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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受到了制裁。

一直以来,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努力做到最好。我坚信,迅速的决断才是胜负的关键,好几次我都赢在先发制人上。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必要的措施,正确的风险分析与突发情况下不惧危险的勇气一直强有力地支撑着我的决断。我让许多背地里说我只重拙速的家伙闭上了嘴,也把不断强调小心谨慎的上司逼到了绝境。我取得了卓越的成果。这份成果不仅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也让许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

杀阿兰姆,杀森下,都是必须的。

本应不会败露,本应能够将工作完美收官,抬头挺胸地回到意义非凡的工作中去的。

然而我正在受到制裁——由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进入井桁商业公司是十五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一年的时候。

我出生于千叶县馆山市,在东京读完大学,进入梦寐以求的井桁商业公司。和我同时进公司的同事都希望留在日本工作,我却从一开始就希望能去国外工作。我是家中的老三,两个哥哥都是公务员,收入稳定。所以我不必特地留在国内照顾父母,这点令我感到轻松。不过,作为社会新人,我有强烈的使命感。日本国内市场明显已经停滞不前了,唯有国外市场有生路,可国外的“尖兵”紧缺。这是我的理论。

进公司第三年的春天,我被派到了印度尼西亚分社。当时,我们公司正着手在东南亚开展一个巨大计划——资源开发。

公司打算开发天然气。据说印尼天然气的储量超过七十兆立方英尺,可谓前途无量。一想到自己将从事的是资源方面的工作,就觉得精神抖擞。

在苏哈托的领导下,与印尼政府官僚沟通的最好方式就是贿赂。起步晚的井桁商业公司为了取得开发权,必须挥金如土、四处塞黑钱。我随着前辈走访各处,看前辈低头我也低头,看前辈笑我也笑,努力学习各种交际术。总之,脑中必须时刻思考到底该贿赂谁。昨天本以为最终结果对我方有利,可与我们竞争的公司才和一名高官接触了一个晚上,就突然转了风向。我被这样玩弄过无数次了。

我也碰到过好几次危险情况。反对开发的居民经常会拿着棍子、菜刀抗议,有时甚至拿枪相逼。我通过关系买了件防弹背心,每次来到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就穿上它。

用关系与金钱填平特权与腐败的坑洼路;细心消除其他公司的阻碍和当地居民的反抗;靠毅力与阿谀开创了通往天然气的道路。这就是我的工作。十年后,这个光靠嘴巴、毫无城府的年轻人当上了天然气开发组的副领导。其间,我几乎没有回过国。即使回国,也没去过机场、总公司所在的大手町以外的地方。连老家都只回过一次——为参加父亲的葬礼。而且,我并不悲伤。

所以,当公司领导向我下达新的委任令时,他那副同情的表情着实让我难以理解。他如此说道:

“作为天然气专家,公司打算派你去孟加拉国。头衔是开发室长,其实是部长级待遇。一旦开发有望,下回保证把你调回日本。”

我高兴地接受了委任。印尼市场基本已经走上正轨,预计今后的开发幅度会缩小。另一方面,孟加拉国被判定为南亚天然气储量首屈一指的国家,可连相关调查都没做充分。在大手町接到委任令后,第二天我就回到雅加达开始了交接工作。

这是两年前的事。

孟加拉国是个严峻的地方。

我的一名日籍下属已经被派到达卡的分社去了。他叫高野,比我晚四届,一脸福相,看上去很不可靠,但被晒得黝黑的皮肤证明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销售员。经询问,得知他出生于新泻的燕市。他来达卡的机场接了我。我们乘上丰田车才刚到临时办公室,空调和电脑就停止了运作。是停电了。

恰好这时刚进入雨季,办公室立刻就被不堪忍受的酷暑所笼罩。本想着停电总不能抱怨吧,可窗外的信号灯明明亮着,附近的马路上有个男人正吹着电风扇乘凉。我把孟加拉语学习手册当作扇子,一边扇一边爆发出不寻常的怒吼:

“怎么回事!只有这幢楼停电吗?!”

高野已经大致掌握了当地的情况,他含笑答道:

“这么快就被整了。”

“整?”

“被停电了哦。”

“是办公楼的房东?”

“不,应该是电力公司。他们知道我们的室长今天上任。”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会吧,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

说着,下属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圆(日币)的动作。

我以为自己很懂“贿赂文化”。如果是房东对房客耍点小心思那倒不奇怪,可国家基础能源企业为了骗钱竟然把基础能源给停了,简直闻所未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个不得了的国家。

“抗议是没用的,对吧?”

“对方一定会说是发生了故障。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拖一个月。”

“没办法,麻烦你了,替我送点钱过去吧。”

高野露出了疲惫的笑容说:“好的。”那一笑,包含着对沦落残酷异乡的上司的真实同情。

电只停过一次,其他的“国家基础设施”却此起彼伏地出现“故障”。电话突然打不通了;水突然停了;煤气突然断了。每当此时,高野或是公司雇的孟加拉籍员工都会去相关部门表表心意。但我并不认为所有的“故障”都是为了受贿而谋划的,其中应该也有真的故障。即使是孟加拉国最大的城市达卡,基础设施也并不完善。

此地恶劣的气候与风土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为了确认搬运器材的路线,我们来到了港口城市——吉大港,在那里经历了气旋性风暴。孟加拉国风暴之强烈我是早有耳闻的,可我只当它和日本的台风差不多。实际上,它的风速达每秒三十米左右,这种程度的台风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好几次。不过气旋性风暴的威力远大于台风。

风暴过后,城市里的灌木凄惨地枯萎了。当地员工指着灌木,天真地笑道:

“看,这是热气所致。”

“热气?”

“风暴很热,因为我们在办公室里,所以感觉不到。”

确实,当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们在办公室里避难。当时我觉得格外热,还以为空调又出问题了。没想到,原来外面大作的狂风是热风。

“风暴这么热吗?”

“是啊,大约有五十度,树被风吹过也会枯萎。老大你要小心哦,如果在外面经历了风暴,眼睛会瞎掉的。”

还有洪水。每年一到雨季,孟加拉国就会遭到洪水侵袭,国土的四分之一将没入水中……我知道这一消息,可亲眼看到还是非常震惊。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才一周时间就变成了浑浊的水面。人们划着小船通行,犹如一开始过的就是水上生活般泰然自若。然而看到这番场景,我的心情却十分低落。在这种地方开得动卡车吗?能搬运器材吗?能搭建钢材吗?打我进公司开始,从没如此消极过。

孟加拉国的天然气资源在二十世纪初就广为人知。所以,比较浅的地方、好挖的地方都已经被开采了。孟加拉湾的海底天然气储量十分丰厚,为后来之人所觊觎,可当初的项目规模还不至于拥有能抵御狂风的海上机械设备。

于是我将视线转向东北部的低洼地带。在印度国界附近,还有一些未开发的地方。据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分裂之前的调查显示,该地没有适合开发的大规模天然气,不过当时的钻探技术还很落后,现在先进多了,过去无法挖掘的深度资源或许现在是时候出手了。于是我命令高野组建一个调查组。

“我个人感觉很有希望。就数据来看,收益将会非常大。请等我的好消息!”

高野说完后,得意洋洋地向东北部出发。

冷静下来想想,我并没犯什么错,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不过这个意外带来的沉痛结果却如一座大山般压在我的心头。

高野出差后的第七天,半夜里电话响了。打来电话的是调查组中的一名当地人,是个地质学专家。电话那头信号很差,他的声音发抖:

“老大,发生意外了……”

调查组乘坐的微型面包车由于轮胎陷入泥泞中,翻滚着从斜坡上掉了下去。同车的技术组全体受轻伤,不过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高野和最后排的孟加拉籍员工则没那么幸运。高野被压在车底下半天之久,最终失去了坏死的左手。穆罕默德·贾拉勒由于肋骨刺伤内脏而失血死亡。

高野的手臂也好,穆罕默德的命也好,及时救治的话也许救得回来。如果我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说不定能够想到些办法。可是实际上,在达卡分社的我得到消息已经是事故发生后六小时了。

等我赶到锡尔赫特市的医院看望高野,又过了一天。截肢手术已经完成,麻药还没过去,高野昏睡着。外面下着暴雨,脏兮兮的窗户哐当哐当地晃着。躺在铁架床上的高野好像没事人似的睡着,我紧紧地握住了高野完好的右手。

“高野,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把工作顺序给搞错了!”

作为开发目标的东北部低洼地带离达卡非常远。从锡尔赫特开车都需要花四五个小时,堵车的话时间可能还要翻倍。万一发生突发情况一定无法立即应对,这点我是知道的。所以我认为需要有一个能够将员工、物品、信息汇总的集聚地。

不过我以为这个集聚地可以等基本调查完工后再设置,于是便耽搁了。如果能够提前预料到事故,并及早设置集聚地,哪怕只在那里安排一名医护人员,或许事故就不会变得如此严重了。天色将晚,直到狭小的病房被昏暗所笼罩,我都在压低声音哭泣着。

一个月后,高野被调回日本。尽管他还没从失去手臂的阴影中走出来,可在达卡的机场,他笑着对我说:

“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回到家人身边了,也并非都是坏事哦。”

“你有家庭?”

“对,儿子出生三天后我就被派去了新加坡。我巴不得能尽早回去,可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不过在日本也有可能发生交通事故,所以我并不怪工作,只是命运不佳吧。”

他可能是看出了我的负罪感。明明他才应该被安慰,却反过来顾忌我的情绪。

由于宗教信仰不同,穆罕默德·贾拉勒的葬礼我没能参加。

而且,分社的预算有限,连给他家属的抚恤金也不多。

高野走后,公司马上给我派了一名新下属。开发没有停止,不能放缓调查的脚步,设置集聚地动用了众多劳工。我对高野和穆罕默德的忏悔之心没有消失,但也不能一直耿耿于怀。

有一段时期,我整天瞪着地图念念有词。

集聚地必须要选一个即使是雨季也不会被淹没的地方。与达卡之间的通路被淹也没事,但必须保证开发地与集聚地之间常年畅通。另外,如果能顺利开采,与作为输出港的吉大港之间得建立输气管。考虑到维修维护等问题,这条管道也必须保证不被淹没。

政治安定也是必要条件。就像印尼的宗教对立问题一样,孟加拉国也有少数民族问题。虽然一些要求自治的武装组织最近消停了下来,但是今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得避开有少数民族的村落。综合以上这些问题,我仔仔细细地把孟加拉国的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光靠地图无法百分百推测出雨季的地形变化。于是我塞了点钱给一个东北部出生的官员,让他告诉我当地的情况。

他沉默着听完我的所有条件之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

“只有这里。”

地图上有几个小字:白沙。是白沙村。

我定下了方针。

代替高野的下属名叫斋藤。虽然他和高野年纪一样,却已经向“中年肥”发展了起来。乍一看挺迟钝的,交谈后才发现原来是个聪明人,做足了孟加拉国的功课。从现状至开发上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他老家在长崎,由于和高野同一届,所以互相认识。

“高野这家伙人很好,太太也很漂亮。真可怜,或许他能保住这条命就已经算走运的了,”斋藤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我这一届里还有不幸身亡的。有个家伙被派去乌兰巴托,结果水土不服,还以为是发了点烧,可一眨眼的工夫就走了。室长也得注意,必须好好接受例行身体检查哦。”

这名珍贵的日籍员工该如何使用呢?让他参与地质调查还是建设集聚地?这个抉择真难。当我询问了本人之后,答案便很清楚了。

“请让我去白沙村。地质调查是技术活,我派不上什么用场。”

“明白了,去吧。”

“不过,村子里应该没人懂英语,给我安排个孟加拉语翻译吧。”

“没问题。”

我后来才知道,斋藤很有交涉经验。当我在印尼开发天然气的时候,他在印尼的另一个岛上采购虾。他来到当时不太愿意出口给日本的渔村,凭着顽强的毅力和花言巧语,才两个月时间就确立了一条虾的进口路线。

所以在白沙村,斋藤应该没犯什么错,恐怕谁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孟加拉国是个严峻的地方。官员不拿贿赂不做事,一到雨季四分之一的国土将没入水中,还有五十度的风暴来袭。可是这个拥有一亿多人口的孟加拉国并非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文化、气候、风土都能慢慢适应,只要住惯了就是个好地方。

真正成为开发障碍的是当地居民的反对——全世界都一样。

一周后,斋藤出差归来。他全身都是淤青,脸颊上贴着一大块创可贴,一只手臂绑着夹板。他告诉目瞪口呆的我:

“室长,不行,那个村子里的人讨厌外国人……我差一点就被杀了。”

据说,白沙村的村民一开始热情地接待了斋藤他们。可能是觉得外国人很稀奇,孩子们纷纷跑出来,欢呼着把丰田车围了一圈又一圈。大人们也十分友好,问了许多来自哪里之类的问题。

“然后说我们是日本企业,想见村里的当家的。事情到这里为止都还很顺利。”

所谓当家的,和长老很相似。在孟加拉国的村落里,权力并非集中在一个村长手里。重要的事情需经过几位当家的集体讨论。和长老这个词印象不同的是,当家的并不都是老年人,而立之年的亦不罕见。

“我们被邀请到阿兰姆·阿不德这名当家的家中,他大约有五十岁,留着威严的胡子,穿着白衬衫,身体很壮,是个非常精悍的男子。我让翻译用孟加拉语向他打招呼,没想到阿兰姆对我说了句‘welcome’,之后我们不需要翻译,用英语完成了对话。阿兰姆说的是英式英语,乡音很重,不过足以和我的美式英语交流。”

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的孟加拉国有一些地方至今通用英语。上级法院使用的语言是英语,高等教育也用英语授课。阿兰姆这名当家的既然会英语,说明他是个知识分子。

“刚开始,阿兰姆很友好地给我们倒了茶。据说他在达卡生活过一段时间,还问了我达卡的现状——饭馆、新建大楼……聊了很多之后,他一脸怀念的表情。可是,当我说出我们的目的之后,情况却急转直下了。”

“你说了多少?”

“说我们是日本的井桁商业公司,计划开发天然气,所以希望在村里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如果在白沙村设置前线基地,那么村里的交通量就会增加。正式开发后,卡车便会络绎不绝地开进来。到时候,噪声问题和交通事故都无可避免。可是斋藤好像没有谈及这个问题。

“补偿方面呢?”

“我想等他们问了再回答。”

我点了点头,他并没做错。

“那就不是金额没谈拢喽?”

“不,阿兰姆他……”斋藤闭上了嘴,拼命回忆了一番,慎重地说道,“他知道我们是为了开发而来,便态度骤变。”

我叹了口气,我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与规模无关,开发必定会遭到当地居民的反对。可我没料到这次开发从一开始就受挫。

“他叫我滚,可我还在很勉强地继续交涉,现在想想不该这么做。后来阿兰姆用孟加拉语喊了一句什么,男人们便马上都进了屋子。接下去就是私刑环节了。翻译当即就跑了,那些男人听不懂英语,所以我无法辩解什么。如果阿兰姆不阻止他们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

和这番话的内容相反,斋藤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我也遭遇过好几次危险的情况,如果自己被打得浑身淤青,我没自信能如此冷静。通过此事能看出斋藤作为交涉员的资历很深。

可即使是这位斋藤,也没能说服阿兰姆·阿不德。真麻烦。

“好,难为你了。今天你先去医院好好看病,这种夹板根本不管用。”

让斋藤离开后,我仰望天花板,恶狠狠地骂了句:“妈的!”凭我长年从事资源开发工作的直觉,这场纠纷还会拖很久。

这种时候,我的直觉都很准。

白沙村完全拒绝交涉,不管是孟加拉人还是日本人,他们决不允许井桁商业公司的人靠近村子。虽然接到报告说村民们没有武装起来,但报告不可信。既然他们的态度如此强硬,如果我们随意接触,只会徒增伤者而已。

我想是否还有其他可以建据点的地方,于是重新研究了一番。可越研究越发现没有其他选项。如果只是建前线基地,其他村子也可以。可开发一旦上了轨道,输气管是必定要经过白沙村的。也就是说,早晚得拉拢那个村子。

半夜,我坐在办公桌前,喃喃道:

“这要是在印尼……”

在印尼,政府是开发强有力的后援。虽然需要贿赂,可面对居民的反对,有警察或军人来帮忙镇压。孟加拉国的情况不同,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这里的政府根本不理我们,所以无从下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一天,斋藤提出了辞呈。

“为什么?这里不能没有你!”

“对不起!”

斋藤的断臂依旧吊在脖子上,他向我低下了头。

“告诉我理由,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斋藤脸上一贯的气定神闲消失了,他阴郁的双眼一直低垂着。这可不是一张耐得住长时间交涉的脸。

“其实,昨天我被抢劫了。”

“你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负着伤吧。在白沙村也经历了非人的待遇,我已经受够了!请放过我,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所以你要放弃工作?”

“室长……”斋藤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看到他那愤怒与胆怯交织的眼神,我说不出话来。“我不想重蹈高野的覆辙,我要回日本。”

达卡并不是个治安非常差的地方。虽然不算好,但和普通的发展中国家差不多。斋藤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可是,我没能挽留住丧失希望的他。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一定会痛骂现在的年轻人没有毅力,作为一名白领,上了职场就要做好再也见不到父母的准备等。可他说出高野的名字,瞬间就将我的嘴堵住了。

公司没有马上派代替斋藤的人过来。就算公司再怎么期待孟加拉国开发事业的进展,也不能不停往这边送人。尤其是在开发停滞的当下。

如果能解决的话,我真想亲自去趟白沙村,下跪也好怎么都行。肩负着室长使命的我不可能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长期留守达卡,白沙村的交涉工作只能交给孟加拉籍员工,可他们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村子,只是在浪费时间。

“老大,不行。无法交涉。那个当家的好像真的不想要钱。”

孟加拉籍员工说完,难以理解般地耸了耸肩。

原本我不喝酒也不抽烟。在孟加拉国,由于宗教信仰无法公开喝酒,也几乎买不到酒。可我开始泡起了吧,去专门向外国人开放的酒吧。虽不曾喝得烂醉,却渴望能消遣消遣。

某一晚,我上完厕所洗手时,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愕然了。那是一张疲惫的脸,是一张完全衰老的脸……

我未婚。在日本的人际网只有关系不怎么好的兄弟和十几年没见的同学。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既没爱好也不懂得怎么玩。可我并不认为这种人生是不幸的。在散布全球的井桁商业公司的员工里,有比我从事的工作还重要的吗?我确保天然气被运往日本,转化成电力。电力产业是国家命脉。为此我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我不后悔。

没想到这样的我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村落给难住了。悔恨与焦急交织,映在镜中的表情变得扭曲可怕。

天气渐渐转凉了,十一月十四日,情况发生了转变。

开发室开始有些昏暗之际,我收到了一封信。收件人地址是用孟加拉语写的,收件人姓名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tojinghengco。寄件人的信息全是孟加拉语。我思索了一会儿,幡然醒悟。我拿着信跑到贴在开发室墙壁上的地图那里进行核对,没错,这封信来自白沙村!

我甚至来不及找剪刀就撕破了信封。信的内文也是用极不熟练的英语写成的:

comealoneportantconference.

十五号,一个人来,重要协商。

白沙村终于主动与我们联系了。自从斋藤被殴打之后,白沙村的人甚至不允许我们接近村子。所以我方的诚意只能靠孟加拉籍员工不停打电话传达。所谓诚意,当然也包括了对孟加拉国居民而言天价的补偿金,现在终于显现出效果了。信上约我前去见面的日期是明天。因为邮局的原因导致信来晚了,没有准备的时间,也可以说其实正正好好。

我怀疑过这封信是不是假的。恐怕写这封信的人不是白沙村当家的阿兰姆·阿不德。阿兰姆能与斋藤用英语对话,很难想象一个对话毫无障碍的人不会书写。孟加拉国的传统是每个村里不止一名当家的。这封信也许是不太会英语的别的当家的或普通老百姓寄来的。有一种可能性是:这个人能够抱着本字典写信却无法打电话表述。

不管怎样,就算这封信是假的,我也必须得去。

其实这个时机很不巧,有几个原因。首先,我和很难约见的能源局高官约了今天下午会面,而且十五号还有例行的身体检查。能源局高官虽然是个关键人物,却并非至关重要的那位,换个时间也无妨。身体检查嘛……管它呢。

让我一个人去也很不妙,我几乎不懂孟加拉语。不过,只要有孟加拉语学习手册,我多少能进行一些对话,斋藤也说阿兰姆会英语。

“看来每个困难都可以克服。”

自言自语完,我马上展开了行动。迅速的决断力与行动力是这十五年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我把接下去的工作交给了公司里的其他员工,拼命往铝箱子里塞起高额纸币。以防万一,我带着在印尼常穿的防弹背心,跳上加满油的旅行车。在收到信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往白沙村了。

由于我很清楚雨季的道路情况,因此事先就有心理准备,这条通往白沙村的道路必定是非常艰苦的。可没想到霜季的当下,路上竟是如此顺畅。既不热也不冷,没有一块泥泞,也不至于因为干燥的尘土飞扬而扰乱视野。

而且,现在是收割大米的季节。途经好几个村庄,有孩子和大人一起勤劳收割的村子,也有完成收割洋溢着幸福的村子。金黄色的田园里稻穗随风飘扬,隔着车窗看到这番景象,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很美。

当晚,我来到锡尔赫特,订好酒店,与在达卡就联系好的导游会合。信上写让我一个人去,我丝毫没有打破这个约定的打算,因为我明白,这次必须拿出点诚意。可实际问题是,我几乎不认识锡尔赫特往下的路。虽然白沙村在地图上的位置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脑中,但如果不想走弯路的话,还是需要一个导游。只要在快到村子时打发走导游,就不算违反约定了吧。

经历过印尼的工作,我学会了几项特技。首先是怎么也吃不坏的肚子,其次是在哪里都能睡得着。就算酒店的床硬得不敢恭维,我也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离开了锡尔赫特。我开的是自己的旅行车,导游开的一看就知道是辆旧款铃木车。很可惜,我们的马力完全不同。只要稍微踩一下油门,就可能撞上前面带路的导游。这样反而令我神经紧张,开得很累。低洼地带的路缓缓地起伏着,当大地尽头出现星星点点的褐色建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前头的导游慢慢停下车,对下了车的我说:“那就是白沙村。”

“到这里就可以了。”

导游点点头,刚刚还很和善的脸突然阴沉了下来。

“先生,你要小心。那个村子,现在很危险。”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几乎没有任何关于白沙村的情报。我忍住想尽早进入村子的心情,询问起导游。可是导游不会用英语组织复杂的语句。他有些着急地用孟加拉语嘀咕了一阵,突然想到了什么,右手握拳。

“阿兰姆,”左手也握拳,“其余当家的。”

然后导游粗鲁地互击双手。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殴打斋藤的阿兰姆确实是很有威望的当家的,可白沙村并非万众一心。一定有反对阿兰姆的人,虽然不知道是明争还是暗斗,但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分歧……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要是被卷入内部斗争就危险了,不过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谢谢,你帮了我很多。”

说完,我将超出事先约定金额的纸币塞入他手中。目送着回锡尔赫特的铃木车,我拍拍脸颊,给自己打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将此地拿下,别说日本了,就连达卡我都不回。

白沙村和孟加拉国的其他村子相比,没什么两样。屋顶是用类似茅草的植物捆扎铺成的,墙壁用的是竹子。村子边上有一片大叶树林,大叶子随风摇摆。门口的荫处和墙边站着些孩子,下了车的我能感受到他们目不转睛的视线。斋藤说孩子们见到他十分兴奋,可现在他们却不安地从远处看着我。他们一定是被教育过不准接近那些日本人。

终于,三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们被晒得黢黑,表情十分严肃,言下之意是并不自愿欢迎我。他们没有携带武器,这点让我安心不少,突然拿枪抵着我拿我做人质也并非毫无可能。我勉强听懂他们用孟加拉语说了句“过来”。

他们把我带到村里一座特别小的房子里,挥手示意我进去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是间空置房,没有任何家具,连地板都没铺。泥土地上盖着条毯子,墙壁缝隙中漏进几道光线。然后,我看见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先来之人。

此人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他一回头便向我露出了笑容,我马上发现这副表情是人为训练出来的。他身材修长,黑发,戴着一副大框眼镜。在交谈之前我就察觉到,这不是日本人吗?

“你好。”

我向他问好,他站了起来。

“你好,我是ogo印度开发科的森下。你是井桁商业公司的伊丹先生吧?”

很没面子的是,我没能立刻回应他。

ogo是法国的能源企业。ogo的人竟然在白沙村,我完全没有预料到。ogo在印度有分社,在孟加拉国应该还没有。

而且,森下明显是个日本人。他讲话的语调一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还带有些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ogo竟然往孟加拉国派遣日籍员工,真是太意外了。

再加上森下看出我是井桁商业公司的人,让我备受打击。我没有对方的情报,对方却知道我。

我的脸上可能不自觉地显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有一瞬间,我捕捉到森下的笑容里带有侮辱之意。

他说:

“你感到惊讶也很正常。伊丹这个名字我是从村民那儿听到的,他们说今天邀请了我和另一位井桁商业公司的伊丹先生。”

“哦,原来如此。”

只要发出声音,马上就能恢复平静,同时也有了观察对手的余裕。森下这个男人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其实嫩得很。

“ogo印度的森下先生,听说你们ogo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孟加拉湾上。”

“真厉害,原来你早有耳闻。”

“在印尼的时候,我经常听到这种传言,不过也仅止于传言。但既然看到你在这里,那就说明……”

森下把我的话接了过去:

“说明我们对陆地上的天然气也有兴趣。我们知道井桁商业公司看中了这块地方,好像很有希望,所以公司派我过来。没想到和你在这样的情况下首度见面,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东北部的开发起步晚,我不认为我们公司能够垄断经营。我知道其他公司早晚会参与进来,可是对于别人已经出手的事后知后觉,这就是个大问题了。照理说我应该能及时察觉到印度企业有所动作的,看来回达卡后有必要调整收集情报的方式了。

森下来到白沙村的理由毋庸置疑。一定是ogo发现白沙村是块开发要地,于是主动接近,却惨遭拒绝。

“收到信了?”

我简洁地询问道,这句话里包含着“是不是收到一封让你单独前来的信”之意。森下点点头。

“是的。”

把两家竞争公司一同喊来做什么?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不过感觉很不好。森下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我慢慢地坐到地毯上,之后一言不发。

我们没有等太久。几分钟后,刚才把我带来这里的几个男人回来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说了些什么,我只听懂了“阿兰姆”“当家的”这两个词。我偷偷瞧了眼森下,他马上明白了我不懂孟加拉语。

“他们说,当家的阿兰姆马上就来。”

ogo派来的人不需要翻译,自己就是个懂语言的谈判家。在人才这方面,我们公司确实棋差一着。

待会儿再想该怎么应付ogo吧,这时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斋藤说过,阿兰姆是个精悍的男人。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换一种形容。他有棱有角的眼窝里,鲜明地并存着残酷与理性。这种人我以前见过。白沙村的当家人阿兰姆·阿不德,令我想起了战士。

很显然,他并不欢迎我们。不过他还是用英语如此开场:

“欢迎,你们可以放轻松点。”

说完,他盘腿坐下。

他依次看看我和森下。光是坐在森下旁边,就能感觉到他完全被镇住了。

“我是这个村子的当家的,我叫阿兰姆·阿不德。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没想到会邀请你们来此地,要不是受到其他当家的所托,可能我们根本不会见面。”

阿兰姆的声音深沉而有力。他说着带口音的英语都这么铿锵,要是说孟加拉语的话,一定更有说服力吧。他突然看着我。

“斋藤先生的伤怎么样了?”

我情不自禁收了收下巴。

“他的手臂断了,不过应该能治好。”

“是吗?我命令手下将他赶出去,而不是打他。可能是我没讲清楚,抱歉。”

“……”

“不过——”阿兰姆加强了语气,“不可以把他的负伤当成单纯的不幸,应该视为一种警告。今天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我明白。”

我答道,随后咽了口口水。至少和他对上话了,接下去可以试着进行交涉。

“不过,听完斋藤的报告,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如此抗拒我们。我们并不打算从你那里夺取什么,我们的目标是几小时车程外的无人区地底下的东西。”

阿兰姆点点头。

“我知道天然气的事。”

“没错,就是天然气。巴基斯坦政府曾经做过调查,认为在能够钻探的深度下没有天然气。不过我们一定可以。为了钻探,我们需要燃料,还需要稳定的供电和电话。食物和水也必不可少,医药品也是。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无法安心工作。

“我们并不是在要求你们免费提供这些物资,只是希望能有个放置的场所。希望你们能借一块这附近空着的地方给我们。当然,我们会付钱,会支付合适的补偿金。斋藤应该也告诉过你这些吧……”

“伊丹先生!”阿兰姆用低沉的声音盖住了我的话——这是霸道、强劲的声音,“不是钱的问题。”

森下说:

“那么请问你是在担心土地吗?如果你认为我们会像当年的英国人一样抢夺土地,那你多虑了。所有的事宜都会写在合同上,规定一个期限,期满后我们会把一切都完璧归赵的。”

阿兰姆瞪大了眼睛。

“撒谎!”仅仅两个字,就让森下紧紧地闭上了嘴,“的确,集聚地或许能还给我们,但你们挖的是天然气吧?要把天然气运回你们的国家,得接输气管去港口。所以说归还土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错吧?”

森下没能作答。也就是说,ogo把天然气的运输想得太乐观了。我必须得拿下这一分。

“井桁商业公司一旦挖到天然气,为表诚意一定绕过白沙村排输气管。”

如果绕过这里,建设费与维修费都将提高,可能还会遭到洪水毫不留情的袭击,但我认为现在只能妥协。可阿兰姆还是摇头。

“我只是指出了森下先生所言不实,请不要以为只要改变排气管的路线就万事大吉了。”

“我们公司当然也可以保证不让排气管经过这里……”

森下为了掩饰失败赶紧补充道,可阿兰姆根本不理他。

通过这些对话,我揣测着阿兰姆。他具有领袖魅力,有见识。我甚至觉得比起在村里做当家的,他更适合成为一名政治领袖。另外,他不是个草率的人,但反过来,他也不是不听取别人意见的倔强之人。

既然他拒绝了井桁,也拒绝了ogo,那么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我必须得把他的理由套出来,我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向前倾。

“你不关心钱,应该也不单单是土地的问题。我不能就这样被拒绝,然后回去。请务必告诉我理由,是这个村子比较特殊吗?”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警告你们而已。”

“阿兰姆先生,我并没有擅自闯入这个村子,是收到了一封邀请信才赶来的。也许这并非你本意,可是我收到以村子的名义寄来的信是既定的事实。既然这样,连我小小的疑问都不肯回答是不是太虚情假意了?”

阿兰姆首度垂下了视线。我越说越激昂:

“如果是能够解决的问题,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明白问题无法解决,那我只能放弃。我将撤销申请,从此再也不踏足此地!”

接下去只能看他如何回应了。阿兰姆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等了很久,阿兰姆缓缓张开眼睛,说道:

“好,那我告诉你吧。”

他讷讷而言。

“我曾经在英国待过,想学习知识,出人头地。当时为赚留学钱吃了不少苦,这个村子的人也帮了我很多。到了英国,我发现自己的国家很贫瘠。给土地带来生命的甘水和夺走生命的洪水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大家在没有医疗和社会保障的制度下死去。

“四年后,我来到达卡,当了官,有了出息。本打算拼尽全力要让孟加拉国脱贫致富,不过很可惜,我在官场中败落了。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我回答:

“我不知道。”

“你应该也经历过。当时的我十分有理想,可以说太过于理想化了。年轻时,我十分蔑视这个国家的传统。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官员,就不可能避免贿赂。无论是行贿还是受贿。

“我不认为孟加拉国的行政官员从上到下个个都是贪官,这个国家的中枢一定有清廉的人。可是我周围的环境很恶劣,这道墙壁光靠语言是无法逾越的。当察觉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失去了晋升的机会。”

他偷偷地叹了一小口气,却被我看见了。

“只要留在达卡,就能以下级官僚的身份吃香的喝辣的。可我还是选择回到了这个村子。我打算活用自己的知识,使这个村子幸福起来。终于,很荣幸我被推选为当家的。不过,我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没有忘记想要使这个国家脱贫致富的愿望。”

低着头的阿兰姆突然抬起眼睛瞪着我们。

“伊丹先生,森下先生,我知道在这个村子的北方,沉睡着天然气,其储量深不可测,一旦挖到,利益将非常庞大。很可惜,凭目前孟加拉国的技术能力、经济能力还无法挖掘,不过……

“不过,这个国家总有一天会需要那些天然气的。想要让一亿数千万的孟加拉人过上富裕的生活,必定会无限量地需要能源。那些能源,应该使用在我的子孙身上,用来照明、冷却食物、打水。井桁商业公司,ogo,你们听好了,我绝不会把这些资源给日本和法国!”

可以的话我真想咂咂嘴。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土地被夺走,只是普通农村级别的抗议而已。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想到白沙村里竟然有这么一号人物。

森下拼命反驳道:

“但……但是,我们并没有打算拿走所有的天然气,你误会了。我们是希望以共享制的方式合作!”

“确实,共享制的话,会将一部分产量分给孟加拉国。”

“是的,你不是也说了吗?孟加拉国没有技术,也没有资金,那么即使资源再庞大也等同于不存在。ogo可以提供你们国家缺乏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们将分得一部分产量。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了!”

如果森下是我的下属,说不定我已经对他开骂了。他理解错了,阿兰姆·阿不德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阿兰姆的眼神带有一丝凶暴。

“你根本没懂,现在给我听好了!”这番话几乎就是恐吓,甚至可以说是宣战声明,“此地以北的天然气,全归将来的孟加拉国所有。不可能现在让给法国,我们只分得一杯羹。这些天然气,哪怕一立方我都不给其他国家。我敬佩你敢单枪匹马前来,今天就放你回去。不过如果还有下次,记住,下次就不是当家的来迎接你了。虽然孟加拉国是个和平的国家,但来复枪到处皆有。”

“可恶,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在强烈的日光下,森下皱着脸恶骂道。

确实,阿兰姆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当家的。无论他多有教养、多有思想,走出村子,他便一无是处。这一点,阿兰姆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然而,他却能将我们骂得狗血淋头。是虚张声势吗?

他应该已经决定不做当家的了。虽然不知道他有多少拥护者,但殴打斋藤的那几个人肯定是。下一次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好的情况是作为反对运动的指挥者,坏的情况是作为武装势力的指挥者。

我很茫然。在得不到孟加拉国政府支持的当下,万一发生了伴随武力的强烈反对运动,公司还会允许我继续开发吗?毕竟开发才刚刚起步,现在喊停的话亏损最小。至少,公司一定会下令让我放弃东北部,另寻其他地区。印尼的丰功伟绩、晋升为开发室长、背井离乡、肩负众望、受的伤、离去的朋友们……这些事毫无章序地闪过我脑中。

“我得赶回去报告,先走一步。”

森下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转过身去。我犹豫了。如果现在离开此地,下一次再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时,有个人影向伫立不动的我走来。

“伊丹先生……”

正打算钻进吉普车的森下也被喊住了。

“森下先生……”

叫住我们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家。他拄着拐杖,弯腰驼背,晒得黢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英语比阿兰姆差得多。

“请等一下,当家的想见一见你们,请跟我来。”

我和森下面面相觑。

老人把我们带到一条小巷子里。我们穿行于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木头与墙壁之间,终于来到一栋民居前。这栋民居和其他屋子在材料上没什么两样,只是格外大。

“入口在这里,请。”

是侧门还是后门?反正一定是平时用不太到的入口。我们走进去,来到走廊上,可是越来越感到不安。这么大的房子住十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从饭香和墙壁的痕迹来看,这里有人生活,可我一个人也没见到。这种时候,衬衫里的防弹背心让我感到安心。

“这边请。”

老人在某间房前驻足,低下头说道。他所示意的房间没有门,似乎连一丝光线也没有,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不过从飘着的青烟推断,里面有人。

“好像很不妙。”

森下用透着胆怯的声音说道。坦白说,我也有不好的预感。阿兰姆说放我们回去,可阿兰姆的手下不一定答应。虽然这位老人家不像是阿兰姆的忠实拥护者,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当我们踌躇之时,房内传来人声,说的是孟加拉语。于是我看看森下。

“他说什么?”

为我所仰仗,森下缓了过来,绷紧的表情松弛了。

“他说不用担心,很欢迎我们。”

我并没有轻信这句话。不过此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年纪挺大的。带我们来的人也好,这个声音的主人也好,都不是年轻人。如果他们打算揍我们,没必要带我们来这里,在大马路上就可以。我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弯下身子进入漆黑的房间。

那是一个奇怪的空间。在黑暗中,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我默数了一下,一共有六个人。我闻到满屋子的香烟味里夹杂着一丝老人臭。借着香烟的火光,我发现每一张脸上都布满深深的皱纹,好几个人连胡子都白了。

有一个人用英语说:

“来,再往里一点,请坐。”

森下跟着我走进去。我们既不能和他们一起围坐,也不见得一直站着,只好坐在了他们围成的圆圈中央。集四面八方的视线于一身,也不如被阿兰姆一个人注视来得恐怖。我挺直背脊,大方地坐下。

刚才说英语的老人,缓缓地继续:

“欢迎,日本的朋友和法国的朋友。不对,你不是法国人吧?”

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森下直率地点点头。

“是的,我就职于法国企业,我是日本人。”

“哦,原来如此。我叫沙阿·真纳,是当家的。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村子的当家的。”

沙阿的英语很难听懂,口音也很重,但是足以进行对话。按他的年纪推算,在英国殖民时期应该已经成年了。所以他会说英语并不奇怪。

“先休息一下吧,你们渴了吧?”

还没等我们回答,面前就已经摆上了杯子。带我们来这里的老人不知何时端着盘子站在一旁。从杯子中飘出红茶的香气和甘甜的味道,这应该是印度茶吧。

拒绝别人的款待是很失礼的,于是我乖乖地拿起杯子。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茶不冷不热,甜得快摧毁味觉了。不惜多放砂糖应该也是款待的证据吧。森下也拿起杯子,我捕捉到了一瞬间他扭曲的表情。他可能不喜甜食。

待我们放下杯子,沙阿徐徐地开口:

“两位,感谢你们特地从远方赶来。写信给你们的人正是我。”

“是这样啊?”

我知道那封信不是阿兰姆写的。

“那么劝阿兰姆见我们的人也是你?”

“是的,他一直都特别严肃吧?”沙阿哈哈大笑起来,突然探出上半身,“怎么样,最后他妥协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说的?”

我终于明白了。

锡尔赫特的导游说过,白沙村的阿兰姆派和反阿兰姆派在内斗。这些老人,不,这些当家的应该就是反阿兰姆的人。我与阿兰姆的谈判破裂了,以后再也不可能进行交涉了。既然这样,现在井桁商业公司应该找的是这些人。

森下先我一步作答:

“当然,沙阿先生。”

“拜托了。”

“阿兰姆拒绝了我们,他说哪怕一立方都不给。我和他说明过,即使法国进行开采,挖出的资源也是由法孟共享的。”

“果然啊。”

沙阿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他在昏暗中垂下眼睛,缓慢地抚摸着白须。坐在沙阿旁边的男人小声问了些什么,沙阿用孟加拉语回答后,围坐着的人们开始起哄,每张脸上都浮现出失望之情。

我打算套套话。

“诸位应该与阿兰姆持不同意见吧?”

回答伴随着叹息。

“我不明白阿兰姆所说的,大家也一样。”

“不明白是指?”

沙阿死死地看着我,缓缓地说:

“阿兰姆说我们很贫穷,他说留过学才知道了这一点。确实,我们的生活并不完美,和达卡比差很多,和英国比就更差了。不过,是不是见到富裕才明白贫穷?是不是比不上富裕就是贫穷?我们的生活也有不幸,也有无法承受之处,可是,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贫穷、可怜的。”

孟加拉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很低,从数值上来讲可以算是亚洲最贫穷的国家。可是不要说城市里的贫民区,即使到了农村,也丝毫感觉不到贫穷带来的悲壮感。因为他们认定并接受了现有的生活。

“当然,如果有人提出脱贫致富,谁也不会反对。而且阿兰姆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作为当家的,他做得不能再好了。我能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喜欢他。可是,他拒绝了你们,这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日本的朋友,法国的朋友,既然你们来这里,说明这里的电力将会稳定供给吧?”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的,当然。”

“水可能不够,你们会挖井吧?”

“当然会挖。”

“有人生病或者受伤怎么办?你们会在这里安排医生吧?”

“这点已经在计划安排了。”

沙阿把视线投向我的后方。我回头,看见端给我们印度茶的老人站在那里。

“他的孙子正罹患疾病。曾经那么可爱的孩子,现在眼睛完全凹陷下去,面容憔悴,像个老年人似的。咒术师再怎么祈祷,这孩子也只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可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虽然很不幸,但过去我们认为这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可是,现在我们有避免的办法了。只要把空置的土地借给你们,帮助你们在某个地方挖掘,就能拥有电、水、医生。如果这个村子里有医生,他的孙子也许能获救。这不就是阿兰姆一直强调的富裕吗?

“可是阿兰姆说,和孟加拉国的未来相比,白沙村的问题根本不重要。或许他是对的,他所说的合情合理。可是不把村子的问题放在首位的男人,不配做当家的!他聚集了村里的年轻人,净说些大话。我们不怕战斗,独立战争的时候许多年轻人都拿起了枪杆子,我也很支持,因为有战斗的价值。可是对于你们,我不认为对抗有多大价值。而且,如果阿兰姆对你们开枪,孟加拉国的国军就会攻击我们。阿兰姆很危险,他要把这个村子带向毁灭……”

沙阿语毕。

黑漆漆的房间变得沉重又沉默。我和森下什么也没说,只要拉拢沙阿,开发将变得很有希望。可是,我能够想象到对话的结局——决不会轻松愉快。

果然,沙阿询问道:

“日本的朋友,法国的朋友,你们想在这里设据点吗?”

我们马上回答:

“想!”

“无论如何都想?”

“没错!”

“为此愿意做任何事?”

我犹豫了,可森下当机立断地回应:

“愿意!”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马上做决断。

“愿意,无论做任何事。”

“很好!”

沙阿大声说道。然后,他像宣判似的说:

“杀了阿兰姆·阿不德。只要杀了他,白沙村将非常乐意提供土地。”

不知不觉地,我开始左顾右盼。围坐着的人们保持沉默,现场鸦雀无声。或许他们不懂英语,可他们暗淡的眼神,清楚表明了他们是知道这一提案的。

我明白了,死刑的判决已下,问题是我们愿不愿意当刑吏。

直到太阳下山为止,我都在森下的车里打发时间。

我不嗜烟,一天抽三支就算多的了,森下却是个烟鬼。或许他是由于太紧张了,不得不抽。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灰缸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山。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我是这样回答沙阿的:

“如果被警察抓住,就无法继续工作了,那么一切将毫无意义。”

“当然。”

“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说这话,表示已经答应了。

森下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似乎和我一样,当即就下定了决心。

沙阿回答:

“有。”

“说来听听。”

“先给个明确的答复。杀不杀阿兰姆·阿不德?”

在孟加拉国,点头这个动作不代表同意。不过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狠狠地点了点头。

“为了工作,没办法。”

沙阿把视线转向森下。

“你呢?”

森下没有任何肢体语言,低声回答:

“杀。”

之后的对话变得很奇妙。虽说这个季节很舒适,可八个人坐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六个当家的围坐成一圈,我和森下坐在中间。其中五个人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大概是为了表现出责任感,一直凝视着整个现场。我汗流浃背,不知不觉喝完了他们招待的印度茶。黑暗中,总是有人给烟点火,烟味久久不得消散。在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如何杀死一个人。杀人的任务是落在了就职于法国企业ogo的森下身上,还是现任井桁商业公司孟加拉国开发室长的我身上?抑或是我们俩人?我在脑中某处思考着:这不正常,应该立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跑才是。可是这种想法十分微弱,总的来说,我好像在斟酌似的认真听着沙阿的计划。

他如此说道:

“我们马上要去一块远离村子的土地。村民对农地的分割存有争议,他们在等当家的去裁定。这种场合必须所有的当家的都到场,当然也包括阿兰姆·阿不德。回程时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光线昏暗,从远处根本看不见人影。我们讨厌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会选择走马路。

“这时,一辆车开来,不幸碾过阿兰姆后逃逸。虽然很可怜,不过这种事常发生。见证事故的只有我们这些当家的,可惜我们年纪都大了,说不出车辆的特征。警察会一如既往地留下安慰的只字片语后,把事故定性为意外车祸。

“万一阿兰姆还一息尚存,我们将会对他进行急救,可惜我们不懂得如何急救,只会令伤势加重而已。”

这个简单的手法在日本很有可能会被交通鉴定科识破,但是目前孟加拉国警察的鉴定技术不可能与日本齐肩。而且越是简单的战略越容易对付突发情况,我认为这个计划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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