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感觉,两人在弹子店反倒有了距离感,正在变回最开始的状态。上班时的冷漠也显得很刻意,让他不禁担心康子是不是在第一次旅途中就厌倦了他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始疏远他。所以,那天遇到女客购买白马的车票后,须崎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是在弹子店碰见康子,他就主动邀请她去第二次旅行。那天,康子比须崎晚来了三十分钟,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头发,一边说:
“外面下雨了。看来东京也进入梅雨季节了啊。”
说完,她极其自然地在旁边打起了弹子,侧着脸对他说:“这个时期没什么游客,旅馆应该很便宜。我们再出去一次吧。”
“我想到北边去。”
她说。
“为什么?”
须崎问道。
“因为我讨厌梅雨前线,想尽快逃出那个范围。”这个回答说不清是否在开玩笑。十天后,他们踏上第二场旅途时,天气完全背叛了康子的希望。已经进入梅雨季的东京那天阳光灿烂,他们前往的磐梯山却阴云密布。两人在郡山下了新干线,准备换乘磐越西线时下起了雨,到达目的地翁岛车站时,雨势已经很大了。本应能在出租车窗外看到的猪苗代湖和磐梯山都笼罩在阴霾中,没有露出真容。不仅如此,他们在网上订的廉价旅馆房间小,浴室也小,十分扫兴。但正因为如此,两人得以整夜待在房中,沉浸于欢爱。
翌日早晨,须崎比康子早起一些,拉开窗帘,看见磐梯山竟近在咫尺。下了一夜的雨化作氤氲的晨雾,包裹着山脉的强韧轮廓,让小小窗户里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为之震撼。那些轮廓在强韧的同时,又拥有女性般柔软的弧线,更显得山中丰饶美丽。康子的身体也比白马那一夜更丰盈温热,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第二次的游刃有余……他如此想着,试图用手指描绘山脉的线条,同时回想起康子昨夜的身体曲线。
康子就裹着凌乱的浴衣睡在旁边,一眼望去,她只是个平凡的职员。但是几个小时前,她雪白的身体在昏暗的夜色中起伏,宛若名山的完美线条,让须崎震撼不已。
回到东京以后,那些线条依旧在须崎身上缠绵。但是这趟旅行,还有一条让他难忘的线。
不是别的,正是铁道线路。
他与康子站在偏远车站的站台上等待回程列车。彼时,康子低头看着铁轨说:
“如果顺着这条线路一直往前走,可以到达稚内呢。不过中间要绕好多路。”
“记得是宗谷岬吧?从东京乘列车到最遥远的海角,要花多长时间?”
“乘坐一大早的新干线,再转特快列车,然后从稚内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达海角也要深夜了吧。”
须崎从长椅上站起来,重云之间洒下的阳光在满是摩擦痕迹的轨道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如果安排两晚的行程,应该能到。”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说:“下次去个更靠北的地方吧。再下次继续往北……最后到最北端,我们就分手吧。”她的声音很小,险些听不清楚,但须崎还是抬起了目光。
康子没有理睬他的目光,笔直地伸开双臂,缓缓走了起来。她还故意晃动手臂,假装自己走在铁轨上……
我们才刚开始,瞎说什么呢。
他很想这样说,但开口之后,话却变成了——
“能走到这么远吗?”
康子就像在喃喃自语,无论他怎么反驳都没有意义,而且“分手”是两人一开始就默认的结局,就算去不了最北的边界,就算他们在这个车站分开,也毫不奇怪。现在,康子就独自行走在幻想的轨道上。
“是啊,说不定还没越过津轻海峡,须崎先生就厌倦我了。”
她说。
“那很难说。我还觉得你这么年轻,会先厌倦我。”
他说完,又笑着补充道:
“就算我们没有厌倦彼此,也可能在路上遇到事故或大雪,还没到稚内就被迫下车。”
康子闻言,也笑了起来。那本是不久之后乘上列车时就该忘却的玩笑话,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回到东京之后,他也经常回想起来。
他回想起第一次在温泉旅馆触碰的康子的身体,那些线条与他在小站看到的铁轨重叠在一起,唤醒了那句“我们就分手吧”。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声音越来越逼真了。
回到东京几日后,临近七月的末尾,他下午独自坐在窗口,呆呆地回想着康子的话。他在想,康子为何要说那种话?就在那时——
“到磐梯山。”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没有叫磐梯山的车站,倒是有个磐梯町。”
“那就到磐梯町。新干线能一直坐到郡山再转车吧?”
“是的。您要今天的票吗?如果是预约,请在那边填表。”
说着,须崎抬头看到了女人的脸。小巧的五官,平凡的长相——那张脸已经完全从他记忆中消失,但是声音和说话的方式他还有些印象。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沙哑,仿佛染了风寒。而且,此前他也参与过同样的对话……
“可是……”
女人又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放在了柜台上。没错,她就是六月买了白马车票的人……此时梅雨季已经过去,城里整日酷热难当,女人也换上了短袖衫。然而,她的右手依旧戴着白色手套。
此时,他还只把这件事当作巧合。因为磐梯山的范围很大,去的地方不同,下车的站点也会不一样,可他嫌麻烦,没有再仔细询问。他打好两张一周后前往磐梯町车站的票,那只白色的手轻轻一晃就拿走了。他慌忙叫住转身就要离开的女人,女人也莫名其妙地停下来看着他,一切都跟上次一样。
须崎告诉她还没给票钱,女人这才反应过来,把手伸进了包里……
很快,发生了跟上次不一样的事情。
女人递给须崎的不是钱,而是一张传单。那座温泉旅馆的名称,以及酷似民宅的简陋外表,他都非常眼熟。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副好像第一次看到这座旅馆的样子。须崎不明就里,呆呆地看着女人的汗水粘附在手套上的痕迹。
女人一言不发。
但是当须崎抬起头,看向她那双宛如黑点般细小的眼睛时,女人缓缓露出了微笑。
康子似乎忘记了上次提到的分手,八月刚过一半,她就提出:“不如下次去仙台吧。七夕祭已经结束了,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他们在仙台的大街小巷穿行,晚上住在被人们称为“奥座敷”的秋保温泉周边,体验到了胜过前两次的快乐。十月,东京总算有了一些秋日的气息,他们去了平泉的中尊寺,还专门泡了花卷温泉。十月末,他们去了盛冈,先行一步享受深秋的风情。
他们的确信守诺言,一点一点往北走,但是看着康子笑谈“我们好像樱花前线一样哦……偷情前线”,他又不禁感觉在宗谷岬分手只是一句玩笑话,是一个太爱做梦的三十多岁女人试图给再平凡不过的男女关系渲染上浪漫色彩。每次踏上旅途,他都会反复回想起那句话,偶尔实在难以迎合康子的笑脸,表情就突然阴沉下来。
“你怎么了,有心事吗?……上次在花卷温泉,你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他们住在盛冈市西侧那个人造湖畔的旅馆里。须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旅馆传单,康子突然在旁边问道。
“你在担心夫人吗?”
“没有……”
他毫不担心妻子。第一次旅行时,他就谎称“公司给我安排了每月一次的夜班”,并一直沿用至今。妻子非但没有怀疑,反倒觉得这样更方便自己和闺蜜出门玩耍,还总是缠着他问:“你这个月怎么还没上夜班?”
“那你在担心钱吗?如果这个旅馆太贵,我可以出一半。”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须崎只负责旅途中的住宿费用。因为康子坚持要“出一半”,所以交通费都由她来负责。
虽说只需出住宿费,但须崎工资不高,两个人的费用也让他感到有点吃力。不过他瞒着妻子存了将近四十万私房钱,总归有办法解决。“我只是有点感冒。东北的秋天真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康子的身体寻求温暖,但是心中暗道:“不,其实就是钱的问题。”
这趟旅行的车费的确是康子支付的。但是回到东京没几天,须崎还是要花掉这笔钱……
自从盛夏的那天以来,只要他们出去旅行,那个女人几天之后必然会出现在窗口,报出同样的地名,购买同一个车站的车票,一分钱也不给就转身离开。
“到仙台……”“到花卷……”
就好像她在售票窗口无票乘车……不,其本质更可怕。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威胁。
女人从未说过疑似威胁的话。可是七月的那一天,正是她的沉默让须崎感到无比恐惧。女人见状,此后每次拿出酒店传单,都会沉默不语。因为她知道,酒店的名称胜过无数威胁的话语。
她之所以不写预约单,恐怕是担心哪怕用了假名,字迹也会成为证据。
那是个考虑周到、操作娴熟的威胁者。
目前,须崎认为那个女人可能是弹子店的常客,碰巧听到他和康子的对话,利用那些信息来威胁他。她从对话中应该能得出两人之间存在不纯洁关系,何时准备前往何地旅行,以及两人的公司何在……七月那天以后,须崎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弹子店里的客人,但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然而,女人可能有同伴,若是带着这种想法观察,店里满满当当的客人都变得十分可疑。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抢走车票能干什么用。这个月初,女人前来索要“两张票到花卷”时,甚至开始提出要往返车票,因此金额就翻倍了。须崎猜测可能是一个家庭主妇跟什么人联手,搞这种把戏赚点零花钱,但那种金额作为零花钱也太过分了。去花卷那次他花了五万两千日元。如果马上拿到别的窗口去退票,或是卖给票务站,她就能拿到将近五万日元的现金。
去磐梯山那次,他借口“忘了收乘客的票钱”,只写一份检讨书就算过去了。从八月份的“到仙台”开始,须崎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钱补上那个女人以买票形式夺走的金钱。现在只是五万日元,倒也还能承受,若偷情前线再往北移动,威胁者所要的金额就会更高,他的私房钱转眼就要见底……届时他只能操作系统蒙混过去,但那可是违法行为。
没错,正因为还能承受,所以才会这样……须崎反省道。那个盛夏的白天,他定定地看着女人淡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竟产生了一种想法:“现在还可能只是巧合,况且这点钱自己也能垫上,还是看她下次会不会再出现吧。”后来逐渐变成了“再下一次”“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每次他从钱包里掏出车票钱时,总会后悔为何不鼓起勇气对抗那个女人。然而,他很快又用一句话安慰自己:
“不,我现在已经等同于那个女人的共犯,相比被发现出轨造成的损失,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尤其不想让妻子和康子知道。要是知道了,妻子不知会做何反应,康子的反应他也轻易能猜测得到。她一旦得知须崎因为自己遭到威胁,必然会提出分手。可是从仙台之旅开始,须崎已经发现自己这具四十八岁的身体里仅存的青春正在渐渐偏执于康子的肉体。面对身体任性的执着,成年人的理性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是,从盛冈回来的第三天,那个女人又出现在窗口,要求购买四张车票时,须崎认为必须跟康子谈谈这件事情了。这个威胁者见须崎唯命是从,竟然狮子大开口……
不仅如此,女人还在沉默中拿出一颗弹子店的钢珠,放在柜台上把玩起来。那天,女人戴着与外套同色的黑色手套,那黑色的手指来回滚动着钢珠……
相比对方索要的金额,更让须崎害怕的是那颗小小的钢珠。记得是在花卷的旅馆里,他脱衣服时发现口袋里掉出了一颗钢珠。钻进被窝后,康子一时兴起,在须崎赤裸的胸膛上玩起了钢珠……结束之后,须崎又翻出卷进床单皱褶里的钢珠,在康子的身体上把玩起来。他让钢珠缓缓滑过汗湿的皮肤,穿过每个下凹的部位,每次那具身体都会轻轻颤抖,然后流露出细小的呻吟。
他甚至有种感觉,仿佛那个女人用相机拍下了当时的光景,在正午的人群中举到他面前。
现在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有人,但玻璃窗另一头是熙攘的人群。快速列车穿过高架桥,轰鸣声震动了小小的屋子,还有须崎的身体。
那天,须崎破例在上班时间抓住他与康子独处的机会,跟她约了晚上在吉祥寺的咖啡厅见面。然后,他走到与平时不同,显得更大、更空的咖啡店最深处的座位,再次确认了周围没有别人。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他开口道。
康子的表情冻结成了轻微的恐惧,等到须崎说完,她便喃喃道:
“是夫人。”
须崎皱起了眉。
“你说,这是我老婆派别人干的吗?”
康子似乎被自己的话吓着了,轻轻摇了一会儿头,然后才说:“不然还能是谁?谁还有机会知道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去哪里旅行?”
“我老婆怎么会……”
“她想让我们分手。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夺走我们的旅行费用,让我们再也去不了。”
为了不让妻子发现,须崎从来不用手机与康子联系。但的确有可能是妻子知道了这件事,派朋友过来打探。然而,这种迂回的报复手段并不像妻子的性格。尽管他觉得不太可能是妻子,但从结果来说,他与康子确实要分手,所以这的确可能是威胁者的目的。不……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提到分手。
“上回说要去函馆,要不等到明年再说吧。”
康子听了须崎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点点头说:“是啊,那样可能就不会有人来威胁了。我们暂时也不要在弹子店见面,先观察一段时间吧。”
那天晚上分开时,康子对他说:
“从明天起,我们在公司也要比以前更谨慎。”
话虽如此,即便他再不情愿,从第二天起也不得不疏远康子。
翌日早晨,康子给公司的女前辈打了请假电话,声称由于家庭原因,年内都无法上班。到了十一月中旬,她还瞅准须崎休息的日子,到公司提交辞呈,并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好,然后离开了……
“她夏天那会儿得意洋洋地提起过,可能是回家结婚了。不过竟用这么不负责任的方式离开,倒也挺像她的性格。别看石冢小姐长得老实,工作认真,其实……”
须崎在窗口接待旅客时,几个康子的女性前辈在背后这样议论道。
康子离开后,须崎反倒更加无法忽视她,总会偷偷看一眼已经清空的工位。他很在意女职员的背后议论和“结婚”这件事,但关键在于,他有一天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康子跟那个敲他竹杠的女人有关系?
她当时突然说“是夫人”,会不会因为心虚,慌忙之中想把须崎的注意力转移到妻子身上?后来他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妻子,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跟那件事有关的痕迹。
可是,康子为什么……
他很想亲自去问,但已经无从联系。不过须崎感觉康子还会去那家弹子店,几乎每天他都想中途下车,可就是无法踏出敞开的电车门。因为他觉得,那个陌生女人就在什么地方看着他。他担心那个人的威胁尚未结束,那只像穿戴皮肤一般始终裹着手套的手正像某种硕大的虫子躲在黑暗中悄悄繁殖……
他的担忧应验了。时间飞快来到十二月中旬,那个女人再次出现,跻身在一群提前预约返乡车票的乘客中,用异常悠然的语气对他说:
“到函馆。”
但是这天,须崎也有一个很大的收获。
他在输入车票信息时,需要离开座位查看时刻表,正好听到办公室里的同事说:“哎,那不是砂原君的夫人吗?”
“砂原?”
“对,我在新宿站工作时认识的后辈。那肯定就是他夫人。”
须崎记住了“夫人”和“新宿”这两个关键词,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窗口。他打好四张到函馆的车票,那人却将其中两张退了回来。
“这次只要两个人的。”
说完,女人又拿出了旅馆的传单。那是汤川温泉附近的“临海庄”,他从未去过。
他的确跟康子说过要去函馆,但一直没有定下住的地方。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去了函馆,康子一定会选择这家旅馆。须崎想,这个女人果然跟康子有关系……康子那天在吉祥寺的咖啡厅脱口说出“是夫人”,说的有可能是那个砂原的老婆。随后她发现自己说漏嘴,才顺势换成了须崎的妻子……
他想起康子曾经提过,以前在新宿站上班时跟上司关系不好。紧接着他意识到,那天从白马回来,列车停靠新宿车站时,康子突然冷冷地背向他,其实是害怕被以前的同事看见。
后来他听同事提到了“砂原”具体是哪两个字,还知道那是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另外,他又听说砂原的妻子看起来显年轻,实际已经快四十了,以及那个同事之所以记得十年前只见过一两次的后辈的妻子,是因为她在新宿车站的便利店偷东西被逮到,才发现有问题。
“你那个后辈还在新宿站工作?”
“对。虽然出过那种问题,但他还是升得比我快,我见到他都要低头行礼了。”
他一边应付同事的感叹,一边暗自决定二十九日到函馆去一趟。砂原的妻子买了二十九日的车票,他那天能调休,而且他早有这个打算,因此只退了一张砂原妻子退回来的车票,还留着另外一张。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直犹豫到了二十九日新干线发车前一刻。虽然最后在铃声的催促下上了车,但二十分钟后,他在大宫下车了。他给砂原的妻子订了指定席位的车票,但是那个座位上没有人。他一开始还认为砂原的妻子,甚至康子有可能上车,但是扑了个空。他看着一片拥挤的回乡乘客中唯独空出的那两个座位,突然感到那一抹空白吸走了他与康子的所有旅途回忆,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去那些地方旅行过。
当晚,电视上碰巧出现了大雪覆盖的青森站。车站里还有一些人,但是画面切换到港口后,只能看到空旷的灰色海面与白色积雪,显得无比冷清。须崎后悔了,他应该继续乘坐那趟列车,亲眼去见证那个荒凉的世界。如此一来,他一定就不会再纠结康子把自己当成了砂原的替身,又在发现他无法继续当替身后,将他如同废纸般抛弃的行为。
唯独他的身体感到疲惫不堪,仿佛真的舟车劳顿去了青森。那种疲惫一直持续到年后。一月中旬,连妻子都久违地关心道:“你最近没什么精神啊,要不到医院看看?”
那天下午,那个女人再次来到窗口,对他说“到札幌”。须崎第一次拒绝了她。
“您是砂原女士,对吧?我有话对您说,请您到旁边的咖啡厅稍等片刻。”
女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十分钟后,须崎走出办公室,发现女人在高架桥下,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须崎就得到了所有答案。所谓“所有”,其实也就短短一句话。
“那个女人跟我丈夫每月出去旅行一次。跟你不过是重温了那些旅行。前年雪之祭典,我直接找到札幌的酒店让他们分手,但是女人好像一直忘不掉他。”
她后来又说:“所以,她调到这个车站后,我也一直盯得很紧。去年四月,我丈夫又变得有些奇怪,于是我找认识的侦探查了那个女人,发现她找了新情夫,还一起去了白马……也就是她跟我丈夫第一次去的地方。”
接着,她还说:“我并不想为难你。只是猜测你肯定会告诉那个女人,然后她会感到为难……我只是想从那个女人手里夺回我丈夫跟她出去旅行用掉的东西。”
但是这些话他几乎都没听进去。
她跟砂原已经去了札幌,跟自己却连海峡都没看到。这件事让须崎莫名感到心情沉重。那天晚上,须崎时隔两个半月,又在回家的途中下了车,走进那家弹子店。他觉得能在那里碰到康子,并且真的在角落的机台前看到了她的侧影。即使有所预料,他还是感到很唐突,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接着,他缓缓走过去,说了一声:
“好久不见。”
接着,他又说:“今天我听砂原的夫人说出了真相。”但是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用侧脸对着他,专心致志地打弹子。她的弹子一直命中,使机器频繁发出吵闹的音乐声,说不定她真的没听见他说话。不过,须崎还是说了下去。
“你好会骗人啊,我一点都没发现。
“为什么不说话?既然这么会骗人,最后说一句‘其实我真的喜欢你’应该很简单吧。你还可以骗我说‘一开始的确把你当成了砂原的替身,但是中途就动了真心’,或者‘去仙台时,我已经好喜欢你,恨不得跟你结婚了’……像我这种男人,肯定会上你的当,然后毫无怨言地同意分手。”
他努力保持冷静,但还是感到嗓子发堵。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打破女人冷漠的侧脸。须崎看了她几秒钟,最后拿起一颗钢珠,投进了机台。其实他很想把钢珠扔进康子的大衣后领,让它顺着她的身体滑落。但是想到在花卷那一夜用钢珠彼此爱抚,可能也只是在重复她和砂原的记忆,他顿时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须崎投进机台的钢珠理所当然地落进了无奖的洞里。他转过身,用同样缓慢的脚步离开了机台和女人的侧脸,离开了弹子店。
又到了三月中旬,公司内部开始讨论赏花活动,须崎也恢复了一些精神。一天,他对妻子说:“要不咱俩出去泡个温泉?”她竟意外干脆地答应了,还说:“去哪里好呢?你这么专业,选几个出来给我挑吧。”于是那天傍晚,他坐在窗口,思索有什么好温泉。就在那时——
“到稚内。”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光听对方报上出发时间的声音,他就认出来了。须崎一一输入了那些信息,但只打出一张车票,从窗口递了过去。
“我说要两张。”
那个声音响起,须崎却摇了摇头。与弹子店最后那次见面相反,须崎始终避开了她的视线。尽管如此,他还是察觉到康子是一个人。康子在那里呆立了许久,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原本除了须崎以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了响动,她慌忙放下票钱,转身离开了。须崎一边接待后面的乘客,一边总算抬起目光,只是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黄昏的斜照驱赶了淤积在电车高架下的黑暗,柔和的光芒预示着樱花前线和春天的到来。
从五月到七月,日本列岛由南向北带来梅雨天气的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