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记起,三个月以前我在石墙边看到节在蹲着,那是不是可能也在吐酸水呢?
“村田警官,你们警察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说起来有件事还没有弄明白。昨晚我们冲进她家时,不是闻到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吗?后来我一看,原来后门口有一个瓦盆,里面发现一些纸被烧过的痕迹。我一看烧过的是一周前的报纸。我怀疑是不是还烧了些什么。”
“的确我们进屋时烟味很浓。”
“这种早就准备好的自杀怎么会没留遗书呢?那几位警察也都推测,是不是遗书里写着什么对妻子不利的东西,她发现后就烧掉了。据说田桐节也已承认自己怀孕,但坚持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田桐重太郎本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丈夫身体都已经那样了。”
“就是说,有可能这孩子是跟别人的?”
“是啊。所以我们怀疑自杀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死者虽然上次战争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自杀也太突然了点。是不是因为妻子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让他想不开。遗书中是不是提到了这些内容。但是田桐节一口咬定孩子就是丈夫的,我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听说田桐节有可能红杏出墙,我不由得又想起窗户上看到的穿军装的人影。
“村田警官,昨晚我来报警以前,在她家门窗上见过一个穿军装的人影。”
“穿军装的?”
“没错,大约在八点之前。准确的时间我说不清……”
“昨晚我们都没有注意啊,要说穿军装的,我最近倒是见过两三次。有两次我看见他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时间都在傍晚。还有一次是从武家大院方向返回来的。”
我吃了一惊。村田警官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那个军人长得什么样?”
“我只记得像是披了件斗篷。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几次都是看见他一溜小跑从我面前走过。啊,这么说要是这个军人的话倒是有可能。”
村田警官指着在路边玩耍的五六个孩子接着说:
“这些孩子老是在附近跑来跑去,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那天我看见其中有个孩子还和那个从武家大院返回来的军人撞在一起。不过川岛君,你是怎么发现她家有个军人出现过的?”
这帮孩子正在抢一个法师用的那种转圈的铃。原以为小孩记不住什么事,没想到从他们口中真还问出了不少东西。他们虽然记不住那位军人长得什么样,但是其中有一个孩子记得,昨天傍晚事件发生之前,从石墙对面的这家的大门里确实出来过一个军人。
昨天傍晚,这帮孩子正在武家大院周围玩捉迷藏,一个孩子偶然躲在那家门口的暗处。正好见到有一个穿军装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加上那人把帽檐压得很低,身上风衣的衣领又拉起来挡住脸,所以一点也看不清长相。
在门口,那个穿军装的正回头朝屋里说着什么。那孩子听个一知半解,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只记得话里提到什么人去世了,要举办葬礼等。我问他记不记得是哪家时,那孩子回答得十分肯定。举着手里的铃说:“就是那家的阿姨送我们这个铃。”
再仔细一问就知道,那家的确就是田桐节家。据孩子说,那个穿军装的就是回头在跟那个阿姨说话。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穿军装的人走出田桐节家的时间。孩子们都说,那时天刚黑下来,那么说时间不会超过六点半。但是我经过她家,看见窗户上有人影的时候是七点整,而看见窗纸上出现血迹,也就是田桐重太郎死时的时间,肯定在七点以后。
一种可能是那个穿军装的人假装离开后,看见孩子们已经离开那儿,又悄悄返回来作案。不过六点左右穿军装的人离开节的家时,为什么谈话里就已经提到她丈夫去世及葬礼等话题,这点实在令人费解。加上听孩子们说,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大声。那么六点半左右,节的丈夫应当还活着。就躺在门口旁边的屋子里,总不能明知丈夫能够听见,两人还公然在门口谈论什么丈夫死后的葬礼云云吧。
从道理上讲,谈论这件事应该是在田桐重太郎死了以后,那就是说,田桐重太郎的死亡时间是在六点半之前。那么为什么七点之后才在她家靠路边的门窗上发现了血迹?
除了这个疑团以外,其余问题看来已经清楚。就是说,节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这个军人的,而且两人为了除掉田桐重太郎这个障碍,杀死了卧床不起的他。
然而——
在十一月五日的日记里,我并未提到转铃的声音。
当时我向这些孩子问过想问的事,正想离开的时候。
“叔叔,这种铃真有魔力吗?”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约八九岁的孩子问道。
“那位阿姨跟我们说,要是举着铃跑的话,就能越跑越快,所以我们每天举着它跑来跑去,可是也没见能快起来。”
“以后总能越跑越快吧。”
“是吗?”
说着,孩子们又把铃抛向高处。铃的底部拴着一根小绳,孩子们就是拉着这根绳子转着跑的。孩子们的手好比圆心,而铃就绕着手在空中像飞竹蜻蜓似的画着圈。铃声在傍晚的夜空里传得很远。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跑来跑去。不一会儿铃声就淹没在晚秋的夜色中。
清亮的铃声在孩子们头上奏响了夜的韵律。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为那个昨夜去世的军人演奏的最后的安魂曲。
六
两天以后,我又一次碰见了这帮孩子。我在武家大院门口叫住了其中的一个,又把前几天问过的问题向他问了一遍。我总觉得那个军人离开田桐家时不应该是六点半,这个结果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然而从孩子口中仍然问不出什么。我扫兴地正想离开时,突然愣住了迈不动腿。
原来田桐节就站在旁边盯着我。
“你是川岛君吧。你为什么到处调查我的事?”
我十分狼狈,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答。
“而且,你想调查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背着我?想知道什么干吗不直接问我?”
看她的口气,分明像是和仇人狭路相逢,看准时机想扑过来和我拼命。旁边那孩子已经察觉气氛不对,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我要直接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天在重太郎去世的当晚,你在我家的地上捡走了什么?我看见你捡起什么来藏在衣袖里,到底捡走了什么?
“花瓣。我捡了三瓣菊花。”
“你为什么那么鬼鬼祟祟地捡它?”
“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为什么地上落着菊花。两天前我在永泉寺看见你偷了一枝菊花。”她听了以后竟然不动神色,眼光就像箭似的直盯着我,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了,我浑身才从紧张中松弛下来。
“你是不是怀疑重太郎的自杀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有兴趣,请你今晚八点到我家门口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我不愿意有人背后调查我,有问题你可以当面跟我说。即使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怕。”
说完,节转身快步离去。
这天晚上八点,我按约来到节的家门口。
我来到时节正好推门出来。
我迎上前去。
“跟着我走。”
节说着,动身沿着石墙边的路向前走去。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傍晚开始街上飘起的雾现在更浓了,走在几步前面的节的身影,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只听见木屐敲击着路面的响声。
节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很快就经过永泉寺,跨过了有轨电车道后向右拐去。大雾中路灯向小巷照射着昏黄的光。
节一拐进这条小路,我就猜到她想领我到萤池来,看来我猜得不错。
萤池确实恰如其名,每当夏天的晚上,这里的湖边就会聚集起许许多多萤火虫,因此相当有名。可是一到冬天,湖边到处可见枯黄的芦苇,完全是一派萧瑟阴森的去处。由于靠近湖水的缘故,这里的雾要比城里街道上还要浓,湖的影子几乎完全看不见,但湖边散落的几户人家屋子透出的光,使周围多少能看清点东西。
节径直向湖边走去,看样子想到水边做什么。
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水里。我一抬头,看见节正从湖边向我返身走来。手中那个布包不见了,看来刚才被她裹着石头沉进了湖里。
几根芦苇秆正在雾气沉沉的湖水中晃来晃去。
节和我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想知道什么被我扔进了湖里吧。”
我先点了点头,而后又“嗯”的回答了一声。
“那么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这里知道的,你无论如何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先向我发誓。”
我默默地不置可否。
一阵风吹过,把浓雾吹开了一片。我瞥了一眼节,她的脸很快又隐没在雾气里。可是这短短一瞥,真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节的目光像刀一样尖利。
“我手里抓着什么你看见了吧?告诉你,我现在就抓着匕首。”
“……”
“这把匕首我从小就没离开过身。我可以一刀就捅了你。不想让我动手的话,你就赶快发誓。”
看来她不像是说着玩。手里的匕首在雾里我看不清,但是她这个人影就像是把匕首似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好吧。”
我只好答应。我倒不是完全被节手里的匕首镇住了,而是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她以死相搏的决心。我要是不立刻答应下来,她很可能真豁出命来跟我拼。
节一时无语。湖边远远传来水鸟被惊动的声音。声波在雾气里荡漾开去。
“我把我丈夫的军装沉进湖底了,上面净是他的血,是我让他流的血。”
“可是……”
“我只能告诉你,被扔掉的是带血的军装。别的你别想多问。”
说完这些,节独自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浓雾里。而我的眼前仿佛还站着节那恶狠狠的身影,许久竟挪不动半步。
既然田桐节亲口向我承认那军装上沾着血,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承认这事是自己干的了?不过至少证实了我原先的部分推测。
我想一定是田桐节和那位军人奸夫共谋杀死了田桐重太郎,而且那个军人在杀死重太郎时,衣服上一定沾上了大量的血。
听说那位军人走时裹着风衣,那一定是他把军装脱掉了。
可是田桐节是怎么把这套沾满鲜血的军装保存下来的?能把它藏在哪儿?
当天晚上警察就已经把她家搜了个遍。就那么小小的两间屋根本藏不住东西。
当晚我亲眼看见节手里抱着一套军装,那套他丈夫的军装干干净净,上面一滴血也没有。节既然承认是她让重太郎流的血,准确地说应当是他们吧。那就意味着是节和那个军人让田桐重太郎丢的性命。
然而——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晚上我刚从学校回来,我姑妈就递给我一封信。姑妈告诉我:
“今天你刚出门不久,就有个女人来这里,给你留下了这封信。听初说送信来的就是不久前丈夫自杀那家的太太。进三,究竟你和她有什么瓜葛?”
“没什么事。”我胡乱答应着,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东京了。
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刚劲有力的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男人写下的。我想起刚才经过节家的时候,她家里的灯果然没有亮。
我想你迟早总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在你揭开事实真相之前,我想先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想你已经从巡警那里听说了我怀了孩子的事。我的肚里的确孕育着一条小生命,那是我的骨血。巡警说得对。这个胎儿的父亲的确不是田桐重太郎,而是和他在一个骑兵联队服役的一名战友。虽然如此,我和这名他的战友之间的关系却并非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道德。
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写下了这封信。
我希望有个孩子能继承我的血脉。因此,我找了这名平时对我们很关心的丈夫的战友商量。我把我的要求直接告诉了他,这个孩子就是和他一夜共枕后得到的,此外没有更多的目的。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在五岁时之所以没有和母亲一起自杀,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就是身负为我们家族传宗接代的大任。
我父亲是一名会津藩的武士。在维新之战中追随德川家族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并献出了生命。不管现在说是贼寇也好,叛军也好,他始终是一名以身殉主的堂堂会津藩武士。即使他在鸟羽之战中战败,又在戊辰之战中失利,他自始至终没有辱没武士的道义。听父亲常对母亲说,什么叫贼寇?除了追随有四百年光荣历史的德川幕府去死,没有我们武士可以选择的第二条路。那些扛着朝廷的大旗,对德川家族兵刃相见的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军队,那才是真正的贼寇。那以后,他和其他被打散的武士一样流落到了东京。明治十二年,父亲带着对德川幕府的满腔忠诚和对萨摩军队的刻骨仇恨,在四十五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还记得父亲经常痛骂萨摩人是懦夫。萨摩人狡猾,萨摩人对朝廷根本不忠,只是为了消灭幕府,拉着朝廷的大旗作虎皮,欺骗了整个日本。在父亲心目中,萨摩人才是真正的贼寇。
在给父亲办丧事的法会结束后,我母亲就跟着丈夫走了。她在自杀前,本来也想把我带走的,都已经给我换好衣服了。但是她在动手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她之所以留下我并不是担心我这个孤儿可怜,我在母亲自杀身亡的时候,从她胸前留下的血中才感悟到,她是想为我们家留下一条血脉。
我是一位会津武士留下的最后的血脉。作为一个武士的女儿,我一定要把这条血脉流传下去,这就是我的使命。我把我们家族深深的伤痛留在心底,时刻紧握母亲留下的这把匕首活到了今天。
因此,重太郎落马摔成重伤以后,他已经失去了男人的功能。他在我心目中已经丧失了任何作用。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熬到重太郎死后再去嫁人,那时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为了实现我借别的男人传宗接代的夙愿,重太郎已经成为摆在我面前的一个障碍。
我和重太郎婚后生活不幸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婚后我才发现,他竟是萨摩藩武士的后代。我父亲生前最痛恨的就是萨摩藩人。不过,直到重太郎落马受伤,把军人的荣誉丢失殆尽为止,我还没有对他的萨摩血统抱着那么大的抵触,当时他起码还是一名优秀的军官。丈夫以精忠报国为己任,立志为国献身的精神,我当时心里是非常敬佩的,即使他身上流着我父亲痛恨的敌人的血。
然而重太郎落马负伤后,这一切全都改变了。他不但腿有残疾不能建功立业,而且整天意志消沉,沉溺在屈辱和颓废中不能自拔,每天靠我的照顾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我看到他这么不争气的样子,耳边不由得想起父亲骂过他们的话:‘萨摩人最狡猾’,父亲在我的血液里遗留下来的仇恨和眼前重太郎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使我又重新燃起对他的轻蔑和敌视,我甚至暗暗庆幸没有把他的肮脏的血统传给我的后代。
但是重太郎死后,我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改变,我想这也许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他要是早生了五十年,那他也许走的完全就是另一条路。这一切变化都是那场维新变革带来的。从一定意义上来说,重太郎不是从马背上,而是从新的时代变革的大潮上摔下来的。我同样身为武士的后裔,不禁为他感到深深的悲哀,为什么只有忠于天皇这样一种扭曲的形式,才是自己人生唯一的目标呢。时代变了,已经不再是只为自己的家族流血拼命的时代。对我也是一样。我不也是抱着为家族传宗接代的唯一信念,活在那些贼寇们所建立的这个黑白颠倒的社会里吗?
警察一定怀疑我当晚烧了重太郎留下的遗书。可以告诉他们,重太郎死前只是念了一句诗感叹自己的离世,并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他临死前念的诗,只不过是一个武士后裔在维新的大潮里未能酬志的哀歌而已。
菊花凋落兮碾作尘泥,洒血饮恨兮浊世之秋。
七
当我终于得知节所说的事情真相,是在过了三年之后。
明治四十五年,经姑夫的介绍,我进了一家银行。正巧这年的夏天明治天皇驾崩,新天皇即位后改号大正元年。
明治天皇的大葬定在九月十三日。当天夜里,乃木希典大将夫妇自杀,追随天皇而去。
对于乃木希典的自杀,官方公布的殉死遗书是他留下的一句诗:
明君哀逝兮神明不返,吾心相随兮无枉此生。
然而我发现,乃木大将的遗书与三年前田桐节在信中叙述的丈夫去世前留下的诗,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那是在大葬过后一个星期。
即,上阙中的“明君哀逝”与“菊花凋落”,同为事件的动机或起因,而下阙的“吾心相随”或“洒血饮恨”,都是指遗言者本人希望的了却此生的行动目的。从中可以看出,重太郎留下的诗也可以这样理解:菊花凋落是不是暗指某位大人物的辞世,而洒血饮恨则可以解读为自己想以身殉葬。
两者之间仅仅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另有什么奥妙?我想,不可能再有另外的解释。尽管乃木希典和田桐重太郎的身份地位存在巨大差别,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即都是军人。乃木将军既然以终生奉伺天皇为荣,那么田桐重太郎又何尝不是?不仅如此,重太郎因身体残疾无法建功立业,他的执著愚蠢的忠诚可能更甚于他人。
我至今不能忘记的是——对于军人来说,菊花即代表着皇室。那么田桐重太郎诗中提到的“菊花凋落”是否也是指明治天皇之死呢?
当然,事实上明治天皇三年前并未死去,但是,完全可能伪造出明治天皇已死的假消息来。至少,要想让田桐重太郎这种久病卧床,与外界隔绝的人相信明治天皇已死,并非什么太难的事情。田桐重太郎唯一与外界的联系仅仅是靠田桐节的嘴而已。
假设借由田桐节之口让田桐重太郎相信历史提早了三年,即明治天皇三年以前就已驾崩,就有可能让重太郎这位壮志未酬的军人,为了表示自己的愚忠和勇气,为这场根本不存在的大葬去殉死。
这么一来,我以前心里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完全得到解释。我在一夜里把三年前的日记全都重新读了一遍。
那天夜里田桐重太郎死亡的时间确实是七点过后。我七点左右在田桐重太郎的门窗上目击到的穿军装的人影确实是田桐重太郎本人。如果他为天皇而殉死,死前把军装作为正装也很自然。田桐确实是这种人。
而我看到田桐的尸体时,他身上只穿着睡衣,而且显得皱巴巴的,这大概是田桐节在丈夫死后又给换上的。节是做裁缝活的,因而完全可以在丈夫的军装上做些手脚。她可以先把军装的缝线拆掉,在他死后就可以将军装一片片地拆卸下来,然后再给他换上用流在外面的血浸染过的睡衣。先从到家里来的那位军人那里借来一身军装,再将丈夫沾血的军装缝在这件干净的军装里面。在我和村田警官面前,节抱着的军装实际上就是这两件缝在一起的。
不过,对于节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给重太郎精心布置一个假象,让他相信明治天皇已经提早去世了。为此,节精心安排了几场好戏,以配合光凭自己一张嘴说的不足。为了达到这个企图,她提前布下了几颗棋子。
首先,事件发生前,恰巧伊藤博文遇刺身亡。各家报纸对此事多有相关报道。于是节可以把国民服丧期间的活动和渲染悲痛气氛的描写,改头换面读给重太郎听,先让他产生天皇已经垂危的假象,事后又把刊登这些内容的报纸点火烧掉。因此,她在丈夫死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灭证据,把这些都办妥后才能跑到门口叫人,然后再假装偶然遇见我,让我去报警。
那位军人也在这场戏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为了满足节传宗接代的愿望两人良宵共度后,显然那位军人在情感上已经倾向了节,愿意为她杀害丈夫助一臂之力。六点半左右躲在门口的孩子听到的对话就是他在演戏。小孩听到的,说谁去世了要举办葬礼等话题,都说的是明治天皇。为了让丈夫相信,他们还特地到门口去说。另外,这名军人还每天到节的家里来,反反复复地把外面如何准备大葬的假消息说给死者听。
而节送给孩子们玩的转铃也是她刻意安排的,目的是让铃声传进重太郎的耳朵,好编造一个因天皇去世而分发报纸号外的假象。每逢有重大事件发生,这种分发报纸号外的铃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在心理上极易烘托出一种紧张的氛围。
从节的嘴里听到天皇驾崩的消息后,重太郎可能就已有了殉死的打算。这些年让他压抑已久的一个军人的屈辱感;孩提时就铭刻在心的父兄及族人杀身成仁的武士精神;甘为天皇洒血献身实践“忠”字之道的信念;对维新后的新秩序感到的失望和沮丧——当然这些都是节长年累月时刻向他灌输的——你若想保持一个军人的尊严,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节的言语无异于在丈夫暗淡沉沦的死水中又投进一块石头,在这股黑色的水花中隐约地传来了远方的铃声的召唤。
重太郎正为自己是否要去殉死而前思后想,犹豫不决时,第二天一早就看见这几天妻子特地摆在枕边的那朵白菊花,一夜之间纷纷凋落——阳光中花瓣在闪烁着夺目的白光。没有风,而花却像人的生命逝去一样凋零。那白色的生命纷纷落在地上,对刚刚迷迷糊糊醒来的重太郎来说,又是一种极强的心理暗示。这些洁白的花瓣,化作激烈的视觉冲击向他压来,直击重太郎的心灵深处。
重太郎在不可思议的菊花之死中,立即联想起曾一度好言抚慰过自己的天皇。一种强烈的冲动立即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天子希望自己死去。那首哀叹自己走到生命尽头的诗脱口而出——愿随明君之后,洒血酬志的豪情油然而生。
天快亮之前,节偷偷地将手伸向丈夫枕边的菊花。
我在大正元年九月二十日的日记中把想象到的情节写了下来。事件至此已经完全水落石出。
透过窗子照进的曙光,白色的菊花正在燃烧完它最后的生命。节悲哀不已:这白墙边的路太长了。节在每天途经的武家大院的长长石墙边找到了自己的一生。
武士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时代翻过了新的一页,然而自己却仍然要继承着武士的血统,在这条白墙边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维新扑灭了节的武士复兴的梦想,但节心中的武士血脉并没有灭绝,这就是节能够走下去的唯一的路。
节的手指碰到菊花的一刹那,她清楚地意识到了指间父亲流淌在自己身上的血。父亲是个真正的武士,正是父亲遗留下的血让她决不能轻饶了萨摩人。
(也许此刻正是为我父亲洗雪鸟羽之败而蒙受的耻辱。真正的贼寇正打着维新的大旗,把武士们的历史打得粉碎。这是以神的名义盗称的虚伪之花。为这朵花而死去,在这朵花下流尽的父亲母亲的鲜血,今天要以丈夫的血来偿还。)
那个瞬间,节的手似乎化作一把利刃。
(林新生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