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皋月回到自已的房间,拿起一本小说,却完全读不进去为了让心情得以平静,皋月弹起了钢琴,但立刻又停下下来。平常弹奏的《西特尔岛的钟声》,今天听起来似乎充满了戾气。
为了换个心情,皋月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凉台上,自傍晚开始突然下起的大雪已经停止,从房间里透露出的一缕光亮,映照着被白雪覆盖的庭院,宛如珍珠洒满大地。皋月被这一景致所吸引。远处沿着河岸,葛尾市灯火通明。
外面的世界如此宁静,充满魅力。然而家中却犹如战场,让人无法安宁,冲破铁笼飞向天空……猛然间,恶魔的召唤从头脑中掠过。然而,想到孤单的弥生,皋月立刻恢复了平静。
“这么晚了,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侦探出现在凉台上,旁边还站着一位不曾相识的男子。那男子五十岁上下,立领衬衫的外面是一身燕尾服,还系了一个蝴蝶领结。从这身打扮来看,他像是侦探的管家。
“啊,这位先生是谁?”
“他是管家,山本。本应在家中守候,但忘了带些东西,所以让他送来——因为需要延长逗留的时间。”
“你好!皋月小姐。”
“噢,辛苦了!”
“不,谢谢您!”山本恭敬地鞠了一躬。
包括白天见到的女仆,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举止不凡。现如今,这种训练有素的用人已不常见。在樱川家,管家爱知川非常懂得礼节,但剩下的人一有机会就会偷懒。
用人就像主人的一面镜子,从用人待人接物时的言谈举止,皋月便可得知,这位侦探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阔少爷。
“你是在这里观看夜景吗?”
“是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是,这么冷的天气,最好不要出来。一件薄薄的外衣,恐怕不仅是心情,身体也要爱到损害。”
侦探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皋月身上。皋月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你不觉得这里的景色非常美丽吗?葛尾是个寂静的小镇,的景色让人百看不厌。这里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透明感。我不仅用眼睛去观察,而且非常喜欢用身体去感受。我感觉全身被置于四季的更替之中。我喜欢走出去,这让父母感到担忧。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逃离四季的怀抱。相反,我希望永远感受到季节的存在。弟弟冬天去澳大利亚,'夏天去加拿大,他和朋友们整天忙个不停。现在的这种生活很难体会到季节的变化,似乎很不适合我的性格。”
“这话使我感到刺耳。实际上我和你弟一样,都是没有季节感的人。上周我去了阿德莱德,看了袋鼠,打了拳击。不过,我明白皋月小姐的意思我已经把你说的话记在心上。今后,我会尽可能地倾听四季的声音。”侦探装腔作势地说着,但又并不让人感觉厌烦。
“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弥生小姐的事情吗?”
“是的。外祖父到底是怎样打算的?他给弥生出了一道难题。”
“你很担心吗?不知弥生小姐在这三天之内能否作出决定。”
“弥生性情温柔,但并不意味着她只会一味地优柔寡断。她也有坚定的一面。因此,只要有一位能够使她满意,她也不会这么为难。”
“与其说难以作出决定,倒不如说地哪一个都没有看中,是这样吗?是呀。的确,依我看,这三个人头脑简单,见识肤浅,很难靠得住。我担心他们将来只能给樱川家抹黑。”
毫不隐晦的发言让人感到惊讶。然而,皋月也有同感。
“外祖父本应当选择更优秀的青年。我也感觉,继承樱川家的家业,那三人都显得器量不足。对此,外祖父更应当明白。难道说,他已经有点老糊涂了……”
“樱川老人腿脚不灵活,但他还不至于衰老到糊涂的地步。通过这两天与他的接触,我感觉他可以健康地活到一百岁,说不好,我都会比他先进坟墓。”侦探开着玩笑,按着说道,“只要樱川老人一声令下,婚约随时都可以解除。或许重要的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弥生小姐才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毕竟,继承老人血统的.并非养老女婿,而是弥生小姐。当然,樱川家或许认为,即使招了女婿,樱川家也必须由弥生小姐支撑。还可以认为,弥生小姐身上蕴涵着无限的天赋,完全能够克服这个困难,对此,樱川老人坚信不移。”
“我不认为弥生是那种意志坚强的人。我觉得外祖父和你对她给予了过多的期望。”
“你像亲生姐姐一样与弥生小姐朝夕相处。在你的眼睛里,总会认为地还是个不成熟的妹妹。比如,白天在院子里发生的纠纷,最终被弥生小姐化解,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相反,在我看来,你却显得有些慌乱。如果你总是一只脚站在理想世界,另一只脚站在现实中,终将有一天,身体会被撕裂成两半。”
“作为侦探,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以前没有任何人对自己如此评价,反倒是经常有人说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没有远大理想。
侦探微笑着继续说道:“这也是男人的直觉。我愿意有你身陷困境之前对局面进行梳理……刚才这些话请不要对弥生小姐说,因为,接受考验的并不仅仅是那三只小猪,弥生小姐也在其中。”
“这我明白。我很喜欢弥生,只是觉得,如果弥生有兄弟,她就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考验。”
自从来到这个宅邸后,不知是第几次发出叹息。正在这时,背后走过来一个人。
“姐姐,你在这里吗?我见你不在房间里。我们一起下去喝杯茶吧!”弥生那纤细的声音在门口招呼着。她似乎已经洗完澡,脱下了白天的和服,换上了棉睡衣。即使如此,弥生的脸上依然闷闷不乐,或许她是来找皋月商量事情——内容皋月也能够大致想象得出。看到弥生那被烦恼困扰的样子,更让人感到侦探和外祖父实在给予了她太多的压力。
“我也赞成。尽管这里景色美丽,但有损健康。”听侦探这样一说,皋月才发觉他一直只穿着一件衬衫,赶忙脱下上衣还给了他。
下了楼梯,来到客厅,一行人在那里遇见了管家爱知川。在樱川家侍奉了三十年、充分得到主人信赖的管家与往日不同,显得十分慌乱。
“如此慌张,出了什么事情?”皋月用严厉的语气叫住了管家。刚才还在夸奖侦探的管家举止不凡,这越发使得皋月感到惭愧,于是声音也略微高了一些。作为同行的山本紧随在侦探身后。
“皋月小姐,弥生小姐,是这样的……”像是喉咙披堵住,爱知川的语气显得格外慌张。
“快说什么事情!”
“就和刚才,水口先生打来内线电话,尼子先生,他,他被人杀害……而且,在通话过程中,水口先生的声音突然中断。”
爱知川结结巴巴她说明了情况。就在三分钟前,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爱知川接通后,只听水口慌慌张张地说道:“尼子被人杀害。”
在尽量使情绪稳定之后,水口进一步说明了详细情况。“我在走过尼子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敞开着,就往里看了看。于是,我看见那家伙头部左侧遭到重击。你快过来!”
水口说完之后,爱知川反问“是尼子被杀害了吗”,可是电话突然中断,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挂断。爱知川继续呼叫了一分多钟,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此外,在这前后,并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响。爱知川觉得事情很严重,于是来到了客厅,在这里遇见了皋月等人。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办?是去水口先生的房间探视一下情况,还是先通知鹰亮先生,或者是马上报警?”
管家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我们最好先去水口先生的房间。在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再去惊动外祖父——或许只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皋月做出了指示。
这时,侦探插话道:“那么,我也一起去,你们两个很让人担心。山本,你照顾好弥生小姐。噢,在此之前请把佐藤叫来。”
”遵命!”行礼之后,山本迅速消失在宅邸的深处。
“佐藤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司机,曾经练习过合气道,因此兼做我的贴身保镖。现在看来,好像发生了一起令人不安的事件。我一个人很难百分之百地保护你们的安全。”
很明显,侦探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似乎是什么人潜入宅邸,杀人行凶。皋月也这样考虑着。
“本来我想请你留在这里,可是,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你很聪明!准确地说,我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只是,作为樱川家族的一员,我不可能做出让客人过去而自己留下的选择。”皋月挺起胸回答道。对此,侦探只能报以微微的一笑。
不一会儿,一位身高两米、体格魁梧、留一头短发、面部表情冷酷的司机出现在面前。
像山本一样.佐藤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佐藤!大致情况山本已经向你介绍了,请你跟我们一起来。”
“明白,侦探大人!”随着一声低沉却很响亮的声音,佐藤点了点头。
“我将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大家的安全。”
这种平常听上去言过其实的大话,现在听起来却备感亲切。
逗留期间,三位候选人被安排居住在宅邸别馆,这并非由于本空闲房间。嘴上不说,但鹰亮已在暗中提防,担心有人夜间强行闯入造成既定事实。无疑,弥生充满魅力;然而,樱川家的威严更加不容玷污。
山本照顾弥生,皋月等四人向别馆走去。别馆距离本馆大约百十米远。雪已经停止,去别馆的道路上堆起两三公分厚的积雪,天空中设有月亮,附近一片漆黑。在本馆和别馆两侧照明灯的照射下,被白雪覆盖的一条小路清晰可见。
根据爱知川的说明,别馆共有三层,每层有四个房间。尼子住在一层,水口住在二层,高宫的房间则在三层。房间均为十张榻榻米大小,里面另有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套间。之所以将三人的房间分开,是为了避免三个竞争对手在同一层楼内,因区区小事而发生争吵。公用浴室设在一层。为了避免在浴室中不期而遇,三人自行决定好时间,按照顺序入浴。此外,为了防止出现不公平的情况,房间内家具和日用品全部都是统一的配置。
到达别馆后,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进入馆内。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里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爱知川车前面带路,上了楼梯,在二楼水口的房间前停住了脚步。
“水口先生!水口先生!”爱知川一边敲着门一边呼唤着,里面没有回音。爱知川回过头来,与此同时,侦探向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默默地走到前面,转动房门把手。这里每个房间的门都只能从里面反锁。然而,水口的房门却没有上锁,轻轻一推,房门便向里面打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因为是战前建造的古老建筑,各处门窗难免有些老旧。
“水口先生!”门开到一半,佐藤呼唤道。里面没有回答,却冒出了一股香烟的味道。
“水口先生!”再次呼唤后,佐藤敞开了房门。
一盏古老的吊灯将室内照亮。房门内侧的电话台旁边,水口脸朝下倒在地上,后背上扎看一把细细的尖刀,白色衬衫上隐约渗出血迹。皋月不禁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尖叫。如果不是被侦探搀住,她或许会仰面倒下。
“已经断气了。”佐藤蹲下身子摸了摸水口的脉搏,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迅速敏捷,很难想象是位普通的司机。
“似乎发生了最坏的事情。”侦探扶着皋月的双肩,低声说道。“噢,情况怎么样,佐藤?”
“背后被刺了一刀,没有发现其他外伤,体温还未下降,估计遇刺时间不长,可能是在与爱知川通电话时被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