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敷衍了一句,将视线投向咖啡杯。前胸口袋里的录音笔在好好运转着吧?
田沢翔是酒驾。前辈的文档中似乎没有记录。不过,报纸上应该刊登过。对前辈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才省略了吧。踢店里的桌子和遭逮捕的经历惊人地相似,如果踢警车是事实的话,那么他也极有可能踢快餐店的桌子。真是个坏脾气的男人啊。
老奶奶提供啤酒确实不妥,应该没有读者对醉驾的车辆坠崖感到不可思议吧。如果要总结为灵异事件的话,还是不写醉驾比较好。正当我推敲着报道该怎么写时,老奶奶感慨地说:
“不管怎样,年轻人的不幸总令人痛心。在粗鲁的人中,我也认为打女人的还不如死了算了,可田沢虽然乱踢东西,却没有踢过女人。”
有意思。或许正巧在这家店里是这样的,平时则是个滥用暴力的人。如果面对暴躁的田沢,藤井毫不畏惧,只是在“闹别扭”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就有想象的空间了。说不定,握着经济大权的藤井才具有主导权。
“以前的男人是不是经常打女人啊?”
我不经意地询问道。老奶奶愣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我家老头子可一次也没有哦。虽然饱尝艰辛,可一直都笑呵呵的。这种人不会这么干的。”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探你家的情况。”
“以前有大男子主义这一说法,现在的男人中也有动不动就打人、不如早点见阎王的家伙。可只是踢踢眼前的东西,这种程度绝对不算严重。”
我认为,毫不顾忌就乱踢东西的人,早晚也会打人,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要是因此惹老奶奶不高兴了,问不出宝贵的情报就损失大了。用刚才得到的信息大致可以拼凑出一篇报道,可若是顺着她的意思,说不定还能打探出些什么。于是我又说了一遍:“不好意思。”
不知道老奶奶有没有听到我的道歉,她怀念般地嘟囔道:
“有些人年轻的时候盛气凌人。田沢很年轻,他之前的那位嘛……是个学生。”
这句话并没令我感到吃惊。既然认识前野和田沢,那么很有可能也认识前一位。一说学生我就想起来了,在田沢、藤井出事的前一年,一名大学生去世了。名字我还记得。
“是叫大冢吗?”
老奶奶眯起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的,是的,确实是叫大冢。”
六
大冢史人。
生于冈山县久米郡久米南町,事故发生时二十二岁。就读于东京台东区的目黄大学,是历史系的学生。
前辈的文档中附着一张像是从毕业册中复印下来的照片。大冢穿着立领制服毕恭毕敬的样子正如老奶奶所说,“不显老”,看起来很年轻。不过这张照片可能是中学时拍的,还算符合年龄。
三年前的五月十五日周六傍晚六点左右,开着摩托车来伊豆半岛旅游的二十岁男性正打算在路边休息一下,突然发现铁栅栏的一段损坏了。他探头看见谷底有辆车,便马上报了警。
文档上写着:“救援行动难以展开。由于天黑,救援行动中断了,第二天太阳升起后重新开始救援,大冢史人被确认死亡。”
“是的,是叫大冢,小兄弟你了解得真清楚啊。”
“工作关系嘛……”
我挠挠头,糊弄了过去。我拿起几乎已经喝完的咖啡。本想再点一杯作为情报费的,可要是话题转移了就糟了,我不敢打断这个话题。
“大冢先生也来过这家店吗?”
“是的。”
“是他主动报上姓名的?”
“怎么可能,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我感到有些狐疑地歪了歪头。
“前野先生、田沢先生和大冢先生,都来过这里?”
老奶奶心痛地皱起眉头:
“是啊,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开着店,接待过不少客人。而且,这也是有原因的。小兄弟,你一定在想,这样的快餐店怎么能够坚持到现在吧?”
我不敢用语言作答,只好点点头。
老奶奶在膝盖上搓啊搓。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就算是传承了好几代人的店,若是亏本就一定开不下去。我问过老头子,真的没关系吗?不料他这样回答我:
“‘你不出家门所以不懂,南下桂谷峠的人们很不容易。就算知道一成不变的蜿蜒山路很长,可心里总会担心到底还要开多久。这条路有多长?没开错路吧?当司机开始担心起来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正是我们这家店啊。’
“实际上,当我开始打理这家店之后,很理解老头子所说的话。初次见面的客人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这条山路还要开多久?’也有人问:‘去豆南町是这条路没错吧?’一直往来的运输公司员工也说:‘有这家店真令人安心。’这样一家破旧不堪的店多少也能给人带来些方便,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我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情。实际上,来这儿的路又长又险,音乐也听得烦了。我的目的地就是这家店,所以不在乎去山脚还需多久,如果要去山脚的话,我一定会停车小憩,问问接下去还要走多久。
老奶奶笑了一下,接着说:
“所以啊,我想,一旦车都装上导航,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如果知道再开三十分钟就到镇上了,谁也不会想在这儿休息吧。”
的确有可能。
“大冢也是这样一位客人。他说要喝红茶,我大吃一惊。当时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红茶?”
“他说想喝点提神的东西,可自己喝不了咖啡。我一直认为红茶是有钱人的饮品,所以很吃惊。但是,最近爱喝红茶的年轻人好像挺多的吧?”
“唔……我也喜欢。”
大冢开的是小型汽车,租赁来的。平时他应该不太开车吧。这样的人在险峻的山路上连续开几个小时,理应疲惫,需要咖啡因。事故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
老奶奶开始搓起了膝盖。虽然她假装不想谈田沢的事,可一旦开了口,就滔滔不绝。真是给了我莫大的帮助。
“最近我记性越来越差了,不过还记得那个孩子,因为他有些与众不同。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店里,像是怕生的样子。我问他是不是需要咖啡,他马上就斩钉截铁地说:‘咖啡不行,有没有红茶?’”
明明很有主见却不善交际,他应该是这种人吧。
“结果他点了什么?”
老奶奶被我这个无心的问题给难住了。
“嗯……点了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后说,“因为他想要提神,我可能给他泡了杯浓茶。不过茶我是不收费的,所以可能点的是蜜瓜汽水或别的果汁。总之一定是种带颜色的饮料。”
“原来如此。”
她记忆的线索真怪。难道有无色的饮料吗?我看了看菜单,好像雪碧就是。
“喝完,我们聊了会儿天,到了晚上我打烊、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发现路边停着许多警车。真是作孽啊。”
说完她垂下头。
对于大冢之死,我有些疑惑。在读前辈的文档时,我就注意到了。
前野拓矢来桂谷峠,是为了工作。他是静冈县的职员,所以在本县内任何一个地方工作都不奇怪。
田沢翔和藤井香奈来桂谷峠,是因为田沢的老家是桂谷峠前面的村子——豆南町。听说他是为了去老家借钱,所以也不奇怪。
那么,冈山县出生、就读于东京目黄大学的大冢史人,为什么来桂谷峠呢?我本想简单定义为心血来潮的旅行,可转念一想,不对呀,谁会特地借辆车,一个人来旅行?如果只是单纯喜欢驾驶,也不该借小型车吧?与其说享受驾驶,不如说选择了一辆便宜的实用车。
“你说你们聊了会儿天是吧?”我提问,“大冢先生说自己在干什么了吗?”
“在干什么?是问他是学生吗?他没说,我是在报纸上得知的。”
“不是,他有没有说自己来豆南町所为何事?”
老奶奶听完,歪头思索。
“哦!他说自己去职业介绍所。”
“职业介绍所?”
我不禁鹦鹉学舌般反问道。大学四年级的学生找工作很正常。可是应届生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好像没怎么听说过。
“是的。豆南町没有免费介绍工作的机构,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也许不是职业介绍所,是她搞错了吧。
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出远门的理由是什么?找工作是一个,其他呢?
“或许是田野调查吧?”
大冢是历史系的学生。可能正在写毕业论文或进行毕业研究,根据研究主题,需要进行田野调查。
老奶奶没兴趣地挥挥手。
“这种新词我已经记不住啦。”
我换了种提问方式:
“你们聊了些什么?”
“唔……”老奶奶思考了一会儿,“对了,他问我桂谷的关口在哪里。”
“关口?”
“是的,关口。”
“是在这附近吗?”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
“大冢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听说桂谷的关口在山顶上,所以应该是在这一带。”
这么一说,我扭头看向窗外。
夏日的阳光依旧刺眼,在地上形成黑色的影子。深绿色的草木繁茂地生长着……外面好像起了风,树木摇曳。我不禁感受到挂得离天花板很近的电风扇送出的温风。
我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古建筑物。
“这一带有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连一根柱子也没有。一切都被埋了……剩下的只有传说。”
我颔首。
“那么大冢先生一定很失望吧?”
特地来田野调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简直是白跑一趟。而且还因事故而丧生,真倒霉。
“可能是吧。”
老奶奶说完,缓缓地站起身。
见她站着,我再一次感慨她的身材之矮小。她缓步移动着令人感觉不到重量的躯体。她到底几岁了?她讲话的方式有些迟钝,可不至于听不懂,脑子也很清楚。她说自己的女儿就住在附近,外孙女也经常来玩。虽然这些事与我无关,不过真替她感到高兴。本以为这种情绪会随着工作消失殆尽,没想到自己还残留着些许。
老奶奶走向收银台,拿起一张放在那里的纸片。
“这上面有桂谷关口的介绍。字太小我读不了,你看看吧。说得太多口渴了,我去倒杯茶。小兄弟你也喝一杯吧?”
我慌忙答道:
“不,请再给我一杯咖啡。”
靠着一杯咖啡,我已经坐了很久了。就算付些情报费也不足为奇,再点杯咖啡算是一点点心意吧。
“好啊,好啊。”
老奶奶说着消失在了厨房。
七
纸片是宣传册,标题是“豆南町周边地图”。用光纸印的,不过褪色了,表面好像有一层灰,可能是一直放在收银台边上暴晒的缘故。我思忖着这是哪一年做的东西,发现上面的日期是四年前。
这份宣传册是豆南町工商观光科发行的,应该可以算是一份观光地图。然而面海的城镇地图上,只介绍了四个景点。一个是最古老的港口,豆南渔港;一个是寺庙;一个是旧民居改建的民宿。地图的一端,在一条纤细的路上,确实写着“桂谷关口”几个字。
虽然附着些说明文字,不过正如老奶奶所说,字很小。而且由于褪色,色彩失去了饱和度,在没有灯的室内很难看得清。我抬起头,突然想抽烟。这家店该不会禁烟吧?没见到有烟灰缸。我对着厨房说了声:
“不好意思,我去外面抽支烟。”
即使是没有空调的快餐店,有个屋顶就是不一样。一旦踏足店外,八月的阳光就狠狠地向眼睛与皮肤扎来。为了保护习惯于昏暗的眼睛,我用手遮挡住阳光。
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我用指甲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先抽出一支烟,一边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夏日天空一边吐出一口烟,然后将视线落回宣传册。
桂谷关口
明应二年,即一四九三年,兴国寺城的北条早云突袭堀越御所,占领此地。一般说法是第二代堀越公方的足利茶茶丸在愿成就院自杀了,也有一种说法是他逃到了深根城,桂谷关口是茶茶丸担心北条一族攻打过来而造的。根据豆南町的传说,茶茶丸的猜疑心很重,他在桂谷关口派驻了身强力壮的守关人,凡是想通过此关口的人一律视为北条一族,不留活口。被阻断了通道的人们陷入生活的困境,十分痛恨茶茶丸。
终于,茶茶丸被逼入绝境不得不自杀,而驱逐茶茶丸的北条一族也被丰臣一族歼灭。
桂谷关口被拆除了,能令人回忆起往昔的遗迹,只剩下一个道祖神了。
开车从豆南町市区出发需要花四十分钟时间。
如果豆南町的传说是真的,过去可能存在过的桂谷的关口现在已经消失了。不过我认为,关口只是在想象中存在过吧。如果大冢史人是来进行田野调查的话,那么他的调查内容应该是关口到底是否真实存在过。
我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
必须把桂谷峠的连续交通事故写成交通类都市传说的报道。为此,需要寻求一个大众的兴趣焦点。
管他是平家物语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怨灵引发了一起又一起的交通事故。不过,死者最好是能有一个b共同点/b。如果怨灵毫无缘由地将通过的车辆推入谷底,那就没意思了。而且,每天往返于桂谷峠的运输车、邮局车怎么就不出事?这一点就自相矛盾了,读者也会很扫兴。
我是一个“杂货铺”般的撰稿人,正因为这样,才要保证报道必须有个最低限度的质量。若是没有“某个东西”引发了他们的死亡,我甚至不知道读者应该怕些什么。大冢史人来桂谷关口调查的,有没有可能正是“某个东西”呢?
我拼命思考,甚至忘记将香烟提到嘴边。可是再怎么集中注意力,思绪也只是被夏蝉的鸣泣所吸引。
“哎,不行……”
我自言自语道。
静冈县的职员前野拓矢为了寻找资源而奔走于县内,十有八九应该是观光资源吧。如果说他所寻找的观光资源是桂谷关口的话,未免讲不通。因为,当年的豆南町已经面目全非了。
如果要把田沢翔、藤井香奈和桂谷关口联系起来的话,那就更难了。到处乱踹的酒驾男和北条早云、堀越公方到底有什么关系?再者,田沢并非与此地毫无关系——他出生于豆南町。
假设,我能将前野、田沢与桂谷关口扯上关系,可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如果要写都市传说,死因必须是日常的、近在眼前的。与普通生活紧密相连的一个小举动导致恐怖的结局,才能令读者感到害怕。“一进女装店的试衣间就会遭到诱拐”这样的都市传说就很有意思,因为所有人都会去服装店。可是,在山路上的关口,无论发生些什么,读者都不会感到亲切。
只有一个让报道成立的方法,那就是:真的有“那个”。
也就是说令前野、田沢、大冢死亡的理由,真的是桂谷关口。这样一来,我写的报道就不是编造的杂文了,而是报告文学。
“是真的吗……”
一旦说出口,在八月热气的包裹中,我的背脊竟然一凉。我想起来了,前辈也说这次可能是真的。“我相信桂谷峠一定有‘那个’,或许说‘存在’比较好。要是不当心的话,会很危险哦。”
我看着自己横停着的车,涌起一股冲动,真想就这样上车回家。虽然不得不写报道,但又不是找不到其他段子。前辈的忠告或许并不是没道理的……
“不会吧?”
我笑着,故意说出口。
前辈的怪异兴趣是不是也传染给我了?我想起手中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香烟短得就快烧到手指了。我从口袋中取出便携式烟灰缸,把烟给掐了。起风了,不冷不热的风。
哐当一声响。
牛奶瓶掉了下来,是佛堂前插着花的那只牛奶瓶。风将它吹倒了,地上残留着一片水渍,白色和黄色的小菊花四散开来。我蹲下身子,尽量捡起花朵,插入牛奶瓶。本想将它放回原处的,可手工制作的木制献花台摇摇晃晃的,将瓶子放上去也不稳。原来瓶子是这样被风吹倒的呀。
牛奶瓶倒下的同时,瓶中的水几乎都翻了出来。看着瓶底仅剩的一点水,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发现钱包里没钱或看到日历快撕完般的孤独感。不过,待会儿老奶奶会给牛奶瓶加水的吧。
往佛堂中看去,发现昏暗中有一尊佛像。外面太刺眼了,所以里面反而暗。三角形的躯体上有一个又圆又小的脑袋,这是一尊朴素的石像。看不出被精雕细琢过,不过给人一种沧桑感,一定是有些年头了。
无论心头的不安有多强烈,我也不会一本正经地求神拜佛。我将便携式烟灰缸放进口袋,抬起头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转过身将视线投向快餐店。
快餐店依然与外面的夏天对比鲜明,窗内漆黑一片。老奶奶已经坐回原来的位子了。
四目相对后,老奶奶缓缓提起满是褶皱的手,向我招了两三下。
八
在昏暗的店里,我坐回刚才的椅子上。满是烟味的鼻子清楚地闻到了咖啡的香味。
老奶奶在茶碗里倒上茶,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小茶壶。
我的面前摆着只咖啡杯,热气已经散尽了。老奶奶用带着些责备的语气问:
“休息好了吗?”
虽然我没有道歉的必要,不过还是低下了脑袋。喝了口咖啡,发现比刚才那杯要浓。大概是手冲的缘故,味道参差不齐。也有可能是速溶咖啡。
老奶奶发出咝咝的喝水声,我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突然,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打算把事故写成报道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刚想张嘴糊弄,却说不出口。把四年里连续发生的交通事故打听了三起,现在说什么“只是想知道”也没人会信吧。
“是的,我打算发表在便利店卖的那种书上,”顿了一下,我说出了本应一开始就告诉她的事,“我打算把刚才你说的那些写进去,你能授权吗?”
“授权?我不太懂这些,太难了。不过……”老奶奶放下茶碗,“不过,不管怎样,还请你再听我讲一个故事。”说完,她认真地看着我,“在大冢之前死去的那个人,小兄弟,你知道多少?”
虽然我已料想到,不过老奶奶还真知道四年前的事故。我打起精神回答:
“是叫高田太志吧?”
高田太志。
生于东京都新宿区,事故发生时三十八岁。没有固定职业,自称目标是成为“小钢珠达人”。前辈的文档中没有他的照片。
四年前的五月一日周五上午八点左右,附近的快餐店员工发现有一辆车坠崖,于是报了警。警察展开了救援行动,不过车主已经死亡。
“四年前,听说还是死于坠崖。以前还有过类似的事故吗?”
老奶奶又拿起了茶碗。
“不,据我所知只有这些。”
“高田先生也来过这家店吗?”
老奶奶摸着茶碗答道:
“不论刮风下雨我都开着店,店里来过各种客人,各种客人哪。”
“所以高田先生也来过这家店吧?”
老奶奶立刻向我投来稍带责备的眼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能让我按顺序慢慢道来吗?我这种老太婆讲的故事,多少也能帮到小兄弟你吧?鉴于这点,你就听我这个老太婆唠叨几句吧。”
“好的。”
我坐直身子。
老奶奶还摸着茶碗。是她提出让我陪她聊天的,可她沉默了许久后,语速依旧迟缓。
“刚才我可能提到过,我出生在前面的豆南町,以前在医院工作。那是一家挺乱来的医院,这么说也许很狂妄,但要是没有我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和我家老头子就是在那家医院认识的。我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个时代的婚姻还是以相亲居多哦。这么说好像很丢脸,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当时发生了一些纠纷,现在想想真傻。我家也好,他家也好都不是那种会计较身份的名门望族。
“我怀孕的时候可高兴了。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总还是喜大于悲。”
“是女儿吧?”
“对,生了一个女儿。”老奶奶笑容满面地点点头,“作为母亲或许不该这么夸孩子,不过她真的很乖。虽然学习成绩不算优异,可是很懂事。小学和中学是在豆南的学校里读的,高中时在下田读书。当时每天要乘三个小时公交车,我们本想在下田找个借宿的地方,可她死活不答应……”
“这样啊,还真辛苦。”
我一边敷衍地说着,一边喝了口咖啡。
老奶奶讲话结结巴巴的,听着让人犯困。
“然后,女儿长大了。我家老头子认为,混个高中毕业就行了。我吃过没有学问的苦,所以只要女儿愿意,我想让她继续学下去。
“然而女儿有着不同的想法。她打算离开伊豆,去其他城市看一看。年轻人或许都这样。当时老头子也没怎么反对,因为他的这家茶馆不赚钱,家里全靠我支撑着,只要我说出学费,他也不敢反对。于是,女儿决定报考短期大学。”
我很有耐心地点了点头。让老奶奶随心所欲地畅聊或许是种礼貌,可是录音笔的电量和容量都有限,而且我也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管讲多少,老奶奶的回忆对报道都毫无作用,我是不是该赶快坦诚地告诉她?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焦虑了,她微笑着说:
“我知道,你想听高田太志的事嘛。不过请再陪我一会儿。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在这里,客人却很少,能够像这样聊天我感到很高兴。”
“我明白,可是……”
“没关系,不会很长的。”老奶奶温和而坚定地说完,喝了口茶,“然后我将女儿送往东京,结果大错特错了。至今我都后悔不已。”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开始,她每天都打电话回来,也写信。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特别长的信。以前我和老头子都把女儿当掌上明珠,认为她离不开我们。当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笔迹时,我们高兴极了,可同时也感到不安。父母真是自说自话的动物啊。过了一年半载,信少了,这下我们又感到寂寞了。虽然我想去东京看看她,可医院的工作怎么也脱不开手,老头子也有这家店,所以最终我们都没去成。”
过晌,离天花板很近的电风扇晃着脑袋,发出的嗡嗡声直冲脑门。也许是由于这一规律性的声响,我越来越困。老奶奶的声音好像也离我越发遥远。
“是我不好。女儿的第一次婚姻失败了。虽说她读的大学不错,可她的结婚对象只是一介学生。当时哪怕抽她耳光,我也应当阻止她。可是,我不过是一个没离开过豆南町的乡巴佬,被哄骗了几句就相信了这是潮流。那孩子真可怜啊,不停地工作,就为了替吃喝玩乐的丈夫赚钱。半年一次的来信,不是要钱就是抱怨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替她受罪,我一边写着回信一边落着泪。
“我和老头子都小看了她吃的苦,我们以为人生总是有起有落的。女儿不再来信后一年,我虽然每天都担心她过得怎样,可依旧没有去找她。真傻啊。我寄出的信由于地址错误被退了回来,还不当一回事。直到电话打不通,我才明白情况不一般了。终于,我们去了东京,可我们见到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住在女儿的家里。询问之下,他说不知道以前住这里的人去哪儿了。”
我的脑袋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确实,老奶奶说过自己有一个女儿,她的外孙女也经常来看她。
“我悲痛欲绝,担心不已。老头子原本是个老实人,可那段时间整日与我争吵不断,简直如同地狱一般。我们互相对骂,将过错推到对方身上,还止不住地流泪,担心她平安与否。女儿早已过了二十岁,我们才发觉原来是自己离不开孩子——只有等一切平息了,我才能这样坦荡地讲出口。”
“高田太志……”
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为了提神我又喝了口咖啡。
依旧是迟缓的讲话声、抚摸茶碗的满是皱纹的手、电风扇的嗡嗡声。
“对,对,是啊,”我听到她啜茶的声响,“高田太志,是我女儿的第二任丈夫。”
“什么?”
“我女儿没什么男人运。在第一次失败的婚姻中已经吃到苦头了,可她还是选择了一个靠女人养的男人。不结婚,在六叠大的房子里同居,打好几份工不停赚钱。然而这个叫高田的男人,比她的第一任丈夫更糟糕。整天骂我女儿,拳打脚踢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所以说啊,踢踢桌子的田沢绝对算可爱的。那个姑娘是叫藤井吗?她也没怎么害怕,应该是没被田沢打过吧。
“我女儿的经历可大不相同。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拳脚相加。结束工作回家之后,赚的钱要全数上缴。曾经那么开朗的女儿变得阴郁寡欢。晚上没有安眠药则无法入眠,有一段时间甚至拒绝见人。手臂断过一次,没接好,现在左肩还是抬不起来。”
“……”
“我女儿决心逃走,是因为生了孩子。
“高田讨厌小孩,于是对她更凶了。不过眼看自己的女儿长大,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他竟然打起了让自己女儿赚钱的主意。我女儿一直默默忍受毒打,但唯有此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过着自己这般的人生。于是她拿着钱,偷了车,逃到了豆南町来。”
老奶奶的声音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店里很暗,而且越来越暗。
“然而,那种男人的第六感都很准吧?他追过来了。女儿能够逃亡的地方只有豆南町,他明白只要往这个方向准没错。女儿在山顶处已经被追上,还是继续逃呀逃……
“那是一个下雨天。可以算得上是大雨滂沱吧,总之雨很大。女儿浑身是泥,摸爬滚打着进来。当时我已经不在医院干了,在这家店里帮老头子的忙。可悲的是,我和老头子都没认出进来的人是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爸爸,妈妈,救救我’直到她向我们求救。
“我们甚至没有时间问事情的原委。追上来的高田闯入店里,马上就劈头盖脸地骂起来。说我女儿没良心啦什么的,满口胡言。小兄弟,你在听吗?”
“在听……”
“老头子本打算将高田推开,却遭到了他的殴打。我家老头子一辈子都没打过架,所以根本没动手。我只是在一旁害怕地颤抖而已。当时高田发表了一番言论。
“‘你想回娘家的话,随你的便!只要娘家肯给钱,我就同意和你离婚。不过,孩子归我。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女儿回应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像记得她说‘请放过我们的孩子’,也可能说的是别的什么。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孙女被带走。高田用胳膊夹着大哭大叫的孩子,走入了大雨中。现在我还记得外孙女不停地呼喊‘妈妈,妈妈’的声音。小兄弟,你在听吗?”
“……”
电风扇嗡嗡地响着,却没送来风。
“我女儿追了出去。她抓住高田的衣角,被打;抓住高田的裤脚,又被踢。正当高田打算上车时,我看见女儿做了个动作——不过雨太大了,我没看清楚。
“终于,女儿走了回来,她说:‘妈妈,对不起,我杀了他。’
“女儿用手边的石头砸死了高田。真不可思议,老头子根本没出手,女儿这么多年都不敢反抗的男人,竟然用石头一下就砸死掉了。是狗急跳墙,还是说碰巧砸对了地方?
“是老头子提议把车推下悬崖伪装成事故的。有时候老头子看上去很不靠谱,但那一次的手法可谓完美。我年纪大了,总爱说些无聊话,我真的觉得能和他过一辈子真好。不过,让外孙女冷静下来花了不少工夫。”
用石头从后方砸。
石头。
四年前。
“其实,真正麻烦的都是后事。处理完车,我想起女儿用来砸高田的石头,当我们找到时,我脸都白了。
“当时女儿正处于忘我的境界,用b店门口的佛/b像砸向高田。这是尊‘路神’,你们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吧。瞧,佛堂里不是摆着嘛。大冢说这叫道祖神,可我们从小就叫路神。
“我想,一定是路神保护了我的女儿和外孙女。不过,b路神的脖子因此折了/b。老头子很聪明,无论碰到什么窘境,他都能马上想出法子。”
我感到老奶奶向我这边伸出了手。
“这份‘豆南町周边地图’是四年前做的。不巧的是,上面介绍了路神。当然没有写脖子折了一事。做这份地图的是县里的人,他们当然知道佛像是有脑袋的。如果在高田死后看见佛像的脖子折了,说不定会觉得奇怪。
“老头子的担心果然是对的。听说高田的尸体被拉上来后,有些人发现其后脑上裂了个口子,觉得不对劲。幸好最终的结论认为高田掉下悬崖的时候被甩出车外,脑袋撞到了某块岩石。可要是有人发现路神的脖子是刚刚折的怎么办?虽然只是在医院里道听途说过,鲁米诺反应我还是知道的。‘到底是撞到什么导致佛像的脖子折了?’如果遭到怀疑的话,只要稍作检测就完了。血液呀,可是牢牢地黏在了佛像上。
“老头子用胶水将佛像接好,他的手很巧。小兄弟你也见识过了吧?粗看根本看不出来,接得可好了。只要这个脑袋还在,女儿就没事。我和老头子都如此坚信着。”
又是啜茶的声响。
“那一年,老头子去世了。最后他对我说,接下去就由你保护女儿了。废话,不用说我也知道。”
老奶奶将宣传手册摆回桌上,我听到了沙沙声。好暗。
“然而,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些多管闲事的人。尽管我也很同情他们……”
四起事故。
高田太志、大冢史人、田沢翔和藤井香奈、前野拓矢。
大冢到底是为何而来?
“第二年,有个学生前来,说是为了写论文而在做什么调查,能不能让他看看道祖神。我一听,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
原来如此,大冢想调查的不是已经不存在的桂谷关口,而是道祖神。
“佛像不是我私人的东西,所以没办法,只好让他不停地拍照,到处乱摸。我想,学生都是这样的吧。可是他运气真差。他发现了裂痕,竟然说要去县政府问是什么时候裂开的。要是他这么做的话就麻烦了。
“我想绝对不能让他去县政府,所以怀着抱歉的心情给他下了药。由于我女儿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甚至不能外出,所以我随身带着给她的安眠药。我原本工作的那家医院挺乱来的,我假装回去看他们,其实偷偷潜入,连同普通安眠药一起拿了些药性特别强的回来。不过,大冢不喝咖啡,这点令我很难办。如果下在透明的水里,也许会败露。所以我准备了种带有颜色的饮料,唔,到底是什么来着?”
“……”
“田沢呀,我只能说他运气太差。真可怜。和他一起来的藤井就更倒霉了。
“心情不好的田沢到处乱踢,没想到他竟然连路神都踢。比起亵渎神灵这宗罪,踢掉了路神的脑袋更令我操心。老头子使用的胶水是非常强力的,不过经历了两年的风吹雨打,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见佛像脑袋掉了,藤井开始责备田沢。田沢应该也不想做得这么过分吧,一副很慌张的样子,看着真可怜。当时我想,这说不定是件好事。要是大家知道‘后脑裂了个口子的高田死亡的同时,附近的道祖神的脖子折了’就完了。若是能够改写为‘高田死后两年,田沢乱踢乱踹把道祖神给踢坏了’就天衣无缝了。
“可是田沢似乎有这方面的知识。他说,这是用胶水黏起来的,所以不是自己弄坏的。原本就是坏的,与自己无关。要是他在豆南町乱说的话就危险了,所以我在他的啤酒里下了药。之后我造起了现在的这座佛堂,可把我累得哟。亲身经历后,我才深感老头子的心灵手巧有多么重要。”
“……”
“前野先生,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太热心了,他来了一次又一次,说起早已被大家所遗忘的桂谷关口和路神说不定能申报文化遗产,不行的话至少也能作为观光资源。真是个大好人。
“而且,他也不是个死脑筋的人。他发现路神的脖子断了之后,只是说‘这事以后再说吧’。对前野先生而言,能不能新开辟一个旅游景点才是首要问题。其间,我坐如针毡。只要想到前野先生总有一天会着手规划整修的时间,我就坐立不安。
“结果,前野先生说想带路神回去检查一下。说是打算将黏起来的脑袋切开,让专家来修理。我可愁死了呀。幸好,对这种山路上的路神有兴趣的只有前野先生而已,现在县政府已经不再来消息了。”
我只是粗看了一眼道祖神,根本没注意到脖子上的伤痕。
老奶奶将脸凑过来说:
“然后是小兄弟你。去年的秋天,你来过这里吧?”
“……”
“我很快就听说有人在调查豆南町的连续坠崖事件,毕竟这儿是个小镇嘛。只要有外人来,消息马上就传开了。可是小兄弟,当时你没来这家店,你车里应该装有导航吧?”
不是的!
我从未来过豆南町,这是第一次来!
一年前来调查连续坠崖事故的人,是我的前辈!
不是我!
我很想喊出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要是把四起交通事故串在一起公之于世,那就麻烦了。哦不,不是我麻烦,我已经在等死了。我女儿虽然是出于防卫,可的确杀了人,总有一天需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过,外孙女还小……
“我只是一名守关人,如果你不来这家店,我就无计可施了。小兄弟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不就是吗?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可担心死我了。这次真难得呀,小兄弟你又来了,而且认真地听完了我的故事。一定是路神在帮我吧?你口袋里的机器,待会儿我一定会好好弄坏的。”
合拢的眼睑下方浮现出前辈的面容。前辈仿佛在对我说:“我不是说了吗?要是不当心的话,会很危险哦。”
不是我!调查事故的人是前辈呀!
我已经听不到电风扇发出的嗡嗡声了,也直不起身子。失去力气垂落的手臂把咖啡杯甩到了地上。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喑哑结巴的声音:
“喂,听得见吗?小兄弟,能听见吗?还能听见是吧?”
我好不容易才撑开沉重的眼睑。
眼前是老奶奶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听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