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掉引擎,歌声戛然而止。烦躁的机械劳动终于结束,我打了个激灵,获得了一种解放感。随后我咂了咂嘴,其实没必要持续听这听厌了的cd。
虽然这么说,不过从小田原驱车三小时,而且还是驾驶着破破烂烂的二手车,又净是些蜿蜒曲折的山路,要是没有音乐的话一定挺不下来。我越发觉得,不应该那么早把烟抽完。我本想着总有地方可以买到烟,可四周突然就变成了山岳,不见商店。要是有烟可抽的话,我也不必一直听着那张糟糕的cd。我用纸巾包裹住嚼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丢向副驾驶座。
我做好了一打开车门,就要接受盛夏热风洗礼的准备——那是热气与湿气交织的令人难受的风。然而吹来的风是干燥的,甚至还有一丝凉意。这里是贯穿伊豆半岛天城连山的一条路——桂谷峠。路很难开,空气很好,知了的叫声就在耳畔。
舒展一下蜷缩在驾驶座上的身子,我回头望向自己的车,发现将它横停在了快餐店的停车场上。本想重新停好的,可我在这条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一辆车都没见着。应该不会给谁带来不便吧?
其实真正令我担心的是,快餐店是否还在。客流量如此小的地方不可能有利润。铁皮屋顶,看似沉重的玻璃门,里面的餐桌旁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光看空荡荡的停车场就知道店里没客人,不过我在意的是这家店是否还存在。
面向马路,竖着一块白铁皮的招牌板,油漆到处剥落,能看见里面金属的银色。“快餐咖啡烟乌冬面荞麦面”的黑色字样还留着,用其他颜色写的店名已经褪色、消失不见了。招牌上装置的黄色旋转灯纹丝不动,一定是断了电。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我焦躁地环视四周,视野中忽然闪现出一抹新色彩。
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座小佛堂。佛堂连百叶门也没有,还很新。往里看,有一尊地藏菩萨的佛像端坐着。最吸引我的,是佛堂前供奉的花。白色和黄色的小菊花插在一只牛奶瓶里,如同佛花般,在八月的酷暑中也没有枯萎。这花应该是今天新摆上去的,今天有人来过这里。
我随意地蹲下,把手伸向花朵。
“欢迎。”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得一缩。
我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还没人的快餐店门口站着人。
那是一位仿佛用单手就能提得起来的袖珍的老奶奶。
“这个季节很少有车开过来啊,”老奶奶放下水杯继续说,“没什么可给你做的。”
一开始我就没怎么期待。即使她说能做些什么,在这家满是灰尘的快餐店里,我也没食欲。不管了,当务之急是买烟。
“有烟吧?”
我带着不安询问。老奶奶连牌子也不问就拿来一盒。
“有,有,香烟……只有这种。”
这简直就是及时雨。刚才我还犯着烟瘾,可一旦有了烟,便心头一宽,觉得不用急着马上抽。总之先点单吧。
“给我一杯咖啡。”
“好,好。”
点完后我翻开菜单,发现咖啡异常便宜。这个价格简直是在开玩笑,大概已经二十年没有涨价了吧。这么便宜我实在不好意思,打算再搭配点什么,可甜的只有蜜瓜汽水。我只好告诉自己,不用多花钱是因为菜单太过寒酸,这样一想心里就舒坦了。
店里没有空调,取而代之的是挂得离天花板很近的电风扇。可能是机器老化了吧,电风扇一边发出沉重的呻吟声,一边晃着脑袋。
咖啡不难喝也不好喝。我向端着托盘站着的老奶奶随意搭了句话:
“这个季节的车不多,这么说也有车多的季节吗?”
“嗯。”
老奶奶微微一笑,一看就是张好人脸。刚才在大太阳下看的时候以为她有八十岁,在室内瞧见她笑的模样,我开始怀疑她有没有六十岁。她脸上刻有深深的皱纹,肤色浅黑。我不认为光靠快餐店她能赚得充分的收入,可能她是个地主吧。
“秋天啊,秋天生意可好了。”
“是吗?为什么?”
“当然是枫叶啦,大家都赞不绝口。”
我暧昧地点点头,喝了口咖啡。若是为了赏枫叶,这里未免太远,也没有饶有风情的古迹。她口中的“生意好”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小兄弟你是从哪儿来的?”
“东京。”
“噢!噢!”老奶奶夸张地叫道,“那可真是够远的。你去哪儿?是下田吗?”
“不,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因为工作需要,所以到处逛逛。”
“哦,是工作啊。什么工作?”
“和记者差不多。有人托我调查一下伊豆,写一篇报道。”
我答得很敷衍,可老奶奶不断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
我尽可能缓慢地喝着咖啡,在余暇时间环顾店内。桌子是四只脚的,绿色桌面,桌脚由细铁架做成。椅子是没有靠背的圆凳,有些坐垫处的塑料破裂开来,能看见里面的橡胶。在角落里,挂着一台电视机,竟然是台新的。收银处摆着只陈旧的招财猫,地板是用混凝土浇的。没有灯具,可能因为白天不需要开灯吧。确实,窗口能透入夏日的阳光,可还是有些暗。比起快餐店,这里更像廉价的日式料理店。
我举着咖啡杯,假装无心地问:
“这家店是你一个人的吗?”
“对,四年前还和我丈夫一起,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可真辛苦啊。”
“哪有,没什么了不起的。瞧,根本没客人嘛。”
老奶奶说完,用惊人的音量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甚至感染到了我。老奶奶似乎很喜欢聊天,如果她不爱说话的话,我来这里也没意义了。我拿出了干劲。
“你说秋天生意很好是吧?这家店是你和你丈夫一起开的吗?”
“不,是我丈夫一个人开的。他固执地认为,不能让从先祖那儿继承的店倒闭。他根本不赚钱,只好靠我养他。不过他的手很巧,店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他会用钉子或胶水修复,省了不少钱。”
话语中毫无怀念的感情,老奶奶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
“也就是说,你有别的工作?”
“我在医院处理事务性工作。这么说也许不太好,那是一家挺乱来的医院,要是没有我的话连药都不够。我经验丰富,所以很受器重。做满三十年后,我才开始打理这家店。”
“原来如此,真够曲折的。”
“是啊,发生了许多事呢。”
叮铃铃,电话响了,很复古的铃声。老奶奶打断说“失陪一下”,便走向电话。
还剩半杯咖啡,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喝完的话,就没借口与老奶奶聊天了。
我听着她打电话时含糊的声音,回忆起自己采访的目的。记事本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前胸口袋中的录音笔这一刻也在录着音。
二
我声称自己是记者,其实是个撰稿人。我并没打算隐瞒职业,只是觉得她应该不会理解这个职业的意思。
这个月头,我熟识的编辑联系我说:“有个比较急的活儿,你能写都市传说吧?”小小的连载专栏结束了,正在慢慢消耗存款的我,毫不迟疑地接下了。
听说是把都市传说做成期刊放在便利店销售,这样一个炒了无数次的冷饭策划。八月开始采访,书最快也要九月下旬才能出来。如果要花点工夫把书做好,肯定得十一月了,根本赶不上适合看怪谈的夏季。总而言之,不可能做成像样的书。可是这一切都与稿费无关。
好几位撰稿人都参与其中,交给我的专题是“交通类都市传说”。一共要写四篇六页的,一篇四页的。六页的报道一开始就定好了题目,譬如“涡轮婆婆”“无头骑士”等,净是些老段子,没有花工夫的必要,也不需要采访。结果四篇六页的花了不到两天便写完了。
“你还是这么快啊,真是优等生!”电话那头的编辑高兴地说道,“就按这个速度,四页的那篇也拜托你喽!”
然而,我的好日子到此为止。
四页的那篇没有规定写什么。我只是被告知:“随便想点什么吧。”照片一般由编辑部自己找,但是他们希望我尽可能拍几张回来。允许自由发挥是信赖的体现,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不过,一开始我就察觉到,这篇四页的报道应该是最大的瓶颈。
我手头没有现成的段子,也不知道要如何寻找段子。因为我对都市传说毫无兴趣。
撰稿人已经当了七年。
本想专职写体育类的报道,尤其是格斗。我特别擅长写拳击、摔跤,剑道和柔道等武术方面的也会写。如果以后能写相扑的报道,提高一下自己的声名就好了。我是秉持这样的想法开始工作的。
大学里很照顾我的一位前辈,先我一步当上了撰稿人。通过他的介绍,我开始替体育杂志写稿,两年后已经能定期接到工作了。
接着,我渐渐发现,我只是以为自己熟悉体育界,其实不过懂个皮毛罢了。但是这并没有对我造成打击,缺乏知识的话学习就行了。可是,最致命的是——我发现自己并没那么喜欢体育。
即使热衷于辉煌的世界锦标赛,可一旦到了俗气的热身赛或垫场赛,我就兴致索然了。我懒得自己挖掘新人,只会在选手名声大噪之后追捧。也就是说,即使是我自认为最拿手的体育领域,也只有一些浮躁的兴趣罢了。
幸好我有些小聪明,什么都能写。你让我夸,我就能写出任何赞辞,尽管会在心里嘲笑一番。介绍我工作的前辈应该也是看穿了我的这种性格吧,所以他忠告了我无数次:
“听好了,别当‘杂货铺’。你很聪明,什么都能写,不过什么都写的话是没有将来的哦!”
可我还是只顾眼前的三万五万,几乎就成了个“杂货铺”。这一年来,体育类的工作一次也没有接到。
只要吩咐我:“喂喂,给我写一篇这样的都市传说。”我相信自己的质量与速度绝对是专业的。可是,让我自由发挥写一篇,我就下不了笔。这是一贯的状态。
结果,这次我也只好向前辈求助。他真是个好人,我完全不听从他的教诲,可他依旧热情待我。而且,他确实很有才干。他专职写一些咒术、祈祷等古代神秘文化的稿子,与都市传说类有些不同,不过,他马上就告诉了我一个段子:
“我一直很想写这个,不过没地方可投,也没时间采访,所以一直藏在心中。你觉得怎么样?”
在前辈的家中,我盘腿坐在一个厚靠垫上,打开他递来的文档。
题目是《死亡山谷》。
“这只是个临时的题目。”
前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内容是这样的:
在伊豆半岛南部,有一个叫作桂谷峠的山谷。同样作为通往下田的道路,过去和天城峠一样广为使用。两条路的险峻程度差不多,不过桂谷峠要长一半。后来天城峠被整修,桂谷峠的交通量开始减少。
不过,对于伊豆半岛顶端的小城——豆南町而言,桂谷峠如同生命线一般。然而这条使用至今的狭窄道路,近年来经常发生奇怪的事故。
每一起都是死亡事故,司机们开车从谷道滚落悬崖而死。根据资料上的记载,这四年来一共发生四起,死者五名……
乍看之下,前辈的调查很周到。既有现场照片,也有死者简历。调查至此却不写出来着实可惜,不过我似乎明白其中的缘由。
“谢谢,”我稍作停顿,“可是,这是不是有些欠缺吸引力?”
要是没什么缺陷的道路每个月都发生事故,一定能成为段子。不过,那条恐怕是没怎么维修过的旧路,每年发生一起事故,就能算是“都市传说”了?
“是吗?”
“该怎么说呢……这条路没‘那个’吧?没有‘涡轮婆婆’之类的角色吧?”
“哎,”前辈好像经我提醒才发现般地苦笑了一下,“就写成‘落崖武士传说’吧。”
“武士?平家物语?”
“那里可是伊豆哦!怎么可能是平家物语。”
“哦。”
对前辈而言,或许只要说伊豆、落崖武士传说就能马上涌现出具体的形象。而我只是应付般地回应着。我只好劝自己,毕竟前辈的专业领域不同……
“落崖武士啊……”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可能与喜欢都市传说的读者兴趣相左。即使用了这个段子,也必须好好在角色上下点工夫。死相凄惨的暴走族、日本军人的亡灵……如果有这种形象就酷了。
我突然抬起头,发现前辈交叉着手臂,一副为难的表情。是察觉到这果然不是一个能够写的段子吧?还是后悔了,打算自己写?
两个推测都错了。终于前辈像是呻吟般说:
“不,还是别写为妙。”
“为什么?”
出于礼貌,我问道。前辈大叹一口气,上半身都弓了起来。
“这只是我的直觉罢了……我觉得那可能是真的。我想起来了,自己一直没写的原因。”
“真的?”
我故意用严肃的声音询问,在这种时候我的反应特别快。然而我在心里想,前辈的缺点暴露出来了,要是没有这个缺点的话,他就是个大好人。
“是的,我相信桂谷峠一定有‘那个’,或者说‘存在’比较好。要是不当心的话,会很危险哦。”
前辈时常会说“我相信”之类的话。每当此时,我都会怀疑为什么这个人能成功。我不希望把帮助我的人想得很坏,可这样说话的人一般都是白痴。撰写幽灵的报道也好,煽风点火也罢,需要“相信”干吗?
这时我决定,要把桂谷峠的事故写成“都市传说”。一来没有其他段子可写,二来我有信心用小聪明弥补段子欠缺的吸引力。然而,最重要的理由是——
我想嘲笑一下前辈的迷信口吻!
三
“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老奶奶微微欠身,折返回来,“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对快餐店服务员而言,这是一个有悖常理的动作。不过老奶奶笑容满面地打算继续和我唠嗑,那就没问题。我很乐意见她这样。
“聊这家店的故事,历史可真长哪。”
老奶奶点了点头。
“是啊,托大家的福,总算还维持到现在。”
“每天都开门吗?”
“这块地方不会积雪,所以每天都开。不论下雨、刮风。”
客流量如此小的地方一般都会设定为仅限秋天营业。我多余地担心起来:开一整年一定会亏本吧。
“你是住前面那个城镇吗?”
“是的,”说到城镇,老奶奶的声音中更添了一份温情,“那里叫豆南町,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城镇。”
“你是一个人生活吗?”
“是啊。”
“那一定很辛苦吧?”
老奶奶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也没有,女儿会赶回来照顾我。外孙女也长大了,经常回来看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寂寞。”
受老奶奶的感染,我也笑了起来。
“真是个好孩子啊。”
“是啊,真的。”
我拿起咖啡。还没聊到至关重要的部分,喝得太快不太好。我假装碰了一下嘴唇后,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犹豫着该如何切入正题,可是老奶奶如此爱聊天,应该不需要什么谋略吧。
“我听朋友说,这个山谷近来事故特别多?”
本以为对于突然转变的话题,老奶奶会显露出困惑,没想到她向我招招手,好像急不可耐似的探出身子。
“是啊,真是的。净是些年轻人,真可怜。小兄弟,你也要小心驾驶哦。”
“嗯,会的。出事的都是些年轻人吗?”
“就是啊。年纪大的人对这附近的路很熟悉呀。”
“这事在镇上传开了吗?”
老奶奶狠狠一点头。
“当然啦。这几年,这个小镇能够上报纸的也就只有事故了。就在前头哦。”
说着老奶奶从昏暗的店堂内指向盛夏的室外。似乎没有风,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通过前辈给我的资料,能够知晓事故发生的地点。正如老奶奶所说,这个快餐店再往前一点的转角处,就是事故发生的地点。
就连看不起都市传说、幽灵什么的我,当看到这一资料时,也感到背脊一凉。四起事故,每一起都毫无例外地发生在那个转角处。光看照片,不觉得弯很急。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四辆车都从这里坠落,共计五人死亡。
“这条路很险峻吗?”
听老奶奶说了一通后,我决定去看看那个转角。由于是事故多发地,我料想那里一定非常危险,可还是想听听当地人的评价。
不料老奶奶歪着满是褶皱的脸回答:
“那里啊,其实并不是非常危险的路……”
“是吗?老奶奶你每天都是从那条路过来的吧?”
“是的,开着破轻卡。下雨也好刮风也好我都会路过,可一次也没觉得那里危险。”
实际感受或许正如她所说,可这样一来就写不成报道了。这个答案看来没什么用……不,或者说,乍看之下很普通的道路却频发事故,会不会更有意思?
“能告诉我那是一条怎样的路吗?”
“不管怎么说,都很普通啊。”老奶奶又想了一会儿,“从这儿开始,接下去都是下坡路。不算很直,是渐渐向左拐的路。嗯……大概要走多久呢,我家老头子以前经常骂我,那么长的下坡不能踩刹车,会烧坏的,得靠发动机制动。现在的车子性能好,应该没那种担忧了吧。”
“发动机制动”这个词,是我从驾校毕业后第一次听到。
“这里下去,能看见一个很大的转角。靠山谷的那侧有一块平地,把车停在那边的话能欣赏到景色。路肩很宽,所以即使稍微开出去一点,也不会觉得危险。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就是路旁白色的那个。”
“护栏?”
“对,就是那个。所以不装护栏也没事。但是有扶手,听说车子是冲破扶手掉下去的,到现在还没修好,暂时用绳子连着。”
前辈给我的文档中也有现场的照片——
悬崖边,为代替护栏竖着褐色的铁栅栏。其中缺了一块,那里应该就是车子冲下去的地方。缺口处贴了好几条黄黑色警示带。而在前方,重峦叠嶂的群山后面,能看见太平洋的一个角。虽然不知道这个悬崖有多深,不过四起交通事故都没有幸存者,大概能想象得出。
光看照片,就会令我感到莫名的不安,现在也是。
“那么,死者是……”
“嗯,”老奶奶点点头,“姓前野,是县里的职员。”
四
前野拓矢。
生于静冈县沼津市,事故发生时三十一岁。静冈县政府职员,未婚。前辈的文档里没有他的照片,不过记录着“文化、观光部”几个字。
去年十月二日周二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途经桂谷峠的运输公司员工发现铁栅栏破损处的绳子断了。当时他没有多在意,可回程时也见到同样的情况,便心生疑惑,驻车调查。结果发现了掉落谷底的车辆,即刻报警。
大约四个小时后,前野拓矢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确认死亡。
“他是个十分热情的人。”
老奶奶感慨道。
“你认识他吗?”
“是啊,见过好几次,也来我们店里坐过。”
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听事故现场附近开店的人讲故事,来补充报道的内容。竟然一下子就找对了人。如果有死者生前的故事,或许能成为一个亮点。我不禁探出身子。
“他是个怎样的人?”
老奶奶不顾我的兴奋,依旧用悠闲的口吻说:
“不是说了嘛,很热情。”
“还很年轻吧?”
“很年轻啊,脸也不显老。很高……不过现在的人都挺高的,嗯,不知道他算不算高。”老奶奶笑了笑,“他很容易出汗,这一带算比较凉爽的,可前野先生一直大汗淋漓。我以前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些县里的官员,都很傲慢,我见过好些小年轻摆架子。可是前野先生不一样,对我这种人也彬彬有礼地低头鞠躬。虽然他不太笑,不过我能够感受到他的热情。那样的好人竟然早逝了,我心里真不好过。但是,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
她不断重复“热情”这个词,可能是因为他带给她的这种印象特别深吧。我继续套她话。
“县里的官员来这儿做什么?度假?”
应该不是,事故发生的十月二日是工作日,县职员出来玩的可能性很低。如我所料,老奶奶果然瞪大了眼睛说:
“怎么可能,当然是工作。”
“工作?前方是豆南町吧?在那里有什么工作吗?”
“嗯……他怎么说的来着?”说着,老奶奶费劲地搓着膝盖,“对了对了,他说在寻找资源。”
“资源?”
“是的。”
知了在叫。离天花板很近的电风扇送来了温风。老奶奶的语速慢得令人着急。
“他说自己的工作是寻找新资源,在县里东奔西跑、寻访乡镇府、开发土地资源就是工作。对我们而言无聊透顶的事情,他说只要认真调查,并获得县里的评定,今后就会成为话题。”
所谓的资源,该不会是石油吧。
“也就是说,他去豆南町那边工作是吧?”
“也许是吧。因为这条路只通往豆南町。”
“可惜,却发生了事故……他是那种乱开车的人吗?”
老奶奶微微一笑。
“不知道。到了这个岁数,我也见过不少人,可光看外表是看不出的。我家老头子以前也经常骂我,说我开车像在打架。”
的确有可能。
前辈的文档中没有记载事故发生的原因。或许前野拓矢开车很粗暴;或许就像老奶奶所说的那样,在漫长的下坡路上刹车突然坏了。要不要调查下现在的车子是否也存在那种危险?
不,没必要。为了写四页的报道,没必要深究事故发生的原因。用“不知为何、不可思议”来概括即可。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不经意地问了句,老奶奶却摆摆手说:
“哎呀,怎么问得跟警察似的。”
“啊,不好意思!”
我低下了头。
幸好,老奶奶并没有表现得很不开心,她微微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管怎么说,太可怜了。前野先生还那么年轻,之前的那位也很年轻。虽然前面的那位有些粗鲁,可我并不认为这样的人死了也无所谓。好可怜,可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呀。”
“之前的死者你也认识吗?”
老奶奶愣了一下,好像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当然啦,这不是废话嘛。
“不管下雨刮风我都在这里,当然知道。是一位叫田沢的男性和一位叫藤井的女性。”
五
田沢翔。
生于静冈县豆南町,事故发生时三十六岁,无业。
藤井香奈。
生于千叶县白井市。事故发生时三十二岁,服务业。
前辈的文档里,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死者合影。在夜晚的海边,两人背靠着车,男人怒目圆瞪,女人吐着舌头。由于打了闪光,两人的眼睛都通红。男人的旁边画了一条线,潦草地写着“小白脸”。前辈连这都调查过了。至于女人从事的“服务业”具体是什么,没有记载。
可能是拿到照片的时候一并打听的吧,前辈的资料上还写着田沢的其他信息——有前科,因妨碍公务罪遭到逮捕,听说踢了一脚警察的车。
两年前的六月三十日周六晚上八点三十分左右,在豆南町做完法事赶回家的六十二岁男性看见一个光点坠落谷底。男性怀疑可能是车头灯,于是在疑似坠落地点的转角处驻车,发现尾灯在谷底发着红光,便报了警。
救援行动在天亮之后进行。两小时后,两人均被确认死亡。
“田沢先生好像是豆南町的人?”
听我说完,老奶奶睁圆了眼睛。
“咦,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个,因为……我是记者嘛。”
我马上蒙混了过去。为什么我一开始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自己是正在调查事故的撰稿人呢?
因为,即使我下定决心,但对于自己“杂货铺”的现状,还是有些羞愧。所以我无法向别人介绍自己。老奶奶似乎对我的身份没什么兴趣,只回应道:
“这样啊。”
“你认识田沢先生吗?”
老奶奶摆摆手。
“虽然豆南是个小镇,但我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不过……后来听说他是我以前同事的亲戚。”
虽说不认识,但也在某处有着联系。
“真是吃惊啊!就算我认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觉得可怜。”
“田沢先生还带着个女人吧?是一起回老家吗?”
“听说,不是那么正派的事情。”
果然,在当地人之间流言四起。明明周围没有人,老奶奶却压低了声音说:
“那个啊,听说是在东京欠了债,正打算回老家要钱呢。田沢老先生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很有良心,说要把钱都留给父亲。于是小田沢打算去不肯掏钱的父亲那里说服他,哦不,要挟他把钱拿出来。”
“原来如此……对父亲而言是个不希望见到的累赘。他出了意外后父亲是不是放心了?”
老奶奶马上紧锁眉头,露出深深的皱纹。
“父母可不是这样的哦。即使是麻烦的孩子,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悲痛的。”
“这样啊。”
“是的,我女儿虽然不优秀,可如果她比我先死的话,光是这么想就……”老奶奶感慨道,“很讨厌。”
“原来如此……”这时,我突然想到,“对了,刚才你说田沢先生有些粗鲁是吧?”
“是的。”
“如果不认识他的话,也就是说,他来店里的时候做了些粗鲁的事情?”
老奶奶探出身子,像是在说:“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
“算是吧,我不想把死者说得太坏……”她做作地皱起眉头,“好像啊,是和结伴的女人吵了嘴,总之心情不太好。”
“能把那天的情况详细和我说说吗?”
老奶奶好像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使劲摇了摇手。
“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到了这个年纪记性越来越差,而且我不想把死者说得太坏。”
记性确实不太好,同样的话连说两遍。口是心非,她明明心里痒痒忍不住想说。
“拜托了啊!”
我又推了一把,果然老奶奶轻易地就让步了。
“是吗?可是并没什么意思哦,那我就告诉你吧!”
说完,她把满是皱纹的手放在腿上。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她的背脊也挺直了。
她缓缓地开口:
“那是五月还是六月的事?我记得是雨季。在连续下了好几天雨之后,天空放了晴。那种季节的天气真令人受不了。即使是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也讨厌黏黏糊糊的湿热。而且,现在不是说地球变暖了吗?总觉得日子比以前要难过了。
“这家店从早上十点开始营业,那天好像也是十点开的门。除非秋天,平时的客人不多,那天应该也一样。我习惯了平淡无味的生活,就算有些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也记不清了。
“我记得到了傍晚,他们俩人来到店里的情形。即使是白昼较长的日子,天也快黑了,我正准备关门。他们开着车到来,发出刺耳的声音,简直就像闯进来一样。男人先下了车,好像很不开心,对着女人一通乱骂。他点的是啤酒——这事我没告诉警察。我似乎见着男人是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理应拒绝,可这家店只有我一个人,如果对方闹事的话就惨了,所以我只能给他上了啤酒。在此期间,他的心情一直很差。光是嘴上骂就算了,他还乱踢东西,真讨厌。”
“乱踢东西?”
“是的。”
老奶奶把手放在膝盖上,吆喝了声“嘿哟”后站起来,将手放在旁边那张桌上。
“这张桌子也是,被他狠狠地踢过,桌脚都陷进去了。”
我起身,看了一眼老奶奶所说的桌脚。经提醒才发现,红褐色的桌脚确实陷了进去。虽然桌子用了很久,不过能把铁质的东西踢得变形一定是用了相当大的力量。
“他说了些什么吗?”
“嗯……虽然他声音很大,不过口齿不清,或者说语调很怪吧,我听不太明白。我自认为算是同龄人中听力比较好的呢……”
不是耳朵的问题,也许是小年轻爱说的流氓卷舌腔。也难怪她听不懂。
“女人呢?”
“不记得了,好像在闹别扭吧。”
“看上去正派吗?”
“唔……”
没留意女人在干吗。男人大声嚷嚷还踢桌子,没注意到女人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人离开后不久,我就听到了警笛声。这一带很安静,声音能够传很远。结果,他由于酒驾出了事。警察在车里发现了啤酒罐,所以没怪罪我们店。要是我当时没给他啤酒的话会怎样呢?可我也是一个人在开店,被如此粗鲁的人命令上酒,也不敢拒绝啊……”
“我很明白,这种情况难以拒绝。”
“是啊,就是。”
“话说这事还真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