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泉当即点头道:“那好,我今晚就去住住看。听说永和里住的权臣贵戚,我也得尝尝跟这班人平起平坐的滋味。”又问道:“门没锁吗?”
刘伶摇头道:“没锁,家什都搬去首阳山了,就剩一处空宅,锁它作甚?难道还担心梁上君子光顾吗?那可是永和里,除了皇城,就数那里治安巡防最严。”忽又想起窃走妻子嫁妆逃走的仆人阿诚来,不禁叹了口气。
张小泉道:“怎么了?”刘伶道:“没什么,我妻子一直说老宅有杀气和血腥气,张铁匠可得小心些。”张小泉笑道:“那我愈发要去住住了,我可不信邪。”
刘伶自引山淳进来后堂,掩好门窗,这才收敛笑容,问道:“是不是嵇康所问之事有了结果?”
山淳告道:“也不算有了结果,父亲大人努力打听,仍未查明这个姓邓的男子,但也探听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四下望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自故大将军司马懿起,司马府便养有心腹死士,均是武功高强之辈。但这些人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又做了什么事,只有司马氏自己及极心腹之人知晓。”
刘伶听闻山淳重重强调了“极心腹”三字,心中“咯噔”一下,愈发肯定黑衣男子便是司马氏豢养的杀手——
论司马氏心腹,阮籍亦算其中之一,自高平陵事变后,他便跟随司马懿父子,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掌管大将军府机密文书,不仅是其文才出众,还因其人谨慎小心,从不多言,决计不会将所知秘密外泄,极得司马氏赏识。最近魏少帝曹芳被废,高贵乡公曹髦即位,阮籍改任散骑常侍,成为皇帝的侍从散官,随时亲近皇帝,传闻也是因为司马氏信任阮籍,有意将他安插在新皇帝身边,就近监视。据说魏帝曹髦也明白这一点,对待阮籍客气而冷淡,时人因而有云:“高贵乡公以阮籍为散骑常侍,非其好也。”
只是阮籍虽受到司马氏倚重信任,他本人却不大愿意接近权力核心,总是自觉处于半疏离状态,能不知道的事最好不知道,所谓机密,他应该了解的也不多。但阮籍毕竟跟在司马氏身边多年,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想看见,也还是看见了。当日他匆匆赶到首阳山提醒刘伶,应该是指司马昭派黑衣男子到刘府盗取《原君书》一事,但阮籍只听到只言片语,误以为是司马氏要派人对刘伶下手。他虽然冷漠,一向以自保为要,但终究还是做不到对老友危境无动于衷,于是打破惯例,先赶去黄公酒垆提醒刘伶一次,接着又忍不住再次到刘府探望。
黑衣男子的身份已确认无疑,甚至极可能他就是受命杀死许允的凶手,至于其人为何未将在刘伶书房取到的机密信函上交司马氏,想必另有缘由。
那么那灰衣女子沛娘又是什么人呢?从她到许允墓前祭拜及一心复仇来看,似乎是司马氏死敌,可她最近的行径与黑衣男子截然相反——
黑衣男子即使形迹败露,也并未伤人;沛娘却先伤郭丽,又杀朱葛恪及张亮,即便朱葛恪来历不明,郭丽、张亮却都是无辜受害。大概在其心中,早无公允正义,正如她对许允夫人阮姝所言:她却已被怨恨吞噬,早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复仇一事,才能支撑她继续活下去。
山淳见刘伶若有所思,便道:“父亲大人所言,我俱已转告。天色不早,我这就告辞了。”刘伶道:“那好,我送山公子出去,请代我和嵇康多谢尊父。”
送走山淳,刘伶便驱马来到东园,问及吕安、嵇康等人,仆人答称阮咸、王戎来访,一行人去了洛水边弹琴唱歌。
自山涛出仕,便不再参与嵇康等人的聚会。而王戎则是最早离开竹林之游的人,倒也不是他自己有意疏远,而是早在七贤聚首时,他便倚仗家族盛名,与当权者亲近,时常遭到阮籍的冷嘲热讽,被其称为“俗人”。讽刺得多了,王戎自己脸上也挂不住,干脆不再出现。
此时忽听说王戎来了,刘伶很是惊讶,问道:“吕安今日可有召集聚会?”仆人道:“没有,客人们全是自己来的。王戎王先生先至,阮先生叔侄后到,阮籍先生听说王先生前脚刚进去,便转身走了,只有阮咸先生一人进来。主人见到二位贵客,还是很开心,便一道约了去河边,而且说是晚饭也要在那边用了。”
刘伶心道:“阮籍是愧见王戎,之前他总指责王戎贪慕富贵,而他自己出仕比王戎还快,往日讥语,都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再也不好意思见面了。”又侧耳倾听,果听到东面园子里有琴音传来,夹以欢笑声,一时有所厌倦,也不愿意去凑热闹,便问仆人道:“我让黄公酒垆送了一车酒来东园,酒可送到了?”
仆人笑道:“送到了。主人今日到后,听说朱夫人也住在东园安胎,又命人去订了五车酒,一个月内应该会陆续送来。主人说了,只有如此,才能留刘先生安心住下。”刘伶笑道:“还是吕安最懂我的心意。”
刘伶先去后院见了妻子,问道:“吕安已经回来东园,夫人是跟我去客馆住,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跟徐夫人作伴?”
朱原君道:“吕先生一进门便派人过来,说他这些日子要在客馆跟嵇康同住,不会回来后院。”刘伶道:“这倒是符合吕安的性子,那夫人还是留下来跟徐夫人作伴吧。”
朱原君叫道:“夫君……”刘伶道:“怎么了?夫人还在担心之前那些事吗?放心,我都会处置妥当。而且我暂时也不会再回首阳山,就住在东园,日日会来看夫人。”
朱原君道:“不是,而是有关徐夫人,我总觉得她和吕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哪有分别了几个月,丈夫好不容易回来,却不来见妻子一面的?”
刘伶道:“你们妇道人家,只要丈夫不在身边,便爱胡思乱想。吕安是什么人,那可是视朋友情谊重于一切的。当初他还没有修建东园,每每为看嵇康,从北方驰来洛阳,往往只喝一顿酒,便又登车而去,一来一回,那可是几千里路程。男人间的这份情谊,你们女人永远不会懂的。”
朱原君道:“徐夫人可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吕先生将她安置在洛阳东园,冷落一旁,夫君不觉得奇怪吗?”
刘伶道:“美人又怎样,还不是女人?”自己也觉得这话过分了些,便问道:“徐夫人可有说过什么?”朱原君道:“什么也没说,我试探问她,她也说没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愈发觉得不安,总觉得她和吕先生有什么不妥。”
刘伶道:“那好,这两日我见到吕安,会设法探探口风。”朱原君忙道:“我知道夫君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我住来这里,给徐夫人添了不少麻烦,总是一份人情。若是能撮合她与吕先生和好,也是好事一件。”
刘伶叹了口气,勉强应了,又将廷尉钟毓转述的钟会之言说了,道:“目下连钟会也认为《原君书》已为王肃殉葬,旁人想法不出于此,你切不可再提《原君书》,就算旁人问及,也不要回答。”
朱原君道:“我而今挺着大肚子,只在这里养胎,不见外人,倒也无妨。但若是王表道长再当着嵇康的面问起《原君书》,夫君又要如何应对?”刘伶叹道:“除了哼哼哈哈装糊涂,还能有什么法子。”
离开后院,刘伶便径直来到客馆花厅,要了酒菜,独自吃喝起来。又见一旁侍酒的婢女脸生,但模样清新秀丽,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毫无一般下人常见的卑微之气,便问道:“你是新来的吗?”
那婢女道:“婢子纺织,原是王表王道长的侍女,王道长新近来到洛阳,四下跟朋友聚游,觉得带着婢子不方便,就将婢子送给了徐夫人。”
刘伶道:“哦,纺织,我记起来了,我妻子提过你。”又随口问道:“你既曾随王表道长云游四海,想必到过不少地方吧?你觉得哪里的风光最美?”纺织笑道:“若论风光,实没有比得过吴地了。”
刘伶道:“听说江东风景是不错。京城,你去过吗?”纺织道:“去过,城不大,远远不及建业。”
刘伶笑道:“大有什么用啊,城池的魅力在于那些风流佳话!京城可是东吴名将周瑜所建,‘曲有误,周郎顾’。当年那里住过大乔、小乔,就连蜀主刘备招亲东吴,也是发生在京城的甘露寺中。”
纺织道:“先生的意思是,没有风流韵事,人物风采,城池只是城池,风景也只是风景?”刘伶笑道:“你这个小娘子聪明得紧,一点就透,到底是跟随王表道长见过世面的人。”
纺织道:“就像首阳山竹林,原本只是片再普通不过的竹林,但因为有了七贤,才会如此有名,对吗?”
刘伶“嘿嘿”了两声,道:“竹林之游早已成为往事,难得世人还记得七贤的名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纺织忙将酒杯斟满,又问道:“听说刘先生夫人是朱相士唯一爱女,朱相士生前未收徒弟,也未将相术传给朱夫人,只将著述《原君书》传给了她,是这样吗?”
刘伶笑道:“怎么,你也听过《原君书》?是不是王表道长告诉你的?”纺织道:“不是。早几年婢子随王道长住在建业时,听吴国皇帝提过。哦,不是现在的皇帝,是两年前过世的老皇帝。”
刘伶大为惊讶,问道:“你见过吴大帝孙权?”纺织笑道:“是啊,不过那位东吴皇帝根本不是传说中碧眼紫髯的碧眼儿。”
刘伶问道:“那孙权是什么样?”纺织笑道:“只是一个想要长生不老的可怜老人。那位皇帝特别迷信方术,之前礼敬方士赵达,后来赵达死了,他听说王道长在吴地漫游,便千方百计派人寻到,请到建业,多次当面请教长生不老之术,还专门在太初宫苍龙门外为王道长修了一处大宅子呢。”
刘伶笑道:“孙权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到老如此糊涂?若是能以方术长生不老,方士赵达还会死吗?”
纺织道:“孙权虽然占据江东,三分天下,终究只是倚仗父兄功业。刘先生说说看,他能与秦始皇、汉武帝比吗?”刘伶笑道:“那当然是不能比。实在要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纺织笑道:“这便是了,以秦始皇、汉武帝的眼界见识,仍疯狂追求长生不老,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一个小小的东吴皇帝,又怎能免俗呢?而且孙权老糊涂的还不只这件事,他不爱他的众多儿子,只爱女儿孙鲁班,任其胡作非为,扰乱朝政。”
孙鲁班字大虎,是孙权与步练师的长女,最初嫁给名将周瑜长子周循,周循卒后,再嫁全琮,因而被称为全公主,因极得孙权宠爱,在吴国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权倾朝野。孙权曾打算立王夫人为皇后,孙鲁班因与王夫人不和,加以阻止。太子孙登去世后,王夫人之子孙和被立为太子。孙鲁班因曾阻止王夫人立后,担心孙和即位后会怨恨自己,心中不安,便数度谮毁孙和,还派人暗中监视太子一举一动,择其不当之处禀报孙权。孙权因此数次责骂王夫人,王夫人因此抑郁而死。孙鲁班又支持鲁王孙霸与孙和争夺太子位,孙鲁班同产亲妹孙鲁育却支持孙和,姊妹二人由此分裂,争相在孙权面前谗毁对方。朝臣也自动分为两派,各自支持孙和和孙霸,时称“南鲁党争”。
孙权年岁已高,不胜烦恼,虽有改嗣之意,却也厌恶孙霸与太子相争。而孙鲁班支持孙霸夺嫡不过是表面,她是孙权最宠爱的女儿,早看出父皇宠溺幼子孙亮,于是常常带丈夫全琮侄全尚之女入宫,夸其貌美贤淑。不久,孙权废太子孙和,赐死孙霸,改立幼子孙亮为太子,以全尚之女为太子妃。如此,孙亮就同时有了孙鲁班弟弟兼从孙女婿的身份。这一场储君之争,最后还是以孙鲁班大获全胜而告终。
孙权病逝后,孙亮以太子身份即位,全妃则被立为皇后。孙鲁班因拥立有功,全氏一族有五人封爵,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加封永平侯,总领朝政,成为东吴自建国以来外戚中最为兴旺者。
刘伶听了,道:“原来吴国这么乱!但孙权临死,指定的辅政大臣不是诸葛恪吗?”话一出口,便又想起马市客栈中被杀的行商朱葛恪来。
纺织却是不知刘伶心思,接道:“是啊,诸葛恪一夜之间位极人臣,但后来下场又如何呢?被卫将军孙峻诛杀,而孙峻的亲姊姊,便是全尚妻子。”
刘伶问道:“你是说,诸葛恪被杀也是受孙鲁班指使?”纺织点点头道:“孙峻杀诸葛恪后开始专政,却还是竭心尽力讨好孙鲁班,他知道孙鲁班厌恶废太子孙和,专程派人将其赐死,吴国上下多同情孙和,因此而深怨孙峻和孙鲁班呢。尤其是孙鲁班,而今吴国内政混乱的局面,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当然也是因为孙权那老头儿糊涂,不信任儿子,非要重用女儿。”
刘伶道:“从孙权给儿女取的字号,便能看出来呀,孙亮字子明,孙和字子孝,孙霸字子威,孙鲁班字大虎。”
纺织点头道:“人如其字,孙鲁班虽是女儿身,还真有一副虎狼心肠。她跟亲妹妹孙鲁育不和,便向孙峻告状,说孙鲁育图谋叛乱,于是孙峻诛杀了孙鲁育。对了,这位孙鲁育公主字小虎,其实也是个好争强弄权的妇人,只是手段不及其姊而已。”
刘伶叹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为了争权,竟然连亲姊妹也不放过!”又道:“从前群雄逐鹿中原,不少才俊之士为避战乱,南下江东。而今我大魏统一了中原及北方,局面蒸蒸日上,东吴则局势动荡,怕是情形会反过来,人才纷纷离去,那孙鲁班和孙峻必定作威作福不了多久。东吴内讧不息,大势已去,从此只能苟延残喘。”
纺织好奇问道:“这么说起来,东吴应该是亡国在即了?”刘伶道:“当年蜀汉诸葛亮倾举国之力,出兵北伐,东吴孙权亦积极派兵响应,却未能撼动我大魏分毫,足见我魏国实力远在蜀、吴之上,而今东吴内乱,等于徒然消耗自身实力,自取灭亡。”忽然心念一动,暗道:“若是照目前的局面,我大魏十年之内,必能尽取东吴之土。只是目下虽表面平静,实际上也是暗流汹涌,嵇康与毌丘俭谋划反抗司马氏,虽是想要匡复朝纲,但一旦发动,实际上不是在削弱魏国自身实力吗,跟内讧又有什么分别?司马氏父子虽然威凌皇帝,却均是智谋杰出之士,且有吞蜀灭吴的雄心壮志。有识之士,均知天下一统,方能长治久安,有益黎民百姓,就此太平。我暗助嵇康等人,等于拖延了四海波静的步伐,到底是对,还是错?到底是利多,还是弊多?”
纺织见刘伶忽然陷入了深思,脸色亦阴晴不定,忙问道:“刘先生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婢子看你脸色忽然变了。”
刘伶回过神来,忙道:“我没事。你叫下人搬两坛‘千日醉’来,也不用盛到酒壶里,直接放在这边就行。”
纺织劝道:“就这一会儿工夫,先生已经喝了好几瓶,居然还要再加两坛吗?酒虽然美味,到底伤身子,先生还是要节制些才好。”
刘伶笑道:“你见闻如此广博,没听过我刘伶酒鬼的大名吗?你也不用在这里侍奉了,我还要喝好久呢。”
纺织道:“那么要不要婢子去请王道长、嵇先生他们过来?”刘伶忙摆手道:“不用了。他们都喝不过我,不出一会儿,他们都会全部倒下,还是等于我一个人在喝酒。”
纺织闻言,抿嘴而笑,出去叫仆人搬酒进来,又很贴心地放了暖炉在刘伶身侧,这才退出。
刘伶自斟自饮,起初还能听到琴声、歌声及长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骤然歇止,大约嵇康那些人终于闹得累了,各自散去,东园陷入幽深的静谧中。于大地深沉、夜深人静时饮酒,总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或者应该说世人皆睡唯我独醉,是一种极为惬意而从容的体验。不必回忆过去,不必计划未来,不为谁而伤心,不为谁等待,只活在虚浮的当下,醉于迷蒙的夜色,亦梦亦幻,亦假亦真。
等到一整坛酒下肚,刘伶身子终于开始轻飘飘起来,酥软的暖流游遍全身。他既略略有了醉意,便如往常一般,先起身去如厕。
到茅房门口时,正好遇到刘宝出来,刘伶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道:“刘宝君是何时回到洛阳的?”刘宝道:“昨晚。”
刘伶道:“那么……”刚想问镇东将军毌丘俭那边情形,刘宝却“嘘”了一声,大声笑道:“刘伶君,你这浑身酒气,到底喝了多少酒?”刘伶道:“一坛子‘千日醉’而已,我这才刚刚开始呢。”刘宝赞道:“好酒量!”随即附耳过来,低声告道:“今晚客馆住了不少人,我怕隔墙有耳,明日一早去首阳山。”
刘伶问道:“嵇康人呢?”刘宝道:“跟吕安住在隔壁院子呢。在河边折腾了好一阵子,也累了。”
刘伶问道:“王戎和阮咸人呢?”刘宝道:“他二人倒是没住下,各自回家去了。”又拍了拍刘伶肩头,大声道:“好久不见了,明日一道出去逛一逛,如何?”刘伶道:“好啊,老地方,首阳山。”刘宝道:“好主意,把嵇康也叫上吧。”刘伶道:“他忙着学打铁呢,怕是没空。”
刘宝道:“打铁不急这两日,老朋友回来,总该好好聚聚。”刘伶笑道:“那刘宝君自己去跟他说吧。”
两人装模作样地对话一番,会心一笑,拱了拱手,各自走开。刘伶本无尿意,只是习惯性地来解一趟手,一进阴冷的茅房,便立即觉得不该多此一举,便转身退了出来。正好见到一条黑影从花丛后站起来,猫着腰朝院中走来,刘伶当即愣住,一点酒意亦完全惊醒。那黑影走出数步,这才发现茅厕门前的刘伶,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欲在其呼叫前逃离。
刘伶叫道:“是你!又是你!喂,你站住!再不站住,我可就叫人了!”
那人听了这话,当真立定,缓缓转过身来。虽有灯光月色,然其面上蒙着一块厚实的黑布,看不到半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锋锐,紧紧盯着刘伶。
刘伶走上前几步,问道:“你就是当日光顾首阳山的黑衣男子,是不是?你在我书房拿了什么东西?”黑衣男子冷冷道:“刘先生心知肚明,还需要再问我吗?”
刘伶不免十分为难,他既知黑衣男子是司马氏心腹下属,当然想问对方为何没有将信函上报,更想问是否可以将信函还回,但话头一旦挑明,就等于坦白自己卷入了谋逆之事,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万一这男子是大将军司马师派来套话的,意图将所有涉入者一网打尽,那他可就罪过大了。
想了想,刘伶又问道:“你来东园做什么?”黑衣男子道:“刘先生心知肚明,还需要再问我吗?”语气、腔调跟之前一模一样。
刘伶狐疑道:“你到底是不是个真人?怎么说话这般死板?”那男子不答,转身便走。
刘伶叫道:“喂,站住!”见对方不理,便拔脚急追了上去。他既大概知道了黑衣男子身份,对方又武艺高强,料想即使出声呼叫,东园众人也不能拿其怎样。但对方手中握有机密信函,若任凭他就此离开,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线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园,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转身问道:“想必刘先生已经知道我不是好人,你不出声呼叫,却跟随我来到这僻静之处,不怕我杀了你吗?”
刘伶道:“你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应该还不算太坏。可否请你将从我书房偷走的东西还我?”黑衣男子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先生在说什么。”
刘伶咬咬牙,愤然道:“你姓邓,是也不是?”黑衣男子全身一震,目光中立即充满了森森杀意。
刘伶见状,愈发肯定正如张小泉所料,黑衣男子是邓展后人,便道:“奋威将军邓展曾是我大魏军中第一高手,征战沙场多年,奋勇杀敌,军功赫赫,他若是知道他的后人沦为权贵豢养的杀手,用奋威刀法残害无辜,当死不瞑目。”
黑衣男子忽轻吼一声,扬刀出鞘,举刀一划,便朝刘伶斩来。
刘伶喝破黑衣男子姓氏,原只是想确认对方是否真是邓展后人,若是,再以邓展当年军功激励对方,不想黑衣男子忽然发难,要当场杀人灭口,事情大出意料,刘伶只觉得腿脚发软,走不动半步,喉咙也是发干发涩,喊不出半个字来。
然就在死亡逼近的瞬间,世界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妻子的面容,想起未出生的孩子,还有首阳山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柄长剑伸了过来,将刀挑开,当真凶险之极,只要再晚半刻,黑衣男子的刀便会刺入刘伶胸膛。
及时出面救下刘伶的正是那灰衣女子沛娘,她依旧戴着竹笠,挺剑急攻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却有退让之势,不欲与沛娘相斗,只是一时被对方剑网缠住,难以脱身。
恰在此时,客馆亦有呼喝声、喊叫声传来,沛娘微微侧头,黑衣男子趁机格开她手中长剑,掉头往西墙根奔去。
沛娘转头问道:“刘先生没事吧?”刘伶险些成为刀下亡魂,惊魂未定,呆了一呆,才道:“我没事,多谢你救了我。”
沛娘道:“刘先生既然早知道这人是个杀手,为何还要独身跟他来到这里?”刘伶道:“我……我想不到他会杀我。”
沛娘跺脚道:“他就是靠杀人为生的。”刘伶道:“可当日他不是也没杀我妻子吗?”
沛娘听了这不通世故的回答,又好气又好笑,忙道:“先生请先回屋去,我去追他。”
刘伶忙叫道:“沛娘等等,我有话问你。”问道:“你为何要杀马市客栈伙计张亮?沛娘娇娇弱弱,心肠却如此歹毒,手段也未免太狠了些。”
沛娘皱眉道:“怎么这桩命案又算在了我头上?”刘伶怒道:“什么叫又?不是你,还能有谁?除了你,谁还有那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沛娘踌躇片刻,道:“原来是因为那迷药,那好吧。”
刘伶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杀了张亮了?”沛娘道:“随便吧。”
刘伶见对方漫不经心,愈发怒气冲天,道:“这可不是随便,张亮原本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今死无全尸。还有朱葛恪,算起来,沛娘手上已有了两条人命。听闻娘子是史氏剑法传人,如果史春知道你用她的剑法胡乱害人,想必死也不会瞑目。”
沛娘听闻,立时动了气,喝道:“刘先生怎可以这般说话?我是我,我做的事,无论好事坏事,我均一力承担,为何要没来由地扯我师祖进来?”
刘伶冷笑道:“我说话还是好听的,换了其他人,对沛娘这样的人,怕是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能骂出来。娘子原来也怕辱没师祖名声,那么你师父教你剑法的时候,可有教过正气二字?”
沛娘气极,道:“刘先生坚称是我杀人,可有什么凭据?马市客栈命案,我已略有耳闻,命案当晚,我人一直在首阳山,路遗可以作证,次日我还曾在竹林与他会面。这一夜之间,我如何能往返于洛阳与首阳山,还连杀两人?换作我师祖在世,怕是也做不到。”
这也正是刘伶心中最大的疑问,闻言心念一动,忙问道:“沛娘是说你没有杀朱葛恪、张亮?那么除了你,谁还有那种药?就是你交给路遗下在我酒中的迷药。”
沛娘道:“总之我没有杀人。迷药那件事,我日后自会向先生解释清楚。”听到客馆呼声愈急,忙道:“东园似乎出了大事,先生请先回去,过几日我再来找先生。”
沛娘送走刘伶,转身奔到花园西墙根下,以剑插墙,借力轻松翻跃了出去。她料想黑衣男子已经逃远,但目下正是夜禁时分,对方也进不了城,只要明早赶到城门附近守候,也许还能堵到他。正沉吟该选取哪座城门时,忽发现黑衣男子竟然未走,正抱刀站在不远处大柳树下,似是在等她。一时惊愕异常,怔了一怔,才握剑走了过去。
黑衣男子慢慢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笑道:“娘子不是一心要杀我吗,何以这么久才追出来?”沛娘厉声道:“你从刘伶刘先生书房偷走了什么东西?快些交出来。”
黑衣男子道:“娘子跟刘伶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一再维护他?”沛娘道:“你跟刘伶又有什么仇怨,为何一再要找一个酒鬼的麻烦?”
黑衣男子道:“娘子自己也有麻烦在身,那个叫路遗的一心要杀娘子,他武功不凡,算是劲敌,娘子何以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沛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明知道我要杀你,当日你为何还要从路遗剑下救我?”
黑衣男子道:“娘子以为呢?”沛娘忽然发了怒,拔剑向黑衣男子斩去,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黑衣男子忙挺刀架住,道:“娘子可别误会!你以为我当日从那姓路的剑下救你是为什么,我只是为了日后跟你好好比试一场。你师祖是邙山剑客史春,对不对?”
沛娘大为意外,勉强收了长剑,问道:“你早看出了我的师承来历?”黑衣男子正色道:“娘子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追杀我,你我交手不止一次。若是旁人武功路数,我不一定能知道,但史氏剑法,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是故将军邓展之子,姓邓名义。想必娘子应该听过当年文皇帝以史氏剑法打败先父的事。”
沛娘道:“你既是名将之子,为何甘心沦落为权贵豢养的杀手?”邓义道:“我有我的理由,娘子无须知晓。但有一件事跟娘子有关,我听说当年文皇帝并非正大光明赢了先父,而是暗中使了手段。”
沛娘道:“臣子对战皇帝,气势上便落了下风,即便邓将军不是有意落败,也必定不敢出尽全力。本来就是一场不公允的比赛,何来正大光明可言?”
邓义大为意外,怔了怔,才道:“想不到娘子视我为死敌,却还肯为先父说句公道话。”又道:“但据家母转述,先父事后一再声称没有有意相让,他也不觉得文皇帝技高一筹,只是每每在提刀进攻时,便泄了一口气,总是比往日出招慢了半拍,是以被对手抢得先机,所以家父怀疑自己中了毒。”
沛娘沉吟道:“邓展将军是武术名家,当年号称‘魏国第一高手’,刀法无人能出其右。文皇帝争强好胜,不愿意在臣子面前折了威风,又猜测邓将军携第一高手的名头,不会轻易相让,所以只好另辟捷径,事先往邓将军酒水中下毒,倒也是极可能之事。”
这番辩词颇合情理,这还是邓义第一次遇到主动为亡父辩说者,立时大生知己之感,感怀良久,才道:“虽然先父有此推测,但不敢轻易外泄,只告诉了家母。后来先父因此事而郁郁病逝,家母等我略略懂事,才告诉了我,但当时文皇帝已然去世,再无知晓真相可能。我习练刀法有成后,家母便命我日后一定要找机会与史氏剑法的传人较量一番,无论胜出还是落败,都要给先父在天之灵一个交代。我谨记此言,多年来,一直在追查史氏剑法传人下落。想不到世事难料,突然有一天,娘子自己送上门来。娘子第一次在平乐观截杀我时,我便认出了你的剑法,是以暗中助你冲出军士包围,只想日后再找机会与你一较高下。”
沛娘道:“原来那几次都是你暗中助我逃脱围捕。”邓义笑道:“不然娘子以为呢?”又道:“好了,我与娘子也算是老相识,话既已说开……”
二人一番交谈,沛娘敌意本已大为减弱,但忽然拉下脸,厉声道:“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可说的。”邓义愕然道:“本来好好的,娘子何以好端端地又发起了脾气?”
沛娘道:“快些将当日你从刘氏书房盗走的东西交出来。”邓义笑道:“不然呢?难道娘子要在这里跟我大打一架不成?你我几次交手,该知胜负一时难分。只怕你还未能伤我,倒先把附近的官兵引来了,那时我又要费心费力暗助你逃走。”
沛娘咬咬牙,道:“只要你肯答应交出失物,你我旧怨就此一笔勾销,我自此不再找你的麻烦。”
邓义笑道:“不自量力。娘子纠缠了我这么久,想必也知道我在为谁效力。不错,你的剑术还算不错,但就凭你那点江湖招式,能找得了我的麻烦吗?”
沛娘恨恨道:“狐假虎威!不过仗着你背后主子的势力为虎作伥!”她适才在花园暗处听到刘伶和邓义的对话,大概猜到失物对刘伶十分重要,便问道:“你既然拿到了那些东西,为何不交给你的主子,好取媚于他呢?”
邓义道:“我有我的打算。难得娘子肯开口跟我谈条件,那好,我也提三个条件,只要娘子办得到,我便将我从刘伶书房取走的东西交给你。第一,你去找刘伶,取来《原君书》交给我。”
沛娘闻言大为惊异,问道:“《原君书》不是一本相术书吗,你要它做什么?”邓义道:“我受主上严令,务必取得此书,上次失败,已受责骂,若再不能得手,必受重罚。”沛娘道:“受罚好呀,这就是做人走狗的下场。”
邓义也不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只道:“《原君书》这件事,娘子不妨直接去找刘伶,他一定愿意用书换回失物。”沛娘想了想,道:“那好,只要刘先生愿意以书易物,我自然也不会反对。第二个条件呢?”
邓义道:“你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比试一场,看到底是你史氏剑术高明些,还是我邓氏刀法更为厉害。若是我败了,娘子自可杀我,我死而无怨。若是我侥幸赢了一招半式,我也不会对娘子怎样,你我照旧各走各路。”
这一条件早在沛娘意料之中,她便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三个条件呢?”邓义笑道:“第三个条件很简单,你取下竹笠来,还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沛娘猜测对方想看清自己相貌,但她一直躲在暗处行事,一旦露了形貌,可就后患无穷,一时沉吟不答。
邓义笑道:“当日平乐观上演杂戏,司马大将军亦有莅临,娘子化装成游客,试图行刺于我,虽是男子装扮,但你我近身交过手,我也算见过你面容。娘子今日取下竹笠,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你面了。”沛娘闻言,便缓缓摘下了竹笠。
邓义笑道:“比起上次见面,娘子可是清减了不少啊。”又问道:“娘子叫什么名字?”
沛娘道:“你已知道我长相,还问名字做什么?”邓义道:“我若将来死在你剑下,总该知道杀我的人到底是谁。”沛娘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答道:“史沛。”
邓义讶然道:“原来你姓史?莫非你是史春……”史沛道:“不是,我不是史氏后人,只是凑巧姓史而已。”又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我没有把握明日能取到《原君书》,还是多延一日吧。后日午时,我们在南市东市门相见,你带上东西,我也会带上《原君书》。至于比试时日地点,你我再行约定。”
邓义道:“好。沛娘会信守承诺吧?”史沛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叫道:“邓义……”
邓义道:“沛娘还有何见教?”史沛正色道:“别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不然就算我不杀你,也自会有别人找上你。”
邓义道:“沛娘当日伤了郭丽,听说马市客栈的住客和伙计也是你杀的,他们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你杀他们就不是伤天害理吗?”
史沛一时语塞,也不愿意辩解,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返身走了回来,问道:“司隶府早已知道是我伤了郭丽,为何还没有发出通缉我的告示?是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邓义道:“这件事与我无干。我这样的身份,完全不能见光,怎能左右司隶府公务?”
史沛亦觉有理,问道:“大将军府那边呢?满城都在传钟司隶亲赴首阳山迎接郭丽一事,她而今身份非同一般,司马氏就任凭我这个凶手逍遥法外吗?”
邓义道:“王中领军刚刚过世,二公子是王氏女婿,须得亲自处理丧事,司马大将军曾受教于王中领军,也须得在灵前执弟子之礼,一时还顾不上郭丽一案。”
史沛冷笑道:“弟子之礼?听起来倒像是个假模假式的伪君子。”邓义正色道:“沛娘刚才这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千万不要再说。司马大将军位高权重,且耳目众多,万一被他知道……”
史沛道:“万一他知道,他就会杀了我吗?哼哼,那倒是称了心意了。”又道:“你几次救我,当日在刘宅更是公然挑开路遗长剑,想必这一节已被司隶记入卷宗,司马氏看到后,不会对你起疑吗?”邓义笑道:“想不到娘子还会关心我的处境。”
史沛道:“我还没拿到失物,当然不愿意你先被司马氏杀了。”邓义沉吟道:“若是司马大将军果真问起,我自会实话实说——我救你,只是为了日后跟史氏剑法传人公平比上一场。”
史沛见对方似乎并不如何将这件事当回事,大概除了下属身份外,跟司马师另有一层亲厚关系,不会因此而受罚,遂哼了一声,拂袖自去。
刘伶死里逃生后,匆忙赶回客馆,却见人来人往,下人大多惊慌失措。刘伶忙拉住一名仆人,问道:“出了什么事?”那仆人浑身发颤,抖抖瑟瑟地道:“适才有歹人闯了进来,将王表道长杀了。”
刘伶大惊失色,急忙赶来王烈、王表歇宿的院子,却见一人歪在房间卧榻上,已为白幔盖上。吕安、嵇康、刘宝、王烈几人均在房中。嵇康一见刘伶进来,忙问道:“你去了哪里?适才不见你人,刘宝君说你去了茅房,我去查看也不见你人,还以为……”
刘伶不便当众提及黑衣男子及灰衣女子沛娘之事,只道:“我喝得有些醉了,就顺道跑去花园发酒疯了。”又问及发生了什么事。
刘宝道:“我一直睡不着,便来找吕安、嵇康,若是他二人也没睡,便干脆来个抵足长谈。经过二位道长院子时,正好见到有人从王表道长房中出来,我见他一身劲衣,黑巾蒙面,显然不是东园仆人,忙上前喝问。那人竟然拔出兵刃,要来杀我。我手无寸铁,难以抵挡,转身就跑,又高声呼救。吕安闻声提剑出来,与那人格斗,大声叫人围捕。但那人功夫很高,吕安不是对手,仆人也拦不住他,被他舞刀冲了出去。东园屋宇多、园子大,一时也找不到人,应该是趁夜色逃走了。再进来问王表道长是否受惊时,才发现他……他已经……”
刚好有婢女来到门前,探身问道:“夫人派婢子来问,可是客馆这边出了什么事?”吕安忙摆手道:“没什么大事,请夫人及朱夫人好好安睡。”那婢女便应声去了。
刘伶道:“一条人命,可不是小事。”又指着卧榻尸首,狐疑问道:“那当真是王表道长吗?”语气颇为冒失无礼。
王烈知其禀性,也不计较,道:“刘伶君应该是不相信会有人深夜来害王表吧?”刘伶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客馆今晚住了这么多人,嵇康、刘宝、吕安还有我,为何歹人偏偏害了王表道长性命?”
刘宝忙道:“刘伶君这话词不达意,我替他解释一下,他是说,杀人总要有动机,不知歹人有什么动机,才会冒险闯入东园,杀害了王表道长?”
王烈踌躇半晌,才道:“或许是因为在江东那些事?”
吕安身为主人,自家客馆发生了这样的事,很是不安,闻言忙问道:“道长此话何解?”王烈道:“舍弟曾提过,他在江东惹了大事,这次也是为了避祸,才不得不回来中原。但具体什么事,他未曾明说。”
刘伶道:“今晚我饮酒时,听王表道长旧婢纺织讲了不少江东逸事,她既一直跟在王道长身边,或许知道内中缘由。”
吕安道:“明日一早,我就不得不派人去报官,我等最好自己先将动机弄个清楚明白。来人,快去后院叫纺织出来。”
纺织未到,便有一名青衣婢女匆匆赶来,道:“朱夫人请刘先生速去后院。”
刘伶又惊又喜,问道:“我妻子就快要生产了吗?”婢女道:“不是,朱夫人说有要紧事要找先生商议。”
刘伶不明究竟,只得先舍了众人,随婢女赶来后院阁楼。朱原君令婢女掩门退出,这才焦急告道:“《原君书》,《原君书》不见了!”
曹操执政时,因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且酒醉容易误事,所以严厉禁酒,人们只好私下偷着饮酒,但讳言“酒”字,故用“贤人”作为“白酒”(即未过滤的“浊酒”)的隐语,用“圣人”作为“清酒”的隐语。“清贤浊圣”遂成典故。又,另有“青州从事,平原督邮”的成语,也是美酒和恶酒的隐语。据南朝人刘义庆所著《世说新语》记载:东晋权臣桓温有手下善于辨别酒的好坏,将好酒叫作“青州从事”。青州为地名,其辖境内有个地方叫齐郡,“齐”喻“肚脐”,好酒叫作“青州从事”,是因为好酒喝下去后,酒气可以通到脐部。又把坏酒称作“平原督邮”,因平原辖境内有个地方叫鬲县,“鬲”喻“膈”,意思是说坏酒喝下去,酒气只能通到膈部。
京城:今江苏镇江。建业:今江苏南京。京城建城及相关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太初宫:位于建业都城中心偏西,是公元229年孙权迁都建业后的居住地。原为孙权的将军府,后改建为宫城,呈方形,周长三百丈,约合今制729米。规模虽然不大,却开有八座城门:南边开五门,中门曰公车门,东门曰升贤门、左掖门,西曰明扬门、右掖门,正东曰苍龙门,正西曰白虎门,正北曰玄武门。从城门名来看,是按照中国传统文化的“四象”来命名。四象,是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源于中国古代的星宿信仰。又,苍龙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是传说中黄帝六相之一,能辨乎东方,黄帝时代使为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