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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第四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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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时钟,已经凌晨四点了。距离“夜晚”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结城抱着拨火棒,完全无法入睡。疲惫感与饥饿感已经达到上限,一直绷紧着的神经就像是立马要断掉一样。睡意侵袭了全身,在床上坐着坐着就会摔落,已经不止一两次了。为了能够让自己保持清醒,每次一这样,他就会拼命拧自己的手臂与大腿。

结城一直憎恨地瞪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扇门,只要能够上锁的话……)

但是,“暗鬼馆”的个人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锁门的东西。凌晨两点到两点半,结城一直拼命想把唯一的棒状物——拨火棒当成门闩使用。但是,拨火棒不管如何摆放,都没有办法把门关死。

他还想到是不是可以把床搬过去抵住门,当成路障使用……但是这个想法只是让他再次感受到“暗鬼馆”设计得十分周密而已。在横拉式的滑门前,使用障碍物这个做法完全没有意义。当然,之所以会采用与西洋宅邸格格不入的滑门,也应该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而且……

(这扇门,大概也是有隔音效果的。)

虽然发现得有点晚,但是结城终于注意到了这件事。

第一天早晨,结城一醒来,就看到须和名站在旁边。

从这件事就可以证明,只要在房里睡着了,甚至连有人靠近自己也不会注意到。结城回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情——须和名把装有毒药的胶囊交给自己,自己打开了那个胶囊,看到毒液滴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

他的嘴边浮现了一丝笑意。那还只是三天前的事情。三天前的自己,竟然是那么的天真!

可是,在惨叫之后,他就和须和名到客厅去了。他不记得当时有谁在那里,但不管如何那里是有人在的,却没有人问起结城关于惨叫的事情。因为惨叫声根本没有传到那里去。

恐怕……不管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什么事情,外面都是听不到的吧。

五点四十八分。

再过不久,“夜晚”就能结束了。

此时,结城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当然可以更早就想到的念头。

(搞什么嘛,我为什么就这么老实,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

是因为在“规则手册”里写过这样的答案吧。

既然如此,当然就会造成他这么想。

(但那是不得不遵守的规则吗?)

即使离开房间,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对呀,没有必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应该走出去。离开房间就好。为什么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处理方式呢?为什么要把自己一直关在房间里,等待根本不知道何时会前来的袭击者呢?事到如今,就不要去管什么规则或者打工的事了。

离开这里,找个信得过的人会合。不要一个人,三个人的话会比较安心。或者索性把剩下的十一个人都集合到其中一个人的房间就好了。

如果没有人可以相信,至少得随便找个遮蔽物躲在后面吧。偌大的“停尸间”就不考虑了,但“娱乐室”里有许多藏身的死角。

想到这里,结城无法再思考下去了。他一口气飞身跳到门边,猛地打开房门,迎面就是回廊。

但就此为止,他停下了脚步。

回廊很暗,一离开明亮的房间,几乎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一样。

当然,这只是理由之一。如果只是那样,结城或许还是可以鼓起勇气冲到回廊上的。

“暗鬼馆”的回廊并不只是昏暗而已,还呈现出微微的弯曲。

结城从个人房间的门口探出头,左右窥视……只能看见区区几米的前方,回廊就消失在弯曲处的另一边。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那件事是不是也是第一天发生的呢。和安东、须和名一起绕一圈观看各个房间的时候,岩井突然出现在弯曲回廊的另一头,大家都吓了个半死。

如果只是受到惊吓,那倒也没关系。现在结城却不由自主地觉得弯曲处的那一头,也许会有人屏住呼吸躲在那里。

不能出去,还是待在房间里比较好。回廊与房间都铺满毛毯,不会发出脚步声。盯着房门的话,至少不会有人从后面袭击。就这一点而言,还是待在房间里比较安心……

结城一想到这里,立刻就把脖子缩了回来,但是,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线。

他顿时慌乱了一下。不过,和声音以及黑暗相比,光线比较不会让人害怕。等到心跳平静下来后,他发现那是手电筒的光线。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昏暗的回廊照着。

结城倏地缩起身体,关上门。

关门的时候,结城在慌乱中不小心把拿在手上的拨火棒撞到了门,发出“哐”的一声,声音大得让人吓得要跳起来。就算房门隔音再怎么好,没有关上的话就毫无意义了。结城觉得,那个声音仿佛响彻了“暗鬼馆”的每个角落。

有人在“夜晚”期间拿着手电筒走在回廊上。这个人违反了规则,不怕昏暗,也不怕看不见前方的弯曲处。

刚才,结城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个家伙会怎么对付自己呢?结城发现,自己正在使劲全力抵住关上的房门。

由于被自己刚才发出的声音吓到,拨火棒在地毯上滚到了两米远的地方。如果那个拿着手电筒的人要闯进来的话……对方会让自己有时间扑向拨火棒、再重新摆好架势吗?

结城就这样全身用力抵在门上,任由时间流逝。

过了十秒。

过了二十秒。

不,他并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虽然自己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但是真的有那么久吗?

不过,尽管如此,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另一个念头。

(刚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结城不禁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到现在为止,自己都还因为死亡的恐怖而感到害怕。西野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脑海中闪现,让结城完全无法入睡。度过那样的夜晚之后,现在他又拼命在抵住门,为了不让违反规则的、在回廊上走动的人闯进来。然而,一旦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来袭了,却又压抑不住马上转去思考“对方到底是谁”的心情。结城很想马上打开门去看看回廊。不过,面对这股无法抗拒的欲望,结城冷静以对。如果就这样打开门的话,光线会透到回廊上,对方应该会察觉吧。

他希望可以在不被对方察觉的状况下,看到对方是谁。好不容易才把双手从门把上松开,结城又下定决心,迅速采取行动。他先冲过去拿起拨火棒,然后关上房里的灯。黑暗的六号房间里就只剩下显示开关在哪儿的小光亮,以及“玩具箱”的红灯。

接着,结城为了尽早习惯黑暗,紧紧地闭上眼睛。他感觉既兴奋又冷静,虽然很想马上打开门去看回廊,但是脑中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太早。数到三十吧……不,数到十。

(应该已经可以了吧。)

他睁开眼睛。接着,把门打开。

回廊很昏暗,但是由于六号房间一片黑暗,所以门一打开,虽然灯光微弱,但是光线确确实实照进了六号房间。

去,还是不去?

结城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做出了最后判断。他已经决定了,一定要看看对方的真面目。

结城并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个冲动,只是纯粹出于好奇而已吗?又或者……是因为相信只要知道那个可疑人物的真实身份,多多少少也可以慰藉一下可怜的西野岳?

结城探出头,在回廊上左右张望,手电筒的光线正要消失在左方转弯处的那一头。

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不被对方发现就可以了!

结城冲了出去,一手握着拨火棒,蹑手蹑脚地快速追上手持光线的主人。他以回廊的弯曲处为掩护,悄悄地追上对方。然后,他看到了。

那光线不是手电筒,而是安装在机体上、有如车头灯的东西。通过他自身照向前方的光线,映射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警卫”。

原来它是在“夜晚”期间,四处巡逻,查看有没有人违反规则,离开个人房间。

真是神奇,明明只匆匆阅读过一次,此时结城的脑子里,却清晰地回想起“规则手册”里的一段话。

(在“夜晚”期间,“警卫”会根据固定的路径巡逻除了个人房间之外的各个房间。不过,如果个人房间里出现该房间使用者以外的人,“警卫”也会巡逻那个房间。)

那不是敌人,也不会进入到房间来……但是,谁也不准离开房间,大家也不准集合到任意一个人的房间里。

“警卫”会监视这些人,让他们绝对无法“安心”。

而且,“警卫”明明在巡逻,却没有出手救西野。

一想到这里,怒气瞬间涌上心头。“警卫”不是人类,理应可以让人类发泄心中愤恨,结城心里产生一股“我要把你打烂”的冲动。

不过,他还没有到失去理智当场冲上去、真的拿拨火棒打下去的地步。他踮起脚尖,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坐到床上后,就一动也不动地聚精会神地一直盯着房门看。

2

书桌上的电子时钟指向了六点。“夜晚”过去了。

结城失魂落魄似的长叹了一口气。真是漫长的一晚。对于度过同样漫长的时间,自己先前竟然两晚都可以安心地呼呼大睡,他感到难以置信。结果,结城这晚完全没有睡着。或许意识神经中断过几十秒或几分钟,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睡眠应该带来的那种“我休息过了”的感觉。

一个死者、一个杀人者,完全改变了“暗鬼馆”的“夜晚”。但是“夜晚”已经结束了。

离开房间吧,到客厅去。两人待在一起或许会比独处更让人感到不安,但如果是三个人的话,确实可以稍稍放心。如果有更多人的话,心情应该会更加轻松。

结城甚至觉得,原本紧绷的神经好像在发出某种声音,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一样。疲惫、饥饿与睡意交错在一起,让他很不想从床上站起来。但是,他并不想就这样睡着。他已经受够了这个房间。

再过十六个小时,“夜晚”就会再度降临。在那之前,能够找出杀害西野的凶手吗?如果还是找不出来的话,那就又要面临相同的“夜晚”了。

开什么玩笑!就算必须杀掉对方,结城也要阻止杀人者。如果能在客厅碰到安东的话,就找他稍作商量试试。如果束手无策的话,找岩井帮忙也行。结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床上站起来。

此时,结城发现自己右手还拿着拨火棒。他一整晚竟然都紧握着它。

结城觉得很困惑——毫无疑问,房间外有杀人犯。这一点无论是“夜晚”还是在其他时间段,都不会改变。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带着防身武器出去比较好?

结城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拨火棒上。

但没过多久,他就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不行,那太蠢了)

手里拿着凶器出现在客厅的话,就和宣告“我准备要闹事了”没什么分别,也就意味着打算与其他十个人为敌,还是把它留在这里吧。他把拨火棒丢到床上,但又立刻改变了心意。虽然不能把它带出门,但它却是撑过“夜晚”的支柱,应该好好珍惜。结城拿出卡片钥匙,把拨火棒收到“玩具箱”里。

然后,他总算意识到早上该做的事了。

胡子还没有刮,脸也还没有洗。他缓缓地朝盥洗室走去,镜中的自己两眼凹陷、嘴角浮现出轻蔑的笑容,就像个幽灵一样。

不过,脸才洗到一半,他就被迫中断了。

“暗鬼馆”的个人房间里准备的是电动剃须刀,对平常使用安全剃刀的结城来说,这东西实在用不习惯。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他一直觉得下巴的有些地方没有剃刮干净,搞得浑身不自在。打开开关后,在电动剃须刀的马达声中,传来了银铃般的声音。

“结城先生,你起床了吗?”

是须和名。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结城觉得自己的心安稳下来,但与此同时,心里也觉得“真糟糕”。“暗鬼馆”的“夜晚”是令人害怕的时间段。自己拿的拨火棒是相比之下较为适合与对手正面对峙的武器,然而身为男人的自己却只能胆怯地度过这段时间。至于须和名,她的武器只是装了毒的胶囊而已!

之前应该多关心她才对。为什么只想到保护自己呢?这样的话,根本当不了骑士嘛。他一边深切悔恨着,一边在意着脸上胡子还没剃好,一边从盥洗室探出头来。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一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还在因袭击者的影子而绷紧神经,现在却一点都不担心须和名就是来杀害自己的人。

须和名背对着昏暗的回廊,打开门站在那里。原本她的脸上总是少不了高雅的微笑,但此刻却紧闭双唇,脸颊略微泛红。看到结城的样子,她说道:“啊,你在呀。昨晚睡得好吗?”

根本不必问这种问题。和杀人者同在一个屋檐下,而且房门还不能上锁,有谁能够好好睡得着呢?

结城摇了摇头,须和名的眉间浮现出担心的神色。

“那真是可怜。等会儿如果能够睡个午觉或许还不错。”

结城看着须和名。

雪白的肌肤晶莹剔透,细长的眼里完全没有充血的痕迹。她的站姿除了美丽与气质出众外,似乎还绽放着活力。结城问她道:“须和名小姐,你昨天睡得好吗?”

“嗯,托您的福。”

“你能睡得那么香。”

结城心想,她该不会是深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害自己吧。

“真是太好了。”

结城叹了口气,才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事发生了。

从打开的房门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尖叫声,但毫无疑问是惨叫。

结城浑身僵硬起来。

“刚才的惨叫声是?”

原本已经解除的警戒心以及放松的神经立刻又恢复到原来紧绷的状态。那是女生的惨叫声。比起退缩,结城反倒想要赶过去看看。因为在须和名面前,他想要表现得像个男人。但精疲力竭的身体却没有随结城的意志而移动,卧室里的长毛地毯绊住了他的脚,结城大大地踉跄了一下。

须和名仿佛要安抚结城似的,以冷静的声音说道:“不用这么急。”

“可是……”

须和名露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稍稍回头看着回廊说道:“刚才的叫声应该是若菜小姐吧。我大概猜想得到,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惨状,才会心烦意乱吧。不必担心。”

“惨状?”

“嗯。安东先生就是为了那件事,才请我过来叫结城先生的。他要我确认你在不在房间里,他说,如果你在的话,希望你马上过去。”

听到这里,结城大致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感到难以置信,语调不由自主地变得激动起来。

“又有人被杀害了吗?”

听到结城突然这么问,须和名皱起眉头,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是的,没错。”

“是谁?不,我是说,是谁被杀了?”

“那人的名字嘛,呃……”

须和名摸了摸脸颊,歪了歪脖子。这个看起来很无辜而又不经意的动作看起来和迎接第四天到来的“暗鬼馆”很不搭调。

不久,须和名大概是因为想出了名字而感到满意吧,嘴角略微上扬,说道:

“啊,我想到了。是真木先生。是真木峰夫先生。”

3

回廊的弯曲处遮住了视线,在他们狂奔于回廊时,这一点是很大的障碍。“暗鬼馆”虽然面积一点也不小,但是也不能算是宽广。听到真木死了,结城真希望能够一口气就赶到现场,但是因为受到弯曲的回廊干扰,就算是自己想跑得再快一点也无济于事,实在让人焦急万分。

耳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传来大哭大叫的声音。正如须和名所说,听上去好像是若菜的声音。结城就如同是被若菜的悲伤吸引过去一般,在回廊上不停地向前跑。

不一会儿,结城的面前就出现了很多人影。烛台型的灯光映照出许多影子,在灯光附近,有个瘫坐在回廊上的人影紧紧抓住另一个高大身影的脚。

“我就说嘛,我就说我是受够了!这种事,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赶快出去!赶快离开这里,你说好不好啊,雄。”不断叫喊着的是若菜,被她紧抓着苦苦哀求的人自然就是大迫了。大迫没有对若菜讲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冷酷以对,只是把手放在她头上,任由她想叫就叫个够。在两人身旁绕来绕去的微胖身影是釜濑,他反而比若菜还要惊慌,只是敷衍地反复咕哝着诸如“放心啦”、“不用担心”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他的对面是渕。渕无力地把身体靠在墙上,就好像丢了魂一般,连叹息的力气与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她的样子看来,像是站在这里或是待在这里都意兴阑珊。

站在渕身旁的人是关水,关水倒是与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的眼睛往上吊,紧握的拳头在颤动,她威武地伫立在那里,向下看着倒映在回廊上的影子。她那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这个场景永远烙印在视网膜上一样。

在地上的那个影子旁边是蹲着的箱岛与安东。不知道是注意到脚步声,还是察觉到凌乱的呼吸,安东回头认出结城后,缓缓地站了起来,无言地指向地上的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衣服,趴在那里,看不见脸的长相。唯一可以辨识出的是他脖子上刺着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虽然看不出是不是真木,但是从倒在回廊上的长长身躯看来,似乎确实就是他。况且其他成员都已经确认过了,那么这应该就是真木的尸体了,不会错的吧。

由于光线昏暗,真木的正前方又站着魁梧的大迫,使他看来更像是倒卧在黑暗中。是和地上红黑色的毛毯混在一起的原因吗,还是由于光线的亮度的原因,又或许是原本就没流那么多血的原因,现场看不到血迹。就连昨天去了“停尸间”后,一直残留在鼻子深处血腥味,也几乎感觉不到。

安东拉着结城的衣服,带着他走到离尸体略远的地方。若菜尖锐的叫声持续不断,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为了避免叫声的干扰,安东附在结城耳边说道:“你有什么看法?”

安东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度过了心惊肉跳的“夜晚”,但是他的声音中却丝毫没显示出疲惫,而只是和昨天一样的紧张。结城一边对此表示佩服,一边回答道:“若菜真吵。”

安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略微钻进结城的耳朵。他身体向后缩了一下,伸手轻轻地向结城摆了摆,示意“不好意思”。

“嗯,这我也有同感。还有呢?”

结城看向倒在地上的身影。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讲,我感到很困惑。”

“嗯。”

“真的感到很无助呢。”

安东通过自己默不作声来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结城将视线看向黑暗的另一头——昨天西野陈尸的地方。

“西野先生死得好惨。看到他浑身是血,让我觉得,人非得流血流成这样才会死吗?真木先生却不一样。他是真的死了吗?”

事实上,结城觉得自己非常不可思议。昨天看到西野时,受到的视觉冲击几乎让自己都快站不住了,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甚至连饭也没有办法好好吃。现在却完全不同,没有对真木的死感到哀悼,也没有对犯人感到憎恨,反倒是“好困好想睡觉”、“觉得肚子好饿”、“感觉好吵”等生理上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强烈涌上身来,占去了大脑的大部分空间。“他是真的死了吗?”这只不过是那些不满情绪的一项而已。结城虽然察觉到自己的冷血,但是也无法为了使自己感到悲伤而刻意振作起精神。

安东感到非常震惊,说道:“真有你的,结城。真有你的。都到了这般田地,你还如此满不在乎。”

安东的声音里甚至带有笑意。但是,他接下来却放低了语气,透露出极其沉重的氛围,说道:“确实是这样。和西野先生比起来,真木的死相干净多了。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铁箭从他身后刺进脖子里,虽然并没有穿透过去。”

他转头看着尸体。

“虽然不清楚这箭是在多远的距离射中他的,但是射箭技术之棒显而易见,正中脖子与脑袋的交界处。我印象中记得,只要伤到那里,应该会当场死亡吧。技术真的很棒啊。”

“那种事可讲不清楚哦。”

突然有人从旁插嘴说话,吓得结城和安东缩起了身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须和名站到了两人的正后方,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虽然原本就知道“暗鬼馆”的回廊不会发出脚步声,但是连她靠得都这么近了,两人竟然都完全没发现。

须和名看上去丝毫不介意两人的反应,说道:“好的或许不是技术,而是运气。能让人当场死亡的地方可不是只有脑干而已,刻意瞄准脖子这么细的部位,着实非常奇怪。或许是犯人并没有刻意瞄准,而是碰巧射对了地方。”

“嗯。”

安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喃喃自语。结城则是非常佩服,心想:“原来如此,也有道理。”如果事情正如须和名所说,对犯人而言就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但对真木而言,就是太不幸了。

“昨天那个大叔也死得很凄惨吧?我可不想死啊。我想回家。我们退出吧。雄,雄……”

烛台下,若菜的哀求声不绝于耳。对于她“不想死、想回家、想退出”的哭诉,结城想举双手赞成,但是不管怎么说,听她哭了这么久,已经感到很厌烦了。结城很希望她能到别的地方去,但是显然有人比结城更早地达到了忍耐的极限。

回廊上响起一声叱喝,盖过了若菜的声音。

“吵死了!要哭到房间去哭!”

大家吓了一跳,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那人是关水。虽然周围非常昏暗,但是她的双眼却给结城一种闪闪发光的错觉。她大喝一声之后,努了努嘴,指向回廊深处。

原本没有说话的大迫趁着若菜的哀求出现一丝空隙的时候,温柔地说道:“你回房间吧。如果不想回房间,那么就去客厅。”

“不要!”若菜歇斯底里地用力摇着头,说道,“你要跟我一起行动,不然我绝对不去!”

“我马上就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关水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过这次比较低沉和冷淡。

“那么你就待在这儿,给我闭嘴。”

若菜猛地抬起头,怒目瞪着关水,说道: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这样命令不可!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的自由……”

“你给我闭嘴。”关水的视线从若菜身上移向脚边的真木,似乎在看真木脖子上的铁箭。然后她凝视着若菜的眼睛,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再吵我就杀了你。”

若菜安静了下来。

就在现场安静下来、大家终于可以冷静地说话之时,安东又靠到结城的耳边,悄声说道:“刚才,我问你有什么看法。”

“嗯。是啊。”

“真木是被箭射死的。”

“应该是吧。”

正在讲话的安东,身子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死亡人数升至二人,真的好可怜。你听我说,结城,恐怕杀人者也变成两个人了哦……我也开始要受不了了。”

托若菜闭嘴的福,说话变得容易起来的人不只是安东而已。若菜虽然还是紧紧地抓住大迫的脚不放,但是大迫似乎终于有余力可以环顾四周了。他转过头,环顾四周,然后以粗重的声音,喃喃地问出一个早就该提出来的疑问。

“岩井在哪里?”

4

“该不会,那个人也被……”

渕掩住自己的嘴,尖声叫道。

但是,此时结城的感觉并非“岩井该不会也被”,而是“岩井竟然会被”。但不管怎么说,正如大迫所说的那样,岩井并不在这里。

“刚才都没有注意到,我们赶快去找他吧。”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目前为止都像在用舌头舔着尸体那般仔细观察着尸体的箱岛。大迫点了点头,环视所有人,问道:“岩井是住几号房间,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参加者一共有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人了,大家都还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房间号码。

“这样的话,大家把……”

箱岛说到一半,又把后面的话给呑了回去。

结城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箱岛接下来会说什么。只要是在“暗鬼馆”有度过“夜晚”体验的人都很容易理解箱岛的犹豫。

在漫长的“夜晚”里,每个人的心灵支柱就是自己拿到的凶器。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大家几乎都不知道十二间个人的房间里分别住着谁,这一点或多或少可以让人安心。

现在,如果要找出岩井住在几号房间,在场的九个人分别报出自己的房间号应该是最快的解决方式。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没有人想把自己的房间号讲出来,因为大家都不愿意让杀人者知道自己具体住在哪儿。

毫无疑问,对箱岛而言也是如此,因此他才会话说到一半就此打住。

如果没有别的方式,那也就没办法了……自己知道关于岩井的什么事吗?在这样的扪心自问下,结城意外地发觉,他似乎知道岩井住几号房间。

“他大概是住十二号房间吧。”

“为什么呢?”

箱岛立刻尖锐地回问道。由于结城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因此对于要不要讲下去,多少有点犹豫。但是他又想,那就暂且先讲讲看好了。

“之前,我们在‘停尸间’前面碰到岩井先生。从那时起,他就胆怯得有点诡异。我判断他似乎没办法在这昏暗的回廊上一个人走那么远。‘停尸间’的隔壁就是十二号房间,到反向另一头的房间还隔着五个房间。十号房间是西野先生,十一号房间的话……”结城低头把视线看向真木。他心想,真可怜。“大概是真木先生吧。”

尸体的上方“privateroom11”的牌子向墙面闪着暗淡的光芒。

“从九号房间到‘停尸间’,隔着三个房间。所以岩井先生大概是住十二号房间。”

听他这么说,大迫的迅速做出判断,问道:

“这里面,有人是住十二号房间吗?”

大家一片沉默。

“那好,走吧。我和箱岛去看看。”

“我也去。”

安东自告奋勇地说道。结城虽然没有去刻意应声,但是他也打算跟过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若菜的手已放开了大迫。

十二号房间就在隔壁。

打算去十二号房间的有大迫、箱岛、安东和结城。然后,釜濑稍作迟疑后,也说道:“我……我也要去。”结城一边想“果然又黏上来了”,一边转头看向釜濑的身后,连关水也来了。

结城心想,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待在真木尸体旁边的就是须和名、渕与若菜三人了。

假设,是岩井杀了真木的话……

假如他不在十二号房间的话。

比如说,他就躲在十一号房间,静静地等待围在尸体旁的人数减少的话。

(只有那三人的话,那就很危险了!)

结城在铺着毛毯的回廊上绷直脚背,紧急刹车。

但是彻夜未眠的身体并没有按照结城的想法而随之行动。伸直的那只脚的膝盖处突然弯了下去,刹那间有种很不舒服的轻飘飘的感觉,他先是“哇!”的一声,又是“啊!”的一声,笨拙地跌倒在回廊上。紧追在他后面的釜濑也来不及闪躲,撞上了他。结城与釜濑意外地变成互相拥抱在一起的姿势,在回廊上翻滚。

“你在干吗啊,你这个蠢货!”

釜濑的破口大骂让结城心中歉意全消,他现在一心只想赶快回到须和名他们那里。结城正要起身时,突然听到一声“躺着!”,说话的是关水。只见关水摆出左脚伸直、右脚弯曲的姿势,跳过他们两人的脑袋。

大迫与箱岛已经站在十二号房间的门前了。事实上,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回廊虽然弯曲,但是充其量也就只有十几米而已。这个距离是根本不需要奔跑的。

箱岛以尖锐的声音阻止了把手伸向门把的大迫,说道:“不行,他手上有弩枪。”

箱岛直接用力把大迫拉回来,站到门前。他躲到横拉式滑门的地方,握住门把,猛地将房门拉开一半,同时大声喊道:“岩井!你在吗?”

回答与来自房间里的光线同时飞射了出来。还倒在地上的结城只看到某样东西在昏暗的回廊中一闪而过。直到看清楚刺进回廊墙壁的东西,他这才总算明白飞出来的是什么。

那是支箭。

“那家伙射了箭。”

有人愕然说道。

躲过了射出的箭,箱岛从房门的空隙间滑了进去。接着,大迫把开到一半的门完全打开,冲进房间里。事已至此,再回去也没有意义。结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跟在安东、关水后面,也进入到十二号房间。

映入结城眼帘的是正要压制住岩井的大迫,以及把掉在地上的弩枪踢飞到房间深处的箱岛。岩井已经被大迫抓住了领口,但还是在挣扎想逃脱,他把睡衣脱掉,只穿着内裤就跌滚进盥洗室。

一直紧紧抓住岩井睡衣的大迫由于突然手上被松了力气,一个踉跄猛然跌倒在白色的地毯上。安东在沉默中从他身旁冲向盥洗室,结城也追在后面,但是两人都迟了一步。

“可恶,他把锁给……”

岩井逃进了按摩浴缸,把门锁给锁上了。

“不要做无谓的事,岩井!”

安东大声呼喊后,里面传来岩井大叫的声音。

“你们这些家伙,是想杀了我吗?!”

“你白痴啊?!你自己待在那里才会死掉吧!”

这次他没有回答。

看到安东“哐当哐当”地摇着玻璃门,设法要去打开它,结城说道:“那个玻璃门,如果想要打破的话,还是有办法的吧。”

安东放开手,仔细观察着玻璃门。

“嗯,看起来是普通玻璃。不过,谁知道呢?这里的东西可都不便宜,这看上去虽然是普通玻璃,搞不好是非比寻常的玻璃也有可能。”

“你是说,如果我们要打破它,它会反击吗?”

“你太天真了。”

总之,如果真的要打破这块玻璃的话,还是得要想点办法,直接用手肯定是打不破的,大家只好暂时先回到卧室。

卧室里面,大迫拿着睡衣,箱岛拿着弩枪,釜濑与关水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安东简短地向大家报告了状况。

“他逃进了按摩浴缸,锁上了门。”

“按摩浴缸?”关水讶异地喃声说道,“跑到那里,不就等于没有其他地方可逃了嘛。”

“但是他也只能逃进那里啊,”箱岛一边把玩着弩枪,一边说道,“他应该是失去理智了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那把弩枪应该有一米之长,是个像模像样的武器。闪着灰暗光泽的金属弓安装在木制的本体上,构成一个十字形。弓弦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弦。扳机旁有个金属的机栝,箱岛没有把箭搭在弦上,而是开始转动那个机栝。是齿轮的作用吗?机栝每转一圈,弦就越拉越紧,只要把铁箭搭上去,再射出去,应该可以轻易贯穿人体吧。

结城本来将视线停留在箱岛摆弄弩枪的手上,但是在他无意间抬头时,察觉到了关水的视线。她的目光原本就不温柔,现在更是如同利箭一般,紧盯着弩枪。

“岩井那边确实必须设法处理,不过……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箱岛并没有抬起视线。还在想他是不是把弦拉到最紧的时候,只见他慢慢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问你,一开始岩井射了箭之后,你就马上冲进来了对吧?”

“算是吧。”

“那为什么你觉得他不会立马再射出第二支箭呢?”

“搞什么啊,原来你是要问那个!”箱岛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手上的弩枪上,笑着回答道,“弩枪是无法连续发射的。如果要再射第二发,至少得花上十秒钟,搞不好还得花上三十秒才行。因此,我才冲进来。不过倒也不是没有连射式的弩枪。但是我心想,应该不会是那种少见的类型吧。这样回答可以了吧?”

“不可以。这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了,”关水伸出食指,指向弩枪,说道,“你为什么一开始在进入房间之前就知道这是弩枪呢?明明也有可能是普通的弓啊。”

确实。

结城、安东、釜濑的视线都齐刷刷地集中到箱岛身上。不管如何,刚才现场的场面十分混乱,因此大家没有办法记得那么清楚,但是在箱岛打开房门之前,确实有他曾警告过“有弩枪”这事的印象。

结城看到的是房门被打开后,箭飞出来的瞬间,以及箱岛踢飞弩枪的瞬间。“那把弩枪是岩井的东西”……也就是说“杀害真木的是岩井”,他并没有看到决定性的那一刻。

亢奋过去之后,就只剩下“自己的行动究竟正确吗”这样的疑问。仔细想想,岩井是不是只是不想从房里出来而已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自己在行动时,会直接认为是岩井杀害了真木呢?

大迫与箱岛的行动是不是太过顺畅了呢?

结城脑子里是清楚明白的,发生的事情十有八九其实是很单纯的。岩井杀害了真木之后,因为感到害怕而窝在房间里,房门一打开他就射了箭,然后又逃到按摩浴缸那里,这样的过程大致上没有问题。既然如此,为何非得持续怀疑下去不可呢?

众所瞩目的箱岛咯咯笑了,同时举起弩枪,朝着墙壁扣下扳机。紧拉到极限的弦获得释放,发出一种类似弦乐器般的音色,响彻整个十二号房间。

“你在想什么呢,亲爱的美夜?”

结城心想,他在跟谁说话呀,这里看起来可能叫“美夜”的,就只有关水而已。釜濑的名字如果叫美夜的话,真是让人作呕到不行。

被叫到名字的关水,脸一下子红了。

“我可不记得允许你这么叫我哦!”

“你冷静点吧,”箱岛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同样没想到,‘夜晚’竟然会变成如此可怕,让人精神疲惫,变得疑心病很重。”

箱岛把弩枪丢在地上。就连这么重的东西丢到长毛地毯上,声音也几乎被吸收掉了。

“当你们还在震惊的时候,我已经调查过真木先生的尸体了。刺进真木先生脖子的箭是铁制的短箭,并没有箭羽。这么短的箭是无法搭在弓上的。而且我对那种东西比较熟悉,那支箭是放在弩枪上用的,又被称为是‘方镞箭’。”

“你光是看到箭,就能知道是弩枪吗?”

“很神奇吧。我是说那边的安东先生。”

箱岛的视线瞥向安东,无畏地笑了笑。

“在西野先生丧命的地方,他不是也只看到伤口,就能指出所使用的枪支种类吗?”

在昨天的交谈中,安东确实提到过射杀西野的似乎是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不过,信息传来传去后变得模棱两可。安东看的不是伤口,而是根据看到的弹壳讲出来的。

听完箱岛自信满满的解释后,关水沉默下来。

“你似乎接受我的解释了吧。”

箱岛又微微一笑。关水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低沉声音说道:“你懂的事情很多嘛。”

这是她竭尽全力挤出来的回答。

“没用的话讲完了吗?”

开口的是刚才在调查睡衣口袋的大迫。不知何时,他手里握着一张卡片钥匙。

“总而言之,我们得让岩井从按摩浴缸那里离开,得向他问个明白,岩井应该也会有自己的解释吧。还有,待在真木旁边的那三个人应该会觉得很不安吧,我觉得去把她们也叫来比较好。”

“说的也是。”

“啊,我去叫她们。”

釜濑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自己说完就立刻转过身,在走出十二号房间时,瞪了结城一眼才离开。结城心想,那家伙干吗呀,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跌倒时,牵连到了釜濑。

5

九个人在十二号房间的卧室里集合起来。

结城、安东与须和名。

大迫、箱岛、若菜与釜濑。

渕与关水。

大致是按照这样的组合聚在一起。

大迫向还不知道状况的三个人做了简短说明。

“在我们要进入这间房间时,岩井向我们射了箭,然后就逃进按摩浴缸那里,并上了锁。”

“那家伙……那家伙是杀人犯……”

若菜低声喃喃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大迫像是要安抚若菜一般,静静地说道:“虽然事情大致就是那样,但是我们还是得听听岩井的说法,或许有什么原因也说不定。”

“什么原因!不管有什么原因,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恋花。”

大迫一声令下,若菜就立刻闭上了嘴。

“既然弩枪在这里,我想岩井大概是空着手的……”

箱岛看着掉在地毯上的弩枪说道。

“但是事情总有万一的呀。”

“你说的万一,是指什么呢?”

釜濑靠近身子问道。箱岛露骨地皱起眉头,才讲了一句“所谓万一”,安东就抢过话头先讲了。

“那家伙所用的弩枪的箭是用铁做的,很尖。即便没有弩枪,箭也可以当做武器,我们大意不得。”

这次釜濑改瞪安东了,摆出一副想要说“我又不是在问你”的神情。

真叫人烦闷呀,结城心想。确实,剩下的这九个人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大迫组与安东组。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也就只有渕了吧。只要多于两个人,会变成目前这种状况或许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是无可奈何吧。不过,在这个没有出口的地下空间里,而且还死了两个人,为什么这个男子还要在争夺势力范围上花精力呢?说不定这个男的才是对整个情况最不在乎的人。

“我们等到他出来不就好了吗?他应该很快就会全身虚脱,到时候我们再制伏他,然后大家看要问他什么到时候再问就行了。”丢出这句话的是关水。

结城认为这个提议极为合理,是个相对不危险的对策。然而,大迫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

“为什么?”

“根据安东的说法,岩井似乎已经处于恐慌状态了,没错吧?”

听到大迫把话题丢过来,安东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时说我们是不是想杀他。可是刚才我去和他讲话时,他并没有反应。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家伙从一开始精神状态就极为惊恐不安,可能现在已经超过了他的忍耐极限。”

“这也难怪,我昨晚也完全无法入睡。总而言之,岩井如果处于那种精神状态,即使他忍耐不下去,或许也还是会继续把自己关在那里的吧。如果我们不设法把他拖出来的话,他的生命也就危险啰。”

“这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要进去,咎由自取。”

大迫生气地瞪向吐出这句话的若菜,道:

“不要讲这种蠢话!”

他这么一吼,让人觉得十二号房间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都已经有两个人死了,我们没有必要再讲这种玩笑话,让自己碰到更危险的事。你和我还有岩井都一样。”

若菜挨了骂后,吓得缩起了身子,眼角泛着晶莹的泪光。

“对……对不起,雄……”

“是啊。已经够了。”发出这个沉稳的声音是渕。“岩井先生现在应该是情绪很激动吧。如果我去的话,他或许会听我的话。”

为人温和的渕也许真的适合担任说服人的角色。但是……

“盥洗室面积很小,万一岩井先生拿着箭冲出来的话,没有人能够救你。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陷入恐慌的人会不会听从别人的劝解。”结城说道。

“正如结城所说,我们不能让渕小姐冒这种险。”

虽然得到了大迫的赞同,但是渕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这么说可能也不太好,如果岩井先生已经很害怕的话,那么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似乎就只有我和须和名小姐了,其他人只会让他更害怕吧。”

一字一顿说着话的渕甚至让人觉得她拥有某种宗教觉悟。成功说服的可能性很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但是无论任何人怎么劝阻,这个人应该还是会去的吧。看着渕的侧脸,结城心里这么想。

“大家最初都是觉得这份工作很不错才来的,这是我们不对。岩井先生也很可怜,他或许也只是想赚钱而已……没关系,如果岩井先生激动到难以处理的话,我就马上回来。”

说完,渕就快步向盥洗室走去。

每个人都表现出一副想要阻止她的模样,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阻止她。

让她去是对的吗?岩井或许会自己出来,或许不会。“暗鬼馆”的按摩浴缸那里,温度高得明显充满着恶意。在精神和体力都不济的状态下待久了,确实会很危险。

另一方面,岩井还有可能持有凶器,也有可能因为还未从恐慌中回过神来而去袭击渕。不过不管如何,岩井恐怕已经杀死了一个人。

不管怎样,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再陷入危险之中。恐怕从西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暗鬼馆”就已经成为“即便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也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方了。

那就只能让渕孤身一人前去吗?结城扪心自问,至少,他自己无意代替渕前去……

就在这个时候,须和名稍稍举起了手。

“那个……”

大家把目光投向她,有的眼神里充满着疑惑,有的看上去非常困扰。须和名毫不在意地看着每个人,说道:“那个不应该是‘警卫’的工作吗?”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无可奈何之下,结城只好回答道:“言之有理。”

“警卫”至少具备了压制参加者的功能。若非如此,就不会交付它镇压的任务。

“警卫”的功能恐怕就足以让关在按摩浴缸那里的岩井无力反抗吧。结城对此抱有充分的期待,其他人似乎也一样。

然而,箱岛提出了一个疑问:

“确实,叫‘警卫’过来或许是最安全的对策……但是它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吧。如果不来的话,那么要‘警卫’干吗呀?”

虽然安东是这么说,但是箱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规则手册’上写得很明确。‘警卫’会来的状况是只有镇压暴力混乱、治疗伤病者、收容死者这三种。现在只是岩井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而已。”

“这样啊。”本以为讲到这里就结束了,渕又猛然朝着箱岛情绪激动地质问道:“现在人命关天,不存在什么规则不规则的吧!”

箱岛却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让我也很头疼。‘警卫’应该是严格依照规则才会行动的吧,也许规则对他们而言比我们参加者的生命还重要。如果你要抗议的话,请直接去找‘俱乐部’嘛。”

“你怎么这么说……你这个人,完全没有人性嘛。”

“我是有人性的,但是‘警卫’不可能有。你干吗要责备我呀?”

从结城的角度来看,两边说的都有道理。

西野与真木已经死了,“暗鬼馆”显然已经成为一个轻视人命的地方。恐怕正如箱岛所言,这里的规则比人命更优先吧。

不过,渕的感性说法也很合情合理。渕很担心岩井的生命危险,即使想说服她“这是只有在‘暗鬼馆’才适用的正确论点”,她也不可能会认同。

也许是因为看到两人争论不休,大迫硬是从中插话道:

“箱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有没有方法可以叫‘警卫’过来呢?”

“有办法的。”

箱岛脸上浮现出微笑。结城觉得,那是无畏的笑容。与此同时,结城也更加理解,渕之所以受不了箱岛的理由。虽然只有三天的相处,但是在认识的人被杀之后,箱岛马上就因为“自己掌握了规则”这种理由而笑得出来,他的思路果然还是有点稀奇古怪。

不过结城心想,自己应该也做不出批评箱岛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箱岛似乎挺起了胸膛,说道:“在‘规则手册’中,除了三种可以呼叫‘警卫’的情况外,也写明了‘警卫’的工作。只要进行‘解决’,在多数人赞成认为某人杀了人的情况下,他就会被关进‘监狱’。在这种状况下,‘警卫’就会出来帮忙。如果想借由‘警卫’把岩井给拖出来的话,只要我们进行‘解决’、通过多数人获胜的判定来决定岩井是犯人就可以了。依照规则,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警卫’就会过来。”

“你竟然那么仔细地阅读了那种东西啊?”

关水对着箱岛发出既像是揶揄嘲讽又像是受不了他的声音。箱岛似乎故意对她耸了耸肩,说道:“只要有文字,我天生就是会拿起来读的。”

大迫把视线投向摆设在卧室里的书桌上,看着桌上的电子时钟。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赶快进行吧。”

他似乎很在意岩井把自己关在按摩浴缸那里的时间。在那之后过了多久呢。确实,要想在还没发生什么危险状况之前拯救出岩井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

大迫把视线扫向大家,目光中毫不犹豫,坚定无比。

“杀死真木的人是岩井。赞成的人……”

但是他还没把这句话讲完,就听到“噗丝”的一声。大家正觉得听起来像麦克风打开的声音时,一个女子的冷淡的声音响遍了“暗鬼馆”。

“针对杀害真木峰夫一事,大迫雄大提出了‘解决’。请各位参加者集合至大迫雄大那里。还有,如果有必要的话,请大迫雄大指定一名助手。”

那是来自“俱乐部”的广播。“被害者”出现,“侦探”指定“犯人”的时刻到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是大迫,他睁大眼睛,愤怒地扫视着十二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应该是在寻找隐藏式摄影机吧,但是那种东西可不是粗粗看一眼就能够找到的。大迫仰起头,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吼道:

“你这家伙!等我离开这里之后,我要杀了你们!一定要!”

大迫那让人吓破胆的叫声使得结城与其他参加者都大为震慑。

大迫的体格原本就比其他人健壮。这样的他一旦毫不掩饰地把感情释放出来,就会散发出一种无人可挡的压迫感。一直以来,大迫的行为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冷静的,这一点使得结城一直觉得大迫有点可怕。

若菜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雄!”

“原本好好活着的两个人,你们竟然见死不救,你们到底把人当成是什么了……”

“雄,够了,已经够了!”

“你们在听对吧?混账东西,我怎么可以让你们这些家伙称心如意!”

大迫把无处发泄的怒气出在广播、出在“俱乐部”头上。他会这么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西野的死、真木的死,还是那让人胆战心惊的漫长“夜晚”,全都是被“俱乐部”与“主人”所害的。

不过,结城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那么,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呢?

自己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就像大迫在叫喊的那样,“想要杀了你们”那种程度的恨意呢。

不,自己并没有。结城对“俱乐部”、对“主人”所抱有的不是怒气,而是轻蔑。结城察觉到,自己对“暗鬼馆”、对这为期七天的“实验”所感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轻蔑。

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若菜所说的话,还是因为听到箱岛不知所措的喃喃话语“大迫,现在是要……”没过多久,大迫又重新冷静下来。他的视线从天花板落到地毯上,然后不断地进行着仿佛来自腹部深处的深呼吸,随后,抛下短短一句“可恶”,就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刚才不好意思。”

“没关系。大家的心情其实都一样。”

虽然渕是这么说,但是结城在不知不觉中感到自己涨红了脸。

大迫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没时间了,我们赶快表决吧。岩井杀了真木。大家没有异议吧?”

显然,他期待着大家用沉默来表示赞同,但是事情并未如此发展,须和名悄悄地举起了手。她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可能也称不上是异议啦。”

“你想说什么?”

大迫对自己的不耐烦毫不掩饰,但是须和名毫无怯意,说道:

“刚才你们是说岩井射了那支箭,不过……”

她指着插在外面回廊墙壁上的那支铁箭。在黑暗之中,铁箭几乎无法辨识。

“当时,我们并不在现场。所以,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明确指出是岩井先生射的,那么……”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有气质的笑容,这与告发杀人者的场合完全不相称。

“如果要判定岩井就是杀人者的话,证据似乎有点不足呢。”

接着,须和名看了渕一眼。受到她的影响,大家的视线也都有意无意地集中到了渕身上。渕似乎很认真地在回味分析须和名的话。没多久,她说道:“对哦……正如须和名小姐所讲的。”

于是,她转向向大迫确认道:“可是,你是亲眼看到的吧?”

大迫与箱岛面面相觑。结城也与安东视线交会。

回答的人是釜濑。“我也没有看到,都是这家伙碍手碍脚。”

他指着结城。结城心里虽然冒起一股“少得意忘形”的怒气,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确实,由于自己跌倒,结城与釜濑并没有直接看到岩井放箭的那一幕。但即便如此,事实还是很清楚的:箭深深地嵌入墙壁。在“暗鬼馆”里能够释放出这么大的张力的也就只有弩枪了。而且刚才箱岛已经把它丢到地上。那把弩枪就在这十二号房间里,结城也清楚看到了,这里又是岩井的房间……

其实,没有必要做这么啰唆的说明。箱岛开口说道:

“那个,大迫,因为助手以外的人不能帮忙提出意见,你是不是能够指定我为助手呢?我想到一些事。”

“嗯?噢。”大迫似乎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说:“可以啊。”

箱岛一脸满足地笑了。

“刚才你有没有从岩井的睡衣里找到卡片钥匙?”

结城刚才也清楚地看到过那张卡片。卡片的确是大迫从在岩井身上扯下来的睡衣中取出来的。

现在,卡片也在大迫手里。

“是这个吗?”

“嗯,就是那个。大家都看到它是从岩井的口袋里取出来的吧?”

说完,箱岛依次看向釜濑、安东与结城,三人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接着,箱岛扫视了一圈,把视线落在床上的枕头边,他所要看的是“玩具箱”。

“只要使用那张卡片,我们不就能够确定弩枪的主人是不是岩井了吗?”

结城察觉到箱岛想说什么了。在他点头认同的同时,大迫已经迅速采取了行动。他走过去,一边说着“原来如此,就拿这个……”一边举起卡片,站到“玩具箱”面前。任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显示箱子正锁着的红灯现在是亮着的。

“我要打开喽。”

大迫不假思索地刷了下卡片钥匙,红灯马上变成绿色。当大迫正要触碰箱盖之时,箱岛阻止了他。

“等一下。我想请须和名小姐来看,这样大家更能信服。”

“那倒也是。”

大迫点了点头,向后退下一步,让出位子给须和名。须和名慢慢地走到“玩具箱”前,然后以一种有如在问“咖啡要加糖吗”般的若无其事的态度,对着渕说:“渕小姐要一起去看吗?”

在须和名发问的间隙,结城突然觉得,一直顺利进行到这里的那些对话背后带有一种冷漠的感觉。恐怕岩井就是杀人者吧。那个“玩具箱”也只属于他才能开启的空间。

大家并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渕拼命地摇了摇头。结城差点就要说出“这样不会很危险吧”,但是须和名却相当干脆。

“这样啊。那我就打开了。”

她把岩井的“玩具箱”盖子打开,看到箱子的内部后,须和名无声地把手伸了进去。至少,里面没有装着什么危险的陷阱,或者是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发出惨叫的东西。结城因为自己刚才胡乱猜测而感到羞愧。她从箱中拿出来的是闪着黑光的铁箭。

“有三支箭。”

现场渐渐形成一种“那就确定了”的氛围。

大迫毫不拖泥带水地说道:

“这样就能搞清楚了吧,持有弩枪的人是岩井。”须和名抓住箭,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真是劳烦您了。”

“请你把箭放回去。那种东西,光是拿在手里就感觉非常危险。”

大迫也对箱岛说:“把那东西也收好吧。”

大迫所说的“那东西”是指掉在地毯上的弩枪。箱岛一时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是他最后并没有提出反驳。

他把弩枪与箭收回箱子中,并合上盖子。看着灯又重新变红后,大迫正色说道:“杀害真木的是岩井。赞成的人,请举手。”

釜濑第一个举手,接着是若菜,然后是须和名、关水、渕。安东虽然露出有些无聊的神情,但是最终还是举起手。

只剩下结城还没举手。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非常意外。结城知道,其他参加者对于自己的认识至多也就停留在“是和安东在一起的那个家伙”,或者是“和须和名用亲密口吻交谈的那家伙”而已。这样的自己却是唯一没有举手的人,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并不是只有自己没举手,而是周围其他人全都举了手。他感到非常疑惑的是为什么大家都会举手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大迫用颇为焦躁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不举手,你是叫什么来着……”

“我叫结城,”自报姓名的结城给了一个含混不清的答案,“这个嘛……”但是在此刻的氛围下,毕竟还是难以蒙混过关,于是结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说道:

“不是的,我也觉得应该就是岩井先生了……不过,我也想到,好像可以有办法将别人犯下的罪行诬陷给岩井先生。”

“好像可以有?”

大迫的目光非常具有威慑力,箱岛似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就连安东也摇着头,摆出一副就要说出“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结城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是也觉察到事情可能不太妙。不过,为时已晚,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覆水难收了。

“我说,结城啊,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大迫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挤出了以上的话语。

结城当然知道大家正在做什么。大家为了锁定杀害真木的凶手是谁,正在尝试进行“解决”。不过由于大迫给人一种压迫感,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大迫并没有用像刚才对着广播那样使用的粗暴言语,只是平静地说了一番。但是他的一番话,具有决定性作用。他是这么说的:“为了救出岩井,我们打算叫‘警卫’来。如果想要把岩井安全地带出来,就需要现在这种迂回的做法,因此我们也很无奈。请你理解。”

他停顿了一秒,继续说下去。

“即使岩井并非杀人者,那也无所谓。”

“……”

大迫又看了看时钟。

“我们光这样交谈,就已经用掉了十分钟,都快要出事了。看你是要姑且先赞成呢,还是要告诉我别的方法呢?”

原来如此。结城重新意识到自我感觉与现场状况之间的落差。大迫终究只是将“不希望再有谁受到伤害”列为第一优先,至于杀人者是谁则是其次。

针对这一点,结城再无任何反驳的余地,这是现实的判断。结城不由自主地觉得是自己太奇怪了,大迫说的才是对的,现在不是谈论薄得像纸一样的“低概率事件”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按摩浴缸那里的热度是会致命的。必须先赶快拯救岩井不可。

不等已经哑口无言的结城回答,箱岛说道:“‘规则手册’上写着,大多数人同意就可以了。因此,我们决定犯人就是岩井。”

大迫说了一声“好”,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对着连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摄影机与麦克风大吼道:“胡闹够了吧!把‘警卫’叫上来!”

没有人回答他。

不过,“警卫”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出现了。

6

不以解决案情为目的的“解决”,就连检讨,也没有什么必要。

这真的是“主人”所想要见到的吗?

结城突然想到这些事,同时也马上察觉到,自己没有义务去遵照“主人”的想法做。

被召唤而来的白色机器人不知道是自动操作还是被远程操作的,一进到个人房间的起居室,就九十度转弯,朝着卧室而去。果然就如原本所想的那样,“警卫”碰到的门全部都会自动开启。“暗鬼馆”的设计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疏漏之处。

而且,明明未做任何说明,“警卫”的行动看起来却像是早已训练有素,完全掌握了任务的内容。也就是说,正如“俱乐部”最初所说,他们能正确监控到这里的所有状况。似乎其他几位参加者也有同样的想法,大家全都带有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警卫”。

只有须和名理所应当地看着“警卫”工作。

不久,便传来了玻璃被打破的声音。那不是尖锐的声音,而是低闷的声音。这是因为“警卫”虽然被授权了,但是按摩浴缸的那种门锁并不会自动打开吗?还是岩井在奋力抵抗的时候,无意间打破了玻璃呢?

他看到若菜又紧紧地抓住大迫。

不一会儿,岩井出来了。

“唔……”

有人呻吟了一下。

岩井只穿了一件男士用的运动短裤,整个人被紧紧地套在网格里。“警卫”的平坦顶部张开很大,网格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射出来的吧。岩井动弹不得,只得任由“警卫”拖住。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全身虚脱无力的他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这是身体脱水造成的吧。结城心想,应该不是这样。虽然不像箱岛读得那么仔细,但是结城也读过“规则手册”。“警卫”在压制参加者时,会使用发射型电击器。岩井是受到那个东西的攻击了吗?

虽然他模样很可怜,但是不得不承认,呼叫“警卫”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判断。正如不知是哪位说的那样,在岩井那软弱无力的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铁箭。明明意识都模糊了,却唯独不肯放开手中的凶器。

原本用些许塑发胶勉强弄起来的发型现在塌得扁扁的。不长不短的头发,纠缠贴合在脖子与脸颊上,刘海也垂到几乎盖住了眼睛。

这样的岩井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眯起双眼,环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九个人。

接着,他突然大叫道:“你们给我听好了,是真木!干掉西野的绝对是真木!我可是为了保护你们!”

九个人立刻都听见了他的这番话。原本认为即使不正确也无妨的“解决”,到头来却是正确的。也就是说,结城原本怀疑是有人嫁祸给岩井,结果却只是自己想太多而已。

“是本大爷,是本大爷,本大爷保护了你们!”

岩井的嘶喊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那一头。

“岩井先生会变成什么样呀?”渕不安地喃喃说道。

箱岛回答:“‘规则手册’里写着,会被关进‘监狱’。”

“然后会怎么样呢?”

“上面只写到这样而已。”

结城再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岩井杀了真木,而且直言不讳。不假思索的冲动性杀人。这真的是“主人”想看到的吗?

7

九个人。

结城、安东、须和名、大迫、箱岛、若菜、釜濑、关水、渕。

他们回到了客厅,虽然每个人程度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显露出疲惫的神色。度过了漫长寂静的“夜晚”,随即就发现真木丧生,然后完成“解决”。箱岛就像拉紧的线断掉了一般,浑身乏力地深深坐进椅子里。

“啊,我已经到达极限了。完全没有力气。”

结城模仿箱岛的姿势,坐进椅子里,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大家就是从那里下来的。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呀?他在心中数了数,很惊讶地发现,那只不过是四天前发生的事情。现在是第四天了,还剩下三天。

靠自己的精神与体力能支撑得下去吗?

结城心想,这个嘛,精神的部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夜晚”让人感到承受不住,但是自己的神经还是比想象中要来得大条,目前来说,应该还算可以撑下去。但是体力方面就说不清楚了。

“一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须和名说道。仔细看看,她还是那么美丽。总共有四个女生,好像只有须和名是光彩动人的。

但是那似乎并非是容貌如何的问题。关水突然看向须和名的脸,大声狂叫道:“须和名小姐,你妆化好了吗?”

须和名眨了眨眼,微笑着说道:“嗯。虽然只是简单化了一下。”

“啊,你好狡猾哦,我根本连脸都还没洗呢。”

若菜赶紧别过脸去,不看大迫。

“没错,我也是。”

这么说来,结城也是连胡子都还没刮。仔细一看,和自己一样没刮胡子的还有大迫与釜濑。

不久之前,大家都还在谈论杀人的话题,现在这九个人却自然而然地聊起洗漱的话题。

结城微微笑着,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就连他这么迟钝的人都心里很清楚——此刻如果一旦陷入沉默,杀人的话题就一定会挥之不去。

“我去化个妆再回来!”

若菜转身道。但是她才转到一半,就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不行!”是大迫说话。

“咦,为什么?这有什么关系!”

这是若菜的声音,听起来既清朗又有些撒娇的味道。在“暗鬼馆”中,很难想象可以看到这种画面。看着若菜当众在对男友耍脾气,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但是大迫并不让步。

“要三个人。”

“嗯?”

“我说过要三个人以上一起行动。”

没错,这是大迫与箱岛之前建议的,也是为了确保安全的对策。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渕露出厌恶的神情。她皱起眉头,神情诡异,连音调也变低了。

渕说道:“那个……我想要一个人独处一下。旁边如果有别人的话,总觉得心情无法轻松。”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说要三个人啊。”说话的人是箱岛。

“就是为了让你能够放松。现在,就算渕小姐你一个人独处,也绝对无法轻松的呀。”

“这,可是……”

“而且不只是那样,我们一旦看不到渕小姐的人影,剩下的八个人也会感到无法轻松。就算再怎么不情愿,无论要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二人以上一起行动才好。”他的表情温柔,说话的语气却很严肃。

箱岛说得对。这九人之中,只要有一人不见了,不仅出现新死者的可能性会变高,而且出现新的杀人犯的可能性也会变高。

渕没有再说什么。

“那这样吧,”仿佛要当和事佬一般,关水插入两人之间,说道,“我们四个女生轮流回自己的房间,分别梳妆打扮一下再回来,可以吗?我也想要化个妆。”

结城果然累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疲惫程度严重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发言。

“关水,原来你平时化妆的啊?”

“你说什么!”

结城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由得缩起了脖子。

安东极其冷静地指出道:“这话是结城不对。”

最终,根据关水的建议,四个女生组团出发,洗脸化妆去了。

她们离开后,结城喃喃自语道:“我也想要刮胡子。”

“那刚才你和恋花她们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大迫这句话让结城可以感受到他的体贴程度。他对若菜就没有任何不满吗?

“也就是说,只要把电动剃须刀拿过来就行了吧。我陪你去。”

安东开口帮了腔,但即便这样也只有两个人。结城本来想说,反正只是拿一下就马上回来的,但是他也觉得三人一起行动的做法有道理。就在他正想问“还有没有人可以跟我一起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不过,两个人也可以吧?”

他试探性地询问道。但果不其然,大迫摇了摇头。

“那就大家都陪我去吧,去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由于四个女生都走掉了,结城如果要三个人一起行动的话,客厅就只剩下两个人了。釜濑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嘴里抱怨着“为什么连我也要去”。但是看到大迫站了起来,他就乖乖地跟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哪个房门打开着的缘故,走在回廊上,还能够听得到女生们的声音。安东竖耳倾听,然后耸了耸肩,说道:

“她们似乎是在笑呢。”

箱岛随即接过话,说道:“应该是在逞强吧。”

结城心想,我们这些人也一样是在逞强吧。

结城在自己的房间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他知道,进入六号房间的大迫、箱岛以及安东,全都在用奇特的目光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房间的内部。这些人应该不至于觉得,结城的房间里还会有其他什么东西吧。他们只不过是想趁现在能看,干脆就一次性看个够。

自己应该没有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拨火棒,应该已经收在“玩具箱”里了。

结城能够理解他们在房间里到处察看的心态。结城洗完脸后,釜濑、大迫也依此次序回到各自的房间洗了脸。

结果结城也一样,在他们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看来看去。釜濑住在四号房间,大迫住在八号房间。各自房间内部的装潢没有什么差别,如果非要讲一点差别的话,那就只有床单而已。釜濑的床上凌乱不堪,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缘由才搞得这么乱。

三个人都洗完脸后,五个男人开始讨论起来。釜濑想要马上回到客厅,箱岛与安东两人却说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反正,大家应该都无心吃早餐了吧。”

最先抛出这句话的是安东。

“确实没有什么食欲。那你想做什么呢?”

箱岛说话的语气里带有试探的意味。但是安东并不在意,说道:“我想去看岩井的房间。”

“啊,那样的话,我也想要去。”

于是,五个人走到回廊上。

为了前往十二号房间,他们都小心谨慎地确认着方向。无论是顺时针走还是逆时针走,都能到达要去的房间。但是,大家都不想经过“监狱”与“停尸间”。目前,结城还不愿去思考已经去世的真木、被关入“监狱”的岩井,以及西野和杀死西野的人。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女生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是因为须和名她们安静下来了,还是因为她们关上了门呢,一切都不知道。一片寂静的回廊上响起非常轻微的脚步声。

“等一下,”大迫小声说道,“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岩井的状况呀?”

“说得有道理。大家应该都很在意,他是不是真的被关在‘监狱’里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说真的,还是稍后再去比较好。”

讲着讲着,五人经过了十号房间、十一号房间。结城不知道其他四个人有没有注意到,十号房间是西野的,十一号间房恐怕是真木的。

十二号房间也失去了房间的主人,一片可怕的寂静让人渐渐觉得刚才的“解决”就像一场噩梦。

大家各自在想些什么呢?五个男人进入十二号房间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安东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说话道,“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有个东西,我想找找看这里到底有还是没有。”

“是有,还是没有?”

面对结城的问题,安东回以僵硬的笑容,说道:“就是想要确认那一点……我是指箭。我想知道,除了‘玩具箱’里的之外,是不是已经没有箭了。”

箱岛插嘴问道:“你调查这个,想要干什么?”

“嗯,这个嘛……”安东挠了挠头皮,模棱两可地说道,“我是有点不太了解,但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而且,不管怎么样,明明知道可能会有凶器之类的东西,如果还置之不理的话,就会很不舒服吧。”

“确实如此。”

大迫虽然对他的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但是似乎也觉得安东的主张有一定的道理,便说:“我们应该要明确找出危险的东西放在哪里比较好,那就开始动手吧。”

箱岛虽然没有反驳,但是看上去也无意帮忙。他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喃喃地说道:“那我也想要调查自己觉得在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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