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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萩情死迷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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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片名叫蒲之原的蒲苇林密密丛丛,一眼望不到边,一直伸延到远方的天际。洁白的苇花像大海上的波涛随风翻滚,像在西边夕阳的余晖下披着一身灿烂的彩霞。浓云慢慢地往远方飘去,渐渐涂上了厚重的黑色。

暮色已经深起来了。广袤的蒲之原正在一点点地融入大地的黑暗中,只有不时吹过的阵阵狂风像一条流过的小河,把苇花按得此起彼伏,犹如在黑暗里飘过一条白色的带子。

苇叶在风中不停地刮擦,汇成一片巨大的声响。伴随着苇海里翻滚着的白色的浪。

那年我刚八岁。随着天色转暗,恐惧让我害怕得大声哭起来。

这天下午,家里让我到山那边的邻村办点事,返回时因为贪玩迷失了方向,走到这里来了。那是在刚翻过山梁时,正好飞来一只红色的蜻蜓,总在我身边飞来飞去。追着追着,我慢慢偏离了大路。直到看不见蜻蜓,才发现已经身处这片苇林里。我的腿又酸又乏,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但最让我害怕的是,这片浓密的苇林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随时可能把幼小的我吞进肚里。

一望无际的蒲之原从妙武岳的山腰一直铺伸到山麓,平日里就连大人误入林里也可能找不到路。常听父母说起,村里有人在蒲之原里见过散落的死人尸骨。而此刻随风掠过拍打着我的苇花更像一个个骷髅向我逼近,仿佛要压垮我稚嫩的身体。连苇叶的嚓嚓声也越来越像鬼魅的哀号。我越发地哭得凶了。呆呆地站在草丛边的小路上,不知哭了多久。

猛然,泪眼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亮影。仔细一看,像是有人提着灯笼正在慢慢向我走来。刚才我光顾着哭,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我开始高兴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亮影像一团鬼火在苇丛中若隐若现。慢慢地,火光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终于看清了火光后面的人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乍一看像是学生,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另一个是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在这荒无人迹的野地里突然冒出两个人,猛一看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看见两人走近,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反而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把妖怪看成了人。我重又害怕起来,想哭也哭不出声。

“你迷路了吧。”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那个男人说。说完,她又抓起男子手中的灯笼抬高了些,照了照我的脸。

接着,她弯腰凑近我的头,仔细地打量着我说:“如果想回村去,顺着我们来的方向一直走就是。”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听起来很和善。一边说着,她一边有意无意地拉起和服上的裘皮围脖,挡了挡自己的脸,还特意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围脖的下摆,把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弯弯的细眉和那双好看的眼睛。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在灯笼亮光的映照下,我只记住了她紫色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一点皮肤是那样细腻。我敢说,从没见过村里哪个女人像她这么白。看起来,女人的岁数该和我母亲差不多。

女人收起目光,伸手想接过男子手里的灯笼递给我。但我觉得似乎男子并不愿意,提着灯笼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像是担心自己没了灯照明。

“终归我们的路是黑暗的。没有灯又怎么样。”女人的脸并未冲着我们,小声地说。

然后她又轻轻问了句:“你多大了?”边问边把灯笼塞到我手里。

“八岁。”

“噢。”女人的眼神更加柔和起来,若有所思地露出眷念的神色,像是忽然想起了谁。

“赶紧回去吧。家里人找不着你,该着急了。”

说完,女人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这种花你认识吗?”她问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人捏紧披肩的手里还拿着细细的一枝花。她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到我提着的灯笼前。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一种叫萩草的植物开的花。每年这个季节,我家院外的荒墙上,总是满满地开着一片这样的花。

我不禁想起墙边的萩花来。它们通常三五枝紧挨着,带着几片小而圆的叶子开在一起。枝头沾附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开得怯生生的,像是羞于见人的村姑。

女人把手里的花轻轻一摇,枝头上的几片花瓣纷纷落下,飘过女人的衣领和胸前,无声地掉在路上。

“要是找不准方向,你就寻着我留的花瓣走吧。”女人留下这句话立起身来。其间男子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们的话,一言不发。压低的学生帽挡住了他半张脸,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下垂的帽檐像一张古怪的面具,挡在我和他的面前。同样,火光虽然照着女人,我只看见了她白色的肌肤和那张裹得紧紧的脸。

他们重又聚拢,无声地离开了。

昏暗中两个黑黝黝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夜幕里。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像是在印证着他们的从容和镇定。

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不久前刚被晚霞染红过的云已经笼罩在黑暗里。更远处,也许是月亮快要升起的缘故,天边现出一点亮色。透过这点亮光,我依稀能辨认出两个身影,在蒲苇的波涛中缓缓前行。

男子的外套偶尔被风吹开,拍打在路边的蒲苇上,苇花烟似的散开,罩住了女人白色的隐约的身影。

夜风中苇叶摇摆得更欢,嘈杂的嚓嚓声反而衬托出两个身影是那么安静。

我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目送两个幽灵远去,一时竟忘了害怕。直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苇林中,我才提起灯笼没命地往回跑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来到一处岔路口。这里分出两条路分别通往两边。我像刚才一样俯身寻找女人散落的花瓣,但总也没有踪影。无奈只好顺着其中一条道碰碰运气。刚走不远,路又被淹没在苇林中,我马上返回到岔路口再次细心寻找,总算在苇丛底下发现一根光秃的萩花枝,我兴冲冲地顺着它指的方向跑起来。这时,灯光中我几乎撞在一个人的怀里。看来那人是村子方向来的,突然的照面把我们都吓得不轻。来人四十五六岁,看来因为从村里摸黑跑来,他大口地喘着气。

“看见两个人从这儿过去吗?”他问。

我微微点了下头,用手指了指来的方向。来人连句客气话也没说,慌慌张张地顺着我指的方向追下去。看来他想追赶过去的两个男女。

来人不像是当地的,穿着一身这一带少见的西装。也许是我手里的灯笼光线往上照的缘故,这人的面容看起来狰狞可怖,鹰钩鼻子格外显眼。我害怕鹰钩鼻会转身来抓我,竟然吓得一溜烟向村子没命地跑去。

因为我只看着脚下的亮光跑,不知什么时候跑出的苇林,也不清楚究竟跑了多远。等我发现时,已经到了村口的土坡下。见到村里的灯光,我才放下心来,瘫软着坐在地上。回身望去,蒲之原已经落在很远的身后,完全看不见了。刚才顺着跑来的路也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但当我回想起一路上星星点点散落的萩花,眼前就像浮现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白色幻影般的路。

途中我几次快要迷路的时候,正是靠着路边那些微微反射着亮光的萩花给我指出回村的正确道路。对于我来说,它甚至比灯笼更重要。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好奇。看他们的口音和穿着,显然是别处的人。也许是傍晚乘车刚到村头的火车站,又连夜绕过村子走过这座土坡,赶往哪儿去的吧?

但我清楚,他们一定在有意避开人,只想悄悄地路过这里。就连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们也不想让我认出,只想沿着我跑回的路,一直向蒲之原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把经过村子时采来的萩花撒在路上。

可是,他们要到哪儿去?摸黑进了茂密的蒲之原,他们又能去哪里?

我一边呆呆地想着,一边顺手捡起几片无意间掉落在膝上的萩花的花瓣。小小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我的掌中,在我的鼻息下像是在尽情地炫耀它的洁白。

透过花的白色,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位白皙的女人,正幽幽地对我说:“终归我们的路是黑暗的。”

我就那么出神地想着,很久很久。那个女人白色的背影总在我眼前晃动,伴着那点点的白花,而后又蓦然离去,消失在黑暗里。

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是那两人告别人生之际,通过我这个偶然碰见的孩童,留给人世的最后的纪念。那时的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隐喻,只牢牢记住了那些白色的萩花和它异样的美。

就这样,我呆呆地注视着手里的几瓣花浮想了许久,竟忘了早点动身回家。

明治四十年代的一天,这桩发生在妙武岳山麓的自杀,一直被人称为“夕萩情死事件”遗留在后人的记忆中。自杀的女人叫但马夕,男子叫御萩慎之介,“夕萩情死事件”就是从双方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而得名。

也不知最初谁给起的名,总之“夕”是太阳落山,“萩”是花的名字。和我在孩童时偶然碰见的这件事的氛围竟然这么巧合。

直到今天,我还时常在脑里清楚地浮现起蒲之原中的那条小路、那在夜色中撒落的洁白的萩花、纷纷扬扬烟一样飘舞的苇花雨、以及那两个神秘的男女远去的背影。

每当回想起这些,我心里总是伴随着深深的悔意。

之所以懊悔,是我不该回家的当晚把刚才碰见的一切瞒着家人。

究其原因,主要是怕大人怪我贪玩迷路跑进了蒲之原。为了不挨骂,我进村前早早地扔掉了女人给我的灯笼,然后又胡编了一通玩累了躺在河滩睡着了的谎话。

我们家是靠租种地主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佃户。其实当晚十点钟我刚到家不久,老爷家就来了客,从客人口中,老爷知道了两个东京来的男女要在这里自杀的消息。老爷当时大吃一惊,马上挨家挨户地叫起佃户家的男人,让大家分头去寻找。父亲也提着个灯笼加入了找人的行列。只有我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不安地靠在门边望着远处的灯笼匆匆来去。如果当时我告诉大家沿着女人撒的萩花去找,也许还来得及挽回这两条生命,但我害怕因谎话被揭穿而挨骂,以至跟谁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了两人向蒲之原深处走去的痕迹。然而茫茫的苇海里要找到两个人实在太难,大人们只好作罢。

两天后的黄昏,有人从蒲之原深处找到了那两人的尸体。我是躲在神社巨大的石牌楼后面看见的。我害怕地望着人们抬着两张门板,在血红的夕阳映照下慢慢走过的情景。门板上虽然覆盖着白布,但从旁边垂下的黑色衣角和隐隐可见的白色和服,我还是清楚地知道,上面躺着的就是那两个人的尸体。我想,担架上无力地垂落的,那双发黑变色的手,不就是当晚把灯笼塞给我的那个女人的细嫩、白皙的手吗?

从此,这件事成了我幼小心灵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了我心中一份永远的痛。我常常悔恨地想起,要是那晚我把一切告诉大家,也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他们就死不了。在我迷路时他们给我指路,还把救命的灯笼给了我,他们是我的恩人。而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念,用谎言扼杀了恩人的生命,想起来实在无地自容。这份悔恨,一直像刀一样刻在我的心头。

随着岁月的流逝,埋在我深处的负罪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压得我心里越发沉重。

不止一次,那片蒲之原中的荒野清楚地浮现在我的睡梦中,还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的背影慢慢地向苇林深处走去。

黑暗中萩花在我梦中慢慢凋散。

萩花是那样白,因承载着我深重的罪责而纷纷飘落。

渐渐长大后,我心里想解开疑团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死?我真想把这一切弄个明白。我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问父母,村里的大人对这件事也总是闭口不谈。我只是从邻人们闪烁其词的只言片语里寻到了少许端倪,知道那位死去的女人就是地主家的小姐。我猜想,村里的人为避免刺激老爷,才尽量不去提起此事的吧。过了好多年,我甚至连那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另外,我也很想知道蒲之原里跟在后面的男子的下落。他一定不是本地的。村里人开始分散寻找,是在我跑回家之后。他到底是谁?前面的两个人死后抬回村里了,可那后面的人又去哪儿了呢?

搞清事情的大致经过,那已经是十年后大正末年的事情。那年我得到了地主的鼎力资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直到我去了东京,才知道在家乡人们讳莫如深的这宗“夕萩情死事件”,早已在东京传得沸沸扬扬。岂止东京,也许在全国的各个地方,人们对这起自杀事件都在津津乐道。

男女一起殉死,大多是因为在现实中相爱的恋人无法结合,失望之余把梦想托付给来生而引起的。感情受阻的两个人往往把死作为最后的解脱,在死亡中获得心灵的慰藉。

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的故事也不外如此。已为人妇的夕爱上了穷书生御萩慎之介,但命运偏偏不能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因此才下定到蒲之原共同殉死以待来生的决心。

夕死时三十四岁,慎之介比她小八岁,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这对本该以姐弟相称的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又为什么要决定结束两条年轻的生命?此事听说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有着详细的记述。

“夕萩情死事件”之所以出名,原因之一是因为这本日记的传世。俩人死后不久,这本日记被就发现了。其中详细地记述了一个青年从萌生爱慕之情不能自拔,到焦虑自责,以致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绝望的全过程。

日记流传开来以后,其中记述的对真诚爱情的向往和凄美动人的感情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尤其使得多少读过日记的闺中佳人和哀怨少妇为之柔肠寸断,芳心欲绝。

事件引起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但马夕的丈夫当时身居高位。其夫但马宪文是九州南部——摩藩武士的后裔,明治中期起就一直官运亨通。但马夕殉情而死时他是政府大臣,在朝中炙手可热。

事件之所以在坊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但由于当事人是高官的妻子,还因为事件发生后的十多年间,但马宪文一直位高权重。直到我来东京念书的前一年,才听说他刚刚因患痢疾而病死。可以说,正因为但马宪文的妻子和别的男子殉情自杀,事件才在全国引起如此的关注。

“夕萩情死事件”发生的明治末年,正是社会变革最急剧的年代,这段历史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被称为“最深重的苦难期”。明治中期经历了日俄、日清两场大规模战争后,社会主义思想学说开始在日本传播。而后在政府的严厉思想镇压下转入地下,在民众中逐渐获得广泛的认同,成了更多青年知识分子推崇的学说。为了防止社会主义思潮的蔓延,一举消灭这股新崛起的力量,当时日本当局精心策划了一个史上被称为“逆党案”的阴谋。

其年的十月十日,政府对社会主义者的政治结社“人心社”采取了大规模逮捕行动,一举将人心社数十名重要骨干投进监狱,并迅速把其中的二十余名首要分子判处了死刑。

所谓的罪状,是人心社企图对政府高官和皇室成员进行暗杀。据说四天前,即十月六日,人心社已经实施了第一步行动,把政府的内大臣高见桂太郎刺杀在自己的家里。确实,当天夜里高见内大臣被发现死在自己家的茶室里。当局一口咬定,高见内大臣就是人心社刺杀的。

所谓“逆党案”真相至今仍然扑朔迷离,成了明治年间最大的历史悬案。诚然,人心社内部的确有人曾提出过诸如采取暗杀行动等过激的主张;据人心社的说法,那只是极少数人的想法,从未有过具体的暗杀计划,因而和高见内大臣的死毫无关系。上述辩护在法庭上显得那么无力。而政府公诉方提供的证人、证词却几乎完全被法官采信。随即,当局在当年年底就对人心社主要分子迅速执行了死刑。有幸免于一死的,也几乎毫无例外被处以终身苦役等重刑。

然而,当时私下里已经流传着不少不同于政府的说法。不少人传闻,其实高见内大臣本来就不是他杀,而是自杀而已。法庭上人心社党人的辩护其实完全符合事实。只不过政府为了要强化对反政府思潮的镇压,利用偶然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之死大做文章,硬给他们安上谋杀的莫须有的罪名,制造了这起冤狱。

关于此事,著名历史学家西村宽在其专著《明治时代的黑幕》一书中,就曾对“夕萩情死事件”和“逆党案”背后的关联做了详细研究。他在书中写道:

在审判“逆党案”时,但马宪文就曾强硬地主张,人心社成员应当全部判处死刑。在当时那种无政府思潮泛滥的背景下,政府必然会采取残酷的镇压。但无论如何,政府的强硬做法超出了常规,显得太不讲理。人心社党人的遭遇和最终的判决背后,但马宪文的态度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因此我认为,其妻和书生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杀一事,对“逆党案”事件的结果有着很大的影响。

就“夕萩情死事件”来说,事件不外乎两个男女无法在现实中结合,为了爱而双双选择了死。但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两人相互产生感情的过程中,御萩慎之介只有短短几个月参加过人心社的活动。御萩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赞同自由主义思想,在人的平等和尊重生命等问题上,与人心社党人的政治主张多有吻合之处。但是他并不赞同人心社的一些过激观点,因此在与人心社党人短暂接触后,也即是在殉情事件发生的几个月前,就已经分道扬镳。我认为,此时御萩慎之介已经和但马夕产生了爱情,并为此相约殉死。也就是说,御萩慎之介在政治和爱情之间最后选择了后者。

根据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分析,但马宪文最早知道御萩接受过社会主义思想,是在其和人心党完全断绝关系后的十月五日。对社会主义思想恨之入骨的但马宪文,在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认为自己的门人和人心社来往,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不仅如此,御萩慎之介在事情败露后急忙和但马夕商定自杀,并在第二天双双出走殉情。这时,但马宪文才发现御萩慎之介竟然和自己的妻子有一年多的私情。也就是说,但马宪文连续发现了御萩对自己的不可饶恕的双重背叛。即作为门人和人心社来往,同时作为男人跟自己的妻子有染。不难想象,得知真相后的但马宪文是怎样恼羞成怒。

我认为,但马宪文借助恰巧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自杀事件歪曲事实,不惜给这些社会主义分子强加上谋杀的罪名判处死刑,背后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个人对御萩慎之介强烈的憎恨。他在二十多名被告的身上仿佛都能看到御萩慎之介的影子。因此他把对死去的御萩的满腔仇恨,全都发泄在了数十名人心社党人身上,把这些人当成了御萩的替罪羊。

总之,虽然我的看法较为极端,但我始终认为,对“夕萩殉情事件”的理解不能单单停留在男女私情的美丽故事上,应该从历史的高度探讨其对镇压“逆党案”的影响。

这本书是在我刚到东京不久时出版的,出版后立即遭到当局的查禁。但据我了解,身边的不少人也都同意书中的观点。

我大学同学中有个叫半田弥二郎的。他告诉我,他手中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高见内大臣肯定属于自杀,因而他完全赞同西村宽书中的观点。

我到东京后之所以对“夕萩情死事件”涉及得这么深,多半是因为认识了这位半田君,听他告诉我对这件事的分析,相信了他说的此事对处理“逆党案”的影响。

然而,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对普通人来讲,也许他们并不在乎事件和政治之间的关联,他们之所以津津乐道,主要是由于御萩慎之介留下的那本读来令人欷歔的日记,为了爱情而宁肯舍弃生命,总让人不免感慨和同情。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只留下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那安详地离开的无声背影。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御萩早就预料到他和但马夕的爱要以死作为结束。日记中对两人的爱情记述,读来就像他们向蒲之原走去的静静的脚步声。不知何时起,人们把这本日记称做“夕萩日记”流传开来。

“夕萩日记”一直写到他们离京殉情前一天的十月五日。日记的最后,御萩引用了《万叶集》中一首对他们的爱情故事起过小小作用的短诗作为绝笔。

“独眠萩花下,忆君夕阳时。”

她的杏眼就像画上的观音,她的眸子是那样的清亮。她的嘴唇不用口红,却更像一朵盛开的樱花,她是那样的美。看样子我的出现惊扰了她,她轻声惊叫着用蒲扇遮住脸,快步迈过石级向后屋跑去。我站在窗前,只透过竹丛和她对视了一眼。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想这个女人一定很可靠。

御萩慎之介在他的日记中,是这样描写第一次见到夕时留下的印象。那是殉情事件发生的前一年夏天。

当年春天,慎之介进但马府找了个扫地兼看门的杂活,闲暇之余也读读书。这天是第一次碰见主人的妻子夕。在他来前不久,夕因为患了轻微的肺炎,回妙武岳山下的家乡休养去了,碰到慎之介时夕刚回但马府三天。

两人虽然都住在公馆里,但这种旧幕府官员的豪邸非常大,碰上一面也不容易。但马府四面围着石砌的高墙,光是里面的花园就占地近千坪。府里的规矩很严,如果没有主人的吩咐,慎之介只能待在大门旁的偏房里。除了那个叫做艳的丫鬟,很难见到后府的眷属。

另外,夕回老家几个月后刚回来,对城里的空气也略感不适,这几天一直躺在后府的屋里休息。

这天早上,夕刚觉得身体舒服了些,能起床走走了。傍晚,夕突然想到院子里的池塘边转转。因为屋里太热,慎之介把房门和窗全都打开了,因此才和夕碰了个对面。

早就听艳说过夫人长得漂亮。但第一眼看见她时,慎之介还是不免被夕的美貌所吸引。那时夕正站在水池边向水底张望,那身白色的和服显得那样飘逸。远远地只看了一眼,慎之介就被她的超凡脱俗的美所深深打动,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

但马府里除了主人夫妇,只住了丫鬟艳和慎之介以及老花匠五个人。宽大的府邸只住几个人,是因为主人但马宪文平时很少住在这里,下人们大多也跟着他住在别处。尤其是到了夜间,整个府邸笼罩在黑暗中,静得丝毫感觉不到位于都市中的喧嚣。自从白天见到过夕一面,慎之介才第一次感觉到,在死气沉沉的府邸中竟然开始有了活气。晚上关大门的时候,他还不由自主地向后院多看了几眼。远远望着后府里的朦朦胧胧的灯,他竟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了许久。好像自己头一次注意起后府的那间屋,还有那盏窗框后面暗淡的灯。

第二天一早,但马老爷起身要到霞关的衙门去办公。按规矩慎之介来到主人的玄关前,跪着伺候主人穿鞋更衣。只见夫人夕也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在身高体胖的但马宪文背后,夕看起来是那样婀娜苗条,弱不禁风。

但马好像是突然想起,连忙向慎之介介绍了夕。转而又对夫人说道:“先前那位书生要出去留学两年,是我让他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读书的。”说完又回头仔细吩咐慎之介,自己不在时要注意看好家。

慎之介小心谨慎地帮主人穿好鞋扎好带子后,和夫人一起跪送但马离去。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慎之介不由自主地向夕瞟了一眼。正巧夕也正俯身行礼后把头抬起,两人的视线恰好碰到了一起。慎之介慌忙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门口跑去,抢在但马到来之前打开了大门。

虽然只和夫人见过短短两回面,但慎之介已经从夕哀怨的表情中隐隐觉察出她生活中的不幸。

可能因为长年多病的缘故,夕的脸色特别苍白。慎之介知道,在夕呆滞的表情背后,隐藏着许多老爷家的秘密。

听艳说过,在柳桥附近,但马宪文其实还有一处豪宅,里面包养着他最宠爱的两个小妾。那处宅院也非常大,里面仆人和丫鬟的人数比这儿还多。听说老爷纳妾与夕的身体不好有关,这倒容易理解。几年前开始,夕就因健康原因极少陪主人伺寝,于是但马又在外头娶了两房侧室。在夕生病期间,主人很少在这儿过夜。每回都推说衙门的事务忙不能回家。

在夕回乡疗养期间,慎之介也亲眼见到过老爷带着一位小妾来这里住。听说那位小妾是艺妓出身,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回出入都要马车迎送。最让人反感的是,她爱摆女主人的臭架子,好几次借故院子没扫干净,把慎之介专门叫去狠狠骂一顿。

老爷和夫人没有孩子。只有这位叫菊的小妾给老爷生过一个男孩。但马也有心让这个男孩将来继承家业,因此夕对丈夫纳妾也只能默认。正因为有恃无恐,菊在但马府越发飞横跋扈,根本就没把夫人放在眼里,有时甚至当着夫人的面故意高声吵闹撒泼使横,还扬言巴不得夕早点死去,自己好当正室,把夫人气得死去活来。但是夕对此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慎之介虽然是外人,但听到这些话,心里对夕也不免十分同情,暗暗替夫人抱打不平。

慎之介以前虽然没有见过夫人,但看到夕孤零零地被打发到但马府的偏僻一角,心里很为夫人难过。自打见过夕开始,夕那哀怨的神情和苍白的肌肤,更引起了慎之介的同情和怜悯。

夕虽然比慎之介整整大了八岁,但因为她身体娇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从那以后,但马每天早晨出门前,慎之介虽然还一样地行礼弯腰,小心翼翼地伺候老爷,但不知为什么再也不敢偷偷看夕一眼。但马宪文走远了以后,他仍然执著地把头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也不再敢和夫人目光相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慎之介只能用余光隐约看见夕的衣服。但衣服的式样颜色每天总在变化中。有时在睡梦里,夕的衣裳色彩会在他的眼前出现,以致往往夜不成寐。但是客观地说,这时慎之介对于夕只能称做暗恋,还没到称得上爱慕的程度。

慎之介打扫院子时有时也能远远瞥见夕走过走廊,或者到花园里摘花的身影。每当这时,夕对慎之介的眼光都仿佛视而不见,一声不吭地把头侧过一边,或者抬起袖子挡着自己。在夕转身回后府去后,慎之介还会久久地盯着夕站过的地方,以致不由自主地举着扫帚呆立。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两个月以后。那时秋天已经开始来临,院子里的枫叶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那天慎之介正在院子里整理篱笆,一抬头,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吹着在眼前飘着。那是一张一尺长的信笺,慢慢地滑过慎之介的肩膀,落在长满青苔的石灯前。

他拾起来一看,点缀着金箔的信笺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两行诗:

“秋风乍起兮萩花飞扬,送君远行兮徒怀悲伤。”

慎之介正想着,这首诗究竟出处在哪里?是不是来自古诗《万叶集》?

“对不起,能帮我捡起来吗?”忽然背后传来女人的喊声。慎之介回身一看,夕正站在后屋走廊的尽头。紫色结城锦的和服下,她的一条腿已经踏在台阶下的石头上,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迈下来捡。

“这张纸是你掉的?”慎之介急忙跑过去把拾到的信笺交到夕的手里。

“我正在书房练字,不巧字被秋风刮到这里。”

“纸从书房刮来?”慎之介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书房刮过来。就像有根绳牵走似的,秋风真会耍弄人。”夕掩着口轻轻笑着说。慎之介十分意外:原来她也有笑的时候!自己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你读过这首诗吗?”

“大概是《万叶集》里的吧。”

“是的。这是《万叶集》里的最后一首。从十二年前开始,我每天清晨都要抄一首诗,今天正抄到最后一首,没想到让风给吹跑了。”

都十二年了。慎之介心中暗暗猜想,一定是嫁进但马府不久就开始抄的吧。以前听艳说过,夕嫁进但马府是在十二年前,那年的夕二十一岁。慎之介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从嫁到这儿起也许一直就没有感到过幸福吧。一个女人每天天亮就独自一人抄写诗歌,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忧愁。这份忧愁从坐在走廊边勉强笑着的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姓‘御萩’中的‘萩’字和这首诗里的萩字一样吧?”

慎之介看着夕,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家乡现在正是萩花盛开的季节,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那儿的萩花都是白色的。风大的天,村里到处飞着萩花,跟下雪似的。”

“你也喜欢萩花?这里正好也有一株白萩花,昨天我看见已经开了。”

“真的?”夕像是觉得意外,向院子里四处张望。

“这里看不见,在茶室后面呢。”见慎之介的脸上总是露着不高兴的神色,夕不禁疑惑地盯着他,然后走出院子向茶室走去。慎之介默默地跟在后面。

绕过花园边的矮墙,来到茶室的后面。一丛萩草在浓密树荫的包裹下正伸开细细的枝条,匍匐在狭小的角落里。茶室的门关着,远远看去萩草像是压在茶室的下面。从茶室旁穿过的风吹过萩花,把白色的花瓣和露水一起吹落在地上。

“这么背阴的地方居然能长出萩花,十二年了我怎么没想到啊!”

不知是因为府邸太大还是她的生活范围太小,慎之介不禁可怜起她来。夕折下一枝萩花插在头上,花枝向后垂落,搭在身后的衣领上。

夕又摘下一枝,返身看着慎之介,问道:“你每天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没有啊。”慎之介回答,脸色越发显得冷峻起来。

“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每天早上你给老爷穿鞋时,看着他的眼光总是很吓人。”

夕的口气虽然严厉,脸上却像哄弟弟似的笑着,边说边把摘在手里的萩花插在慎之介的头上。慎之介只是缩着肩膀,听任她的摆布。

“刚才那首诗,”夕说,“那是写离别的,可我们却是头一次聊天。”

说着她眯眼打量起慎之介头上的萩花。夕仿佛突然发觉自己的唐突,脸腾地红起来,一把从慎之介头上拔下萩花插到自己头上,转身面对萩草坐了下来。慎之介一声不吭地望了一眼夕的后背,低头走回院里。

虽然早就想和夕说说话,但是刚才的一番话,御萩心里并不感觉高兴。女人的直觉看透了他的心。他时时感到心底有一团压抑不住的强烈的怒火。他恨这里的一切,恨但马让夕过得如此不幸,恨那个耀武扬威、人五人六的但马老爷;恨这些政府里欺压百姓的大官,恨自己比夕小了八岁,恨夕和自己的地位悬殊;甚至恨夕为什么这么美;恨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和气。

这些恨交织在一起,久久地在御萩慎之介的心底奔腾。他经常被一股股炽烈的仇恨撞击着心扉。这天晚上慎之介一夜都没有睡着。

迷迷糊糊之际,好像暗中有一盏灯亮着,后面是夕的影子,头发后垂着一束闪着白光的萩花。

半夜,慎之介悄悄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轻轻穿过院子,绕到后院的背后。背面是一间厨房,隔着狭窄的走廊就是那间房屋,房屋的格子门关着。慎之介知道,夕就睡在里面。这十多天主人但马老爷不在家。即使在家他也不在这屋睡。早就听艳说过,主人和夕很少住在一起。屋里亮着灯,昏暗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在外面的地上。灯光下的青苔泛着绿色的光。

一个人影投射在格子门上,从轮廓和姿势看来,坐在灯前的无疑就是夕。由于距离远,慎之介无法看见夕在做什么,但从影子的微微晃动看,大概是做着针线。

慎之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悄悄躲进厨房边的暗影里,呆呆地屏气凝神望着那尊熟悉的身影,唯恐发出声响惊动了她,慎之介就这么看着,久久地不愿离去。

不知过了过久,那盏秋月中的孤灯熄灭了,寒气开始袭来,夜已经很深了。慎之介依然不想离开,眼睛紧盯着黑暗的屋子,仿佛生怕漏过她的一个小小的动作。

直到天快放晓,一弯月亮快要坠入院墙的瓦顶后,慎之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老爷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慎之介像平常一样伺候老爷穿鞋,跪在一旁的夕突然转脸对他说:“昨天给老爷整理冬服,这件老爷穿过的旧衣压在箱底也没用,扔了又怪可惜。老爷吩咐就赏给你了。”说罢递过一件用厚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慎之介赶紧俯身谢过老爷接了过来。老爷走后,慎之介回到小屋,急切地打开纸包看了起来。那是一件崭新的和式上衣,用上好的料子做的,质地相当考究,一点也闻不出常年压在箱里的霉味。他想,看来这件衣服还很值钱。

他刚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量,想起刚才夕说过的“老爷穿过的”这句话,那股高兴劲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象着老爷那肥硕的身子曾经穿着这件衣服颐指气使地走来走去,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骂道:瞧你趾高气扬的,有什么了不起。以前老爷高兴时也曾经找些过时的东西赏给他,慎之介每回都收下拿着。但自从认识了夕,他想起老爷就愤愤不平。私底下也不称之为“老爷”,而用“那女人的丈夫”来叫他,心里满是嫌恶。想着想着,慎之介狠狠飞起一脚把衣服连同纸包踹到墙根里。

又过了几天,老爷出门后,夕像是有意站着不走,轻声问道:“前些天给你的衣服呢?”

“那么值钱的东西平时穿可惜了,我想留着过年回老家穿。”慎之介只好搪塞道。

“那样的话你先把它还给我。明天艳的哥哥来看她,我想先给他当礼物。以后再换些别的东西给你。”

慎之介急忙转身跑回屋,从墙根下捡起衣服,抖了抖想重新包好。突然他发现衣服的中央有一个拆开线的口子。慎之介不禁火冒三丈:那家伙穿破的东西也不补补就给我,这不明明不拿我当回事吗?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他居然抓住破口一把将衣服撕成几条。忽然,破口处掉出一张纸条,慎之介定睛一看,又是夕抄写的两句短诗。上面写着:

“萩花独开秋风下,夕阳明月照伊人。”

这是《万叶集》里的一首情诗。慎之介心想,一定又是夕不小心掉到旧衣里的。他一把将纸片也撕烂,然后再把撕坏的衣服包好,拿着送回后屋去。

他在堂前打了招呼,夕很快出来了,说了声对不起后接过衣服正欲转身离去。

“不,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信请打开看。”慎之介的回答看来出乎夕的意外,她忙打开了纸包。明眼人一看便知衣服是故意撕坏的,可是夕竟一点也没面露愠色,只是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夕转身说道:“茶屋后面的萩草枯了,你把它割了拿来。”慎之介正要回答,只见夕的一只脚已经踏在院子的地上了。

慎之介按照吩咐抱来了萩草的枯叶,夕又让他拿来些枯柴做引子。就在院子旁边点上了火。烟灰在风中卷动着起舞,火越烧越旺,熏得低处的蜻蜓纷纷惊慌地乱飞。夕一片一片地把撕坏的衣服扔进火堆。布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在火里发出的呻吟。一会儿,萩草和布片就已化成灰烬伴随着浓浓的黑烟向天上飞去。慎之介呆呆地看着夕把衣服烧完,觉得这些烟灰仿佛像是从夕的胸膛中喷出来似的,慎之介猜不透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显然觉得夕急切地要把这些毁掉,所以才会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脚站在院子里。

“这件衣服实际上不是老爷穿剩的。”夕轻声说,“是我亲自到绸布庄选来,一针一线缝好送给你的。那天我没说真话。这件事我也骗了老爷,这还是第一次。”

夕的话出乎慎之介的意外,叫他着实吃了一惊。这时他发现,火已经引燃了夕的衣袖,可是夕却一点也没发现。他大喊一声扑过去,拉着夕的衣袖拖开了她,这才发现夕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一头摔倒在地面。幸好地上铺着一层沙,慎之介连忙捧起沙子把她衣服上的火压住。火很快熄灭了,但夕的袖子已经烧掉了一半,从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手臂已经被火烧得肿起来,皮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慎之介大声呼叫着让人叫医生,一边不顾一切地抱起夕向水池跑去,把夕的手臂泡进水里。由于受到刺激,夕一下子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发觉正躺在慎之介的怀里后,用力从他手中挣开,踉踉跄跄地向屋里走去。慎之介正想赶上前去搀她一把,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后屋的地板,这可是但马府的大忌,于是急忙停住了脚。

“你疼吗?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我不疼。”夕背朝外半靠着坐在草席上。她的头发已经散乱,衣服也狼狈不堪,脚上的袜子掉下一半。

夕受伤的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袖子盖在肿起的手上。

“你一定疼吧,疼了你就喊,为什么要忍着呢?”

慎之介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能把想的都说出来吗?你也一样。其实,我早就发现你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事。我也猜到了你为什么要把衣服撕烂。”

“你猜到了……”慎之介突然说不出话来,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屋里迈去。可是到了门边,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我说不疼完全是真的。之所以感觉不到疼,是因为我心里有着更难忍的痛苦。我忍受了十二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听我说完吗?”

“好。”

“每天一早我都会抄写一首《万叶集》的短诗,这是因为我早就盼着离开这个世界,自从我嫁入这里,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一旦把《万叶集》的诗抄完,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我每抄一首诗就离自己的死期近一步。对于一个垂死的人,还有什么苦痛不能忍受呢?可是在抄到最后一首诗的那天,我的决心动摇了,因为那天我认识了你。本来,我想把这最后一首诗留待两年后再抄,也就是在你离开我家的日子。”夕平静地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猛然用袖口掩住了嘴,像是要把话吞回肚里。夕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慎之介被这些话惊呆了。不知回答什么好,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陷入深深的后悔和自责。那首情诗是夕写给自己的,而自己还在怪她为什么不懂自己的仰慕之情。伤害了夕的感情的正是自己,撕碎缝进衣服里的诗可能也撕碎了夕的心。今天夕在伤心之余才吐露了真情。

慎之介心乱如麻,后悔自己的鲁莽和粗心。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夕。夕也正偷偷爱着自己,但又无法表露,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但马这个并不爱她的丈夫。在夕与自己之间的后屋门槛俨然是一条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双方不能往前再迈一步。门槛边站着的就是但马老爷。慎之介和夕都清楚,这种恋情终将没有任何结果,即使私下的相恋也决不可能被允许。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从没有理解得像今天这样深刻。

慎之介在医生到来以前离开了。不过后来他特地向艳打听了夫人的伤势。听艳说,夫人的伤并无大碍,经过诊疗已经稳定,需要慢慢静养。

艳的年纪和慎之介的妹妹相当,有着乡下女孩特有的善良和朴实。慎之介来到这儿后和艳关系一直很好,有点事情都愿意私下说说。艳不安地小声告诉他,最近夫人神态有点奇怪,前些天还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老爷视作宝贝的瓷瓶,受到老爷一顿痛骂。

当晚,老爷照样没有回来。天一黑,慎之介又像以前一样蹑手蹑脚来到夕的屋子后面。那盏灯还一样亮着,夕一动不动坐在窗后的身影也和上次相同。慎之介真想对着影子说些什么,但他极力克制着,只是躲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影子,用心体会她的存在。

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每个夜晚都会偷偷靠近夫人的窗前凝神观望。每天晚上那盏灯都亮着,夕总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呆坐着。真让人怀疑那影子的后面是不是人。莫非夕每个夜晚也都在呆呆坐着思念自己?慎之介不禁暗自盼望,哪怕她能为看看月亮打开窗户。

慎之介频繁地出入人心社。他早就读过人心党人的报刊,对他们提倡的自由主义思想颇为赞同。他还开始积极参与人心党人组织的活动,公开抨击政府对民主思想的镇压。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他一直对政府的强硬派人物但马宪文抱着深深的敌意。高高在上欺压百姓的但马,在他看来简直不如凡夫俗子。岂止如此,他还在十几年里把不幸强加给一个叫夕的女人。他是一个残暴的丈夫。慎之介把无法向但马直接表达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政府的统治上。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到了年底。那是一个月光凄淡的寒夜,慎之介像以前一样来到后屋的院子里,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又注意地听了听,在寂静的暗夜里,他听到确实在叫他,显然是夕的声音。慎之介凑近了窗户,踩在窗下的石头上向里张望。

“你千万不能靠近。”夕在屋里说。夕起身走近门把身顶在门框上,把门扣得紧紧的。

慎之介把一只手搭在柱子上,坐在屋子下的石头上问道:“你怎么知道院子里是我?”

“好几天来我发现院子里有足迹,所以夜里格外留心,那天晚上注意听了听,发现了你的脚步声。”

“你既然知道我来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喊我?”

“你在黑暗里能忍耐,我在屋里也能忍耐。”

“你不感觉痛苦吗?听艳说昨天你又因为老爷衣服上的破洞狠狠挨了骂。”

“那正是我希望的。我知道我的感情已经背叛了老爷,我怕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不可收拾,所以我故意把老爷的衣服拆开一个口。让他骂骂,我会好受些。我在感情上虽然背叛了他,身体却决不能再背叛。所以我请你保证,决不打开我的门。”

得到慎之介的承诺,夕才松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坐在桌旁。

“我们就这么对坐着,你什么也不要说。一旦我把灯熄灭,你就请回去吧。”

慎之介按照夕约定的那样,一连几个钟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外的窗下。

自那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都会按时来这里,然后在门外坐上几个钟头。有时说上很少的几句话,然后再默默待着。虽然言语可以交流,距离也近在咫尺。但两人中间的门严严实实地把他们隔成两边,薄薄的纸就像一座山横在面前。本来轻轻就能捅开的一层纸竟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对慎之介来说,实在是十分难熬的一件事。

每到年底,但马都要例行到伊豆地方出游,往年都是带着小妾一起去,但今年正好小妾患了感冒,那马老爷让夕陪着一起去。老爷动身那天,慎之介看到他身后的夕穿着一身淡绿色和服,系着一条带花的带子,盛装之下显得特别美丽。但这身盛装却深深刺痛了慎之介的心,给但马老爷穿鞋时,慎之介感觉一阵悲哀夹着愤怒一起袭来,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慎之介自己也不知道这时为什么难过,强忍了两个多月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奔腾而出,他把身子俯得低低的,使劲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不由得从脸上落下。

“你为什么哭?”

但马威严的声音问道。慎之介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反而下定决定似的抬头对老爷说:“我想请假回乡几天。”他想离开这儿,到家乡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在旁边的夕听见以后连忙说:“哦,今天他打扫院子时折断了一枝枫树,是我责怪了他一顿。”

“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算了吧!”

慎之介好不容易帮老爷穿好鞋,又把夕的鞋子准备好。正当他低头正要摆鞋子时,夕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慎之介手上。慎之介知道,这是夕故意这么做。慎之介的手被踩在拖鞋之间。

也没有使劲想抽出来,他感到刺心的痛。他知道夕既是在责怪自己的失态。同时也表示了抚慰。一滴泪水滴在了夕的脚上,最初慎之介以为是自己又控制不住而流了眼泪,但是刚才夕的一番话过后,明明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平静了。他疑惑地抬头看看了夕,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只见她轻轻揉着眼角,很快恢复了平静,跟在但马后面走了出去。看来眼泪是夕流下的。虽然是极短的一瞬间,慎之介从夕故作冷静的脸上明显感到了悲伤。

三天后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雪,夕独自一人回来了。听艳说,柳桥小妾的病好些了,带着孩子也去了伊豆。夕留在那儿没什么用,因此老爷就打发她回来了。

这天夜里,慎之介踏上房前的台阶向房里喊道:“请打开门。”只见夕的影子急忙飞到门边,把身体靠住挡着门说:

“不,我早就说过不行,你要是不听明天就不要来了。”

“难道我要去死你都不开吗?”慎之介坚定地说。漆黑的天上没有风,只有雪花无声地落下,慎之介冷得脸色发白,但是他心里的一团烈火无法用冷来浇灭。他大声地接着说:

“你知道,我几乎坚持不住了。你说过连死都不怕,什么都能忍受。我也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你去死,我也一定跟你一起死。我和你一样在数着死的日子一天天忍耐到今天,但是只有一件事难以忍受,我还年轻,我的身体也需要得到你的爱。你在感情上觉得自己是在背叛丈夫,可是你在肉体上何尝不是在做着背叛我的事呢?我知道,每逢你的丈夫在家过夜,你房子的灯就没有点上过,这是为什么?”

夕的影子纹丝不动。然而慎之介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话对夕产生的巨大冲击。这个冲击透过门窗的细微的震动明明白白地传到了慎之介心里。雪在两人的沉默中越下越大,落在房门边的雪花在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真像和夕第一次说话那天看见的白色的萩花瓣。

“你能看清我的影子吧。”

夕嗫嚅着说。定睛一看,夕的身影已经面朝外转过身来,同时坐在了地板上。这样,慎之介的身子就和夕的身影一样高。夕伸出手缓缓地贴在门框上。慎之介看见,在白雪的映照下夕那细细的手掌紧贴在门框中间,轻轻地抚弄着,极力在寻找着慎之介的身体。慎之介也马上伸出手,把手掌紧贴在门框上,手指探寻着,把手重叠在夕的手掌影子中间。夕的手在门框上不停地上下摸索,慎之介的手掌也不停地跟着移动。过了一会儿只见夕的头的影子无力地垂靠在门框上,头发也散落开了。

隔着门框,慎之介一缕一缕地轻轻抚摸着夕的头发,然后又把自己的头贴靠在门边。

慎之介终于接近了夕的肌肤。透过门框,他仍能真切地感受到头发和衣服包裹下身体的淡淡香味,他仿佛看到了那天早晨夕头上插着萩花的幸福笑容。他也能察觉,夕也同样隔着门框努力地在亲近自己,贴近的手掌的影子似乎是一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就这样,被一层门框分开的两个人,挣扎在罪与非罪的边缘,相互感受着心潮的激烈撞击。

雪还在不停下着,天快亮时,整个城市已经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自从年底的那一夜开始,《夕萩日记》中的描述开始多了些虚幻的情调。大都是记述或是在皓月当空的夜晚,或是在漆黑的夜幕下;或是在风雨大作的夜半时分等不同的天气里,两人隔着窗门互诉衷肠的感受。但一月十日夜晚的描写却颇耐人寻味。这天,因为御萩慎之介回老家过完年刚刚回京,久别之后显得更加迫不及待。熬到天黑,慎之介急切地来到门边,用力推着房门,央求夕把门打开,夕则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倚住门框,一边小声地说:

“别这样,今天无论如何不行,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次日晚上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把庭院照得通明。慎之介轻车熟路地绕过房屋来到夕的房前。只见屋里和往常一样点着灯,夕端坐着的身影映射在格子门前。往常夕听见脚步声都会站起身来到门后。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房里的灯突然熄灭,夕的身影瞬间在门框上消失了。月光照在门上,看上去仿佛屋里依然有亮光,可是仔细打量才发现灯确实没有点上。慎之介大喜过望,心想一定是夕为了给他开门特意把灯吹灭的吧。于是兴冲冲地走上台阶轻轻推开房门,盼望了整整一个多月,他终于第一次进到夕的房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门框把房间映得通亮。屋里靠墙根处有一处黑黝黝的身影,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墙上挂着一身和服。慎之介以为,人一定躲在和服后面,用力一摸才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人。慎之介又仔细地在房里搜寻了一遍,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不甘心的他干脆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灯光又四处找了一遍。但这间八张草席大的屋内确实没有夕的踪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慎之介百思不得其解。夕的房间位于正堂的侧面,除了刚才慎之介推门进来的一面外,三面都是墙壁。但是无论如何夕不可能和自己擦身而过而不被发现。揭开地板从地下溜走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从屋里熄灯后到慎之介推门进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切似乎也办不到。慎之介进屋之前看得清清楚楚,门上的人影无疑就是夕的,绝对不会看错。从慎之介进屋前桌子上的油灯刚被吹灭来看,刚才屋里一定有人。

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知道里边有人,推开门却没发现任何人。看来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说在他推门进屋的一刹那,夕突然像空气一样地蒸发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慎之介徒然地四处张望,空荡荡的房里只有夕穿过的这件淡绿色的和服微微散发着夕那迷人的特有的幽香。失望之余,慎之介紧紧地把和服搂在怀里,陶醉在梦幻般的意境中。

第二天天色刚晚,慎之介又来到夕的房前,房里依旧点着灯,当他走近时房里的灯没有熄灭,夕连忙来到门边紧紧地抵住了门。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慎之介对着房门问道。

“我一直在屋里待着呢。”

“但我没有看见你。”

“不,我的确就在屋里,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我的生命本来就充满虚幻。你若心里只想亲近我,我马上就会从你眼前消失。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对此再抱任何幻想,我们之间只能隔着房门说说话。我们双方都要克制自己。”

“这岂不是跟让我死差不多吗?”

夕半响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错,我们去死吧。”夕的回答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重重地撞击在慎之介的心上。他不由得惊愕地抬起头紧盯着房门。寂静包围着一切。灯影中夕端坐着不动,似乎是座观世音的雕像。

“你是说,我们一起死?”慎之介继续问道。

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小得只能伸过一根小指头。慎之介在得到肯定的回答的同时,门缝里一根红色的绳子落在了他的手里。

“你拉住绳子的一头。”

慎之介按照夕的吩咐抓紧了绳头。显然那一头就在夕的手里。绳子拉紧后,从里到外,像是从高到低拉起了一条索道。一颗闪亮的佛珠落到了慎之介手里。

一颗、两颗……只见一颗颗明晃晃的白檀佛珠依次从门缝里流出,直到堆满慎之介的双手。接着,夕拉着绳子一端的手松开了,门又被紧紧地关住。

“一共二十三颗。正像你说的,我的丈夫在家过夜时,你的心里认为这是对你的肉体上的背叛,自从我们相识,次数正和这佛珠的数量一样。今后,我只要背叛你一回,就会把一颗佛珠给你。你记住,我手里的原来一共有一百零八颗,到了最后一颗,也就是我抄完《万叶集》最后一首诗的日子。我写上半句,你接着写下半句吧。”夕依然静静地说。慎之介马上明白了夕所说的意思。也就是说,还有八十五次,但马老爷在这儿过八十五夜,夕就会按照慎之介所说的那样,和他一起去死。

“我答应。”慎之介认真地回答道。说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涌上心头,泪珠慢慢地滑过脸颊,带着晶亮的月光,无声地掉在手里捧着的佛珠上。

三天以后,在柳桥盘桓了数日的但马宪文又回到府里。照样,这天晚上夕房间里的灯没有亮。

第二天一早,慎之介正跪着给但马穿鞋,抽空向坐在但马身后的夕瞥了一眼。只见夕正从衣袖里拿出那串佛珠,解下一颗偷偷放在地板上。然后,趁着但马不注意,用指尖顶着珠子向慎之介推来。珠子闪着亮光,随着地板缝悄悄地滚过来,听话似的准确地落到慎之介面前。慎之介故意避开夕的眼光,一把抓住佛珠,塞进了自己怀里。

以后,只要夕的房里不亮灯,她都会在次日早晨偷偷把一颗佛珠递到慎之介手里。但马宪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幕,总是傲慢地抬起头,慢悠悠地起身踱出门去。

手中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慎之介的心里也一天比一天紧。这些佛珠就是夕对爱的承诺,仿佛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段段,随着佛珠交到自己手里。

他每天没事时总要一遍遍地数着珠,想象着珠子送完了的那一天,夕还是不是会像两人约好的那样实践承诺,会不会突然变卦而食言。随着日子的接近,慎之介不禁担心起来。初春时节,近半个月夕没有如约把佛珠送来,慎之介认为,夕一定开始反悔,于是打定主意再试探一下。

慎之介手头有一个从孩提时起就珍藏着的茶碗,说起来这个茶碗可是大有来历。这天,慎之介写了张纸条,连同茶碗一起交给艳,托她送到夕的手里。纸条上写着:“如果你不再准备兑现我们的诺言,你就把碗摔破了吧。”纸条送去以后,半天也不见艳回来。慎之介不免着急起来,朝里面的正房走去。

透过树荫远远望去,夕正坐在廊边,手里举着的碗悬空伸出走廊外。慎之介以为,夕肯定要把碗松手摔在石头上,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只见一缕夕阳正穿过她拿碗的手,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夕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碗身在阳光中的变化。夕那嫩白的手指像是融进了碗的反光里,她的目光是那样安详和镇静。在慎之介看来,那无疑是夕把自己的生命随着阳光,送进了茶碗里。

一会儿,夕才小心翼翼地收好茶碗,消失在走廊边。慎之介也只好回到自己屋里。

不久,艳拿着茶碗来还给他,但没有带回一句话。仔细一看,茶碗的底部放着一颗佛珠。像是刚才吸收了太阳的光线,从珠里往外透着白白的光。

这也许就是夕的回答。慎之介不免对自己刚才的猜疑感到内疚,面对佛珠,更加坚定地发誓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春天转眼间流逝,到夏天快要结束时,慎之介手中的佛珠已经增加到一百零七颗。

只差最后一颗的当口,没有料到这最后一颗久久也未见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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