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披云兮归山,垂景兮照庭。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亭檐隅以逍遥兮,盻太虚以仰观。望阊阖之昭晰兮,丽紫微之晖焕。山中月色,自非常景所能比拟,凄清静谧,却又一尘不染。笛音清亮,古韵婉转,如涟漪一般丝丝荡开,山谷回音,和以流水之音,竟产生了天籁一般的效果。良宵淡月,疏影风流。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泱漭望舒隐,黮黤玄夜阴。寒鸡思天曙,振翅吹长音。蚊蚋归丰草,枯叶散萧林。陈醴发悴颜,巴歈畅真心。缊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
——刘伶《北芒客舍》
刘伶匆匆赶来郭丽床榻前,先伸手探其鼻息,虽然呼吸混浊,但尚且有气,这才略略放心。又招手叫过嵇康,道:“烦请你这位大夫赶快检查一下,看郭丽是不是真的没事。”
嵇康搭了搭脉象,道:“郭丽气息和面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到底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经得住折腾。”
刘伶愈发狐疑,道:“既然郭丽没事,为何昨晚有人往我酒中下药,将我等药倒?”
嵇康问道:“你这坛酒怎么得来的?”刘伶道:“原先是藏在地窖中,昨日钟会那两名手下自行取了开的封。晚间我和阮籍吃饭时,见那坛酒还剩一大半,浪费了可惜,便搬过来接着喝了。”
嵇康一时不明所以,又赶来厢房,想检视杯中残酒,看吏卒周共、时英是否也喝了药酒,不想二人虽然依旧昏睡,案上却是干干净净,大概被路遗收拾过了。
刘伶忙问道:“路遗人呢?你进来时有没有见到他?”嵇康道:“路遗人还在,在外面松林里。”大致说了昨晚见到阮姝的情形,以及自己后来在五石散药力驱使下灵光一现冒出的想法。
刘伶大为意外,问道:“铁匠铺的张铁匠原来是个武术高手?”嵇康点了点头。
刘伶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既然张铁匠刻意掩饰,不令外人知晓他的根底,你如何会知道这些?”
嵇康道:“我一直想学打铁,这你是知道的,去年我曾与师父到城南铁匠铺闲逛,师父一眼便留意到张铁匠的手法与众不同,说这个人是个绝顶高手。”
刘伶道:“王烈道长目光如炬,向来没看错过人。对了,王道长人呢?”嵇康道:“他陪着王表道长去平乐观了。”
又议及酒中下药一事,刘伶道:“昨晚这里只有六个人,那两名吏卒饮药酒在先,我和阮籍在后,他三人迄今未醒。我是大酒鬼,大概药酒药力对我影响最小,所以我醒得最早。我妻子断然不会往酒中下药,那么就只剩下路遗了。除了他,再无旁人。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日刘府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通常认为,有人往酒中下药,迷倒众人,无非是要再次对郭丽下手,但路遗显然没有这个动机,而且郭丽活得好好的事实也证明了下药人的目标并不是她。那么是不是路遗想制造机会,在刘家寻找什么?
刘伶一念及此,急忙赶回里屋,往枕下一摸,《原君书》还在。虽然舒了一口气,但事事出乎意料,不由得愈发困惑起来。
再出堂时,正好遇到路遗。路遗忙告道:“嵇先生刚刚往松林去会张铁匠了。”
刘伶便径直问道:“昨日是不是你往酒中下了药?”路遗一怔,问道:“下药?什么药?”刘伶道:“迷药。厢房中的两名吏卒,还有我和阮籍,都饮了药酒。”
路遗双手一摊,道:“我只是个客栈伙计,昨日来贵府宝地,只为探访郭丽,碰巧赶上这些事,留下来也是想帮忙。这里地处偏僻,我一时上哪里去弄迷药?”
这一诘问极是有力,刘伶立即打消了疑虑,忙道:“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怀疑你……”
路遗倒也不在意,道:“我知道,这里只有六个人,只有我和朱夫人没有饮过药酒,理所当然我嫌疑最大。”
刚好刘妻朱原君散步回来,听说酒坛中被人下了迷药,也很是惊异,道:“昨晚路遗在门外告知夫君和阮先生醉在了书房,我还奇怪呢,心想夫君跟阮先生、嵇先生他们几个饮酒,可是从来没有醉过。”
路遗道:“昨晚我听到书房再没有动静,便进去看了一眼,见到刘先生和阮先生醉了,便去问朱夫人要不要将刘先生扶回房中,阮先生另行安置。夫人说刘先生和阮先生时常也这样,不必多管,管了他们反而不高兴。我便收拾了案桌,取了被子为二位披上,然后便退出来了。”
刘伶忙问道:“那你有没有听到别的动静?”路遗道:“没有。”他是军人出身,又一直在客栈当伙计,时常值夜,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从不深睡,既然他说没有听到动静,便当真是没有外人来过了。
刘伶一时不明究竟,想了想,道:“夫人,咱家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城中旧宅你也不愿意再住,不如我托狄希父子送你先去吕安东园暂住,如何?”
刘氏夫妇父母均已亡故,朱原君因生父朱建平及生母阿骛均是孤儿,更无亲族可以依靠。刘伶思忖妻子临盆在即,送回家乡沛国已然不及,只能暂时设法安置在好友处。“竹林七贤”中,阮籍、阮咸、向秀、王戎家眷均各在故里,甚至向秀、阮咸在京师都没有固定住所,向秀目下寄居在张铁匠铺,阮咸则住在叔叔阮籍处,只有嵇康、山涛妻室随夫在京。然山涛早已脱离竹林团体,嵇康妻子则是曹魏公主,均不方便叨扰。
吕安字仲悌,小名阿都,山东东平人氏,是故镇北将军吕昭次子。吕昭字子展,才实仕进,深得魏明帝曹叡器重,是当时手握重兵的实权派人物,就连被司马懿称为“智囊”的桓范也曾是其下属。其人在世时,曹爽、司马懿争相对其加以笼络,欲结为有力外援。可惜吕昭在正始七年(246年)因病在镇北将军任上过世,时在高平陵事变前。
吕安虽是权宦子弟,但并无浮夸骄气,反而才华横溢,志向奇高,一副名士派头,曾在《与嵇生书》中写道:“横夺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踏泰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惟宇宙,斯乃吾之鄙愿也。”抒发平生志愿及济世情怀,气势磅礴,慷慨豪放。他与嵇康是生平至交。二人在个性上有诸多类似之处——均是性情刚烈,志量开旷,狂放不羁,蔑视礼法,“有拔俗之气”,曾一道寓居河内山阳,遨游林泉,过了一段逍遥似仙的日子。
后嵇康来到洛阳,娶了公主为妻,就此在京师安家。吕安与好友居处天南地北,但“每一相思,千里命驾”,不远千里,驾车赶到嵇家造访,时人遂用“相思命驾”称颂朋友间的思念寻访以及深情厚谊。
吕安还在寄给嵇康的信中写道:“去矣嵇生,永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艰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表现出与好友分别时难舍难离的感情,一时传为佳话。
有一次,吕安来拜访嵇康,刚好嵇康出了门,只有嵇康兄长嵇喜在家。史称嵇喜“有当世才”,但其人喜好功名,不为清流所重,阮籍每次见到他,也要翻一翻白眼,表示轻视之意。吕安才气高奇,恃才傲物,名气很大。嵇喜便热情地请他进去,吕安却二话不说,在门上写了一繁体的“凤”字——“鳳”,随即便扬长而去。嵇喜以为是在称赞自己,欣赏良久,沾沾自喜。
嵇康回来看了说:“鳳字,凡鸟也。”讥讽嵇喜庸才,俗不可耐也。嵇喜这才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吕安如此简傲之性格,可以说与嵇康的清峻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首阳山竹林之游时,吕安亦曾慕名加入七贤之列,除嵇康外,与向秀、刘伶格外投缘,又因与阮籍妻子刘氏同乡,亦颇相得,只与山涛、王戎二人关系一般。
过了一段时日,吕安觉得寓居京师多有不便之处,他因出身世宦之家,家资富饶,便干脆拿钱在洛阳城外东南洛水边买了一大片地,修了一处豪华庄园,因地处洛阳之东,故号“东园”。东园除了日常的堂室园林外,还专门给好友建了单独的客馆,仆人、婢女、园丁、厨子一应俱全,吕安东园遂成为七贤的第二个聚居之所,留下许多诗酒佳话。
然之后由于时局变化,七贤作风云散,吕安亦返回了故乡,东园便跟首阳山竹林一样,一时冷清了下来。直到不久前,吕安忽派人将妻子徐琅送来洛阳长住。徐琅独自住在偌大的东园,即便有下人相伴,仍嫌冷清。她得知刘伶妻子怀孕后,曾力邀刘氏夫妇搬入东园,好方便照应。朱原君久闻东园是洛阳东郊第一豪宅,闻言很是动心。之前刘伶因东园主人吕安不在京师,觉得不便打扰,但此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便想将妻子先送去东园安置。
朱原君踌躇道:“东园倒是好,徐夫人更是多次派人邀请。但夫君不跟我一道吗?”刘伶道:“我得暂时留在这里。况且吕安人不在京师,我一个男人,怎好住进他家中?但你就不同了,你跟徐夫人都是妇道人家,正好可以互相做伴,彼此照应。”
朱原君迟疑道:“可是……”路遗忙道:“朱夫人还是听刘先生的好,起码要为腹中胎儿着想。”
朱原君无奈应了,便自行进屋收拾行囊。刚好铁匠张小泉进来告别,听说朱原君要移居东园,便道:“我反正要回城,不如我顺路送朱夫人一程。”
刘伶道:“我妻子有身孕在身,骑不得马,得先步行到黄公酒垆,再借用他家的牛车。”张小泉大力拍了拍胸脯,道:“刘先生放心,交给我去办便是。”
刘伶仍打算亲自送妻子到黄公酒垆。路遗道:“这里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离奇的事,郭丽人还在屋里,刘先生不能随意离开。不如我和张铁匠一道送朱夫人去吕氏东园,路上有两个人照看,先生总该放心了。”
朱原君在屋里听见,隔窗叫道:“就让路遗送吧,我还想再吃他做的饭菜呢。”
刘伶也很欣赏路遗勤快干练,便嘱托了一番。路遗道:“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心尽力,照顾好夫人。”又道:“那么郭丽就拜托给二位先生了,请嵇先生务必救活她。”嵇康点了点头,道:“一旦她醒过来,我会即刻让人知会你。”
送走朱原君一行,刘伶便将嵇康扯来外间松林。嵇康奇道:“钟会手下两名吏卒不是还没有醒吗,为何要来这里交谈?”刘伶道:“我怀疑下药一事,是那两名吏卒所为。”
嵇康道:“可他们自己也饮了药酒呀。”刘伶道:“那只是表象,他们只是假意饮了药酒,假装昏睡了过去,然后好暗中偷听我们谈话。”嵇康道:“可他二人仍然留在这里呀。”
果真如刘伶所想,两名吏卒事先受到长官司隶校尉钟会嘱托,想以装醉来迷惑旁人,然后暗中窥测刘府秘密,那么昨晚嵇康和刘伶一番谈话,应该已为对方知悉。二人该立即回城禀报钟会才对,为何还留在这里呢?而且吏卒根本无须下药,只需假意饮醉,也一样能达到目的。
刘伶思虑了一回,也觉得吏卒下药一说难以成立,遂道:“那么我家昨晚应该还有第七个人,会不会是那黑衣男子?或是灰衣女子?黑衣男子嫌疑尤其大,他未找到《原君书》,仍然不肯死心,便想方设法往酒中下药,打算将所有人迷倒后再从容寻书。但因路遗未曾饮酒,黑衣男子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嵇康道:“你不是让吏卒自行到窖中取酒吗,他们必定会取酒封完好无损的。要往酒中下药,必定是在酒坛搬到厢房后。那时内有两名吃吃喝喝的吏卒,外有路遗等人,黑衣男子哪有下药的机会?”
刘伶亦觉有理,不得不道:“这事儿当真邪门了。算了,先不管它,好在原君搬去了东园,我便松了一大口气。对了,张铁匠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嵇康道:“那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都是师出名门,张铁匠一听便辨出来了。”
刘伶大喜过望,道:“如此,岂不是立即便可以查到二人姓名?”嵇康摇头道:“没那么容易。目下只是知道了他二人师承来历,二人到底姓甚名谁,仍需要进一步追查。”
黑衣男子使刀,招式是曾在魏军中颇为流行的奋威刀法。当年魏国有奋威将军邓展,因功封乐乡侯,精研武术,擅于运用各种兵器,尤擅刀法,甚至还能空手入白刃,号称魏国第一高手。军中因其武艺精强,多学其刀法,称“奋威刀法”。邓展长年征战在外,后回朝拜见魏文帝曹丕。曹丕虽是皇帝,但由于自幼跟随父亲曹操征战沙场,亦是武功高强,擅击剑骑射,箭艺尤其高明,能“左右射”。其人更是有一副争强好胜的性子,见邓展对自己“魏国第一高手”的名头十分自负,心中不服,便邀其谈论武艺一道。
谈及剑术时,曹丕因曾得到过邙山剑客史春指点,对剑术很有心得,便指出邓展的一处错误。邓展认为曹丕不过是随意评论,很不服气,要求与曹丕实战较量。在场大臣均感到意外,呵斥邓展无礼。曹丕倒不以为意,同意与邓展比武。二人便以甘蔗为剑,下殿对打。
几个回合后,曹丕连续三次以甘蔗击中邓展手臂,左右皆大声为皇帝叫好。邓展满脸通红,觉得自己不可能不是皇帝对手,于是要求与曹丕再比一场。
曹丕道:“我所使用的剑法,以快密见长,你求胜心切,又是从侧面进攻,暴露了手臂弱处,朕才能侥幸得手。”
邓展听说,便改从中路猛攻。曹丕却迅速退步闪过,出手如风,从上方截击,一下子打中了邓展的额角。满堂先是惊叫,随即高声喝彩。
曹丕笑道:“汉时有名医杨庆,曾让淳于意将自己的旧秘方全部抛弃,另外教授他的秘术。我看邓将军还是把旧技抛弃,学习新的剑法吧。”这等于是嘲讽邓展剑术太差,根本上不了场面。邓展当众被皇帝讥讽,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件事后,邓展失去的不只是“魏国第一高手”的名头,还有军中威望,魏军军士多不愿意再习奋威刀法,还时常在背后对邓展指指点点。邓展又急又气,不久便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刘伶听说黑衣男子师承名将邓展,不免很有些失望。他曾任过建威参军,虽然极不称职,但对军中事务多少了解,道:“奋威刀法曾流行军中,嫌疑人数以万计,这条线索有等于无。”
嵇康摇头道:“这可不一定。据张铁匠说,黑衣男子所用的刀法,源出奋威,但招式更精更猛。照他来看,黑衣男子必是与邓展大有渊源之人,或许是其子嗣也说不准。我已经拜托张铁匠去打听邓展后人下落,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刘伶道:“那么灰衣女子呢?”嵇康道:“说起来,刘伶君怕是不会相信,灰衣女子所用剑法,正是邙山剑客史春的招式。”
史春是东汉末年隐居邙山的剑客,曾出山辅佐曹操,立下许多大功,却又及时抽身退出,不知所终,从此成为传奇人物。
刘伶道:“史春的名字我听说过,他虽然号称邙山剑客,人却早已不在邙山。有人说他隐居去了江东,还有人说他去了蜀地。就算他还活着,怕也是八九十岁高龄了。”
嵇康道:“所以仅凭灰衣女子使用史氏剑法这一点,很难查出她的身份。但我却有个想法,就是那灰衣女子为什么与黑衣男子纠缠不休,一心要杀对方,而黑衣男子反过来要救她。或许……”踌躇片刻,仍然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或许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
也许当年曹丕与邓展比武事件尚有余波,曹丕算是史春弟子,而今邓展后人与史春传人再度同时出现,且相互争斗,会不会前后两件事有所关联?
但其中疑问仍然太多,譬如灰衣女子为何要杀郭丽,黑衣男子又到底是为何来到刘宅?果真是为了《原君书》吗?如果他真是邓展后人,曹丕多少算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对曹魏不满理所应当,而今既然得到嵇康等人图谋恢复曹魏权威的信函,何以不立即赶去向大将军司马师告发?
刘伶道:“不管怎样,只要张铁匠能帮忙找到黑衣男子,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希望他还留着那些信。”又道:“黑衣男子肯定已经读过那些信了,张铁匠找到他,是不是要……”本想问张小泉是不是会杀黑衣男子灭口,话到嘴边,仍然溜了回去。
嵇康只叹了口气,道:“我倒希望黑衣男子是因为对司马氏横暴不满,不愿意做背后告发这等行径。”一时也无他法可想,便自去厨下为郭丽煎药。
到了正午,吏卒周共、时英醒了过来。周共抬头望日,很是吃惊,道:“我记得吃饭时已是未时,目下却是刚到正午,难道竟过了一日?”得到刘伶肯定的答复后,又得知阮籍尚未酒醒,仍在书房中昏睡,不由得叹道:“这‘千日醉’当真名不虚传。”
不一会儿,有两名吏卒赶来替换周共、时英,称长官司隶校尉钟会命二人回城禀事,周共、时英便匆匆去了。
刘伶问新来的吏卒道:“钟司隶追查郭丽一案,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吏卒包仁道:“昨日钟司隶刚回衙门,便接到王中领军病殁的消息,匆匆赶去吊唁,一时还来不及查案。”
刘伶诧然道:“王中领军没了吗?”包仁答道:“千真万确。朝廷今日已下了诏书,由王中领军的女婿司马昭司马将军接任领军一职。”
王中领军即王肃,是当世著名经学家。他还有个更显赫的身份,即司马昭岳父,与司马氏是姻亲。其人已六十岁高龄,身体又素来不好,此时过世也不算什么奇事,但刘伶诧异却另有缘由——
就在不久前,王肃夫人夏侯氏派长子王恽辗转寻来首阳山,却不是找刘伶,而是求见其妻朱原君。原来王肃早年与朱父朱建平交好,朱建平曾为王肃看相,称其将会活到七十余岁,官位至三公。然今年开春以来,王肃病情日益加重,京城名医都称治不好了,王家人已开始悄悄准备后事。王肃自己却不当回事,称相士朱建平曾有预言,而今自己才做到中领军,未至三公,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当他发现家人在准备后事后,大发脾气,认为家人在咒自己早死,自此不肯服药。女儿王元姬与女婿司马昭闻讯赶来,跪在病榻前苦苦哀求,王肃死活不肯听从。夏侯氏无奈,便派儿子王恽寻来刘府,其实是想请朱原君出面,将当年朱建平的预言再说一遍,好给王肃活下去的勇气,劝其服药。朱原君因自己不懂相术,而且其父所推算之事,准的虽然多,不准也有不少,王肃更是身份特殊,她不愿意平白无故卷入这件事,遂以有孕在身、山路难行为由,婉言拒绝。王恽见朱原君确实有孕在身,也不好勉强,就此离去。
事后朱原君专门向丈夫提及这件事,刘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认为妻子做得很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肃不懂这个道理,在病重时胡闹折腾,那是他的事,无干之人,不必卷入。但朱原君却仍然有所忧惧,担心王肃挺不过这一关的话,王氏、司马氏会转而迁怒于当年朱建平的预言。刘伶遂安慰道:“岳父早已过世多年,你又不通相术,就算王氏有怨,也不能怎样。”朱原君这才心安了下来。
思及往事,刘伶有所感念,忙到厨下来寻嵇康,告知王肃病殁一事。又道:“这几件事,时间上发生得如此之近,实在太过凑巧。会不会王氏派了黑衣男子来盗取《原君书》,结果却阴差阳错取走了信函?”
王氏既请不到朱原君出面抚慰王肃,便想利用朱建平遗书,若是能从《原君书》中找到有利的言辞,确实比朱原君口中说出来的话更能令王肃信服。如此,就表明黑衣男子是王氏一方的人,而王氏与司马氏休戚相关,同气连枝,不然大将军司马师也不会让王肃担任禁军最高统帅这等要职。黑衣男子既取到了涉及谋变的信函,为何不向司马师举报呢?还是说,王氏将此事按了下来,除了王肃夫人出自夏侯氏外,还因为身为经学家的王肃素来以儒学正统自居?
再说灰衣女子执意要杀黑衣男子一事。灰衣女子与许允有旧是确认无疑的事,而在王肃之前,担任中领军一职的正是许允。既然王肃是许允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或许灰衣女子认为是王肃派黑衣男子在流放途中暗杀了许允,所以她一心要杀黑衣男子报仇。而黑衣男子已知灰衣女子是为许允而来,出于某种愧疚之心,不愿意对其痛下杀手,甚至当她遭遇危险时,还反过来救她。
嵇康听了刘伶分析,亦觉得很有道理,道:“如果真是这样,黑衣男子明知灰衣女子要置他于死地,还肯救她,表明他尚有忠义之心,所以才没有拿信函去向司马师告发。”
刘伶道:“那么如今要怎么办?”嵇康道:“我得立即回城去,先与张铁匠一道设法找到那黑衣男子,解决信函一事。你要设法找一趟毌丘甸,告诉他我们正设法解决问题,让他少安毋躁,千万不要敦促毌丘将军提前行动。毌丘将军手下虽然有不少精兵强将,然军队家属均在内地,不先行解决这个问题,一定会被司马师利用,到时他只要以家眷安危相逼,淮南军心便会不战自乱。”
刘伶满口应了,送走嵇康,又进屋亲自喂郭丽服了药,再到书房强行拍醒阮籍,借口妻子朱原君落下了重要物事,命两名吏卒谨守门户,自己准备入城去找毌丘甸。
阮籍一直面色阴沉,不发一言,过了黄公酒垆后,才问道:“昨晚的酒,是不是被人事先下了药?”见刘伶颇为惊异,便道:“我虽然酒量远不及你,但绝不至于几杯就倒,而且昏睡了这么久。”
刘伶道:“不错,确实有人往酒中下了药,不光你我,就连之前的两名吏卒也被放倒了。”
阮籍问道:“是谁做的?”刘伶道:“不知道。”
阮籍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刘伶忙道:“我不是不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
阮籍便大致问了昨夜情形,思虑一回,告道:“没有什么第七人在场,一定是路遗下的药。”
刘伶很是意外,问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阮籍道:“路遗称是为郭丽而来,留在刘宅也是为了照顾她,而今郭丽人尚躺在床上,他为何又主动离开?真的是因为他关心尊夫人吗?”
刘伶踌躇道:“这确实不合常理。但路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郭丽还是好好的,《原君书》也还在。”
阮籍道:“你曾告知钟会,说书房丢了《原君书》,路遗当时人在你府上,必然知道了这一节,所以他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原君书》。或许,路遗才是真正想找那些信函的人。他初到刘府正寻找机会时,黑衣男子已捷足先登进入了书房,但路遗并不知道究竟,你后来也只称丢了《原君书》。司隶一行很快赶到,他难以下手,只能先留下来,照顾郭丽遂成为他的借口。昨日路遗以迷药将我等放倒,顺利入到你书房搜寻,但信函已被黑衣男子拿走,他一无所获,只好离开。”
刘伶惊然道:“你是说,路遗才是司马师一方的人?可他只是马市客栈的伙计。”
阮籍道:“伙计跟路遗的真实身份并不矛盾。况且路遗原本就有多重身份,曾是郭修郭将军部将,还是未按时归队的逃亡军人。你再想想看,什么样的人才会随身带着迷药?自然是一早便心怀叵测、有所图谋的人。”
刘伶“啊”了一声,嚷道:“呀,阮籍君,你分析得太对了!我因为有事赶去办,一会儿你我在东郊分手后,烦请你去南郊铁匠铺找一趟嵇康,将你的推测告诉他。”见阮籍有所迟疑,不禁一怔,问道:“怎么,你不方便吗?”
阮籍不愿意找借口,便直接告道:“自从嵇康跑去南郊打铁,铁匠铺就被人盯上了。我究竟还是大将军属吏,实不方便。”
刘伶知道好友懦弱怕事,也不勉强,只道:“不管怎样,你连跑两趟首阳山,我深为感激。”
到东郊时,有军士快马驰来,告道:“司马大将军派了人到处找常侍君。”
阮籍已知中领军王肃过世一事,料想司马师有事找自己商议,便就此与刘伶作别。
刘伶独自来到毌丘氏宅第,却见大门紧闭,叩了许久的门,才有人来开了一道门缝,放刘伶进来后,便立即将门掩实。对于毌丘家人的谨慎小心,刘伶倒不意外,只是一扫院中,见到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均已用绳索捆好,看起来是毌丘甸已收拾好财物,预备尽快逃离京师。刘伶大吃一惊,忙随仆人到客厅见毌丘甸,问道:“姨父是打算离开京师吗?”毌丘甸颇觉难堪,也不答是否。
刘伶急道:“那件事情尚未确认,姨父何须如此着急离京?”毌丘甸着恼道:“你弄丢了机密信函,最先牵扯出来的就是我毌丘一家,我怎能不着急?”
刘伶忙道:“目下司马师那边尚无动静,表明盗走信函的并非他属下。嵇康已经有了线索,正设法查明盗贼身份,好追回信函。”
毌丘甸半信半疑,问道:“当真能追回来吗?”刘伶道:“嵇康会尽力而为。”又劝道:“目下起事尚未准备周全,还请姨父不要仓促离开京师,以免惹人起疑,也不要写信催促毌丘将军提前起兵。”
毌丘甸捋着胡须,踌躇片刻,仍说了实话,道:“来不及了!我昨日从首阳山回来后,便立即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寿春。”
刘伶急道:“姨父……”毌丘甸摆手道:“好了,我会再写一封信到寿春,请父亲大人相机行事。”
刘伶道:“那么姨父预备离京一事……”毌丘甸犹豫了一下,勉强应道:“我会暂时留下来,等你和嵇康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刘伶这才略略放心。他不喜毌丘甸性情,与其交往也是因为要充当嵇康联络人之故,不愿深谈,便问道:“姨父不是说芝娘表妹也怀孕了吗?我想顺道给她道个贺。”
毌丘甸迟疑片刻,如实告道:“你芝娘表妹嘛,她人不在府中,我昨夜已派心腹将她和你姨母送走了。”
刘伶倒也没有生出鄙薄之心。他能够理解,高压之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抗的勇气,毌丘甸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还选择站在了正义一方,已是极为难得。但毌丘甸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竟然不知会刘伶、嵇康一声,便预备先行脱身,多少还是令人有些灰心,料想毌丘甸若不是惦记着家中不菲的财物,昨夜便已与妻女一道逃走。
然刘伶失望归失望,既涉及大事,仍少不得要激励抚慰几句,告道:“信函之事,我们一定会设法解决。还请姨父尽量一切照旧,千万不要引起司马师的怀疑。”
辞出毌丘家,刘伶径直赶来吕安东园。朱原君正与吕安妻子徐琅坐在后庭院中闲聊,刘伶久闻徐琅是个大美人,有绝世容貌,此刻亲眼看见,方知传言不虚,为其容光所引,竟一时呆住。
朱原君见丈夫先是不等下人通报,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随即一言不发地愣在当场,很是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才会意过来,忙重重咳嗽一声,叫道:“夫君,这位就是徐夫人。”
刘伶这才回过神来,局促地跟徐琅打了声招呼,忙问妻子道:“路遗人呢?”朱原君道:“路遗没有来这里呀。”
原来到东郊时,路遗忽称有事要先回马市客栈,匆忙离开,最终还是黄公酒垆的狄望与铁匠张小泉将朱原君送来东园。
刘伶听说,忙正告妻子道:“路遗这个人有些可疑,夫人日后再见到他,一定要小心些。”也不及多逗留,再次向徐琅道谢后,便匆忙赶来南郊。
铁匠铺只有嵇康、向秀二人。刘伶将嵇康扯到里屋,先告知毌丘甸之事,又提了阮籍对路遗的怀疑。嵇康倒是毫不意外,道:“张铁匠也说路遗有些古怪。”
原来早前张小泉和路遗护送刘伶妻子朱原君前往东园,先到黄公酒垆找店家狄希借车。三人在外面等待时,路遗忽然说想去方便,也不去一旁茅厕,而是往东首竹林去了。张小泉身怀绝世武功,其实早就留意到竹林中有人影闪动,只是他不想多管闲事,佯作不察,见路遗找借口赶去竹林,不由得有些怀疑他是要去见什么人,适才所见人影正是在林中等待路遗。
等了好大一会儿,路遗才重新回来,也不提旁事,张小泉也权当他是去解了大手,遂扶了朱原君上车赶路。到东郊时,路遗称有事,先行离去。朱原君因为对方能做一手合她胃口的好菜,还颇为恋恋不舍。
刘伶听了经过,道:“如此,路遗嫌疑愈发重了。”嵇康道:“路遗既是想盗取信函,多半是司马师一方的人,我们动不了他,暂时不必再理会。”
刘伶急道:“不,一定要理会!我们推测黑衣男子是故中领军王肃手下,也等于是司马氏一方的人。就算他出于某种考虑,没有以信函告密,但他未取到《原君书》却是事实,司马氏一方已然知晓。而偏偏之前我为了打消钟会疑虑,称《原君书》失窃了。司马氏早晚会从钟会口中知晓这一点。当时局面混乱,旁人多会以为是灰衣女子或是路遗盗取了《原君书》,如果仅凭黑衣男子证词,司马氏也会这样认为……”
嵇康蓦然醒悟,道:“但如果路遗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上去的话,司马师很可能会猜测出刘伶君在撒谎。”
按照时间线来看,路遗最先到刘家,跟郭丽在后院交谈。后来灰衣女子突然冒了出来,杀了郭丽,跟路遗动上了手。正在书房翻寻东西的黑衣男子被惊动,忙从屋里出来,推倒朱原君后,又赶去后院,加入混战。再后来刘伶赶回家中,三人交战一番后,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同时翻墙逃走,路遗就擒。
这些证词已由路遗、朱原君以及刘伶证实,被司隶正式记录在档。也就是说,按照目前官方记录,黑衣男子是盗走《原君书》的窃贼,灰衣女子是杀伤郭丽的凶手。但黑衣男子并没有盗到《原君书》,刘伶却告知钟会书已失窃,便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路遗取了《原君书》,二是灰衣女子既是凶手又是窃贼,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路遗果真是司马氏安插在民间的密探的话,极可能会被召去与黑衣男子对质,二人既都没有盗取《原君书》,便只剩下灰衣女子一个人选。那么问题就来了,灰衣女子是何时入书房行窃的呢?肯定是在黑衣男子入书房之前了。按照朱原君的说法,路遗来到刘家之前,郭丽一直在屋里清洁打扫,灰衣女子断然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行窃,那么当发生在郭丽随路遗去了后院后。只是郭丽很快就被灰衣女子刺伤,距离时间太短,且后面又有黑衣男子入书房行窃一事,一切经过情形,疑点重重,不算顺理成章。
刘伶道:“看来路遗接近郭丽,就是想暗中接近我家书房。但路遗是郭修下属应该不假,郭丽又是钟会所送。这会不会是钟会的计谋,早猜到嵇康君日后有所行动,必以我为联络人,所以提早将郭丽送到我府上做婢女,以充作耳目?”
嵇康叹了口气,道:“现下想这么多也没用。”又问道:“那本《原君书》呢?”刘伶道:“我妻子原君已经带去了吕安东园。”
嵇康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又道:“路遗一旦禀报司马师,确实对刘伶君极其不利。但你只要死死咬住《原君书》失窃,司马师没有证据,就算怀疑你撒谎,也不能怎样。目下我最担心的仍然是那黑衣男子,他手中握着信函,却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想怎样呢?”
话音刚落,张小泉便进来了,告道:“我在南市打听了一些消息。奋威将军邓展结发妻子早死,并无子嗣。他早些年一直出征在外,后来回朝安定下来,才新娶了一房续弦,但不久便因比剑一事负气而死。文皇帝刻意不予抚恤,邓家仅有的一点家产都用在了丧事上,最后只留下新妻子守着一栋空荡荡的宅子。偏巧这时邓妻发现自己怀了邓展骨肉,她在京师无亲无故,为了生计,不得不将宅子卖了,自己则回了老家河内温县。”
刘伶道:“邓夫人是河内温县人吗?那跟司马氏可是同乡。”
张小泉道:“那孩子当出生在邓展病死次年,推算年龄,而今也是二十七八岁模样。”
刘伶忙道:“我虽未看到黑衣男子相貌,但感觉应该是个壮年男子,正符合张铁匠的描述。只是目下就算知道他姓邓,我们仍然不知他相貌,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总不能闯入王府,向王氏家人打听姓邓的下落。”
张小泉道:“王府是中领军王肃府上吗?那么那姓邓的应该是司马大将军手下了。”又嚷道:“二位都是当世名士,何须如此愁眉苦脸?我都帮你们查到姓氏了,只要去找你们那位在司马大将军手下任职的好友,打听一个姓邓的使刀的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这还能是什么难事?”
刘伶忙道:“张铁匠有所不知,阮籍他……”
张小泉忙摆了摆手,嘿然道:“刘先生不必说了,我也没兴趣知道阮先生的事。”又道:“对了,嵇先生,你答应给我找一柄“神刀”,可不能食言。实在不行,弄一柄路遗那样的佩剑也行。”
刘伶好奇道:“我见过路遗的佩剑,看起来很平常啊,竟值得张铁匠惦记,那佩剑当真如此好吗?”张小泉道:“蜀地钢质未必优于中原,但淬火冠绝当世。关键那淬火技术,是你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
刘伶奇道:“为什么做不到?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努力做不到的事。”张小泉道:“因为蜀江水不同于中原水。算了,刘先生不懂打铁,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嵇康忽问道:“张铁匠怎么看路遗这个人?”张小泉笑道:“我怎么看他,他都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对了,我刚才在南市遇到路遗了。他到贩卖辽东货的铺子买了一棵地精,说是要给郭丽送去。”
刘伶闻言大为意外,问道:“路遗当真要再去首阳山?”张小泉道:“是啊,路遗说他是专程回城买药的,送朱夫人只是个借口。”
刘伶与嵇康相视一眼,遂起身道:“我也得赶回首阳山了。”
刚好向秀引阮咸进来。阮咸拱手道:“山涛、王戎二位听说刘府出了事,很是担忧,但目下中领军新故,他二人都在朝中任职,难以走开,所以托我来照看。”
刘伶笑道:“你说的是照看我,如何来了铁匠铺?”阮咸也笑道:“因为我遇到了我叔叔,说此刻刘兄应该人在铁匠铺。”
嵇康亦道:“刘伶,你一个人回首阳山,我有些不放心,不如带上阮咸,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有什么事我会及时知会。”
刘伶低声道:“姓邓的那件事……”嵇康道:“交给我来办。你先赶回去,弄清楚路遗到底什么来路,接近刘府有什么目的。”
回到首阳山时,已是日落西山。还未进院,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气。吏卒闻声迎出来,告道:“郭小娘子还躺在屋里,昏迷未醒。”
刘伶道:“在厨下忙碌的是路遗吗?”吏卒答道:“是,他带来了地精,正在熬取药汁。”
刘伶向阮咸使了个眼色。阮咸便笑道:“二位是在司隶当差吗?正好我有事要请教。”东扯西拉地问些奇怪的问题。他亦是大名士,叔叔阮籍又是司马氏心腹,吏卒不敢怠慢,尽心回答。
刘伶进来厨下,直截了当地道:“路遗,我实在料不到你还会再回来。”路遗愕然道:“刘先生何出此言,我回城本来就是为了给郭丽买药。”
刘伶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又有些打鼓起来,遂问道:“药煎好了吗?”路遗道:“还得等上一会儿。”
刘伶道:“路遗,你跟我说实话,之前是不是你往酒中下药?”路遗道:“之前刘先生不是问过这件事吗,如何又会怀疑起我来?”
刘伶道:“你有没有下药,跟我怀不怀疑你没什么关系。你明明做过,却以谎言打消了旁人的猜疑,就表明你没做过这件事吗?”
路遗蹙起眉头,道:“刘先生的话好绕,这里面是用了什么玄学的学问吗?”刘伶不答,只紧紧瞪着他。路遗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是我下药。”
路遗去而复返,刘伶本已无十分把握,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反而吃了一惊,道:“当真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路遗无奈地道:“我也是被逼的。”
原来之前有名灰衣女子找上了路遗,称知道他是郭修心腹,而今郭修降蜀,他则未曾归军,算是逃亡,按照魏国律法,出征军士逃亡,不但本人处死,父母、妻儿、兄弟皆要下狱以酷刑拷问至死。
路遗听了冷笑道:“你少来要挟我,我是孤儿出身,又尚未成家,顶多一个人受刑罢了。你去向官府告发我吧。”
灰衣女子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马市客栈上上下下着想。客栈收留逃亡之人,也会受到牵连。再说还有郭丽呢,她已由官宦之女沦为奴婢身份,难道你忍心看她受你株连受酷刑而死吗?”
路遗听对方抬出郭丽,不得不低头,问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灰衣女子便交给他一包药粉,让他以寻找郭丽的名义去首阳山,设法将药下在刘伶酒中,又特意告道:“这不是害人的药,不过是让人昏睡一晚罢了。”
路遗道:“刘先生清贫自守,家里可没有什么贵重财物。”灰衣女子道:“你别管这么多,照做就是。”
路遗既有把柄在灰衣女子之手,只得按对方所教,寻来刘伶家中。但尚未找到机会下药,便发生了灰衣女子忽然冒出来,拔剑刺中郭丽一事。他以为郭丽死了,急怒之下,欲杀死灰衣女子,却想不到对方剑术高明,后来黑衣男子又加入混战,局面愈发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