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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下询问道:

“不过,阿兰姆的信徒们怎么办?失去阿兰姆,他们会不会变得更顽固?”

“不用担心,阿兰姆的信徒中没有当家的。无论他们怎么想,都不可能改变村子的方针。而且,我不认为他们十分理解阿兰姆,不至于要继承阿兰姆的遗志。”

方法可行,不必担心留祸根。可是想象一下实际行动,还是会发现一些细节问题。

“当家的,我没有信心能在黄昏中分辨出你们,可能会把别人错认成阿兰姆。”

“阿兰姆最年轻,能不能通过走路的方法辨认?”

“为了让‘意外’发生,车子的行驶速度必定很快,所以很难分清楚。”

“原来如此。”

沙阿沉默了。只要稍不留意,自己就会身处险境,这个问题不容小觑。

森下提出了解决方案:

“我车上有夜间紧急情况下用的荧光棒,把荧光棒放在阿兰姆身上当记号怎么样?”

“荧光棒?”

沙阿听到这个不熟悉的词,面露惊讶。

“看上去只是一根塑料棒,只要弯曲一下就会亮起来,在需要时用即可。”

“原来有这种东西……不过,或许很难放到他身上。”

“那么除了阿兰姆之外的所有人都带一根怎么样?数量应该够。”

沙阿点点头。

“可以。”

我从森下的提议中感到了很大的希望。

并非提议内容。有荧光棒只是走运,没有也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让我感到希望的是,这表示他愿意加入这个计划。井桁商业公司和ogo,虽然我们所属阵营不同,但我觉得森下也是个不惜牺牲一切的果断之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一种伙伴意识。

接下去要考虑的就是造成“意外”该使用哪辆车。我开的是旅行车,前面没有保险杠,撞人后肯定会留下明显损伤。森下开的是吉普车,“意外”还是由吉普车来造成比较好。身担重任,吉普车由我来驾驶,森下当我的副驾。我们很快就商量好了。

然后就没什么需要思考的了。我们假装离开村子,提前来到预知地点藏匿车身,等待着黄昏与阿兰姆的来临。我们把车停在大叶树的树荫下,森下本能地一个劲抽着烟。

孟加拉国位于北半球,照理说十一月的白昼很短,今天我却感觉特别长。

当周围的景色渐渐被夕阳染红之际,森下的烟终于抽完了。他一把捏住空烟盒,扔到后排。我还以为是法国烟呢,隐约可见的烟盒看上去像七星牌。

这几个小时,我和森下都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这十五年来,我经历了许多次“战役”,可还是第一次打发等待杀人的时间,所以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森下应该与我是同样的心情吧。可是烟抽完了,森下好像忍受不了沉默,说了些奇怪的话。

“伊丹先生,你看见了吗?他们把荧光棒挂在腰间,看上去很怪哦。”

“嗯……或许吧。”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故事。把挂在腰间的灯当记号,攻击没有灯的人。你听说过吗?”

我思索了一下。

“盔甲上的旗帜也是一个道理吧,为了区分敌我。以现在的技术可能会用电波来画一杆旗。”

森下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旗帜原来是这个道理。也就是说,这里是战场喽?”

我没能回答。森下丝毫不介意,假装开朗地说:

“我是冈山县出身,我们那儿有一部《备后国风土记》,其中有一则相似的故事。

“一天,异邦人来到了村里,村里住着贫穷的哥哥和富裕的弟弟。弟弟没有让异邦人留宿,贫穷的哥哥却愉快地腾出房间,还给异邦人准备了饭菜。其实这个异邦人是掌管瘟疫的神。”

“嗯。”

“不久神又来了,为了以瘟疫杀死没有让他留宿的有钱人一家。不过,有钱人家里有一个哥哥家里嫁过去的女儿。”

“真奇怪,哥哥怎么可以把女儿嫁给弟弟?”

“并不一定是嫁给了弟弟,弟弟家里应该有许多仆人。总之,欠哥哥人情的神把逃避灾祸的方法告诉了哥哥——用茅草做个环,挂在腰上。只要挂着这个草环就是哥哥的家人,神会救她。结果,弟弟一家全部死光了,只有一个腰间挂着草环的女人得救了。”

我接过了话茬:

“后来,据说只要证明自己是‘穷哥哥’的子孙,就不会得瘟疫。草环越做越大,现在仪式已经变为整个人穿过草环了。”

森下苦笑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

“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是‘苏民将来’的故事吧?”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注视着越发昏暗的孟加拉国的平原。

“草环变成了荧光棒……也就是说我们是瘟神?”

“不,恐怕不是我们吧。”

“啊,也是。”

将恩惠施予留宿自己的村民,将死亡带给拒绝自己的村民。这样一个异邦之神,并不是我或森下某个个体。

神的名字一定是“资源”。将要发生的事,是不可阻挡的神的脚步,我们只不过是神的尖兵而已。阿兰姆不为我所杀,是为神所杀。

一旦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话说回来,你说这则故事是《备后国风土记》里的,其实不太对。我记得应该是《备后国风土记逸文》中的。”

森下发出一阵赞叹声。

“商业公司里的人连这种知识都知道?”

“我知道很正常,因为有很多机会与不同的人接触,会记住许多无聊的小事。森下先生竟然知道‘苏民将来’的故事,我感到很意外。”

“是吗?”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只不过你就职于法国企业,还会说孟加拉语,所以我以为你在日本生活的时间不长。”

我知道就职于外资企业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不过在我周围,就职于外企的人多半是因为找不到日企的工作,都是些怪人。可能就连我自己也没能摆脱这种偏见。

“原来如此。”

虽然是很私人的话题,不过森下看上去并没有不愉快。

“并不是哦,我是在日本读完的大学。学完东洋哲学后,可能是劫数已到,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南亚旅行了。当时我学会了孟加拉语,所以想干脆找个能使用孟加拉语的工作,可是吃了很多闭门羹。对了,我也面试过井桁商业公司,当时面试官问我:‘孟加拉语是哪国的语言啊?’”

姑且不论现在,过去总公司的人事不可能对孟加拉语有过高的评价。可如果森下是我的下属,工作也许会顺利很多。

“所以我放弃在国内找工作,通过朋友介绍进入了ogo。不过两个月就回一次日本。”

“是这样啊。”

如此频繁地回国,恐怕不是出于单纯的乡愁。应该是日本有自己牵挂的家人或恋人。

“日本啊……我不太回去。”

“现在是秋天,红叶的季节,很舒适哦,”森下笑了笑继续说,“我还见过有人钻草环,好像是夏天吧。在附近的神社里,有一个大草环。排队的人太多了,中途我感到厌烦了,于是脱了队。我是个但求实在的人,万物皆浮云,唯有章鱼丸子好啊。”

这副陶然之景,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草环就算了,庙会的喧嚣与兴奋在离开日本十几年的我的心中鲜活地苏醒。眩目的灯泡、热腾腾的铁板,孩子们奔跑穿行于人群的间隙。在那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街上依旧充斥着灯火。

突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们为这项计划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只是有人受伤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送了命。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也不能退出。虽然这么说对ogo不太好,但我一定会拿下天然气的。这些天然气将会成为日本夜摊的灯光,成为章鱼丸子的温度,成为城市的光芒。”

森下缓缓摇了摇头。

“很不巧,圣诞节也要张灯结彩。我不说是为了法国,其实每个国家都需要能源。”

此时,手表上设置的闹钟响了。约定的时间到了。

当晚霞渐淡,暮色将至,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平原的尽头。在远处,能看见豆大的人影。看不清具体人数,不过一定没错。

我发动引擎,握紧方向盘。

我以为自己会颤抖,会胆怯。可实际上,我比想象中更大胆、冷静。胆量过大的人,适合杀人吧?这个特质真多余。

“好了,动手吧。”

我喃喃说道,不等森下回复就踩下了油门。

暮色中,景色飞快地后退着。吉普车加速慢,随着挡位越来越高,马达的震动传遍全身。

现在时速多少来着?在平坦的地面上很难估计车速,我稍稍瞥了一眼仪表盘,发现时速已经超过一百公里了。

前方的人影横向排成一列。如果是竖向一列就安全了,可这条路毕竟没什么车。他们或许是不想挤在一块儿才分得这么开吧,或许亦是他们的策略。

正如我所担心的,黄昏的微光马上就要消失了,完全分不清这一列人中哪个才是阿兰姆·阿不德。再加上我们是从他们的身后直驱逼近的,就更难分辨了。不过此时,我由衷感慨:荧光棒真是个绝世妙计,至少不会看错他们腰间的黄色棒子。我紧紧握住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道:

“森下,是最右边的那个男人吧?”

他没有回答。时速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公里了,我又快速问了一遍:

“最右边的男人是阿兰姆吧?”

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横向一列的队伍散开了。那些当家的知道内情,虽然年纪大了,可反应很快。我喊道:

“右!一定是最右边的男人!”

快撞上了,男人回过头来。还没近到能看得清脸,我也只关心腰间。确实只有这个男人的腰间没有荧光棒。

副驾驶座上响起一个憋了很久的声音:

“没错,就是他!撞他!”

我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终于看清男人的脸了,一张呆若木鸡的脸。我觉得这张脸很蠢。

下一个瞬间,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吉普车撞上了阿兰姆·阿不德的肉体。

阿兰姆的身体在我面前弯折,头部撞上发动机盖。他弹跳、飞跃,像表演杂技般落在了吉普车顶。我与那张呆滞的脸对视了一下,他好像既不痛苦也不害怕。也许他瞬间就断了气吧,因为有一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的脖子扭得很不自然。

学生时期,有一次我借了辆车去北海道旅行。当时,我撞上了一头不幸冲到马路上的鹿,受了很大冲击,还以为车子会被压碎。现在,吉普车比当时的租赁车牢固,阿兰姆的体重也比鹿轻,所以冲击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阿兰姆现在位于车顶,不在视野范围内。此时我的想法有点异常。刚刚才撞了人,脑中却在思考:道路凹凸不平,车速又快,如果现在踩急刹车的话一定很危险。于是我慢慢停下了车。

吉普车停了一会儿,我说:

“不好意思,森下,你能去看看他死了没有吗?”

“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松开方向盘,所以你去看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随后我看了一眼边上的森下。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不仅如此,甚至丧失了理性与意志,是张惨不忍睹的脸。

我的背脊突然一凉。

这个男人不行,不值得信任。我与一个废物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

当时森下哭泣的脸,看上去真稚嫩。

在锡尔赫特住了一晚,十七号的中午我回到达卡。

得到白沙村的协助,设置据点变得十分有望。今后可以大举开发了,希望通过十个月的试钻能够挖到天然气。

不过出现了新问题——ogo的加入。我一边让下属查ogo印度分社的动向,一边考虑是否需要共同开发。回到公司的那天,光是按顺序完成必要的工作就令我手忙脚乱了。

不过再忙也有突然空下来的可能。让下属把资料从仓库搬进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我空下了。其间我翻开笔记本,打了通电话。我拨的是ogo法人的号码。

ogo是法国企业,我不会说法语。电话那头说的我听不懂,不过幸好法国原本属于英国殖民地。我一说“hello”,对方就自然转换为英语了。

“你好,这里是ogo。”

我犹豫要不要报井桁商业公司的名字。我们公司还没有正式与ogo印度分社有过接触。若站在公司立场,或许不该冒昧打电话,而是应当循序渐进地接触——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现在想想,其实我当时或许已经预料到对话的结果了。

“我是白沙村的沙阿,我想找开发科的森下先生。”

如果是白沙村的人应当说孟加拉语,不过电话那头似乎没有怀疑。说来也是,如果不了解的话根本不会知道“白沙村”在哪里。

很快,电话被转到开发科。接下去听到的消息,正是我那天晚上所担心的。

自称是森下上司的男人,操着一口法国口音的英语说:

“森下?他昨天辞职了。”

“辞职?”

“是的。”

我提高了嗓音:

“那……那么现在他人在印度?”

“不……他说他要回日本。”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接着,从心底涌上一股暗火。

也就是说,森下没能沉住气。他嘴上说得好,假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都是假的。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只是信口开河罢了。他在回ogo印度分社的路上,应该满脑子都是辞职的想法吧。

前天,我就察觉到森下可能撑不住了。果不出所料,他选择了逃避。

我可不能让他逃走。

我说:

“是吗?不过我有事情要和森下先生说。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什么话,我来转达吧。”

“不,我和森下先生说好要直接告诉他的。”

“不过……”

对方开始含糊其辞。

虽说是原公司员工,可毕竟关系个人隐私,也难怪对方嘴紧。所以,这时候就要靠说话技巧了。你们员工连交接工作都不做就突然消失,联系方式也没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实本应让ogo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可如果打个国际电话就能解决的话我也就不打算追究了。然而你们竟然连他的联系方式都不告诉我,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大概是这么说的。

ogo没有继续坚持。

“知道了,请你记录。”

打听到的地址是东京城市酒店。我还以为他会回老家,不过看来他杀了人后并不打算抱着老妈哭。他应该是想先找家酒店住下,等平静了再思考以后的路。

他的心意已决。

我必须杀了森下。

他根本没动手杀人,却如此害怕,仅仅一天就逃回了日本。看来强大的罪恶感正折磨着他。对于人类来说,这也许是正确的,不过对我来说则是个大麻烦。

如果他只是自己祭拜阿兰姆·阿不德,那没关系,我甚至愿意出点香火钱。可是,如果他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给公开了……完了。不止我,才刚刚开始的孟加拉国开发计划将被好奇的国民围观,可能不得不中止。

胆小之徒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是我的错,和一个不讲信用的人共享了秘密。看来只能自己弥补了。幸好我是室长,能够自己酌情安排出差。

放下打给ogo印度分社的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日本和孟加拉国的时差是三小时,现在日本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还没正式开发,如果设定成和日本企业进行商谈而回国,就不能缺少详细的材料。我打开笔记本,找到个适当的目标。大田区有一家成功改良脱硫装置的公司,我想早晚得和他们打交道,这家公司正好能成为自己的伪装。我马上拨起了电话。这里的电话线路经常出故障,天助我也,这天特别顺畅。不一会儿,我就从听筒里听见一个操着日语的粗重嗓音:

“你好,这里是吉田工业。”

“喂,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您,我是井桁商业公司的伊丹。其实关于贵社的脱硫装置,我有些想询问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拜访一次……”

“好,我马上把电话转给负责人。”

井桁商业公司的面子很大,我们马上就定下了后天当面商谈的事。挂上电话,我告诉一旁的孟加拉籍员工:

“不好意思,我刚回来就要出差,最晚五天后回来,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事,打总公司的那个号码,我会留意电话留言的。”

当机立断是我的长处,这一点也渗透到当地员工身上了。虽然很突然,不过他毫不犹豫地答道:

“知道了,老大。”

三十分钟后,我已经坐上了驶向机场的出租车。和所有的商务洽淡相同,速度就是性命。

从孟加拉国没有直飞日本的航班,在出租车上我一直翻着航空时刻表,果然还是从吉隆坡转机最快。

从达卡到锡尔赫特,再从锡尔赫特到白沙村,完成了大抵的工作后返回达卡,再经由马来西亚回日本。本打算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却不如愿。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当然会做噩梦了,三天前刚刚杀了一个人,现在又为再杀一人而飞往日本。可我想不起来那是个怎样的梦,甚至不记得是否真的是噩梦。

待我回过神来,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看着我的脸。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现状。

“先生,您没事吧?”

她如此问我。听到飞机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声,我才理解——我正处于飞往日本的飞机上,她是一名空姐。令她感到担心,想必我一定是在梦里显得很痛苦。我刚想挥手说没关系,可发现自己全身发软。空姐又问了一遍:

“没事吧?您出了很多汗。”

我把手放在额头上,好烫。就像淋过雨似的,汗珠黏在手心上。

虽然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可终究还是太累了。幸好只是发烧而已,只要休息一下,马上就能恢复。但空姐皱着眉说:

“先生,我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来。”

真会小题大做,不过调整好身体也是工作之一。

“好的。”

我答道。

没想到这件事招来了不少麻烦。第二天,飞机抵达成田机场时,连抒发返乡之情的时间都没有,两个男人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们的穿着类似于警服,我心里有鬼,一下子脸色煞白。不过他们的态度并不严肃,而是带着一副愧疚的神态。

“不好意思,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请配合一下。请问您是从哪里回来的?”

护照上有出入境记录,要是撒谎的话,只会徒增危险。

“孟加拉国。”

“原来如此。”

一个男人在书写板上写着什么,另一人说:

“别担心,请配合做一下检疫。”

三天两头坐飞机的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被拦下。要是耽搁久了就糟了,可如果违反政府机关的规定,可能会变得很麻烦。我决定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幸好,检疫内容十分简单。除了问诊,只要测量体温和采样,才花了不到三十分钟。可能是在飞机上吃的退烧药起效果了,当时我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两三天后出结果,您的联系方式是?”

我想了一会儿,把一贯入住的有乐町的旅馆地址告诉了他们。

“请把电话号码写在这里。如果身体出现异常,请迅速就诊。”

两个男人礼貌地说完,马上就放了我。不用贿赂就能获得自由,我不由得感到新鲜。

话说回来,我多久没回过日本了?

在机场的公共电话亭,我看见有人把包放在脚边打电话。把包放在脚边不是等同于让别人“快来偷”吗?虽然事不关己,可我还是感到不安——我的想法可能已经偏离日本了,想到这儿,我不禁泛起苦笑。

先坐出租车去汽车租赁行。我在店门口问:

“有黑色的轿车吗?”

不料马上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车,这点也令我感动不已。

当然,租车记录对杀人不利,将产生风险。可车子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出差回日本的白领借辆车也不是什么怪事。于是我光明正大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由于想买东西,因而一开始选择地面道路。成田到新宿的路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有指路牌吧。我争分夺秒地来到此地,借到车后才稍微缓了口气。不经意间我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臂,高档西服已经皱了不少。没办法,谁让我是强行军呢?我的身体也很勉强。虽然不能喊累,但我的确还有些热度。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怎么进食,可杀人也是需要体力的,我想着这些理所应当的事。当我即将穿过成田市时,看见沿路有一块“炸猪排”的招牌。

“炸猪排,好像很吉利。”

突然发现,我许久未回国,竟然还记得吉不吉利这种事,于是莫名高兴起来。我干脆停下车,走进店里,坐在用粗绳编织的椅面上,看着菜单开始思考:炸猪排饭用日语怎么说来着?

半熟的蛋花、米黄色的大葱、厚厚的猪排、甜辣的调味都没让我觉得怀念。因为现在没这种心情。不知道为什么,附赠的一小碟腌蜂斗菜却让我心头一紧。我一边想着原来还有这种菜啊,一边咀嚼着。渐渐地,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涌上心头。

没想到,我会为了杀人而回到日本。三天前的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命运多舛!我劝服自己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为了获得资源而不得不做的事。于是振奋起不坚定的心,大口扒着猪排饭。

结账的时候,我问头扎三角巾的女性:

“不好意思,最近有没有新建什么通往东京的路?”

女性笑了笑答道:

“你是想问湾岸线吧?还没造好呢,好像要明年。”

“那么从京叶高速走最快?”

“是的。”

我走过一次京叶高速。

我再次坐上租赁车,现在是十一月中旬。日本已经是深秋了,沿路的银杏金灿灿的。天空中布满卷积云,一开窗就有一阵凉爽的风吹来,好怀念啊。

我一直按捺着焦躁的心情,没有把车开得过快,经由51号国道来到千叶市。在孟加拉国的平原上即使把油门踩到底也没事,不过这里是日本的关东地区。如果在见到森下之前由于违反交通规则而被捕就太不值得了。

路上我找到一家建材超市,买了些必需品。麻绳和锤子是凶器,铁锹是用来埋森下尸体的。口罩看似无用,不过应该可以用来伪装吧。作案时间多半是晚上,所以还需要手电筒。窗帘能包裹尸体。在停车场,我预先把锤子用绷带缠绕了一圈。

幸好,路上不太堵,我顺利抵达市中心。到了浅草桥,之后只要拐上靖国路就行了。在新宿寻找东京城市酒店的位置稍微花了点工夫,不过幸亏我记得它位于京王广场酒店旁,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好了,接下来……”

我喃喃自语道。

接下来才是关键。

虽然我知道森下住这家酒店,可不知道他住哪个房间。如果问前台的话马上就能知道,可我是来杀森下的。“这么说来有个男人问过森下先生的房间号码……”变成这样就麻烦了。虽然方法很土,不过只能靠监视。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虽然碰到检疫被关了些时候,不过总体上还是挺顺利的。

酒店的天花板很高,水晶灯璀璨夺目,大堂地板擦得像镜子般锃亮。来往的工作人员举止优雅,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身在日本。我从没来过东京城市酒店,经过观察,发现这里的咖啡厅能环视整个大堂,应该是个等待森下的好地方。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表面上我是为了工作而回国的,所以必须装好样子。我往公共电话内塞入一枚百元硬币,打给总公司,总务处已经知道我出差的事了。

“我是孟加拉国开发室的伊丹,有我的留言吗?”

“伊丹先生?不,没有留言。”

室长突然出差,两三天的话一定没问题。即使发生什么事,当地员工基本也能应付,我是以此为目标培养他们的。虽然心里清楚,可仍旧感到有些落寞。

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于东京,天然气开发顶多晚个一年半载,绝不会停止。

可是今天将消失于东京的人,不是我。

在咖啡厅,我选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取了份报纸,点了杯咖啡。接下去就是比耐心了。

一分钟又一分钟,时间过得真慢。

与杀阿兰姆·阿不德那次完全不同。当时有其他当家的全面协助,旁边还坐着共犯森下。而且即使杀人的事败露了,对手不过是孟加拉国的警察——即使已经充分组织化了又能怎样?我抱有这样的侥幸心理。这次不同,对手是日本警察,而且凶手只有我一个人。我的手上汗津津的。不能明目张胆地一直看着大堂,为了让眼神显得自然,我点了好几杯咖啡。咖啡因阵阵刺痛着强行军疲惫的胃。

五分钟,三十分钟,我尽可能缓慢地喝完第三杯咖啡。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其间,单手拿着报纸打发时间,一副等人神态的人不止我一个。服务员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我。

虽说如此,能够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也有限度。最多两个小时,之后必须换个地方。

我这样等待着,内心某处似乎在想:如果森下一直不出现就好了。时间有限,如果明天也无法见到森下,我就得按照表面上的理由去拜访吉田工业。出差一旦结束,我就无法杀死森下了……不,可以认为,不杀也行吧?

这十五年来,我的工作并非十分干净。我的一个决断,或许导致有些连面也没见过的人死去了,我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包括亲手杀死阿兰姆·阿不德,我也不后悔。如果他不死,在交通事故中失去左手的高野、丢掉性命的穆罕默德·贾拉勒都将白白牺牲。虽说我不后悔杀过人,但也不代表这次我能泰然地杀人。我喝着不知道第几杯的咖啡,想道,如果今天见不到森下,这就是命,我得服从命运。

命运!杀人的经历与数千公里的移动距离果然给了我沉重的打击。一贯以关系与金钱铺路的我竟然会相信什么命运?!比起命运应该更相信神才对吧。没错,那位叫作能源,叫作资源的神。

然而,这位神一定极端冷漠。我才监视了一个半小时,就见到了森下的身影。

灰色衬衫搭配牛仔裤的样子令他显得异常寒酸。他耷拉着肩膀,身体有些前屈,驼着背走向前台。他的脸庞消瘦了不少。不管内心怎样,毫不伪装外表,此人果然很弱。我本以为见到活生生的森下时会丧失杀意,实际上正相反。犹豫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必须死。

森下手提一只旅行袋,看着他在前台说话的样子,应该是要退房吧。我打算趁这段时间结了咖啡钱,没想到却被收银员给耽搁了。

“一共三千两百元。不好意思,本店没有五千元的整钞了,找给您一千元的钞票可以吗……哎呀!”

零钱掉落,收银员蹲了下去。

“待会儿再捡好吗?”

“好……好的,现在给您找零和收据,请稍等,唔……”

我实在等不下去,可不拿找零就离开未免显得可疑,只好使劲忍。

“这是找零和发票。”

我转过身,发现森下即将走出大堂。虽然不可能立即跟丢,可要是他乘上出租车就麻烦了。我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

一出酒店我就追上了他,从身后小声向他打招呼:

“你好,ogo的森下先生……”

带走森下比我想象的简单。我说:

“请别那么吃惊,我来日本是早就定下的。其实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于是打电话给贵社,才知道你已经辞职了。听说你回日本了,所以我死缠烂打让贵社把你的地址告诉了我。今天正巧来到附近,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立刻就遇见了你。”

“为什么?直接给公司留言就可以了呀。”

“那怎么行?这些话不能讲给外人听。关于那件事,我想私下与你谈谈……”

刚才还是一脸的震惊,现在已经变成猜疑与恐惧了。他慌张地左顾右盼,小声说:

“嘘,别在这种地方说……”

“确实,这里不太好说话。”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

“那么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森下没有马上回答,他明显在犹豫。他一定是想忘记有关孟加拉国的一切,一定是再也不想见到我。

不过,现在的森下已经丧失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魄力,他终于迟疑地回答:

“明白了,走吧。”

我把森下带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库。不愧是新宿的酒店,虽说是工作日,但停车场里几乎停满了车。我的租赁车停在一辆大型卡车旁,这样即使有人经过也能有所遮挡。

“坐进车子里就不会被人听到了吧?以防万一还是坐后排吧。”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便钻进车里,森下仿佛失去了意志的人偶般跟在我后面。关车门的声音回响在车内。

地下停车库非常昏暗,车内更暗。

直到此刻,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森下随时都可能打开车门逃出去。不过他没有这么做,我需要留意的只有窗外,只需小心别被谁看见。或许他没发现我有杀人的念头?他看着窗外,脖子上的颈动脉清晰可见,毫无防备的他看上去更可怜。

我本打算在这一刻下手,不过我并不是想杀他,而是不得不杀他。姑且听听他的想法吧,如果没什么问题,对双方都有利。正当我思考着,森下扭过头看我。

“好了,你想说什么?你一直在等我吧?”

“没有。”

“从孟加拉国飞来,碰巧来到酒店附近就找到了我,这种话没人信。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我差一点就停止了思绪,只好点点头。

“原来你发现了,没错。”

如何打探出森下的真实想法,我事先已经想好了。我移开视线,放低声音:

“其实……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就算那些人再怎么挑唆,也不该这么做吧。我一直在后悔,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的。森下先生一定会嘲笑我吧,事到如今在瞎说些什么……”

说完我开始观察森下的表情。他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用悲伤的神情点着头。

“不,怎么可能嘲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回程的时候天很黑,我突然想起当时贴在挡风玻璃上阿兰姆的脸……”森下捂住脸继续说,“我受不了了!就算是工作也不该杀人啊!我不是为了杀人才进ogo的,当时却没能拒绝……”

“那么你为什么辞职?”

“经历了那样的事,根本无法继续工作。从昨天开始我吐了好几次,我想赎罪,想解脱……”

原来如此。我试着引导他。

“森下先生,其实我找你正是为了此事。我认为想要赎罪唯有自首。如果这样的话白沙村的那些老年人将会遭到问罪,不过原本就是他们提出的嘛。不过……我担心一旦自首,你也将受到牵连。所以在自首前,想找你商量下。”

“自首?”

森下张大了嘴巴,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此事。

“哦,也可以,不过伊丹先生,我所想的和你不一样。”

“还有其他赎罪的办法吗?”

“有。把在白沙村发生的一切告诉全世界。告诉日本,也告诉法国,以防今后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这样也能自然提到阿兰姆的死亡。伊丹先生,你会赞成我的意思吗?”

啊!森下的这句话,宛如把自己推上了断头台。

我原本打算,如果他想自首的话就杀了他。可没想到他竟然说要把这次的杀人事件公之于众。必须杀了他!我如此告诫自己。

“森下先生,白沙村发生的事情你已经告诉过谁了吗?”

“没有……虽然我见过朋友,但是说不出口……缺乏勇气。”

“朋友?是媒体吗?”

“不是,只是普通朋友。”

我想,或许是恋人。森下应该还未婚。结了婚的人不可能提供酒店地址作为联络方式。如果森下有孩子,我可能会在最后心软放过他。不过,看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命运已经枯竭。

我从森下背后望着车窗。

“嘘!有人盯着这里看!”

即使有人,也不可能听见车里的对话。不过森下立刻惊慌起来,四下张望。

锤子已经藏在脚边,我拿起,抓紧,往面前的脑袋挥去。

“啊!”

好愚蠢的叫声。

森下似乎并不认为是我攻击了他,他茫然地看向我。他怎么还能动,看来刚才的一击还不够。于是我又从正面狠狠地砸下了锤子。

经过第二次的攻击,森下似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原来他这么相信我。我到底哪里值得他相信了?在ogo这样的大企业担任谈判家,在孟加拉国甚至干起了杀人的勾当,为什么偏偏对我毫无戒备?名为森下的这个男人果然稚嫩到极点。

“伊……伊丹先生,为什么……”

我攻击他的侧脑,他翻起了白眼,两手无力地垂下。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么我便能省去不少活儿。我把手放在他的口鼻边,虽然很微弱,但仍有呼吸。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我拿出麻绳。

这是我第二次杀人。用车子撞和亲手绞死的感觉完全不同。但愿今后的人生中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了,我一边祈祷一边不断使劲。

第二天十九号的上午十一点,我拜访了大田区的吉田工业。

作为街道工厂,吉田工业的办公楼十分气派,不过工作人员应该还不到一百人吧。日本式的中小企业大抵都这样,我感到很怀念。社长是一名戴着厚厚的眼镜、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讲话的方式与笑容中都充满着自信。

这只是按照表面理由进行的拜访。其实我对吉田工业的脱硫装置并没多大兴趣。虽然早晚需要,但是现在还不急。

可是,看着商品的规格、听着技术工人的解释,我渐渐地被吸引住了。吉田工业脱硫装置的性能若是同规格说明书上写的一样,确实十分优秀。

“必须考虑一万日元能脱硫多少气体——”吉田工业的社长越说越激动,“脱硫技术也在不断进步。我们的产品与以往相比,忽略外部条件,大致降低了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也就是说,以前投资一百能换回一百的天然气,现在投资一百能换回一百一十五的天然气哦!更进一步说,考虑到可能会亏损而放弃的天然气田今后或许也能开采了。脱硫的费用大家应该都清楚,我们是考虑着这一点不断努力的。”

我尽管沉默着,却强有力地点了点头。

端茶的女员工帮我把面前冷却的茶换成热的。社长接着滔滔不绝地讲:

“伊丹先生,虽然不能像你一样跑去国外开采天然气,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请让我们协助你一起开采孟加拉国的天然气吧!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横滨一带林立起天然气储罐,我能骄傲地告诉大家这些天然气使用的是我们的脱硫技术的话,那真是幸运之至的事。”

我回应道:

“我一定会努力的。”

大学一毕业我就进入海外部门,从事能源开发的工作。我认为自己是战斗在日本最前线的人,可是最前线并非唯一。虽然我明白,但像这样遇见志同道合的人,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会紧张。

社长的身体深深地陷入沙发中,他喝了口茶,表情稍显柔和。

“话说回来,孟加拉国应该挺危险的吧?”

“确实,既有洪水又有气旋性风暴,比我想象中恐怖得多。不过,地缘政治上还好,这点很幸运。”

“地缘政治?”

“也就是战争。”

社长暧昧地点点头。

“哈哈,战争?我不太懂……对了,疾病也很危险吧?今天早上的新闻看了吗?横滨好像有人感染了黑死病,据说是旅游的人带回来的。”

“黑死病?”

没想到现在还能听到黑死病这个名称。不过,社长又浮现出暧昧的笑容。

“唔……好像是的。不好意思,早上急着出门,记不太清。”

“哈哈。”

我点点头,心想,如果真的要使用吉田工业的技术,就必须想好与社长之间的关系。虽然他富有激情,不过或许也有轻率的一面。应当警惕不重视知识正确性的人。而且最近我又再次意识到,工作伙伴一定得好好挑。

“哎呀,真丢脸。如果你有兴趣,应该还能在电视上看到。”

“我会看的。”

“对了,如果今晚有时间的话,不如……”

社长探出身子,笑嘻嘻地说道。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一名年轻男性走了进来。

“社长,不好意思,下田回来了。”

“什么?那么早?”

“所以,那个,车子……”

他偷瞄了我几眼。好像是我的车挡道了,公司的车开不进车库。见我打算起身,社长连忙说:

“车子的话,我会让手下挪一挪的。伊丹先生坐着就行了。”

我摇摇头,看看手表。

“已经打扰贵公司很久了,这次的拜访非常有价值,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总有一天我会拿着正式合同前来拜访的。”

“是吗?谢谢,那我就不挽留了。”

社长似乎有些依依不舍,而我随便打了几声招呼就走了。说实话我也还想多聊一会儿,新技术的话题一向令人雀跃。可是,即使只是在停车场内部挪个位置也不能将那辆租赁车委托给别人。

因为里面装着尸体。

车子的后备箱里,装着用黑色窗帘包裹着的森下的尸体。万一发生交通事故就完了,我自然而然开得谨慎起来。

在白沙村的埋伏点停下吉普车后,森下说过日本的秋天很舒适。确实,这是一个舒适的季节,如果现在是夏天的话,尸臭早就掩盖不住了。虽然我不清楚多久才会产生尸臭,不过天冷总比天热好一些。

我坐上车,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目送我的社长低头鞠躬的模样。

离开吉田工业,我打开车窗。车里飘着一股酸酸的臭味,应该不是尸臭。

“还有味道……”

在车里,直到绞杀森下为止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为了确认他死亡与否,我松开麻绳,没想到从森下的嘴里流出泡沫与呕吐物。事发突然,我有些慌张。由于没准备毛巾,我只好用森下的上衣擦了擦,回到酒店后才认真清洗了一下身体。

“不,应该是错觉。”

我低声说道。这么点呕吐物不可能会残留半天以上,这股味道应该源自精神层面。

我决定第二天一早坐飞机回孟加拉国,工作应该已经堆积如山了。在日本肩负起的“行李”必须今晚处理掉。我已经想好了,房总半岛上的那些山我很熟悉。那块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深挖深埋,是我的候选之地。

今晚,森下将消失于东京。经历南亚的流浪生活后,就职于印度的男性忽然辞职回到日本,却不料从此杳无音讯——很常见的例子。放荡不羁的人失踪,日本警察不会认真寻找。

就算出于什么理由进行搜查,警察也不会找到我。因为不管怎么调查森下的人脉,也和我没关系。井桁商业公司孟加拉国开发室并不知道ogo印度分社对孟加拉国的东北部有兴趣。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森下这个人,和他是在白沙村相识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森下的事,一回公司马上就辞职的森下也一样守口如瓶。能将我和森下联系起来的唯有白沙村的那些当家的。就算日本警察再优秀,也不可能看出这一层关系。所以我需要担心的只有当场逮捕。只要别出什么状况,别让尸体被发现,我就能正常地回归工作。

日本的一亿多人口大部分都与森下没关系,我也一样和他没关系。

如果能看穿我们的关系,想必那一定是神。

然而现在我受到了制裁。

我身处有乐町的酒店,电视机开着。小双人床上各种晚报散乱,餐具柜上丢着便条,上面潦草地写道“检疫结果:没问题”。

吉田工业社长所说的“横滨黑死病”,当天夜里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据说感染者为三十几岁的女性和五岁的男童。五岁男童病情严重,甚至一度失去了意识。

其实,病名不是黑死病。

是霍乱。

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将进行感染途径的调查。所有媒体不断重复感染源的报道,现在电视上的播报声依然十分紧张。

“根据第一名女性疑似感染者的证词,感染源应该是两天前从印度回国的男性。男性回国与女性会面后,下榻于新宿的酒店,之后便行踪不明。厚生省发出公告,该男子发病概率极高,呼吁国内医院及时提供线索,同时也希望国民能够冷静对待……”

不过当前,至少各大媒体并不冷静。晚报上的标题五花八门:

横滨霍乱恐慌扩大

厚生省:感染不会爆发专家表示质疑

霍乱扩大?预防的六个注意点

霍乱再起?市民恐慌

印度归国者今何在?继续追击感染源

我知道。我知道下落不明的“感染源”在哪里。

他现在被埋在房总半岛的某座山中!

四天前,于白沙村。

沙阿说过,老人的孙子正患有疾病。曾经那么可爱的孩子,现在眼睛完全凹陷下去,面容憔悴,像个老年人似的。这正是霍乱的症状。我当时就应该警惕一下吧?因为我是知道发展中国家的传染病的。可是我被一个当家的劝茶,并且喝了下去。

森下也是。

森下被感染了,他把霍乱传给了住在横滨的女性。根据报道,病情严重的男童是在与家人下榻于新宿的酒店时发病的。新宿的酒店一定就是森下投宿的那家。在东京城市酒店里,森下说“从昨天开始我吐了好几次”。如果是在酒店的公共厕所里吐的话,细菌当然会传播开来,所以才会传染给抵抗力较差的孩子。

原本应当消失于东京的森下,现在却成了全日本最想找到的人。这并不意味着我失败了。就算森下是当季红人,他的尸体也不可能从深山中被挖出来。

我的失败,是b有证据证明我一定接触过失踪前的森下/b。森下与我没有关联,确切地说,只要不去白沙村就不会发现我们两人的关联,这是我的“隐身衣”。可是如果隐身衣失效,招惹警察耳目的话,我不认为自己能够逃脱。

我在厕所的盥洗盆前俯身,极力忍住呕吐。到了晚上我突然开始想吐,浑身使不上一点劲,非常不舒服的感觉缠着我不肯离去。

这是霍乱吗?

我拼命整理起凌乱的思绪,回忆着种种。

如果身体不适的原因并非霍乱,而是由于强行军与杀人导致的体力透支,那就没问题。就算爬,只要爬上飞机,就能回到孟加拉国。

不过,如果我真的得了霍乱——这种情况相当于森下将他的名字刻在了我的体内。国内大力推行的霍乱检疫结果表明,我在回国时没有感染霍乱。也就是说如果我感染到了,感染源只有可能是森下。从他嘴里流出的呕吐物很可疑。如果我的症状加重,导致被酒店员工抬进医院的话……

所有的媒体都会毫不留情地将聚光灯打在我这个“接触过印度回国男性的人”身上吧。

我忍住呕吐,将窗帘拉开一点。从酒店的窗户能看见整个东京,到了晚上,万家灯火如同满天星斗。

杀阿兰姆,杀森下,都是必须做的。我一直如此坚信。可是……

我好像在哪里出错了。

错在喝了印度茶?那杯茶不冷不热的。只要我不喝,森下应该也不会喝。在传染病蔓延的地方只能吃彻底加热过的东西,这个准则非得完全遵守才行?

错在让森下活着回日本?杀害阿兰姆后,看到森下那副畏缩的样子,我是否应该当即决定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或者说,也许——根本就不该杀人?我原本从事着有身份有地位的工作,却失足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想把沉睡于孟加拉国的天然气运回日本,使日本灯火通明。我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使现在闪烁于眼前的灯光,多添一盏。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还是说杀人行径终将败露,令我无法献上灯火?

在万灯之前,我等待着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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