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有像教堂一样的西式建筑,风声送来一阵钟鸣。
“那就是天城菖蒲所住的别墅吗?有钱人就是喜欢住在不方便的地方。”
“那叫做天城馆,我在文章里读到过。”
饂飩得意地说道,两颊的穿环像铃铛一样摇晃着。
齐加年为了寻找着能够上岸的地方,于是沿岛顺时针转了一圈。
“好奇怪啊,到处都没看见天城老师的船。”
“难道不是让仆人接送的吗?有钱人的话会毫不犹豫就乘出租车的吧。”
即使牛男说着俏皮话,齐加年的表情仍一直阴沉着。
“没有船的话会很麻烦吗?”
“由于撞到鲸鱼的原因,引擎发生了故障。操纵船只虽然没有问题,但是燃料减少得很快。照这样下去燃料不足以支撑返航。”
齐加年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你早说啊。我们这样不是没法离开这个岛了吗?”
“我原本想商量一下借天城老师的船,所以老师的船没了对我们来说很糟糕。”
“把负责迎送接待的人叫来不就行了?”肋开朗地说道,拍了下齐加年的肩膀。“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上岛吧。”
由于找不到码头,齐加年在面向河口的浅滩上停下了游艇。前后的甲板均放下船锚固定船体。随后将梯子垂下,一人接一人的下海。
脚踏在沙子上,海水没过脚踝。虽然穿着鞋下水很不舒服,但由于废料、金属片等漂浮垃圾到处流动,没有赤脚走动的空间。
“齐加年老师,这个麻烦您了。”
肋将手提箱给齐加年保管,单用右手扶着梯子下去。惯用手没有骨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的项链狗牌卡在开衫的衣领上。
齐加年用腰带将手提箱固定在背上,像蜗牛一样缓缓下梯。
五人聚齐后,便“吧嗒吧嗒”地踏着水走向沙滩。
“岛的主人在不在那里啊?”
肋指着崖上的西式建筑说道,恰好一阵钟声响起。
“怎么样才能爬上悬崖呢?”
“河的附近会有台阶的吧——”
“呜哇!”
突然饂飩朝背后快速退去,背上的肉撞得肋转过身来,还把牛男也撞进了水里。
“别,别过来!”
饂飩的脸上没了血色,失声叫道,随即转身朝游艇奔去。在饂飩刚才站着的位置看过去发现,岩石的表面粘着红色的海参。
“海参又怎么了?想吃吗?”
“对、对不起。我、我怕那东西。”
“是恐惧症啊。没关系,放轻松深呼吸。”
齐加年抚摸着饂飩的背说道。饂飩的额头上渗出大粒的汗珠。连小孩子都能杀掉海参吧。
“在我身后跟着吧。如果有海参的话我会提醒的,请放心。”
齐加年镇定地说道,饂飩夸张地深呼吸着点了下头。两人像父子鸭子一样开始贴着前行,在他们身后肋扶着爱莉的手站着,身子湿透了打了个喷嚏。
“啊,那里有什么东西。”
在距沙滩15m左右的地方,爱莉指着悬崖说道。在她的右手方向,5m左右的高度有一间圆木小屋。仔细一看,圆木就像贴在悬崖上一样组装在一起。
“是瞭望台吗?”
五人纷纷登上沙滩,看清了蓝天下的那间小屋。支撑小屋的圆木像一个观察塔一样精细地组装在一起,在悬崖和悬崖之间的间隙中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空腔。小屋的屋顶是铁皮的,但墙面像木屋一样堆着圆木。地板上有一个方形的洞,有个梯子连接着沙滩和小屋。
“喂,有人在吗?”
肋朝着上方叫道,没有回应。
“上去看看吧。”
“我也去。”
齐加年和爱莉也报名前去。受伤的和胖子两人相视无言。
起初齐加年把手搭在横木上,圆木的接缝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安的声音。齐加年用双手支住身体,缓慢地顺梯而上。
“这是什么?工作车间吗?”齐加年把身子探进地板的洞里说道。“架子上还有好多工具。”
排在第二位的爱莉身法轻盈,一瞬间就登上了梯子。
“真的诶。匕首,雕刻刀,铁锤,劈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石膏,血浆,还有一个装有硫酸的瓶子。”
“看上去是激进分子的据点啊。”
“等一下,有正在上色的蜡人偶。原来如此,这里是工作室。”
“啊啊啊!”饂飩用奇怪的声音叫道。“那个人偶,是不是四肢不全,还带着伤?”
“没错。胸部被锥子刺穿了。”
“果然!天城老师自己连蜡人偶的尸体也做了——所以写出了《水底的蜡人偶》那样细节丰富的作品。”
饂飩双目放光地像推理宅一样说道。
根据爱莉的介绍,在《水底的蜡人偶》中登场的老侦探是为了祭奠事件中的牺牲者而制作的尸体的蜡人偶。这位老侦探的行为是出于作者的兴趣而映射出来的,还是作者受作品中的人物启发才有了相同的兴趣,这一点不得而知。劈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石膏,血浆,这些道具是为了再现栩栩如生的尸体而准备的吧。
“有脸部和手臂形状的石膏,将蜡注入其中就可以制作人偶了。”
“蜡人偶却全无踪影。有岛的地图吗?”
“……没有,没找到。”
这之后也没有特别的发现,两人顺梯而下返回了沙滩。
“暂且我们先走到河那边去吧。”
肋发出号令后,五人纷纷向沙滩进发。
约五分钟的步程后众人抵达河口处,那里悬崖被削去一块形成一个平缓的斜坡。
“果然猜对了。”
肋得意地打着响指。石阶与河流平行着延伸出去。
齐加年第一个登上了石阶。石阶的踏面(注:即台阶的水平面)很宽,即使前进,视野也不会变高。由于鞋子被打湿了,石阶上留下了五个人的足迹。
约十五分钟后看见了天城馆。河流在天城馆处拐弯形如“く”字,向山的上方继续延伸着。玄关的正面有圆木建的桥。
天城馆由三栋建筑物组成,中央的主楼被左右两个建筑物并排夹在中间。但是西式建筑风格的尖塔和门只有主楼才有,左右的建筑物是在乡村小镇很常见的平房。主楼虽用墨绿色的玄关门廊凸显出其庄严,但是灰浆的墙壁上长了霉,屋顶上的瓦也被剥离了三分之一左右。尖塔下面的钟像玩具一样感觉很廉价。
“这座建筑是不是有一点倾斜了?”
饂飩不安地说道。从西式建筑的正面来看,地板确实倾斜了。水平线与地板之间有五度左右的夹角。
“像个滑坡一样。这是把我们叫来废墟一游的吗?”
“别说些忘恩的话,这对邀请我们来的天城老师太失礼了。”
齐加年厉声说道。
“你也没见过老师本人吧。大家是不是被骗了?”
“混蛋,这不可能。”
齐加年冲向玄关门廊,按响玄关的门铃。其余三人一脸疲倦地注视着门。
一分钟、两分钟——不管等了多久都没有回应。
齐加年困惑地把手伸向门,扭动了黄铜的门把手。
“门开了。”
门轻易地朝前开了,齐加年一边叫着天城菖蒲的名字一边走了进去,牛男等人跟在其后。
玄关大厅里从暗淡的彩色玻璃上映着阳光。挂钟的时针指向三点四十五分。从天花板垂下球状照明灯看起来是倾斜的,是地板倾斜的缘故。齐加年按下墙上的开关,橙色的灯光亮了起来。
正对面有一道宽阔的台阶。像夹着楼梯一样,左右各有一条走廊向内延伸。
“太好了,有鞋子。”
肋指着右侧墙边的收纳箱说道。打开箱门发现,里面扫除用的水桶、拖把、抹布、鞋拔子、铲子、麻绳等杂乱地堆放着。箱子上有五个散步用的运动鞋。
“鞋底没有弄脏,好像没有人穿过。”
饂飩用手拿出运动鞋一脸严肃的说道。他老家是做鞋店的应该是真的。
五人换下被海水打湿的鞋子,牛男和饂飩的尺寸虽然小了些,却也无可奈何。把鞋带全部解开后,再把脚塞进去打蜻蜓结。
“牛汁桑,这结打得真厉害啊。”
鞋店的儿子苦笑道。牛男还是老样子,十回里只有一回能好好地打个结。
“吵死人了。比起这个天城菖蒲在哪里?”
“不清楚,在这栋建筑的某处吧。”
齐加年的声音里夹杂着焦虑和不安。开游艇绕条岛行驶一周时,也没有发现其他的建筑物。天城老师在户外徘徊的可能性也不大。
“总之我们先找起来吧。”
牛男等五人开始在天城馆里进行探索。
沿正面的台阶而上,行至5m高处有一条走廊,有两扇木制的门并排着。由于地板是倾斜的,头差点撞到像钟摆一样的灯。
右手边的门内是寝室,左手边的门内像是书房一样的房间。两间房内都像旅馆一样整理地有条不紊,没有生活感。
书房的主架上陈列着被晒黑的外国书,这些书散发着十年前从律师那里拿来的瓦楞纸箱一样的味道。
“这是什么?”
肋在书房的深处自言自语道。沿着墙壁,宽约10m左右的空间空零零的。没有地毯,地板也被剥开了,好像是为了把大东西搬进来做了个空隙。
“有足迹。”饂飩说道。
视线前方,地板颜色浅的部分露出鞋底的形状。足迹一共有十四个,全部左右两个一组对齐,背着墙面朝房间的中央。
“我明白了,这是展示用的自制的蜡人偶。”
齐加年把脸凑近地板说道,眼前浮出了背靠着墙壁的七只蜡人偶的身影。
“蜡人偶搬去哪儿了呢?”
“不知道,应该是搬去别的房间吧。”
齐加年歪着头走出了房间。
从走廊出来还有台阶向上延伸,通向带有钟的尖塔。
像阳台一样的地板迫在眼前,岛的全貌可以尽收眼底。除了河流从南方的山丘流向北方的海滩之外,只有覆盖着岩石、苔藓和草的景色在眼前展开,没有看见天城馆以外其他的建筑物。
凭栏眺望岛上的风景时,回头听见下午四点的钟声响了。在支撑天花板的柱子上安装着像寺庙一样的自动撞木,好像是每隔一小时会敲钟一次。
走下台阶,回到一楼的大厅。沿左手边的走廊过去那边是住宿楼,走廊两边左右各有四扇门,左侧第一间是更衣室和浴室,其余七个房间是客房。所有房间均没有锁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也并没有发现邀请他们而来的主人的踪迹。
“好脏啊。”
饂飩在浴室发出呻吟。浴室里有黑霉滋生,排水口闻起来像泥巴一样。应该是将原本是普通的房间改造成了浴室。没有换气扇,铝制的门周围没有留一丝缝隙。
浴缸是个古色古香的煤气浴,且浴缸的底相当的深,有种误入乡间民宿的感觉。打开窗子,眼前有河流过。
与浴室相比,客房算是保养得比较好的了。不仅有床、梳妆台、衣柜等家具,刷子、电热水壶、应急手电筒等备件也一应俱全,也没有灰尘和霉菌。房间里还有厕所和洗手池,让人有种到了旅馆的感觉,再考虑到这里是太平洋中间的孤岛,确实很像旅馆。打开衣柜发现,像住院穿的起居服准备了三天份的。
“果然天城老师不在这儿啊。”
肋不知为何笑出声来。
回到走廊,从大厅的右手边出发。这边连接着圣殿一样的宽敞房间,好像是作为食堂使用的,房间的正中间摆放着桌椅。同时还设置了洗手池、厨房和储藏间,一周左右的食粮这下无忧了。
“那是什么?”
饂飩指着餐桌的中央说道。桌布的上方,摆放着五个泥块,表面有被扦子刺穿似的洞,好像脸上溶化的陶俑一样做出来的泥人偶。
“人偶有五个。这是要把五个人按顺序杀了吗?”
肋转身叫道。
“……这是扎比人偶。”
齐加年魂不守舍地说道。牛男也想起了这个人偶的样子。
“那是什么东西?”饂飩说。
“密克罗尼西亚的奔拇岛上的居民在仪式中使用的人偶。扎比在奔拇族是会引发灾祸的邪灵,用这个人偶把扎比附身给其他的男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以前的恋人的父亲是研究奔拇族的。我对此也很感兴趣,所以只是拾人牙慧罢了。我还读过以奔拇岛为舞台的推理小说——啊嘞?”
齐加年一副不解的样子看着牛男。
“大亦牛汁君,写《奔拇岛的惨剧》的不是你吗?这是你的恶作剧吗?”
“才不是。我才不会带扎比人偶这种东西。”
“你不是没有采访奔拇族就写了那本小说吗?”
“我有采访啊。比起这个,你——”
牛男打断了话语。肋、饂飩和爱莉三人也是一副疑问的表情。虽然没有根据,但很显然三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你刚才说,以前的恋人的父亲是研究奔拇族的?”
“没错,那又怎么样?”
“那名女子,难道是——”
秋山晴夏。
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的女儿。
难道说齐加年和晴夏也有关系?
“我也认识那名女子。她叫秋山——”
“是晴夏吧。”
回答的是爱莉。剩下的三人呼吸同步地睁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晴夏?”
“因为我们交往过。以她来参加我的签名会为契机相识,在她死之前一直是我的恋人。这个礼物也是晴夏送的。”
爱莉认真地抚摸着右手的手镯。
“笨蛋,不是这样的,那家伙——”
“我知道。晴夏和很多的男人交合过,但是她真正爱的只有我一个。”
“不,并不是这样。”
肋扯破嗓子说道。
“哈?跟你没关系吧。”
“才不是。我至今打心底里爱着晴夏小姐。对你和齐加年来说,她只不过是过去的恋人吧?这九年间,我一次都没有和女性发生过关系。当然,晴夏小姐送的项链我也不曾摘过。”
肋骄傲地把胸前的狗牌揭开。原来你也是一丘之貉啊。
“稍等一下好吗?”饂飩用沉着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大家都被骗了,因为秋山晴夏小姐是我的婚约者。”
“婚约?”众人的吐沫飞溅着。“别扯淡了。”
“是真的。晴夏将自己戴的戒指当作礼物送给我了。”
“你说的东西我们怎么没见过啊?”
三人一同发问声音更响了。饂飩睁圆了眼睛,“骗你们的。”
“那你拿到的礼物是什么?”
“是这个。”饂飩指着脸颊上的穿环。“在脸上嵌这种穿环,本来就是晴夏推荐我做的。”
“齐加年,你呢?”
“皮革制的钱包。我没有放在身上带着,放在家里的金库里保管着。”
“原来如此,真相大白了。”牛男像打太鼓一样敲着人偶的头。“晴夏的礼物里含有给对方的讯息。沙希的手镯是‘仔细一看是个老太婆’,肋的项链是‘土得我快气昏了’,饂飩的穿环是‘惨不忍睹’,齐加年的钱包是‘能生钱的皮袋’。”
“万万没想到……牛汁桑也有?”
“啊。但是我只是在她死之前和她做了一次。毕竟我不可能是她的本命嘛。”
“礼物呢?”
“拿到了。这块手表,讯息是‘死了才可能来一发’。”
牛男从口袋里拿出手表,让众人看到内侧刻着dearomatauju的字样。饂飩似是不甘心地咬着牙。
撇开讯息不谈,用礼物俘获对方的心是晴夏的惯用手段,这一点毋庸置疑。牛男调整手表把表盘翻到正面,左手套上表带。
“我,我明白了!”
肋突然狰狞地说道,双手拍向桌子,扎比人偶倒了下去。
“讯息的事吗?”
“不是,是把我们叫到这个岛上来的理由。把我们叫过来的,是晴夏小姐的父亲,秋山雨教授。”
食堂里顿时充满了紧张的空气。
“为什么会这样?”
“秋山教授异常的性癖好令晴夏小姐很痛苦,虽说这样但他对晴夏小姐的溺爱也是事实。可是女儿却在九年前,受到作家的暴行之后被卡车碾压而死。以这件事为契机,教授知道女儿和很多作家保持肉体关系而感到十分震惊。于是在九年间调查女儿的交往对象,召集到条岛上来。”
“叫到这里来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是全杀了,为了这个才做的人偶不是吗?”
肋很开心地把泥人偶扶了起来。
“你是说秋山教授伪装成天城菖蒲吗?”
“啊,不是这样的。秋山雨(あきやまあめ)和天城菖蒲(あまきあやめ)是文字顺序的调换,覆面作家天城菖蒲的真身就是秋山教授。”
肋说的意思大家马上就理解了。
忽而回想起来九年前与秋山雨对峙的事情。茂木请求教授执笔原稿时,教授说出“你们其实已经拿到我的原稿了”这样故弄玄虚的台词。作为秋山雨他并没有写原稿,作为天城菖蒲他已经出书了——从这个角度理解的话就合乎逻辑了,《水底的蜡人偶》的出版方即是贺茂川书店。
“这里有扎比人偶,也是两人是同一个人的证据。如果是秋山教授的话入手这个就简单多了。”
“等一下,这有点奇怪。”
齐加年的声音里夹杂着疑惑。
“什么问题?”
“秋山教授是去年的十二月去世的。如果天城菖蒲的真身是秋山雨的话,当然,天城菖蒲也一定死了。那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人到底是谁?”
四人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
牛男也在周刊杂志上看到了秋山教授死亡的报道。邀请函是今年七月收到的,而邀请者却已经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有人假扮成天城菖蒲,把我们集合在一起。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肋忍住兴奋按着胸脯。和晴夏有关系的五位作家被叫到条岛上来。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叫来的,但为什么那家伙不在这里?”
“在我们之中有邀请者的可能性也有吧,对于推理小说来说可是固定桥段。”
“请等一下。我们受骗了是事实,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待在这个岛上了。我们回去吧。”
饂飩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指着窗外说道,游艇正停在浅滩上。
“不行,剩下的燃料很难到达父岛。”
“那我们呼叫求助吧。”
饂飩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着屏幕发出小声的惨叫。即使按键屏幕上也没有任何显示。大概是撞到鲸鱼时发生故障了。
“即使没坏,也不一定有信号吧。”
肋用手取出手机也摇了摇头。牛男的手机,也在赶跑鲸鱼的时候被水淋湿无法开机了。
“……那么我们逃不出这个岛了是吗?”
“我们只能等着其他人来救援了。”
饂飩悲鸣似的呻吟着。四人疑神疑鬼之心蔓延开来,各自心知肚明。
“大家镇定下来。我们在日落之前在岛的四周逛一逛吧,说不定有工作室之外的隐藏的屋子。”
齐加年看向窗外说道。太阳逐渐靠近海面,时钟的针指向四点五十分。
“提一个问题好吗?”牛男像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不好意思把话往前倒回去,刚才说起秋山教授有异常的性癖好,那是怎么一回事?”
“啊,你还不知道啊。”
肋可怜地看向牛男,其他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很不巧我对老头子的性癖好没什么兴趣。”
“秋山教授是特殊的性虐待狂,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受虐者也没错。”
“你在说什么?”
“他把女儿带到世界各地,让她和少数民族发生性行为。”
5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后,牛男跑进厕所呕吐起来。
不论怎么吐,呕吐感都会从肚子底部涌上来。喉咙内侧像是灼烧一般的疼痛。
——我只想过如自己所想的生活而已。
九年前,晴夏在情人旅馆里曾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晴夏也许是在向牛男求助。
牛男的父亲锡木帖,是从东南亚和大洋洲等各地的买春街买回女子然后把她们带回日本生孩子的混帐东西。在实地考察时对邂逅的人产生性欲的低级想法,大概是从师父秋山雨那里继承来的吧。
——我和锡木完全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能是因为太相似了。
在摩诃大学对峙时,秋山说过这样的话。确实这两人的丑行,虽然截然相反但本质上很相似。
晴夏和牛男一样,都是被父亲把人生搞的一团糟的受害者。然而牛男却没能帮助到晴夏,反之还骂对方是bitch,从床上推落使对方受了重伤。
“店长,还没好吗?”
房间外传来爱莉的声音。在住宿楼的各个房间将行李安置好后,全员准备在岛上四处看看。
“吵死了,上着厕所呢。”
牛男怒吼道。拉下拉杆后却没有水流出,呕吐物把便器堵住了。地上也散落着呕吐物,因为建筑物倾斜,在墙壁上堆积了呕吐物,然而没有时间去打扫了。
牛男深呼吸后,用毛巾擦了下嘴边然后离开了厕所。
下午五点十分。
为了在条岛上漫步,齐加年第一个走出了天城馆。
从馆后面的悬崖上传来波浪声。砂浆墙开裂可能是由于盐害(注:指土壤盐分含量过高)。覆盖住宿楼的屋顶有u形排水沟覆盖着,并且下垂着蜘蛛网。用于上房顶的梯子被风吹过后发出“嗒咔嗒咔”的响声。
在住宿楼和河流之间有一个小广场。膨胀的蓝色薄布下有一个轮胎,翻过来后发现是一个木制的斗车,应该是在天城馆和工作室之间搬运东西用的吧。石阶的踏面很宽,因而无需担心拉斗车时会翻倒。
“岛比想象中的要小啊。”
饂飩在悬崖的前方眺望着大海,牛男也在其身后看着悬崖的下方。右手边是工作室的屋顶,再往后面是河口。
“真不知道住在这样的岛上的人是怎样的心境。”
“我倒是想和天城老师一起看看这景色。”
饂飩手指着太阳说道。
五人回到了天城馆的正面后,在沙滩看了一圈。如果说有藏身之处的话,只有因尖塔而变成死角的悬崖背面。走下有自己足迹的台阶后,众人沿着沙滩顺时针进发。
“我想在天城馆里探索一番,从书房撤走的蜡人偶到底搬去哪里了?”
打头阵的齐加年转身看向四人,不由自主地说道。
“不知道。难道不是觉得恶心然后给扔了吗?”
“不会的。天城老师既然按照《水底的蜡人偶》中的描述制作了尸体的蜡人偶,人偶的一部分是可以作为匕首或是钝器使用的。邀请者是不是想从天城馆里去掉可以成为武器的东西呢?”
原来如此。如果想加害牛男等人的话,为了避免受到抵抗所以把凶器都藏了起来。
“会不会想多了?”爱莉直截了当地说。
“有可能是这样,毕竟这是最好的提防。我们互相确认一下来历吧。我的真名是真坂芳夫,齐加年是笔名。还有其他使用笔名的人吗?“
“牛汁才不是本名,我叫牛男。”
“我的也是笔名。”饂飩说。
“我的也是笔名。”爱莉说。
“我的是本名。”肋说。
“阿良良木肋是本名?撒谎吧。”
“是真的,你看。”
肋从钱包里取出驾驶证,头像的左上角写着“姓名阿良良木肋”。
“还有一个疑问。只是为了确认下事实而已,你们真的和秋山晴夏有肉体关系吗?”
齐加年一脸严肃的像是性病检查问诊一样说道。
“就是那么回事。”牛男一脚踢飞漂浮垃圾的金属片。“又不是小学生了。”
“我不是这种关系,毕竟同为女性。”爱莉虚伪地说道。
“我无可奉告。”肋说道。“没有必要对你公开隐私。”
“也是,没必要做无谓的求证了。”
齐加年收起了话锋。
这之后众人没有说笑,继续在沙滩上前行,没有发现藏着人的小屋或是洞穴。在南侧海岸线前进时,沙滩上的路逐渐变窄,在到达西端之前变成了悬崖。
“果然岛上只有我们五个人。”
齐加年在沙滩上转身说道。
“太阳已经西沉了,我们回天城馆吧?”
肋指着嘴唇说道,他好像想抽烟。
“我也想去小便,回去吧。”
“牛汁桑,刚才你还在房间的厕所里窝着呢。”爱莉嫌弃地说道。
“刚才不是小便,便器被堵住了流不出水来,有人能借个厕所吗?”
“你就用住宿楼的空房间或者食堂的厕所吧。”
齐加年死正经地说道。
五人回到天城馆的同时,下起了暴雨。
晚上七点,众人各自换上起居服后,在食堂开始今天的首次进餐。在意大利餐厅打工的肋准备了热三明治和清汤,味道和附近的家庭餐馆差不多。
“好吃,肋桑,真好吃。”
爱莉嚼着热三明治说道。撇开两个胖子之外,爱莉把大半的料理都包圆了。她一直在工作中的时候吃着点心,想必今天早就饿坏了吧。
“这个馆真的倾斜了。”
饂飩把杯子放在餐桌上说道。由于桌子倾斜的原因,橙汁的液面也随之倾斜了。
“没有海参牛排真是可惜啊。”
牛男对饂飩说着讨嫌的话。
“今天就此休息吧,但是要注意自身的安全。因为还不知道把我们叫到这个岛上来的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齐加年郑重地说道,不经意间视线对上了餐桌中央的扎比人偶。
“要怎么注意啊,客房的门上又没有上锁。”
“把梳妆台上的电线拔下来拴住门把手就行了,这样门就打不开了。”
“心真是大啊,邀请者真想加害于我们的话破门而入也太轻松了。”
肋向齐加年吐槽。爱莉像是觉得麻烦抓着头。
“那么肋桑觉得怎样才好呢?”
“在我看来,整个岛上最安全的地方是工作室。要到那里的话必须要用梯子,再凶恶的罪犯也要克服重力不是吗。犯人一旦爬上梯子时我们把他踹飞就行了。”
“确实固守城池是个好主意,那里能作为武器的工具也有很多。”
齐加年一脸认真地说道,肋则是嬉皮笑脸的。
“那就你们去吧。我可不想在大雨中在那破房子里作困兽之斗,还不如被杀人鬼砍了脑袋的好。”
“牛汁桑,万一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ok,到那时就拜托你们一脚把杀人鬼踹飞了。”
牛男对肋说着玩笑话,一边在椅子上伸了个腰。
玄关大堂处有橙色照明的灯。众人走过地毯,穿过走廊前往住宿楼。
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走着,心情逐渐变差了起来,和小时候晕车的感觉有点相似。由于吃饱后在倾斜着的走廊上走着,三半规管(注:维持姿势和平衡有关的内耳感受装置)的状态好像不太对。牛男想起房间里的便器被堵住了,眼前突然一黑。
“牛汁桑,怎么了?”
“上大号,起开。”
牛男从在身后走着的四人中让开一条道,沿走廊返回冲向食堂的厕所。用满是汗水的手指关上滑动锁,走到便器前的瞬间呕吐感从腹内涌上,把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洗脸之后出了厕所。头脑清醒后,快步穿过刚走过的走廊。其他人早已各自回到房间了。
牛男也回到了房间,关上房门后,用电线连接了床腿和门把手。这样的话即使可疑人员想袭击自己的话也进不了门。
拉开窗帘后是一扇镶死的窗户,外面是陡峭的悬崖,即使是电影替身也不可能从这个窗口侵入。
关灯后,牛男留意了下床旁边的衣柜。高度有2m以上,正好有藏一个人的空间。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后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由于疲倦的原因情绪有些低落了,把梳妆台上肋的手电筒放在枕头旁边,关上灯后,脱了鞋子倒在了床上。
夜雨声烦,像是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一样。
爱莉、锡木帖、秋山雨还有晴夏——这几张脸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晴夏的身上应该还有秘密吧。把牛男等人集合在这个岛上的理由,毫无疑问和这个秘密有关。
被集合到孤岛上的有五位作家,食堂里摆着的有五个人偶。即使是不读推理小说的牛男,心中也不安的躁动起来。果然就不应该来这个岛上的。
牛男为了排解焦虑闭上了眼睛。
みしっ。(注:拟声词)
眼睛忽而睁开了。
仿佛做了一场恶梦,全身冷汗直流。
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一样,马上支起了上半身。房间依旧被雨声覆盖着,应该是幻听了吧。
手伸向枕边,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墙上的表指向十一点半。
みしっ。
把灯光对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有一只怪物站在那里。
脸上有大量的眼球,是扎比面具,穿着和牛男等人相同的起居服有种违和感。
牛男试图从床上跳下去但是腿扭伤了,头撞到了梳妆台上的镜子。
听到了切断空气的声音,脑海里一阵剧痛。
世界在眼前旋转着,鼻头撞到了地板上。
抬起头后看见了运动鞋,脚尖上有像腐烂的奶酪一样的固体。
这是什么东西?
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尖叫,但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
*
牛男在一片黑暗之中。
连一点景色、声音或是气味都没有,这空无一物的世界仿佛宽广得没有边境。
如果说这是死后的世界的话,未免也太空虚了。应该是肋说的是生与死之间的裂隙吧。
突然间,身体里传来如同全身细胞同时破裂般的冲击感。世界逐渐分崩离析,身体从内部撕裂开来。
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口中,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像虫子一样坚硬的手臂。
自己的形体逐渐消亡,再也无法复原成当初的模样了。
一种自出生以来三十一年间,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袭来。
大亦牛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