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虽然漫长而可怕,但是结城还是小睡了一会儿。
这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暗鬼馆”,还是因为知道有人夜间帮忙巡逻而感到安心呢?事实上,当有人敲那无锁的房门时,他确实是睡着的。尽管如此,对方才敲了一下门,他就醒了,随即便抓住了拨火棒,应该是因为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缘故吧。
敲门声过后,门却没有开。结城咽了一口口水,低声应道:“我在,是谁呀?”
可是,门外没有人应答。结城重新握好拨火棒。
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暗鬼馆”的房门是采用隔音设计的。
他一边对于“即使有隔音设计,房间里还是会响起敲门声”而感到佩服,一边打开六号房间的房门。与白天相比,安东显得较没活力,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简短地说道:“我们走吧。”
“嗯。”结城回答道。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将拨火棒晃了一下给安东看,问道:“是不是带着它去比较好?”
安东歪了歪脖子。
其实,这很难判断,因为经常会听到那种空手时很英勇,有凶器在手反而难以施展的故事。如果希望一切顺利进行的话,还是别带这种东西比较好。
可是,在夜间巡逻途中,万一发现行动可疑的人的话,假设那人拿的是像“斩杀”用的斧头的话……安东即使带着凶器,也只不过是细绳而已,而须和名的则是毒。带根棒子在手上,不是比较安心吗?
可是,安东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应该不需要吧。”
结城正想着为什么不需要带,可是一看到安东把半个身体都藏在半开的房门背后时,他大致就明白了。拿着拨火棒就能安心是结城自己的想法。但是从安东的角度来看,应该不希望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都要与带着凶器的结城一起行动吧。结城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安东这个人,所以反过来安东也是一样吧。
于是两个人走入回廊。
“要注意声音。”安东说道。由于“警卫”会发出马达声,所以即便走廊上铺着毛毡,只要竖耳倾听,不至于听不到。
结城点了点头,补充说道:“而且还有灯光。”
“灯光?”
“‘警卫’装了大灯。”
只要充分注意灯光与声音,应该就不会在这不断弯曲的回廊中,与“警卫”撞个正着了。
目标是隔壁七号房间。一站到门前,安东就懒洋洋地去敲门。可是没有回应。他回头看了一眼结城,无力地笑了笑,说道:“你和须和名小姐都一样,应个声总可以吧?”
“就算应声也听不到呀。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房门有隔音效果。”
“对噢。”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安东开始焦躁起来,结城也开始在意起时间。如果正如箱岛所说的,“警卫”的巡逻间隔是十分钟的话,那么几乎没有什么等待时间了。安东又敲了一次门,这次敲得比较重。
于是,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两人同时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须和名一现身,看到两人的脸,便小声说道:“早安。”
三人之中,似乎就结城的神经最为紧绷了。
安东看起来特别没力气,动作迟缓。至于须和名,她走着走着,就露出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或许她想要直挺挺地站好,但是脑袋却前后左右地摇晃,脚步也不稳。自从与她在便利店的杂志区见面以来,结城就只看见过须和名一直完美地保持着气质的模样。一和她对视,她就会露出优雅的微笑。然而,现在她的身体似乎跟不上那些日常礼仪。
须和名突然踉跄了一下,手臂撞到了回廊的护墙板上。“哐当”一声,已经习惯寂静的耳朵不禁吓了一跳。结城不由自主地跑到她的身边。
“还……还好吧?”
须和名虽然眼神有些空洞,但还是能够对答如流。
“嗯。不好意思……我以为自己算是属于早起的那种人,但是像今天这样这么早起,倒还是第一次。”
她小声叹了一口气,说道:“想要赚点钱,还真是辛苦呢。”
在“暗鬼馆”里,还是早起这件事让须和名第一次吃到苦头。
结城说道:“要不要到厨房喝杯咖啡?或许大家都可以醒醒脑。”
“啊,我要红茶。”
安东无视于须和名的话。
“很困难啊,厨房只能从餐厅进入,餐厅又只能从客厅进入。如果‘警卫’跑来的话,就没有地方可以逃咯。”
“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吧。壶里有热水。”
“就算有时间泡,也没时间喝啊。”
确实如此。结城也只能放弃了。就算自己可以一手拿着咖啡杯边走边喝,须和名也不会答应吧。而且,还不至于让结城甘冒生命危险去喝凌晨四点的咖啡。
默默地走在弯曲的回廊的过程中,安东与须和名似乎渐渐清醒过来了。现在已经走完第三圈,进入第四圈了。他们开始逐渐对这单调无变化的巡逻路线感到厌倦。
到底过了多久?还没有到六点吗?结城正恍恍惚惚地想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哇!”结城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安东的脸抽搐了一下,飞快地退回来。须和名虽然没露出慌张的神色,但是也停下了脚步。
光线没有朝这边过来,竖耳倾听,可以听见微弱的马达声。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似乎没有靠近这边。结城与安东在那里僵化了数十秒。两人觉得应该安全无事之后,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结城小声地询问道:“是追上它了吗?”
安东也小声回答道:“应该是吧。”
“是我们走得太快了吗?”
“不是……不是速度的问题,”安东看向前方一片黑暗的回廊,说道,“我记得,接下来会经过……”他迈开脚步,结城与须和名跟了上去。不一会儿,涂成全黑的门映入眼帘,上面写的是“mortuary”,“停尸间”。
安东用食指指甲轻轻地叩了叩门。
“我们并没有进入每个房间巡逻,也没有去巡逻客厅。机器人则是所有能进入的房间,都会进去。现在,它应该在下一个房间‘娱乐室’里。我们只是绕着回廊走,只要按照正常速度走路的话,就会追上它。”
“那么……”须和名歪着脑袋说道,“我们是不是也要进入房间看看?”
三个人的视线,落在了“mortuary”这几个字上。
现在,门的那一面有两个人在里面。西野与真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结城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走慢一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安东得出的结论让结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说到进入房间,”进入第五圈了,结城突然想到些什么,说道,“如果要做得万全一些,是不是也应该窥视一下个人房间比较好呀?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当是点名。”
“嗯,这个嘛……”安东摸着下巴,说道,“如果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就太完美了。可是,前面两组人没有这样做哦。至少,我的房间应该没有人来看过。”
“就我们这组自己来做,怎么样?”
安东沉默下来。现在似乎已经和“警卫”之间拉开了距离,回廊上悄然无声。寂静延续数十秒,安静到耳朵都觉得痛。安东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应该有人依然精神很紧张吧,随便跑去偷窥的话,很可能对我们自身不利。第二,即便是在门口偷窥,也只能看到起居室而已。如果没有看到人,是不是还要到卧室或者浴室去搜寻呢?”
“如果之前就决定好暗号就好了。夜间巡逻时,每次经过个人房间,就敲敲门,如果没事的话就敲门回来之类的。”
结城讲得很认真,安东却笑他道:“我刚才说过了,那个人如果在卧室睡觉,或者是在浴室里,不也是一样白搭吗?”
“啊,也对噢。”
“不过……”安东歪着脑袋说道,“或许应该想一些办法来确认人在不在房间里比较好。等‘夜晚’过去之后,再一起来讨论看看吧。”
这主意虽然是结城先想出来的,但他自己却怀疑其有效性。假设在夜间巡逻期间,发现有人不在房间里的话……
应该是有应对策略的吧?是去把所有人叫醒,然后一起去找那个人吗?如果去寻找的话,会有什么好处吗?
此刻,在这样的“夜晚”,如果有参加者不在自己的房间,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出去杀人了吗?还或者是被杀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能够确认出人不在房间里,十之八九也已经太迟了吧。
他并没有说出口。夜间巡逻本来就够令人不安了,结城不想再提出这种扰乱人心,让人惊慌的事情了。
已经不知道经过这里几次了,每经过一次,结城就担心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安东好像也放慢了脚步,只有须和名没有改变速度,不知不觉中变成独自一人走在了前面。
须和名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呀?”
安东用大拇指指向正要经过的门,问道:“须和名小姐,你不在意吗?”
看着“prison”的门牌,须和名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是指岩井吗?我想那个人的事已经解决了吧……”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安东瞥了结城一眼。结城觉得,安东眼神里所流露出的不安情绪恐怕与自己的不相上下。正如须和名所说,岩井的事已经结束了。岩井认定是真木杀了西野,于是用弩枪杀了真木,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被“警卫”拉出来后送到了“监狱”。岩井已经被排除在“暗鬼馆”之外了。
但是,结城却认为无法单纯地就做出这样的结论。
岩井在里面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他只是被关在里面吗?还是会因为情节的严重程度而受到某种惩罚呢?
话说,他现在还活着吗?
也可以反过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真的可以相信这个“监狱”的防护设施吗?会不会用的是很容易打开的门锁,只要身边带着什么小东西,就可以轻易开启呢?还是说,它根本就没有上锁呢。记得好像有这么一条规定,被揭发有杀人行为者会被关进“监狱”。但规定中并没有保证被关入“监狱”的人就出不来。
在这个“暗鬼馆”里,唯一一个被明确确认有杀人行为的男人就是岩井。会在意他的动向也是必然的吧。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时,须和名把目光投向房门,说道:“应该没问题吧?”
她的眼神让结城不寒而栗。她的站姿与往常一样,还是那么优美,但她看向“监狱”,或者说是看向里面岩井的眼神却是傲然而又冰冷。她只这么看了一眼,就马上把视线移开了。结城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到自己似乎窥视到须和名“狗眼看人低”的另一面。
她把目光回到两人身上,微笑着说道:“如果你们两位说什么都觉得在意的话……”
安东与结城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还好。”
“不,没关系。”
三个人在昏暗的回廊中一直不停地绕圈,已经绕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了。过程或许可说是极其无聊,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刺激的话,只有偶尔出现在前方或后方的“警卫”的光线而已。
不过,在这两个半小时多的时间里,确实神经非常放松。白天的时间又要开始了。到规定的七天期限结束之前,包括今天在内还有三天时间。或许今后的路还很漫长,但是只要像昨天下午那样,九个人一起待在客厅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吧。
手表显示快要六点了,“夜晚”马上就要过去了。
夜间巡逻平安地结束了,比起内心的恐惧感,这种放松下来的心情恐怕更多刺激了结城的好奇心吧。走在三人最后的结城突然无缘无故地想去打开某扇门。就是刚才没有打开过的房间,“停尸间”。
白色光线刺目而来。每次从昏暗得只能勉强看见东西的回廊这头一打开“停尸间”的门,溢出来的光线就会让眼睛强烈刺痛。
然而,结城除了过亮的光线之外,人体五感还受到了另一种刺激。
那就是臭味。
这臭味既像是金属散发出的,又像是血腥味。他的脑海中清楚地记得这个味道。
“你在干什么呀,结城?”安东注意到结城打开门,于是走了回来。从“停尸间”里射出来的刺眼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喃喃地说道:“喂!”
结城整个人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并排着棺材的白色房间里,在“停尸间”的正中央,流淌着红黑色的血,到处都是。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这样的景象确实在西野被杀害时也看到过。在白色地板上流淌着红色的鲜血。
不过,倒卧在其中的当然不是西野。
“他死了吗?”
结城无法回答安东的问题。
不,答案一目了然,根本没有问的必要……他死了。
须和名问道:“那个……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确实如此。
两具有如淹死在血泊中的尸体是先前还活着的两个人。
2
“停尸间”里弥漫着胸口被撕裂般的悲伤。
不,在胸口被撕裂之前,结城觉得自己的鼓膜也可能已经裂掉了。
“啊——雄!雄!”
若菜紧紧抓住尸体不放,又是摇晃又是抚摸的,她的衣服也逐渐染红。像她这种情况,就算是交给“暗鬼馆”的洗衣服务进行处理,衣服也洗不掉血迹吧。此时还只是第五天,衣服就弄脏成那样,没关系吗?结城永远只关心这些小事。
死者是大迫雄大与箱岛雪人。
应该是吧。
由于头颅碎了一半,容貌都已经变样,光靠看脸的话很难确定。不过,从服装、体型等方面,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两人不在这里的情况来看,应该可以断定吧。
不在这里的,不仅仅只有大迫与箱岛而已。发现尸体后,结城一行人马上将其他人全部叫醒。虽然除了两人之外再无其他死者,但是釜濑一看到现场后就马上昏倒了,因此不在这里。就这样,原本的十二人已经减少到只剩七个人了。
根据对尸体的粗略观察,除了头部的伤口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如果不是被人下毒的话,那么把头部的伤害视为死因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
“毒杀”的须和名与“药杀”的关水都在这里,两人的脸上都露出相似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紧闭。但是这两人传达出来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须和名看起来像是忧郁,关水看起来像是焦虑。结城心想,他们应该不是害怕或者难过吧,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现在,结城的感觉是……
“结城,”安东对他说话道,“你……想?”
听不清楚安东在说些什么,虽然这跟安东本身说话的声音太轻有关,但是最主要的是若菜的叫声实在是太大了。
她瘦小的身躯不停地颤抖着,发出让人觉得是不是身上藏着扩音器般的高分贝音量。是因为叫着叫着,过于激动的缘故,所以停不下来吗?有时候会出现破音,变成让人不舒服的吱嘎声。她一直叫着“哇”或“啊”之类的,已经语无伦次了。
安东摇摇头,在结城的耳边说道:“我是问你,你怎么想?”
结城当下回答:“觉得她很吵。”
“你看她呀。”
结城与安东的视线都集中在若菜身上。她不停地摇晃着脑袋,那听上去都快要喊破喉咙的叫声完全没有停歇。真是吵死了。
安东叹了口气,说道:“我总觉得自己不配做人啊。面对认识的人去世,我们怎么会这么若无其事呢?”
结城默默地点了点头。
姑且不论自己是否感到难过,但是若菜的反应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完全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一个人那么激动,被晾在一旁的其他人也只能漠然以对。就连渕看起来也是如此。她虽然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怜悯的态势,但是目光中似乎还带有一丝“受够了”的感觉。不但没有人安慰若菜,大家反而保持着距离,只是在一边旁观。
“结城,你觉得凶器是什么呢?”
安东也不为所动,简直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真木死时,箱岛也是异常冷静,还同时流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情。现在安东的态度则不尽相同,他完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平淡呆板。关于这一点,结城也是如此,就是能够以纯粹而客观的角度来看待事情的那种心情。结城心里很清楚这种冷静到极点的感觉。这就像连续好几天准备考试,头脑疲倦不已。此时如果超脱了那种疲劳感,就会陷入一种奇妙的冷静之中。他看着被若菜抱在怀里摇来晃去的大迫,以及被放置在一旁的箱岛。看过之后,他开始思考,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的重击才能把人的面相都打烂呢?
“是诸如某种……很大的锤子之类的东西吗?”
结城没有自信。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头盖骨给打得粉碎呢?
但是,安东随即断然地说道:“是这样啊,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安东没有作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头。
结城正想着这一是什么意思呢。只见安东的视线略微向上移动,结城也跟着抬头往上看。
不禁不寒而栗。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棺材,以及白色的天花板。但是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清清楚楚留有红色的印记。是血迹。天花板上有血迹。血迹没有渐开,呈现出两个红色的圆形,接连并排在一起。这真是一幅让人觉得像是在开什么恶趣味的低级玩笑的景象。
接连跌倒在地上的两人、碎裂的头颅,以及天花板的血迹。
为什么血迹会沾到天花板上呢?就在感到不可思议的那一瞬间,结城马上领悟到这件事情的意义了。
“是掉落下来的吗?”
“应该是吧。”
这是个陷阱。这个“停尸间”的天花板,是悬吊式的。大迫与箱岛是被掉落下来的天花板打破了头。
十二个人拿到的应该都是不同的凶器,结城是拨火棒,安东是细绳。其中,有人拿到的是陷阱,凶器就是“停尸间”的悬吊式天花板。因为它的缘故,两个人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结城花了十秒以上的时间才明白过来这其中代表的含义。一阵寒意从结城的脚边冒了上来,令人麻痹的紧张感从体内游走到了舌尖。这个天花板会掉下来。天花板一旦掉下来,就会像大迫和箱岛那样死去。结城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喂……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岂不是会很糟糕?”
安东苦笑道:“不必担心,大家都在这儿。”
如果大家都在这个房间的话,知道如何启动陷阱方式的人也会无法启动装置,因为自己都会被牵连进去。
不,不对,安东的想法有问题。结城环顾左右,确认到自己没记错后,低声说道:“不,釜濑不在。他刚才走了出去。”
安东的脸色明显变了,说道:“这样呀。”
两人面面相觑也是一瞬间的工夫。安东张开嘴,正想要呼吁大家离开。可是就在安东准备呼吁动员大家的时候,原本在那里哭天喊地的若菜突然把头整个转了过来。那张第一天的时候花费了一番工夫化妆化得很精致的脸蛋上现在弄得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汗水还是鼻涕。不知道是否是碰巧沾到的,她一侧的脸颊上沾满了污血。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紧急被叫醒、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的缘故,她披头散发,目光呆滞,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她又开始大叫道:“是谁!是谁干的!把雄、把我的雄还来……我绝对……绝对要杀了他,我一定要!”
安东喃喃自语道,她是发疯了吧。结城心想,发疯也没办法啊。但是安东很不幸地与若菜的目光交会到了一起。
若菜把原本怀里抱着的大迫放到地板上,直接用手掌撑地,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逼近安东。站在两人之间的关水脸色苍白,赶紧往后退。若菜看也不看关水,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手伸了过来,用那双被鲜血浸湿的手直接瞄准安东的喉咙。
无论被怎么出其不意地直接戳过来,安东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抓住喉咙。他双手交错挡住胸前,挡住了若菜的手。但是,若菜就这样直接去撞安东,把他压倒在地,大叫道:“是你吧!你很讨厌雄吧!是你干的!”
“你有毛病啊!”
“我要杀了你!”
原本双手环胸的渕跑了过来,试图从后方抱起若菜。
“喂,若菜小姐,请你冷静点!”
“别烦我!”
若菜用手一挥,把体重看上去不那么轻的渕给弹飞了出去。
“啊、啊!”
关水大叫着跑了过来。她虽然奋力想把若菜给拉开,但是扭着身子的若菜用手肘撞到了她的眼睛,她翻了个跟斗跌倒在地。结城心想不妙,正打算冲过去时,被若菜压在身下的安东对着他大叫道:“别管我,你快去抓住釜濑!如果凶手是他的话,大家都会死!”
结城犹豫了片刻。若菜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正常,她双手一个劲儿地伸向被压在下面的安东,一直拼命地要去勒他的脖子。结城把视线扫向须和名,发现她只是在那里袖手旁观。
不过,结城立刻就下定了决心。的确,如果启动悬吊式天花板的人是釜濑的话,这种状况下的确就非常危险了。结城朝着那扇黑色的门冲了过去。
而且,他自己也想要尽早离开这个房间,哪怕早一秒也好。
是为了找出釜濑呢?还是为了逃离有陷阱的房间呢?原因恐怕是一半一半吧。
不过,没有必要找了。结城连滚带爬地离开“停尸间”后,发现釜濑其实就站在那儿……刚才,他拉开一条门缝,从回廊窥视着里面的状况。
原本半蹲着的釜濑好像想要逃离结城视线似的,踉跄地往后退,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他把视线从结城身上移开,用没有必要那么响的声音大声说道:“干吗啊,你有什么不满吗?”
结城对他没有什么不满。原本应该是没有的。
但是,结城在回廊的昏暗光线中,看得清清楚楚。釜濑放在地板上的右手中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个深绿色、像是塑料做的、扁扁圆圆的东西。结城凭直觉想到那是什么。他压抑不住自己变得严峻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听到他的询问,釜濑条件反射性地把右手藏到背后。结城把脚伸向釜濑的右手与身体之间,用脚背踢飞他的右手。在昏暗的走廊上,有个绿色的东西掉了出来。
结城飞扑过去,不过釜濑似乎无意上演争夺战。一回头,釜濑依然坐在地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抢到手的绿色东西就如同玩具一般。那是某种开关。圆形平板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正面与背面都没有文字,只有边缘某部分有着像是红外线发射用的黑色玻璃状区块,让人很想按按看。
但是,不能去按。结城谨小慎微地拿着它,以免不小心按下按键。他瞪着釜濑,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干……干吗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不是我的!”
“你是在开玩笑吗?”
结城抓住釜濑的衣领,用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力气把釜濑往上提。他硬把釜濑拉着站了起来。虽然还没有到将他提到半空中的地步,结城勒起釜濑的脖子往回廊墙壁上压过去,问道:“杀害大迫与箱岛的人,是你吗?”
釜濑没有回答。他扭过脸去,保持沉默。
“你刚才是想把我们大家都杀了吗?”他把“开关”伸到釜濑眼前。釜濑似乎觉得那是一个不吉祥的东西,左右摇了摇头。
“你说话啊,混账东西!”
在结城一边喷着口水一边威胁之下,釜濑立刻用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声回答道:“我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好痛啊,放开我……”
真是个悲哀的男人。结城这么想着,脑海中闪过一丝同情,抓住他衣领的手松了下来。釜濑见机不可失,双手甩开结城,一边惨叫着“杀……杀人犯,杀人犯!”,一边往回廊的另一端逃走了。
是要追上去,还是把他放走呢?这个开关恐怕就是用来控制悬吊式天花板的东西。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用途了。只要把它抢过来后,那个男的就丧失能力了。不过,自己肚子里还是在怒火中烧,刚才差点就被他杀了!
还是追上去吧,严厉地去逼问他,把他交到大家面前。就在他这么决定、正要冲出去的时候,微微开启的房门内,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警卫’!请镇压若菜小姐!”
这是须和名的声音。
“停尸间”离“警卫维修室”很近,明明觉得须和名说话的声音似乎还停留在耳际,和缓弯曲着的回廊前方就切切实实地传来了厚重门扉的开启声。马达声比以往还响。
就在结城心想“警卫”是否来了而身体僵住的时候,眼前就冲出一个白色的机体。轮胎的移动速度很快,差点被撞飞的结城连忙紧贴着墙壁。“警卫”看也不看结城,直接冲进了“停尸间”。
结城追了上去,只见“警卫”射出某种类似钢索状的东西,随着“砰”的一声响,有两条东西飞到空中,完美地卷住了骑坐在安东身上的若菜。就在那个瞬间,响起了“哎呀!”、“哇!”的两声惨叫。
“警卫”的武器是电击器,会通过放电来阻止对手。虽然这对阻止若菜相当有效,但是电流似乎也传到了安东身上。
“痛死了,快住手呀,混账!”
安东一边叫喊一边挣扎,推开了若菜。若菜已经无法抵抗了。她到刚才为止还一直骂骂咧咧,说着毫无逻辑可言的话,现在却被摔到地板上,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安东抚摸着自己的喉咙,慢慢地站起身来。他仿佛是在确认喉头有没有被捏碎一般,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在确认似乎没问题之后,他向须和名道谢道:“得救了。须和名小姐,谢谢你。”
须和名硬挤出个笑容回应他,但是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而已。她直接走近若菜,对着痛苦地往上看的若菜,犀利地说道:“你发疯似的打人,到底想干什么?”
若菜悔恨地扭曲着脸,似乎出不了声。
须和名下巴上抬,双脚微微打开站立,毅然地低头看着若菜,说道:“我不会说那些要你放聪明点的话。不过,你如果无法自制这种脑子坏掉了的行为的话,会让我们很困扰。”
这时,惊慌失措的渕小声地插嘴道:“须和名小姐,你有点说过头了吧……若菜小姐太可怜了。”
“如果我袖手旁观的话,这个人就要杀死安东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还会说我说过头吗?”
面对须和名干脆坚定的言辞,渕也只能默不作声。须和名只不过是展现出自己略微严苛的模样,就立刻产生一种可以从别人的头正面碾压过去的力量。在若菜的背后,关水捂着一只眼睛蹲在那里。她的眼睛刚才被若菜的手肘打到,看上去相当疼痛。
由于须和名力压若菜,安东就显得很没面子。他刻意咳了几声,向前两三步靠近若菜,从口袋掏出个东西。在他手中晃着的是一条细绳。
安东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疑虑,但是我的凶器是这个东西,细绳。须和名与结城、关水都确认过了。拿着这个东西,你觉得我能做出那种事吗?对于他们两人惨遭杀害,我也很愤慨,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知道是否是刚才几乎丧失心智的怒气现在渐渐消失了的缘故,若菜轻轻地抽泣起来。安东的声音低而沉重。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杀害他们两人的凶器已经知道了,就是悬吊式天花板。这两个人是被陷阱杀害的……”
讲到这里之后,安东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结城,问道:“结城,釜濑怎么样了?”
“他逃走啦,”接着,结城把手中的开关给他看道,“他拿着这个东西在外面窥视我们。”
“这是……”安东一时语塞。捂着一只眼睛的关水与一脸不自在的渕都猛然朝这里看过来。绿色的扁平状的圆形物上,有着同样圆圆的红色按钮。此时此刻,它那如同玩具般的粗糙感让人觉得是一种低级趣味的滑稽搞笑。
结城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嘛,大概是悬吊式天花板的开关吧。”
原本错乱而虚脱的若菜听闻此言后,会是什么感觉呢?她明明连上半身都爬不起来了,但还是奋力嘶吼道:“就是那样!釜濑,是那家伙干的。那个人渣,不但只会制造麻烦,还把雄给……把雄给……”
她随即又大声哭了起来。
原本冷冰冰地看着她的须和名突然开口说道:“安东先生。”
安东似乎没想到须和名会叫自己,显得有些狼狈地问道:“什……什么事?”
“那条细绳,你要拿来用吗?”
安东惊讶得把嘴巴张得很大,看着手中的细绳。但他反应毕竟不迟钝,喃喃自语道“啊,原来如此”,随即就把细绳缠在双手上,在若菜面前蹲了下来。
“看来你好像一时之间也冷静不下来。不好意思,我没空和陷入恐慌而发疯的人打交道。”
“你……你想干吗?”
安东似乎刻意不去看若菜的眼睛。
“我没想干什么……”
于是,若菜被绑了起来。
若菜的双手被绑到了身后,她开始大吼大叫。但是,没有人为她出头说话“放了她吧”,就连渕也没有。大家都同意安东的做法,他们再也受不了这个眼前的疯子了。
安东的绑绳技巧很巧妙,原本以为他只是随便在手腕上绕一圈,但是他却非常迅速地完成了复杂的绑法。无论若菜再怎么挣扎,绳圈都松脱不了,而且手上也不会被弄出瘀青。可是,安东本人似乎并不满意,说道:“绳子果然还是太短啊。”
“你很擅长捆绑吗?”
安东笑了笑道:“我有时候会去爬山。”
他应该是想表达,自己很习惯使用登山绳吧。
若菜被搞得没有战斗力后,“警卫”的任务也就结束了。须和名迅速做出指示道:“请稍后再把他们两人处理掉,现在请你们先退下。”
“警卫”把钢索收回去,乖乖地听从命令,离开了“停尸间”。虽然不觉得它里面装着非常精巧的操纵器,但无论是西野的尸体还是真木的尸体,“警卫”都帮忙收拾得干干净净。
须和名一边目送“警卫”的身影,一边说道:“虽然这东西在设计上有点难度,但却是一台性能很好的机器……可以考虑搞一台看看。”
“你是想要这个机器吗?”结城这么一问,须和名微笑着点头。
“那个……”渕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像纸一般苍白,让结城吓了一跳。
渕说道:“不管如何,我们先离开这个房间吧……拜托,我,已经,受不了了……”
结城、安东、渕以及关水,他们的身体都朝着门的方向。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大家都把目光从两人的尸体上移开。
朝着尸体方向的只有两个人。
若菜已经不吼不叫了,然而脸部扭曲到让人以为控制表情的肌肉是否出了问题。她死盯着尸体看。
从结城站着的角度来看,须和名的视线也应该是盯着尸体的。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原本那种高雅的仪态。
3
按键很深,每打出一个字,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夸张声音。一开始觉得非常难用,但是渐渐习惯之后,那个声音听起来倒也是出奇的舒服。只要手指动得巧,就会发出电影里会出现的、机关枪般的“喀哒哒哒哒”的声响。就在打上瘾、连没必要打的东西都打了出来时,结城感觉身后有人在悄悄靠近。
“喂。”
听到对方出声,结城才慢慢地回过头去。
发出声音是安东。他那精疲力竭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道:“你毫无防备嘛,如果我是杀人犯,你三下五除二就被我干掉咯。”
结城也报以苦笑道:“总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不太好吧。”
“我知道。”
结城一个人待在“娱乐室”里。
刚才,若菜陷入了有如断气般的虚脱状态,大家把她送回房间睡觉了。釜濑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关水、渕与须和名也不知在干什么。结城闲逛进“娱乐室”,来到放在房间角落的打字机面前。谁也没有责备剩下的其他人都分头各自行动。结城觉得,一种万念俱灰般的无警戒状态正在蔓延。
安东靠近结城,偷偷看他手里拿着什么,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呀?”
“噢,只是有些东西想要归纳整理一下,这边看起来什么都有,却没有笔。”
结城想要找纸和笔,虽然有纸,却找不到笔。看来可以用来记录的只有“娱乐室”里的这台打字机。
不,那不是打字机。结城用力敲了一下机器。
“这是文字处理机。”
“喔。”
做得像打字机的是键盘的部分,但是从它有“输入键”与“空格键”来看,很明显又不是打字机。虽然外观看起来很传统,但是该有的显示器还是有的。此刻,显示器上显示着结城输入的几行文字。
结城殴杀拨火棒
须和名毒杀硝基苯
安东绞杀细绳
关水药杀尼古丁
岩井射杀弩枪
真木斩杀手斧
釜濑?
若菜?
渕?
接下来这些应该调查得到吧。
大迫?
箱岛?
西野?
犯人1九毫米手枪
犯人2悬吊式天花板(开关是从釜濑那里抢来的)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
安东对于打出来的内容本身并没有显示出太大的兴趣。他用力敲打了一下伪装成打字机的文字处理机说:“蛮精巧的嘛。”
“这个嘛,是啊。如果这里放着一眼看上去就是文字处理机的东西,就会破坏气氛吧。现在这样包装一下,包装得很好哦,这技术这做工不容易啊。”
“好无聊喔。”安东丢下这句话。他似乎也快受够了这“暗鬼馆”。结城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那你刚才在做什么呢?”
安东顺势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地坐了下去,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去看了‘监狱’,总对岩井是不是真的在那儿感到很在意。他真的在。我站在门前,把头凑到门上可以窥视的小窗户,由于那是磨砂玻璃,所以很难断言里面的人是不是岩井,但应该是他没错。我试图和他说话,但是他并没有反应。那恐怕也是隔音门吧……可是我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
结城恰好也有些在意岩井的动静。如果他被关在里面的话,至少大迫与箱岛的案子,就与岩井无关了。但是严格说来,安东只是确认了无法“从外面”打开“监狱”的门,至于“从里面”是否能打得开,就无从调查了。
不过,结城完全不认为岩井会从“监狱”里跑出来,偷偷杀掉大迫他们两人。岩井恐怕是在那里独自抚胸庆幸吧。
“仔细想想,那个人目前才是最安全的呢,现在。”
“是啊。”
真是不可思议,感觉事情像是极其自然地发展至此。比谁都害怕“暗鬼馆”的岩井没想到是最早进入安全区域的。仔细想想,那里最安全也是理所当然吧。
“那么其他人呢?”
“噢,若菜还在自己的房间。”
安东掰了根手指,像在回忆似的,他一边讲出名字,一边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我看到渕小姐时,她似乎是在若菜的房间里照顾她。须和名小姐在客厅看书。没看到关水。还有……”
手指明明只掰了三根,就剩下一个人了。人数减少得真快。
“还有釜濑。他躲在某个地方吧。其实我是来这里找他的。”
“就放任那家伙到处乱跑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开过玩笑后,结城突然想到些什么,问道:“对了,那个开关呢?”
“啊,在我这里。”
安东马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玩具般的开关。结城叹了一口气,说道:“等一下把这东西放到金库里去吧……釜濑,嗯,也不能老是放着他不管吧。”
说实话,结城并不认为是釜濑操纵了悬吊式天花板。他有一种预感,觉得釜濑的狡猾程度还不足以让他能够巧妙地使用陷阱。不过,事情也不能光靠“感觉”来进行判断。总而言之,得先去问问他才行。
在大迫与箱岛去世之后,现在能够采取这种行动的恐怕就只有安东和结城了。结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道:“等我一下。我把它给打印出来。”
文字处理机的旁边放着很多纸。是a4大小的高级纸张。放入纸张去打印的步骤并不复杂,只要按下“print”(打印)键,没多久就开始打印了。
打印速度很慢,是为了呈现复古感才刻意这样的吗?看着慢慢被文字处理机吸进去的打印用纸,结城也悠闲地小声说道:“我不是第一个使用这机器的人。”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来的时候,发现有些按键上没有灰尘,而有些上面却有。”
“原来如此,”安东稍作思考后说道,“看上去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是箱岛吗?”
“也许是吧。”
箱岛是不是也曾经想用这台文字处理机来整理归纳自己的思路呢?安东的话让结城察觉到这种可能性。打印完毕后,结城开始操作按键。
“说不定会留下什么他打过的东西。”
结城在显示器上找到了“打开操作记录”的项目。他“喀哒喀哒”地操作着按键,总算打开了那个项目。
里面有一个标示着“‘实验’501”的文件。那是结城刚才自己打进去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实验’101”的文件。安东喃喃地说道:“是第一天吗?那么早就来用过了啊。”
肯定是原本就对这台机器感兴趣吧,结城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但是那份数据里没有内容。“‘实验’101”里一片空白。
“是他什么都没打吗?”
听结城这么说,安东耸了耸肩。这是任谁都无从得知的事情了。
4
“暗鬼馆”里的死角很少,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要找到釜濑那臃肿肥胖的身躯,花不了太多工夫。
在真木的个人房间里,卧室的床上,棉被被鼓成一座小山,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里面。结城与安东交换了下眼神。
该由谁来出声呢?
结城努了努下巴,催促着安东。安东倒是不以为意,用带着叹息的声音说道:“嘿,釜濑。”
棉被的小山一动也不动。
“喂喂喂,是釜濑吗?”
果然没反应。
结城的脑海里闪现过“该不会是死了吧”的念头。如果掀开棉被的话,里面会不会是一具浑身是血的釜濑的尸体!
安东似乎没有这种想法,他步步逼近,快速而粗暴地扯掉棉被。
出现的不是尸体,而是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的釜濑。看到他那副怕得要命的样子,会渐渐产生一种“我们两人是不是变得冷血无感”的感觉。可是,他偏偏要躲在死去的真木的个人房间里,真不知道釜濑的神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看到釜濑抱着脑袋、没出息地发出“呜呜”的哭声,安东突然变得烦躁起来。他毫不留情地抓住釜濑的脖子根,拉起釜濑的头,用威胁的口气对他说道:“嘿,釜濑,你在玩捉迷藏吗?你比结城还无忧无虑呢,喂!”
釜濑似乎喉咙被卡住了似的,出不了声。他的嘴张张合合的,眼角甚至泛着新渗出的泪水。
釜濑好不容易才讲出话来:“救……”
“嗯?”
“救救我……”
安东用力推了一下釜濑,露出一副想说“连吓唬你都嫌你蠢”的样子。他转移视线,改用完全不同的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两人还希望你帮忙呢。”
“我……我什么也……”
“我们想问你关于这东西的事情。”
安东不由分说地拿开关去戳釜濑的鼻尖。结城在安东身后双手抱胸,只是旁观着事情的发展。
安东继续问道:“这是你的吗?”
釜濑拼命用力地左右摇头。安东像是担心会有什么东西会飞散出来一样,皱着眉头保持着距离。
“那是谁的?”
釜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一个劲地摇头,我怎么知道呀?”
“不是我的。”
“刚才听你说了。可是,结城说,这东西可是他从你身上抢过来的哦。”
“那么,就应该是他的吧。”
结城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但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道:“为什么说是我的呀……”
“因为,那东西不是我的!”
一碰到结城,釜濑的声音就突然变得高亢起来。但是当结城慢慢在他面前松开环抱于胸的双手,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釜濑的身体看上去还是十分僵硬。结城心想,没有比这样更有趣的了。岩井虽然也出现过害怕的样子,但却没像釜濑这样胆小窝囊到这种程度。一看到釜濑,结城甚至就会渐渐地认为,自己是个胆子极大的人。当然,釜濑一直以来都太过依赖大迫了。会是因此产生的反作用吗?结城知道,太过高亢的情感有时候反而让人想笑。
自己原本就无意要吓唬欺负釜濑,既然他那么害怕安东,那么自己就来扮温柔的白脸角色好了。这么决定之后,结城以极其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你听我说,釜濑。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那个东西不是你的了。但是请容许我们问一下,你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吗?”
“怎……怎……”釜濑的身体颤抖得像在痉挛一样,只听他用根本没必要的大音量尖叫道,“怎么可能知道!”
安东的拳头马上飞了过去。
“吵死啦!”
一拳打到釜濑的后脑勺上,他立刻就变乖了,不再哭叫,整个人安静了下来,感觉很听话。
结城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安东道:“我说啊,你用那个东西实际做过实验了吗?”
安东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开关,问道:“你说这个吗?还没有。”
“他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就秀给他看看吧。”
釜濑一脸不安地观察着安东与结城的脸色。
安东似乎略微思考了一下,不久便咧嘴露出了狡诈的笑容,说道:“可以啊。那就来用用看吧。”
安东伸出一根食指命令道:“釜濑,站起来。”
釜濑站了起来。
“好,你跟我来。”
于是釜濑毫无怨言地跟在安东身后。结城感到一丝悲哀。
三个人站到“停尸间”的黑门前。
过会儿就要启动死亡陷阱了,安东的表情不免浮现出紧张的神色,结城也有挥之不去的隐约的不安感,只有釜濑一个人嘴巴张得很大。是因为他已经失去理智了吗?还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么,我就要开始咯。”
就在安东要取出开关时,结城阻止了他,说道:“等一下!”
“搞什么啊。”在气势受挫之下,安东露出不开心的神情。结城回应道:“不是搞什么不搞什么的问题。你看过房间里面了吗?”
“啊。”
安东没有回答,小声咂了一下嘴。感觉上他是对自己的焦躁咂嘴,而并非是对结城。当然,如果房间里面有人,只要安东按下开关,启动悬吊式天花板,就会杀死人了。
“先不要动它噢。”结城留下这句话,打开门。
结城感谢自己的冷静,回头对安东露出僵硬的笑容。
“真是好险啊。”
“停尸间”里有人影,活生生的人影。安东瞠目结舌,僵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抱歉啊,结城,是你救了我。”
那个人影注意到有人打开门,显得非常狼狈。
“啊,啊,是谁啊?!”只听到一声惨叫。
是渕,她打开了一口棺材,是在查看里面的模样吗?但那口棺材是空的。
幸好自己先做了确认,接着,结城在意起了渕的行动。虽然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询问,但是声音却不知不觉地僵硬起来,最后变成了质问的口气问她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渕小姐?”
“啊,没什么,我那个……”
“那口棺材怎么了吗?”
“啊,嗯,有件事情我想弄清楚。不过,我已经搞懂了。不好意思,我很担心若菜小姐,所以……”
她含糊其词,显然是想赶快逃走。
但不可思议的是,结城并不觉得她很可疑。渕的态度并非在掩饰内疚,而是在对其他人保持警戒。这一点显而易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渕一边频频低头赔礼道歉,一边慌张地离开了“停尸间”。虽然可以强行阻拦,要她“等一下”,但是结城还是就这样放她走了。无论安东还是釜濑,都没有特别想要质问渕什么。
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前端。结城喃喃地说道:“她是在干吗?”
安东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这个嘛,我大概掌握到状况了。我们先别管那个,赶快完成实验吧。应该已经没人在里面了吧?”
结城不知道安东到底掌握了什么。保险起见,他又看了一次“停尸间”,里面没有人。并排着十口棺材的房间,一片沉静。
可这就奇怪了,“停尸间”里应该肯定是有人在的吧……大迫与箱岛呢?
“尸体在……”
安东看也不看结城,答道:“你在玩文字游戏机的时候,须和名小姐叫来‘警卫’,把尸体收拾掉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可能躺着尸体吧,釜濑“呜”地叫了起来。保险起见,结城又环视了一遍“停尸间”,有红色污渍与金属臭味,但是没有人的身影。
“没问题了。”
“好,帮我关上门。”
金属制的门关上时厚重的声音在回廊里响起。
“那个……你们要……”仍然不了解状况的釜濑胆怯地问道。
结城不太认为他是在装傻,釜濑恐怕什么也不知道吧……但是无法断定。说不定釜濑其实在演技方面颇有才艺,有着常人无法看穿的装傻技巧。
不过也没有必要隐瞒。结城说道:“是悬吊式天花板的实验。”
“悬吊式天花板?”
他一字一顿地复述这几个字,让人觉得是故意在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