮深入参与,打算利用其伙计身份从正门而入,如斩断、拨开门闩之类。但后来张亮告知隔壁嵇康离去,沛娘觉得从隔壁房间进入是个更好的法子,遂临时改变了计划。嵇康也曾提过,他入住客栈时,牵马到后院的是张亮,但他离开时,却是另一名伙计寒江牵马出来。当时店家马昭刚为朱葛恪送去浆水不久,想必张亮因为必须得照应躲在暗处的沛娘,一时没有露面。

还有一点,沛娘又为何要杀张亮灭口呢?她手段高明,既能控制住路遗,令他为她办事,又怎会掌握不了张亮呢?路遗是前中郎将郭修部属,隐匿逃亡几年,又身怀不凡武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张亮若有他的本领,又怎会轻易被沛娘杀死灭口呢?还是如同沛娘在松林告知刘伶的那般,她想利用路遗的身手,与其合力对付黑衣男子?但既然如此,她更需要笼络路遗,又何须在关键时刻杀死他的好友张亮呢?

刘伶心中疑虑甚多,但料想即便将疑点告知廷尉钟毓,钟氏忌惮沛娘身份,也不会当回事,不如干脆不提,自己想方设法查个清楚明白。

到南郊铁匠铺时,已是日暮时分。向秀正与铁匠张小泉一道挑选铁石,见好友闷闷不乐,便走了过来,问道:“瞧刘伶君这晦气神情,莫非府上又出了事?”

刘伶道:“出事了是不假,我不快乐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马市客栈的一个伙计。”大致说了经过,又道:“我今日到洛河边去找张亮,见到洛阳县差役从河中捞起来一具浮尸。那时我隔得尚远,却立时便猜到死者可能是张亮。后来虽然证明被我猜中,但我这心里很不好受。”

向秀便道:“刘伶君要不要学着打几下铁?再大的怒火,再大的怨气,也会随着铁锤砸下而烟消云散。”

刘伶闻言忍不住笑道:“有向君这般安慰人的吗?”又左右望了一眼,问道:“嵇康人呢?”向秀道:“嵇康陪着王烈、王表道长住在东园呢。吕安人也到洛阳了。”

刘伶道:“向君为何不去东园?你不是一向与吕安最合得来吗?”向秀道:“嗯,合得来是合得来,但还是不去吧。”

刘伶道:“吕安既然人到了京师,总该聚上一聚。我今晚也要住去东园,你跟我同去好了。”向秀仍然答道:“先不去。”刘伶不免很是奇怪,也不好多问。

忽有车驾驰近铁匠铺,有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却是山涛次子山淳。山淳颇有其父淳厚温雅风范,一一见礼后,这才问道:“父亲大人命我来请安,嵇先生人呢?”刘伶道:“嵇康人在东园,我正要过去,山公子既要找他,不妨一道吧。”山淳道:“父亲大人交代过,见不到嵇先生,找刘先生也是一样的。

刘伶闻言,猜及是嵇康托付山涛之事有了眉目,便引山淳入内。张小泉不满地叫道:“喂,我这铁匠铺成了你刘家客堂了?刘先生在城中有豪华宅子,为何不回去?”刘伶笑道:“我喜欢张铁匠这里,张铁匠若看得上我那处空宅子,请随意去住便是。”

张小泉闻言喜道:“刘先生此话当真?”刘伶道:“当着向秀和山公子的面,还能有假吗?我和我妻子早已不住在那里,也不打算再回去住,但那宅子是我岳父留下的,还是当年文皇帝的赐第,也不能变卖。难得张铁匠喜欢,就当自己家好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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