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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亦牛汁老师
天城菖蒲自《水底的人偶》的作家出道以来,此次迎来了出道二十周年的庆典。
我之所以能够不断地发表作品,是因为同一时代的作家们奋笔疾书写下的诸多作品,在二十年间不断地鞭策我前行的结果。
在此欢迎同行的各位朋友,来参加鄙人策划的小小的报恩聚会。
聚会详情请参照另一张纸上的内容。
请您务必参加。在八月十六日,鄙人在条岛恭候大驾。
天城菖蒲(あまきあや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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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寓的玄关口处,牛男睡眼惺忪地擦了下眼睛。
从邮递那里收到的大量的传单在地上散落着。总不能看都不看就扔了,于是把信都集中在一起,其中混杂着按摩和下水道维修的传单,从这些信当中掉出来一个奶黄色的时尚信封,邮戳是在一个多月以前。
把信封拆开后,发现一张如同结婚典礼邀请函一般的上等材质的信纸。把信读了两回以后总算是明白其中的意思,读了第三回以后又变得一头雾水了。
牛男曾在十年前出版过推理小说《奔拇岛的惨剧》。到了现在,即使是推理宅,能记住这部作品的人很少。因为牛男本来就不会写小说,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寄这封信的人还是把自己视为作家的,看来他应该是非常喜欢《奔拇岛的惨剧》这本书吧。但很不巧他并不认识天城菖蒲这个名字。
刚想从信封里取出另一张纸的时候,电话的来电提示响了。
“店长,时间来不及了。”
电话里传来爱莉的声音。看向手表已经过了十点半了。说起来这块手表,还是从九年前那个自称是粉丝的女子那里得到的。
“店长,你在听吗?”
焦急的声音把牛男拽回了现实,现在不是沉浸于感伤的场合。今天也约好了要在十一点钟到。
“我知道了,稍等下。”
牛男把邀请函塞入口袋里,向待机房间的公寓出发。
“店长,你又胖了。”
爱莉一边坐上副驾驶席一边挖苦道。
牛男的体重超过了85kg,如同引退后的力士一般收不住肚子。过了三十岁以后收入变得稳定了,因为可以正经地吃饭,所以“不得已”的节制变得不起作用了。
“干的是要拼命的活,这是为了发泄压力罢了。”
牛男把肚子上的肉往裤子里塞说道。
“只不过是把女孩子送到客人那里罢了。顾客就是上帝啊,我们才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爱莉一边贴着饼干一边说些不亲切的话,手腕上的手镯摇晃着。
“你小心点,你一不小心也会变成像猪一样的。”
“我?我不会的。别把我和店长你当成一回事。”
爱莉一边对着前视镜理着头发一边说道。按她自己的话说她身材不错,颜值也如同偶像一般可爱。左上颚的银齿凸显出她的天真烂漫,从而一举攻陷客人的好色心。回头客数量较多,是保持连续半年被指名数第一的招牌小姐。
“好漂亮的手镯啊,真适合你。老顾客送的么?”
牛男为了讨好她说着奉承的话。
“已经戴了有十年了,面试的时候就戴上了。店长你真是看人不仔细啊。”
爱莉像是要把手镯藏起来一样把右手转到了背后。
“十年前就戴上了不是小学生的时候吗?是从初恋对象那里得来的?”
“人家已经26岁。”
“诶,这样啊。比想象中的要大一些啊。”
牛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本想讨好她的没成想自掘坟墓了。如果因此爱莉不出勤的话,牛男说不定要被老板玉岛杀了不可。
“26岁挺好的,可爱和性感风齐具嘛。你是多少岁开始做应召女郎的?”
“在这家才正式开始做。”
“还真是晚啊,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都到现在了才问这些话?”
爱莉摆出一副打心底觉得郁闷的表情。
“真是奇怪啊,有点像把精致的东西扔在被子里了一样。”
“并没有什么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学习——不,是采访。”
爱莉说着奇怪的话,把饼干放进了嘴里。
把爱莉送到能见市郊外的情人旅馆以后,等她出来之前有一段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下一个预约,所以现在回事务所的话也麻烦。在便利店的停车场停下迷你面包车后,牛男把座椅放倒抽起了烟。
牛男感到筋疲力尽,双脚像绑了铅块一样沉,喉咙嘶哑,眼睛也浮肿了。
在应召女郎店“たまころがし学园”担任店长快三年了。仅有两名员工的店拼命周转支撑着,但两周前情况发生了变化。担任司机的三纪夫不知被什么人给袭击了,身受重伤。
三纪夫在“たまころがし学园”的事务所和待机房间所在的公寓的一层,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好像是在把人气小姐三叶送到后,在回事务所的路上被袭击了。从头盖骨到胫骨共17处骨折,右眼球破裂,肝脏的位置也扭曲了。根据从伤口处检测出的涂料成分发现,犯人应该是使用量产的金属球棒将三纪夫毒打了一顿。犯人至今仍未被逮捕,三纪夫现在还在能见综合医院里住着院。“たまころがし学园”在这份工作前曾在诈骗团伙做过托,可能因为这件事所以招致某些人的仇恨了也说不定。
如果是在正规的职场上这种场合应该营业不下去了,但是老板玉岛对“たまころがし学园”的休业并不认同。应该是为了避免回头客离开,营业额下跌的缘故吧。因此在这两周期间,牛男不得不从电话接单到送货,再到面试全部由自己一个人完成。
早上第一单的送货是从中午十一点开始的,到最后结束已经是过了深夜十二点了。在这前后还必须更新网站以及和女孩子商谈事宜,连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唯一能放松的时候就是送货等待时的空闲时间了。
牛男在便利店买了周刊杂志,倚着座椅浏览着目录。艺人涉嫌暴行、泡沫候选人丑闻,和这类似的标题比比皆是。艺人医生在潜水时撞到了鲸鱼导致头骨折断,真是活该啊。
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时,突然目光停留在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在轮椅上坐着的老人的剪照,附有醒目的“秋山雨教授持续跟进岛民大量死亡之谜”的字样。
毕竟是周刊杂志夸大的文章,上面分别记载了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于去年十二月因大肠癌去世的事情,如同女儿去世他才幡然醒悟一般开始调查奔拇族岛民大量死亡的事情,以及直到死亡的前一天还一直在阅读事件的资料的事情。
牛男眼前浮现出在摩诃大学见面时,秋山教授目光炯炯的样子。在那件事的两年后,有新闻曾报道有可疑人员入侵秋山家的事件。罪犯没有拿走钱包或者存折,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把书斋和仓库翻了个底朝天。这时接受电视台采访的秋山,精神已经没有那么矍铄了。但是在周刊杂志里记载的秋山的晚年形象,已然是一副头发掉光、弯曲驼背、妖怪一样的风貌。
根据记载,奔拇族的大量死亡事件的真相至今仍是迷雾重重。从内战说、细菌感染说、集团恐慌说等正经的假说,到邪灵降临说、巨大生物来袭说等像是恶作剧一样的假说都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秋山家发生入侵事件的原因,也据说与有大国的情报机关或者环境保护团体参与的阴谋论相关。
进而九年前的记忆也在脑海中重现了起来。因对晴夏施加暴行而逮捕的榎本桶,现在人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他应该已经刑满释放了,但至今音信全无。
在闲适安静的住宅区里发生了卡车失控事件,再加上引起事故的契机是年轻的推理作家,两者合在一起煽动了人们的好奇心,当时被非常耸人听闻的报道记录了下来。从榎本运营的古书网店的营业额,到榎本和晴夏出入的情人旅馆的特征,跟事件毫无关联的小事都事无巨细地被提起过。这之后的法庭审判中两人的关系也成为了争论的焦点,还记得这赤裸裸的话题让综艺节目热闹了一阵。
在那段日子里,牛男感到仿佛日常被噩梦所吞噬了一样。回过神来已经是九年过去了,牛男已经成为应召女郎的店长有条不紊的生活着。真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人生啊。
沉浸在感伤的气氛中时,不知不觉快临近结束的时候了。从停车场驶出迷你面包车,在情人旅馆前停下了引擎。
约五分钟过后入口处的门开了,爱莉牵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的手出来。男子戴着墨镜,穿着像是高级货的夹克,然而光秃的头顶以及大腹便便的肚子白瞎了这身装束。干这种工作每天都能见到这种类型的客人。他的牛仔裤的大腿内侧部分被染上了颜色很浓的东西。
爱莉鞠躬行礼,面带笑容双手挥送了客人。但客人并没有分别的意思,仍旧乐在其中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真是迟钝的男人啊。直到爱莉乘上迷你面包车的副驾驶席,男子在旅馆前还是一动不动。
“那个客人漏了吗?”
牛男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道。爱莉把车门关上后脸上没了笑容,继续啃着吃剩下的饼干。
“不是,擦到了化妆水而已。”(注:请自行想象。。。)
“是新客人吧。他姓佐藤,应该是个假名吧。人怎么样?”
“嗯,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是个奇怪的人。”
“一副脑子很笨的样子啊。”
“这么说也没错。”爱莉好像了咬到舌头。“并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啊,他带着好多的手机。”
“那是什么情况?他是倒卖手机的?”
“不清楚。啊,店长,我想去便利店。”
爱莉指着招牌说道。那是十分钟前牛男休息的便利店。
在停车场停下迷你面包车后,爱莉从副驾驶席跳了下来飞奔出去。
为了不让女孩子辞职不干,尽可能地听她们的吩咐,这是这项工作的铁则。在老板玉岛或是招牌小姐爱莉面前,牛男都抬不起头来。
牛男也想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就从迷你面包车上下来了。从便利店方向飘来了很好闻的香味。太阳光也很刺眼。
“——”
道路上摩托车行驶的声音突然向这边靠近。
然后是一阵摩擦柏油马路的声音。
转过身来的同时,脸上传来一阵剧痛,随后自己的腰撞在了发动机罩上。视线逐渐不清晰,回过神来自己在脚边呕吐了起来。
抬起头来后发现,一个戴着头盔的男子手中拿着金属球棒,他身后倒着一辆摩托车。
牛男正想往身后跑去的同时,金属球棒在眼前挥了过来。随后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驾驶席的窗户被开了个大洞。
很明显这是想杀了牛男,应该是和袭击三纪夫的同一个男人。
“好痛啊。你对我们店有什么仇恨吗?——”
“佐藤先生?”
背后传来了爱莉的声音,戴头盔的男子的肩部抖了一下。
回头一看,便利店前的爱莉吃惊地张着嘴,右手提着装有冰激凌和口香糖的塑料袋。
“佐藤先生,你在干什么啊?”
爱莉冲戴头盔的男子叫着。这么说来的话,在旅馆前和爱莉讲话的男子与他的身材确实很相似。特别是大腹便便的肚子一模一样。牛仔裤上像是漏了的痕迹也残留着。
“——啊,不是。”
男子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尖锐。爱莉像棒球投手一样的姿势把あずきバー(一种小豆冰棒)投掷出来,命中头盔后,盔甲内传来了惨叫声。
男子逃了似的转过身去,启动摩托车的引擎离开了停车场。
对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牛男打开迷你面包车的门,头倒向后面的座位席上,鼻孔里喷出了鲜血。
“你好厉害啊,早点来救我就好了。”
“对不起。但是女侠不总是会迟一点出场的吗?”
爱莉难得讲了句笑话,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纸巾,压在牛男的脸上,纸巾瞬间被染红了。
“他是拿着金属球棒全力挥过来的,疼的我以为脑浆要漏出来了。你是对他说了我的坏话吗?”
“我才没有说。你认为是我的错吗?”
“那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天太热了脑袋也热傻了吗?”
“并不是。那个男人是不想让司机记住他的脸罢了。”
爱莉用触摸脏东西一样的手法,把牛男的双脚拖到座位的后面.
“你在说什么。送应召女郎的司机碍着客人什么事了?”
“但是三纪夫和店长接连被袭击了,因而可以判断出佐藤先生的目标是司机。”
“做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线索是佐藤先生装作是新客人的样子。本来他是想和三叶酱一起玩的,但是今天却装作是第一次光顾我们店的样子。
那个人很讨厌自己叫来的女孩子说他还和别的女孩子一块玩。所以他注册了很多手机,就是为了怕叫错小姐所以每部手机只联系同一个电话号码。
但是如果司机记得自己的长相的话,即使换了电话号码也会知道是同一个人的。这样的话女孩子们就知道他“出轨”了。如果不从旅馆里出来的话还好,今天他感觉和我一起玩的心情很好,到最后也想一直待在一起。所以他不得不下手痛殴司机。“
爱莉一边流畅地说着,一边把后面座位席的门关上。按她的说法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你好厉害啊,是推理小说宅吗?”
“我很喜欢推理小说,但并不是宅。”
“扔あずきバー那段帅呆了,你待过社团吧,棒球部吗?”
“可惜,我是垒球部的。”
爱莉把手腕前后扭转着,手镯也随之摇晃。
“那么店长,鼻血止住了的话还能接着开车吗?”
“怎么看都不行吧,那可是全力一击。”
“我明白了。你把手机借给我,我去叫老板。”
爱莉从副驾驶席伸出手,在牛男的裤子口袋里寻摸着。突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诶?”
爱莉发出了怪叫。
抬起头后发现,爱莉手中拿着奶油色的信封。那是从公寓邮递那里收到的那张邀请函。
“店长,你是推理作家吗?”
爱莉把邀请函取出后,一副狐疑的表情说道。还是露馅了啊。
“没错。很厉害吧?”
“大亦牛汁……诶,《奔拇岛的惨剧》的作者?真的?”
“货真价实。你崇拜我了?”
爱莉打开手提包,从底部抽出一个奶油色的信封。
“其实,我也是。”
2
“你tm是在瞧不起我吗?”
牛男向天花板的感应器吐着口水。
睁眼的瞬间就有一种今天会是悲惨的一天的预感,没想到偏偏是在从旅馆出来的时候栽了个跟头。牛男对监控摄像头竖起了中指。
看见情形的旅馆员工向玄关口赶了过来。向感应器靠近又远离地重复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自动门才开了。
海风在吹拂着,眼前是徐徐展开的太平洋的美景。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渔民当中,还混杂着几位外来男女的身影。在集装箱的内侧,爱莉正抬头看着海鸟。
手表显示现在是六点五十分,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
因为出发时间是在一大早,因而同邀请函一同寄来的还有前一晚住宿的旅馆票。有钱人的想法真是周到啊。
“たまころがし学园”从今天起的五天进入临时休业状态,在这个时间点玉岛决定休业其实有很复杂的原因。因为牛男被袭击了,玉岛如果放过佐藤的话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全力寻找佐藤,但是最关键的佐藤却不知所踪。万一他要是有后台罩着的黑道的话,动起手来损害就更大了。因而玉岛表现出“被迫停业”的假装被害的形式。话虽这么说,一周前就已经定了的人气小姐的预约也不能取消,牛男昨天一直工作到深夜才结束。
“呦女侠,今天起的很早嘛。”
牛男在她的背上戳了一下,爱莉吓了一跳连耳机都掉了。虽然爱莉也同样一直工作到深夜,但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血色红润一些。她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正响。
“我还以为被变态袭击了呢。”
爱莉一副踩了屎一样的表情。即便知道了牛男的作家身份,爱莉却变本加厉地若无其事说着些难听的话。她似乎觉得如果是同行就可以随便捅刀子了。
“我还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和爱莉一块休连假呢。”
“注意点,我叫金凤花沙希。千万别用花名叫我。”
爱莉话音未落牛男就瞥了过来。
“好土的笔名啊,像老婆婆一样。”
“没办法啊。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以为这个名字最棒了。”
爱莉——不,金凤花沙希的作家出道,是在距今十年以前的事了。出道作是《春宫铃子的推理》,讲述了泷城高中二年级的名侦探·春宫铃子,与垒球日本代表的搭档浅野琉璃一起,解开学院里的各种谜团的故事。出道时沙希十六岁,以学园为舞台的等身大(注:作品里的人物和作家相仿)的解谜推理似乎受到了好评。
沙希在高中毕业后,以每年两三册的速度继续出版着泷城高中系列推理,但是过了第五年以后苦恼于新作品的创作。然后在去年,沉寂了约一年以后终于出版了《应召女郎侦探的旋转》。主人公加奈美虽然是以全国最高级的萝莉系应召女郎之首而自称的应召女郎,但是用isojin(注:据日文wiki是名为优碘的药物,译者不确定原文含义)漱口以后就会变成能发挥稀有的推理能力的名侦探。女子高中生作家大胆的作风的变化成为了话题,该推理小说也成为了畅销书中的特例。
“改名成たまころがし子啊,这样才和作品相符。”(注:即化用了爱莉现实中工作的店的名称)
“为什么我非要听一发屋(注:专打一次还垒球的名手,垒球术语)的建议不可啊?”
爱莉咧开了嘴,唇边露出了银齿的光泽。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去条岛的吗?”
转身向没听过的声音方向看去,一位怪物一样的男子站在那里。那是位连牛男也比不上的巨汉,脸上的皮肤到处挂满了金属穿环,年龄应该三十五岁左右。虽然乍一看是在夜路上碰见会吓得退回去的模样,但是仔细看的话却是一张胆小的孩子一样的脸。
“真是一张有特色的脸啊,你是sm作家?”
牛男说了句讨人嫌的话,爱莉马上踩了他的鞋子一脚。
“我是金凤花沙希,这位是大亦牛汁老师。我们也是去条岛的。”
“金凤花老师和大亦老师!能见到你们真是我的荣幸。我叫四堂饂飩(注:名字饂飩意同乌冬面)。”
怪物作出夸张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好笑的名字啊。老家是做乌冬面的吗?”
“不,老家是运营鞋店的。”
“四堂老师可是幽默推理的鬼才。《银河红色头饰》是可以进生涯十佳的作品,利用特殊的世界观推翻预想的推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爱莉有些刻意地吹捧着他。
“多谢夸奖。我也很喜欢泷城高中系列推理。在《春宫铃子的毕业》中铃子揭露了错误的推理时让我吃了一惊。不仅仅是探寻真相,把铃子描绘成一个纠结的人的这一点我很喜欢。”
饂飩不停地说着“没有啦”“呜呼呼”等令人不悦的话语。
“你也认识天城菖蒲吗?”
“不不,怎么会。”饂飩摇着头说。“天城老师的底细没人知道,是真正的覆面作家。被邀请去《水底草子》中的条岛像是做梦一样。”
“水底草子?”
“天城老师描写每一天的生活而成的散文集。以虚实交错为特征,前一天还在都内的酒吧里喝着酒,第二天就到异国的热带雨林中徘徊了。作品中描写到每年有数次乘船到条岛的经历,但条岛的具体位置以及去的目的不得而知,在粉丝群体中也有很多的猜测和争论。你要读一下看看吗?”
饂飩像是要从肩包里取出书的样子,牛男按住他拉拉链的手。
“不需要啦。我确实很期待像夏威夷或者关岛那样的岛,但条岛这样的不是厌世作家才会喜欢的岛吗?”
“是无人岛哦。西之岛在它的西南方向约20km,因而不是什么住起来很闲适的岛。从东京湾经由父岛需要二十八小时,乘坐包租的船直达也需要整整一天。”
“整整一天?”
即使现在立即出发,也得明天早上才能抵达。
牛男心情变得郁闷起来,抽起了烟。此时一个在码头上游荡的矮小男子走了过来。帽子、披肩、开衫、裤子、手提箱,全都是便宜货,散发出贫穷的气息。像中学生一样脖子上挂着狗牌项链,特意叼着正在抽的香烟,是年轻的风俗客中常见的类型。
“大家好,诸位都是推理作家吧。我是自杀幻想作家阿良良木肋,请多指教。”
矮小男子一副清澈的脸说道,和三个人轮番握着手,牛男也不得已和他握了手。
“又出来一个奇怪的家伙啊。自杀幻想?那是什么东西?”
“您不知道吗?虽然在心理学上有别的意思,但是我把自杀未遂者在生死彷徨之时看见的幻想称作为自杀幻想。或是在黑暗的隧道中走着,或是在花田中走着,有很多种形式呢。我向自杀未遂者们取材,以他们看到的幻想为基础写小说。其中的代表作展示给大家看。”
肋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本书。这个人也好那个人也罢,尽做些多余的事。
“不需要啦。为什么不是推理作家的人也被叫到这里来了?”
“其实有本《最后一餐》的书。那是见过的一位被欺凌的中学生,他看见狼吞虎咽着玻璃的幻想,我以此为基础写的小说。没想到这本书被当作推理小说受到了很高的评价,因而得到了推理作家组合奖。”
“那么其实你对推理小说其实没什么兴趣对吧?”
“那可不是,我可喜欢了。所以我才来这里参加了这次活动。”
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是一说起自满的话就停不下来的类型。“
“啊,真坂齐加年老师。”
饂飩指向旅馆的进出口处说道。
从自动门的另一边,一个身影靠了过来。和牛男不一样,门一下子就开了,那是一位身着正装的男子。把短发理成七三分,粗眉毛下泛着猛禽般的眼光,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
“那一看就是一张作家的脸嘛。”
“本职是麻醉医生哦。没有读过《苏醒的脑髓》吗?那可是利用尸体现象的最佳诡计。”
爱莉用难看的神色望向牛男。
“看来人都到齐了。我是真坂齐加年,今天和诸位一起前往条岛。”
齐加年用校长一样的语气说道,像是在估价一样环顾众人。
“天城老师在哪里?”
“已经在条岛上等着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齐加年将留在集装箱内侧的四人引导至游艇处。
游艇长约20m,高约5m,形状如同怪鸟一般。游艇散发着光滑的光泽,能看出保养得很周到。船体的侧面写着princessharukatokyo的字样。
“princessharukatokyo,那是什么?”
“是这艘游艇的名字。”
齐加年在栈桥驻足说道。东京haruka公主,是爱人的名字吗?
“要是我的话就叫‘成金丸’了。”
牛男随口说道,一边登上了游艇。
3
晚上七点十五分。太阳向水平线下沉去,海上夜幕降临。
牛男靠着甲板的扶手抽着烟,用七轮(注:日本特色食物)串成串的肉丸子的油味儿沾在连帽衫上。牛男本来刚才还在吃着晚饭,但是爱莉、肋和饂飩一直在说着浮夸的恭维话,牛男觉得无聊所以离席去吹海风了。
从盯着销售额定额的狗屎日常里解放出来——抱着这样的期待参加旅行的牛男,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本来就不是作家,对推理小说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十年前的那一次,将偶然间入手的原稿送去出版社赚取生活费而已。
望着从甲板上掉落的水滴,听见了客舱的门打开的声音。
“呜哇,原来是店长。”
爱莉回头看向楼梯。
“小心掉进海里去。现在的你连商品都不是了。”
“啊哈哈,这玩笑真好笑。我也很疲累了。”
爱莉扶着扶手,将口香糖吐向海里。连衣裙的袖子被海水的浪花浸湿了。
“我以前就没有旅行的运气。小学去远足的早晨母亲死了,中学去修学旅行的第一天哥哥死了。这回我预感会是最差的一次连休。”
“别乌鸦嘴了。”
“如果说中了的话还请回想起来哦。把我们叫过去的天城菖蒲,是很伟大的作家吗?”
“嗯,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大泰斗,更称得上是一位热衷粉丝众多的作家。虽然出道作《水底的蜡人偶》也被改编成了电影,但是年轻读者可能知道的不多。最近也没有出新的作品。”
爱莉有些开心的将《水底的蜡人偶》的概要娓娓道来。
昭和二十二年,因为海难事故失去女儿的外科医生的“我”,拜访了年迈的私家侦探·浪川草一的私宅。老侦探居住的地下室里,陈列着模仿尸体的精巧的蜡人偶。浪川虽然解决了诸多的怪异事件,但被深深的罪恶感折磨着,通过制作死者的蜡人偶来哀悼亡灵。
因为暴风雨不得已留宿在宅内的“我”,发现了地下室的水槽里沉着的蜡人偶惊愕不已。那个模仿水中死尸的人偶,和“我”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嘛,说起贺茂川书店的畅销书还是《奔拇岛的惨剧》更有名。”
“等一下。尸体在水里是会漂浮的,而蜡人偶在水中是会沉下去的,那么再现水中的尸体不是不可能的吗?”
(注:这里原文用的是“水死体”,尸体不一定完全沉在水中,翻译成“水中的尸体”是为了方便理解)
“你的关注点在这?”爱莉放声笑道。“对于幻想推理小说来说细节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好才怪。你知道《奔拇岛的惨剧》被找了多少茬吗?”
“你那是因为诡计太过分了吧。我听说人一旦溺水了会陷入恐慌,就会饮入大量的水,因而将体内的空气排出。水中的尸体大致会先沉下去一次,当腐败气体累积时会再次上浮。蜡人偶再现的难道不是上浮之前的尸体吗?”
“你很了解水中的尸体啊。”
“毕竟算是个推理作家嘛。”
爱莉从牛男的口袋中抽出烟盒,很得意地叼起了根烟。
“我知道天城菖蒲写的小说是很高端的了。我可应付不来这种难为情的阿姨。”
“还不知道呢。既然是覆面作家,也有可能是像我一样的女孩子。”
“出道作可是二十年前吧?才不是爱莉你这种呢,搞不好是个老太婆。”
“天城老师也不会预料到应召女郎店的店长和女孩子会来吧。”
爱莉一边打哈欠一边笑着。
牛男从扶手探出上半身,水滴飞溅在脸庞上。
“二位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转过身去发现是齐加年,他好像刚刚从操舵室出来的样子,手上戴着黑色手套。爱莉像见了老师一样把烟藏了起来。
“你不好好开着船合适吗?可别像某处的艺人医生那样撞到鲸鱼,沉船浮尸了。”
“这一带附近没有岩礁,开自动操纵模式也没有问题。十年以来,我每个月都有航行,但没有过这样的事故。”
齐加年镇静的面孔令牛男感到反胃。
“你认识天城老师吗?”
“不,这次是第一次见面。因为我有游艇,所以被指名担任引路人了。仅仅是受到邀请我已经感到十分荣幸了。”
齐加年用与穷人截然不同的想法说道。
“还没到条岛吗?”
“差不多已经旅途过半了,明日一早就能抵达。我差不多也要就寝了,请各位也休息吧。”
齐加年愈发地像校长一样的语气说道。
回到客舱后发现,饂飩和肋就这样开着灯睡着了。
爱莉紧捂住鼻子,空气中飘散着油、啤酒以及呕吐物的恶臭味。
“这些家伙吐了吧,宅喝酒真是差劲啊。”
“不对,是通风口的问题。”
爱莉抬头望向天花板说道。被催促着的牛男将脸凑近通风口,鼻子闻到了类似公厕便器的污臭,从腹部涌上一股呕吐的感觉。是不是老鼠死在那儿了?牛男从工具箱里拿出固化胶带,将通风口塞住。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有钱人真是虚有其表。”
“话说我们的床不是被占了?”
爱莉嘟起嘴唇。客舱的右手边是个上下铺,上铺的肋和下铺的饂飩已经鼾声雷动了。既没有隔断也没有床垫,虽是在小小的吊床上盖着一层又薄又硬的被子的简单床铺,但是总比在地上裹在毛巾被里好。
“喂胖子,起开。”
牛男对着饂飩就是一记飞踹,可饂飩还是闭着眼睛,像是在试假牙似的把嘴扭了起来。
“你自己不也是胖子吗。好吧,早点关灯吧。”
爱莉说着嫌弃的话,一边到房间里裹起了毛毯。
偏偏还是在十分狭窄的客舱里,和同等体型的胖子合床而睡。果然运气糟透了。牛男郁闷地拉下了灯的开关拉绳。
客舱如同墨涌而至一般被黑暗所吞没了。
“好疼!”
一声粗犷的惨叫将牛男从梦中惊醒。
牛男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拉下灯的开关。电灯的光亮一时使视线模糊不清。
惨叫声的主人是饂飩,他两目圆睁,像哮喘患者一样张着嘴。他按着左耳,鲜红的血从指尖流了出来,血沾在了一旁睡着的牛男的手腕上。
“你,你怎么了?”
爱莉直起身子,不安的看向饂飩的脸。肋和齐加年也直起了上半身。
“不,不好意思。耳环——”
手从耳朵旁移开后发现,是外耳根处断裂了,床上掉落着满是血污的金属片。因为满脸都是这种穿环,所以在这么挤的地方睡着的话,就算掉了一个也是正常的。
齐加年从客舱飞奔而出后,从操舵室拿来了急救箱。在饂飩的耳朵上涂上消毒液后,用胶带将纱布固定好。出血五分钟不到便止住了。
“不积脓就没问题,如果担心的话去整形外科就诊吧。”
齐加年像医生一样说道。
“不好意思,已经没什么事了。引起骚乱很是抱歉。”
饂飩一脸惶恐地说道,一边身子缩到床的一角裹着毛毯。
“我还以为这么快就死了一个人,真是可惜啊。”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爱莉劝阻了牛男那无聊的嘲讽。
牛男看向手表,时针仍指向八点。表盘沾上了饂飩的血,想着血已然凝固就用手指擦拭,没成想划伤了表盘。牛男无可奈何,只好摘下表带将手表放入口袋里。
怀着要做一个无聊的梦的心情,牛男再次拉下灯的开关。
客舱再次被黑暗所笼罩。
从船底处,传来“咚”的冲击声。
听到罐装啤酒滚在墙上的声音,感觉身体被吸到了墙上,地板倾斜了。
“呜哇啊啊啊”
头上传来一阵惨叫声,左臂传来一阵刺痛,好像是上铺的肋从床上掉了下来。从近处听到了像一只兴奋的狗一样混乱的呼吸。
“这回又怎么了——”
爱莉的声音被警报声所掩盖,真是最坏的预感。
突然房间里亮了起来,是齐加年拉下了照明的灯绳。牛男身旁蹲着面容扭曲的肋,估计是疼痛的喘不上气来吧。
随着“咔哧”一声,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半。爱莉吓得肩不停地颤抖。
“我去看下外面的情况。”
为了跟上从客舱飞奔而出的齐加年,牛男也从客舱离开,爱莉也紧跟在后面。
顺着台阶而上发现,甲板也倾斜了。海面近在咫尺,同时传来“咣”、“咣”地冲击着船底的声音。
海面上翻起巨大的水浪,惊现像是巨大的鳍一样的东西。
“是鲸鱼,好大的家伙。”
齐加年手抵着地板叫道。
“我不是早就说过别这样了吗。这下怎么办?”
“我马上改变航路,你们扔东西把它赶跑。”
齐加年匆忙说道然后奔向操舵室。
“我们是小孩子吗?”
牛男随即把放在甲板上的闲置物品扔了出去,鱼竿和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海里。
“见识下原垒球部部员的手段哈。”
“闭嘴,我知道了。”
爱莉从客舱里拿出工具箱,取出修理用的长钉,向鲸鱼的身上扔去。飞钉正中鲸鱼的腹部,牛男见状摆出了胜利的姿势(注:即gutspose)。
“太厉害了,你其实是飞镖部的吧?”
“本女侠该出手时就出手。”
爱莉接连掷出长钉,其中约三分之一命中鲸鱼的皮肤。
就在甲板上没有能投掷的东西时,鲸鱼的身影总算在船的后方消失了。
“真想把反捕鲸团体给杀了。”
“船没有沉已经是万幸了。”
齐加年摇摇晃晃地从操舵室出来,刘海变得乱糟糟的,医者的威严全然没了踪迹。
“受、受伤的人没事吧?”
这么一说,大家总算想起蹲在客舱里的肋了。
齐加年走下台阶,打开客舱的门。两名男子,还有七轮、罐装啤酒和毯子四散着倒在地上。饂飩将将能直起腰,但是肋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他好像是从床上掉下来把左臂摔折了。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像是关节坏了的人偶一样手臂耷拉地吊着。
齐加年用夹板和绷带固定肋的手臂,给他服下止痛片。
“绝对不要取下绷带,骨头如果错位的话就要做手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拍电视节目?”
饂飩泄气似的说道。
“确实,如果把这录像卖给电视台的话肯定能换一笔钱。”
牛男刚取出手机想拨号发现,手机屏幕没有画面,好像是被海浪淋了之后故障了。
“你们是笨蛋吗?——老师,请给我这个。”
爱莉从工具箱里拿出创可贴,缠在了食指上。好像是投掷钉子时划到了指腹,露出了红色的创伤。
“你看吧,这下成了最差的连休了。”
牛男说着讽刺的话。
“烦死了。这回比起那个秃头好对付多了。”
爱莉有气无力地说道。
时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是令人震惊的一刻,放在平常还是正在工作的时间。牛男抱着郁闷的心情拉下灯绳。
客舱再次被黑暗所笼罩。
4
下午两点前,游艇终于驶到条岛附近了。
本来预定是早晨到达的,但是由于撞到了鲸鱼,引擎发生了故障,船速没法提高了。早晨七点刚过就在甲板上集合的众人,看见岛的形貌时,如同发现财宝一样响起一片欢声。
条岛被四面陡峭的悬崖覆盖着,形状像是走样的布丁。悬崖就像只用勺子舀了一处一样被削去,涓涓细流与大海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