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全身笼罩着泥泞般的倦怠感。
身体无法动弹,声音也发不出来,连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只有海浪冲刷悬崖的声音回响着。
是在海边做了个梦吗?如此想着思考变得清晰了起来。有种全身麻醉了但还保留着意识的感觉。
沙沙沙沙沙。
传来老鼠在屋顶奔跑的声音。还有东西“啪嗒”落在海里的声音,有人把东西扔到海里了吗?
在悬空的世界里挖掘着记忆。牛男被满是眼球的怪物袭击了,头顶一阵剧痛,然后——
喉咙的深处发出了悲鸣。
突然世界又回来了。
一改昨夜的瓢泼大雨,灼热的阳光照在床上。
牛男倒在了地上,像是在事务所里迎来早晨一样全身的皮肤紧绷着。并不是从梦中醒来,有一瞬感到自己和世界连在了一起。
双手撑地,缓缓地支起身体。起居服的下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闻起来像生锈的铁。视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时一阵眩晕,应该是地板倾斜的缘故。
窗户被打破,室外的热风吹了进来,应该是那个怪人打破的吧。由于雨水也飘了进来,窗帘的下摆也被打湿了。
看向手表,表盘上沾满了血污,指针也不动了。墙上的表指向十一点半。从昨晚起的半天,自己失去了意识吧。放在平日里已经是吃完早饭,开始接送女孩子的时间了。
视线一转,地上有一个倒着的扎比人偶,上半身像是从床底下爬出来似的向这边窥视。五个洞的正中间有一个特意挑选似的新做成的洞,这应该是袭击牛男的犯人干的好事。
“——”
刚想作个深呼吸,却发现嘴里进了某种异物。走近窗边,探头伸出裂缝把那东西吐了出来。
像是血和呕吐物混合煮熟了的、莫名其妙的泥泞掉进了海里。
回想起清醒之前,有“啪嗒”一声水溅起的声音,这之前还有小动物跑动的声音,是有人在附近吗?
转向门的方向,又是一声惨叫。
房间的正中间倒着一把椅子,椅子的靠背和座面都沾满了血。不仅是椅子,周围的地板上也满是血迹,一股铁锈味直冲鼻腔。这是自司机三纪夫被金属球棒毒打以来,头一回见这么多的血。
就算是推理宅,也没有人会做这种粗心大意的恶作剧。牛男在这张椅子上遭受了暴行,一度昏厥之后,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时又恢复了意识吧。身体没有痛感大概是因为大脑麻痹了。
一边敲打着摇摇晃晃的双腿,一边看向梳妆台上的镜子,上面有蜘蛛巢一般的裂痕。
牛男的身体从头到运动鞋都沾满了血,头上流出的血把起居服染得赤红。
“诶?”
风从破碎的窗户吹了进来,拨动着牛男的刘海。
从眉间冒出了一个灰色的突起。
战战兢兢地抚摸着后脑勺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像漫画里描绘的怪物弗兰肯斯坦一样,从后脑勺被扎进一个粗铁钉。钉子与皮肤接触的部分变成了深黑的痂。
和脚边的扎比人偶一样,牛男的头也被开了个洞。
手紧握着起居服的下摆,摸着左胸。
没有心跳。
心脏停止了跳动,肌肤也全然没有血色。
不论怎么想牛男都已经死了。虽然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脑海里回忆起在“あにさき豪华酒店”的地板上倒下的晴夏的身影。晴夏的喉咙被玻璃碎片刺穿后依然和没事一样,现在的牛男和当时的晴夏很相似,身体内发生了相同的异变。
“冷静下来,没事的。”
牛男发出嘶哑的声音。镜中的男人为了掩饰疑虑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
戴着扎比面具的犯人入侵这个房间后,用钉子刺穿牛男的头把他杀了。犯人把流血的尸体放在椅子上坐着,把扎比人偶留在现场后离开了。到此为止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展开。
但是本应该被杀死的牛男,不知为何在半日之后又起死回生了。
犯人当然是明确的要杀死牛男的。在这个房间里留下扎比人偶,是为了让剩下的幸存者感到害怕的伎俩。人偶还剩下四个,如果惨剧继续上演的话幸存者们还有生命危险。犯人肯定没有考虑到被害者有特殊体质,即使头被钉子刺穿也能复活。
牛男现在能做到的,是让剩下的人们知道危险已经来临。既然岛上找不到邀请者的踪迹,犯人就在那四位作家之中。如果对照所有人的行动,说不定会很容易就能查明犯人。
天城馆住宿楼俯视图
牛男推开半掩着的门,本应该卷在门把手上的电线掉落在地上。
走廊里没有人影,其他的客房里也没有人的气息。本应该是吃完早饭的时间了,但他们还在食堂里研究离开岛的方法也说不定。
出住宿楼的时候,牛男注意到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浴室的门也开着,浴缸里好像浮着什么东西。
“——”
为了进更衣室而脱下运动鞋时,牛男察觉到了鞋带的违和感。一直像死蜻蜓的尸体一般的结,却像鞋店的传单上一样系得整整齐齐。犯人把鞋带重新打了个结。也许是力量不太足,编织部分的带子松了。
牛男按住运动鞋的脚跟,试图抬起脚来。结本应该很松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脱不下运动鞋,像是有胶水流进去了一样脚底和鞋粘在了一起。应该是犯人动了什么手脚。
牛男咂了下嘴,就这样穿着运动鞋走进了更衣室。镜子被打碎,胶皮管子在地板上滚动着。牛男抻着脖子望向浴室,从破碎的窗户看见了く字形弯曲的河流。
很快牛男注意到了异状。浴室的瓷砖上躺着溶成泥状的扎比人偶,粉色的浴缸里漫溢出来的水,像泥水一样黝黑浑浊。水面是倾斜的是由于地板倾斜的缘故。
“——!”
牛男脚下一滑摔了个屁墩,后脑勺的钉头撞在了洗脸台上,发出“咣”的清脆声,浴缸边缘的水滴流了下来。
牛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浴缸。
“呃。”
浮着的是一个俯卧的人。
胴体和屁股部分浮出水面。身材魁梧,再加上膨胀的原因,身体仿佛把水面填满了一样。泥块缠在后脑勺的头发上。
牛男立刻转向身后,走廊上依旧没有人影。
牛男作了个深呼吸后重新转向浴缸,把手伸进浑浊的水中,从左右两侧抓起尸体的头。微温的水把手臂打湿了,泥块滑进了水里。
死者的脸上,遍布着似曾相识的穿环。皮肤不像身体那样的膨胀,保留着清晰的面貌,凹陷的双眼和厚厚的嘴唇,是饂飩。硅质的穿环别扣从牙龈后面掉了下来,“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牛男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开了饂飩,他的头随即沉进了水里。咬紧牙关忍住悲鸣,就这样飞奔出了浴室。
犯人一夜之间杀了两个人,他好像一点也不想慢慢地一个一个杀人。再这样悠哉下去剩下两人的生命就危险了。
牛男从走廊奔向玄关大厅,冲进了食堂,却发现谁都不在,也没有人吃早餐的痕迹。大家都逃到哪里去了呢?餐桌上曾摆放的五个扎比人偶,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忽然间耳边回响起“啪嗒”一声水溅起的声音,那时也许是犯人把某人推进了海里。如果是这样,杀人惨剧现在仍在上演着。
牛男回想着昨夜晚饭后的对话,如果杀人鬼出现的话,肋极力主张在工作室固守城池。那里既有武器,杀人鬼如果顺梯而上的话也可以把他踹飞。如果肋还活着的话,他在工作室藏身的可能性极高。
牛男走进厨房,打开玻璃柜拿出一把小菜刀。虽然只是刀刃长十公分左右的小刀子,但是刀尖很尖可以用来防身。牛男把小刀用布卷了起来放进了口袋。
忽而目光对向餐具架的门上,玻璃上倒映的牛男的身影如同沾满鲜血的杀人鬼一般。
“这什么呀。”
牛男鞭策着收缩的心脏走出了食堂。一边侧耳倾听着,一边减小脚步声缓缓地在走廊上走着。
从玄关大厅走出时,从彩色玻璃射出的阳光照在地毯上。球状的灯像钟摆一样摇晃着,是由于整个馆被海风吹得摇晃的缘故。橙色的灯光熄灭了。
走出室外时,脚边突然察觉到了违和感。波斯地毯被红黑色所染,染上的部分已经干了,即使用鞋底擦拭也没有改变形状。是谁的鼻血流在地上了吗?
头顶上传来板子弯折的声音。
随即抬头看向天花板。
“呃。”
从二楼走廊的栏杆处,有一颗人头探了出来。
光泽的黑发,突出的骨骼,有肌肉的鼻子,是齐加年。
本以为他是在藏身监视着牛男,但这么说的话样子也太奇怪了。他张着嘴一动也不动,就像在打哈欠一样。脸像是刚从火葬场逃出来一样沾满了黑色的污渍。仔细一看额头部分的皮肉开裂,前排的牙齿歪七扭八的,还有血从额头流到下巴的痕迹。
牛男回到玄关大厅,上二楼走廊查看情况。齐加年趴在地上,从栏杆缝隙间伸出头。像是喝醉了一样脸变得通红,很明显已经死了。
牛男、饂飩、齐加年,犯人一夜之间杀了三个人,他是真的想一口气把作家全都杀了。
如果就这样剩下一个人被连续杀人鬼袭击了的话就没有胜算了。应该趁着幸存者还活着尽快和他汇合。
牛男逃了似的推开大门,冲出了天城馆。像是为了徒增焦虑一般,阳光刺晒着肌肤,尖塔处响起的钟声清脆悦耳令人无边火起。
牛男登上了石阶后眺望着条岛。昨晚的大雨使河流的水位涨了不少,河滩上满是泥,河堤上的草被连根拔起地冲走了。
牛男确认了口袋里的小刀还在,冲下了石阶,发出“咚咚”的健硕的脚步声,海鸟在头顶上盘旋着。
石阶下了一半左右时,突然鼻子闻到像加油站一样的味道。牛男看向风吹来味道的方向。
“——”
沙滩上,红色的沉淀围绕着搁浅的游艇周围扩散开来,应该是燃料泄露了吧。是因为事故受损,还是犯人故意泄露的,不得而知。
牛男捂住鼻子走下沙滩,沿着悬崖逆时针方向在海岸上前行,海风吹打着脸颊。
看到上工作室的梯子的同时,听到了“唧唧”的尖锐的叫声。海鸟一边挥舞着头,一边拨开梯子附近的沙子,像垃圾填埋所的乌鸦一样。腹部的羽毛脱落,有长得像荨麻疹一样的疙瘩。
定睛一看,海鸟用嘴拨弄的沙子中,埋着像肉的碎片一样的东西。大概是找到猫的尸体了吧,但牛男心中还是不安的躁动着。
“起开,蠢鸟。”
牛男像用警棍一样挥舞着小刀把海鸟赶跑。地面像是鼹鼠冢一样堆着土堆。把小刀放回口袋后,用双手挖着沙子,取出了肉片。
“这是什么啊。”
那是一块水蓝色的、扁平的肉的碎片。应该是海参的残骸吧,耳边回响起饂飩的惨叫声。
突然看向脚边时发现,有一张小纸片埋在沙子里。被打湿了后皱皱巴巴的纸条状的信笺上,排列着几个写得很难看的文字。牛男把肉片放进口袋,用手拿起了纸片。
想聊聊关于晴夏的事。凌晨一点,在工作室见。
应该是深夜要和某人在工作室密会,不对,应该是犯人把某人叫出来的陷阱。
牛男呆立不动时,海鸟又重新在头上开始盘旋,除了肉片好像还有想要的东西。海鸟飞上悬崖后,对着支撑工作室的柱子急速下降。头插在纵横排列的圆木上,翅膀摇曳得乱七八糟的,柱子对面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牛男把纸片塞进口袋后,看向了圆木对面的黑暗处。
“呃。”
仿佛贴在岩石上一样,有一个人仰面朝天倒在那里,下半身穿着牛仔裤但上半身全裸。不知道是不是被硫酸泼了,像是灼烧后的尸体一样皮肤溃烂了。虽然脸部被柱子的阴影挡住了,但是看到胸部的隆起就知道应该不是男性。
大大张开的嘴里露出银齿的光芒,右手的食指上裹着创可贴。眼前倒着的,是爱莉。
就在她身旁放着一个扎比人偶,这个人偶也好像掉进水里似的表面溶化了。
海鸟孤寂地“唧唧”地鸣叫着,头朝下飞向了大海的方向。圆木堆成好几层,没有进入内部的缝隙。爱莉一度登上工作室,然后从木结构的内侧掉下去了吧。肯定是犯人把她推下去的。
牛男、饂飩、齐加年、爱莉,一夜之间四个人都被杀了。犯人只可能是剩下的那个人,肋。以自杀幻想作家而闻名的男人,把自己等人都杀了。
牛男抬起头,在工作室的入口处观察着。室内被切割地四四方方,虽然没有看见人影,但是肋也有可能藏在死角。
“有谁在吗?”
没有回应。摩擦的声音被海浪声所遮掩。
都到这里来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牛男把手伸向梯子。
撇开爱莉不谈,即使和肋正面碰上,现在的牛男有了“已经死去”的优势。那个男人就算是再疯狂的杀人魔,也是活着的人类。面对复活的尸体肯定会狼狈不堪。
牛男将力量注入双手,缓缓地爬上梯子,从地板洞处探出头,扫视着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