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发生在明治四十二年秋天的故事。
这年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曾任韩国殖民总督的伊藤博文在三声枪响过后,倒在了哈尔滨车站的月台上。
这三声枪响无疑像满洲上空炸响的惊雷。日俄战争以来,日本全国经济低迷、人心浮动,社会底层聚集着巨大的能量,正准备随时爆发。这三声枪响就像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在深秋的天空里拉开了寒冬的大幕。
事件发生在白沙町的一角。历史上著名的德川幕府旧府邸——武家大院,就位于这座小镇的中央。
深秋的夜里,不时刮过的狂风打破了暗夜的寂静。狂风过后,一切旋即重新陷入无声无息中。只有武家大院长长的石墙,仿佛像一条被夜风荡净了浮尘的巨大的白带,耸立在黑暗中。
死者四十岁左右,名叫田桐重太郎,曾是陆军骑兵联队的军官。被发现自杀时喉咙插着一把指挥刀。
我从偶然发现的蛛丝马迹中,开始对此事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努力着手探明该事件背后的真相。以下记述的正是我亲眼目击的事情经过。
十一月四日晚上,正是伊藤博文遇刺事件引起社会巨大骚动的当晚。我按照老习惯沿着固定的路线去散步。那时我的身份是国命馆大学商科的学生。因为我姑姑嫁给了一位银行家,所以我投靠这位姑姑到东京来。从当年春天开始,就一直借居在银行家姑父位于武家大院后面的家里。
姑父回来得晚,我每天从大学放学后,到等他回家吃饭,足有近两个钟头时间。因此我每天会在武家大院的周围闲逛一会儿。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每天走的路也几乎一成不变,即天擦黑时出家门,然后一直绕到武家大院的后门,再借着月光和附近人家的灯光,沿着石墙走到白沙町附近的车座町再转回来。车座町是条热闹的街道,和城里的商业街没什么两样。
当天晚上七点,我正好走过石墙边的道路。
和石墙相对的道路另一侧,是一排盖得十分气派的豪华的小院,唯独尽头的那一家是一间杂物间似的屋顶破旧的小房。我知道这家住的是名叫田桐重太郎的退役军官夫妇,从很早开始,我或多或少对他们就感到一些好奇。
对他们感到好奇的原因留待下面再说。这天晚上,当我走过这个建在拐角处的,像要被暗夜压塌的小屋前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道路一侧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外,照射在石墙下的几根枯草上,像是谁掉落的几绺白发。
我正走到这户人家门前时,突然,格子窗上闪过一个清晰的人影。由于稍纵即逝,我看得并不十分确切,隐约像是一个身穿军装的人影映在窗上。我知道这家里住的只有卧病在床的田桐重太郎和他的妻子节,那么一定是来了客人了——这么一边琢磨,一边从他们家门前走过。当时我并没有多想,而且这时除了屋里透出的暗淡的灯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我走到车座町,在那儿的旧书店里逗留了一会儿,又顺便到街道尽头的叫做萤池的小湖边散了会儿步,大约过了一小时才往回走。我走完那条围墙边长长的道路,再次经过那家的小屋面前。
突然,小屋的门打开了,田桐节急急忙忙小跑着从家里出来,看见我以后,节慌慌张张地对我说:“对不起,请您快帮帮忙,把那边的警察叫来,我丈夫自杀了。”她家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背上,逆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像是压得很低。
白沙町与车座町的交界处,有一座和武家大院面对的小寺院,寺院旁边有一间交通警察的值班岗亭。
我快步跑到岗亭边,拉住了披上外套正要出去巡察的村田警官,急急忙忙往回跑。以前我因为丢了钱包,找过村田警官,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交。
地面上风已经停了,时间仿佛整个地停滞在武家大院的石墙上。白墙上凝固着静夜的暗影。而在黑暗的高空中,气流仍然很强烈,月亮仿佛被云卷着往前赶,天上挂着半轮残缺的上弦月。
我们急匆匆地推开半掩着的大门进入屋里,一股什么被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们马上被屋子里的情景惊呆了。
从门边斜照过来的灯光中,只见一个男子头向前扑倒在地上,两只脚裹着皱巴巴的袜子直挺挺地伸开着,背朝上斜躺在地上。尸体下虽然垫着被子,但被子、草席和窗纸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就像一大堆虫子在屋里到处乱爬,情景十分吓人。
然而最让我吃惊的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旁边端坐着的死者之妻节。
这女人也许原本就长得白,再遇上今天的事,坐在门角的她脸惨白得十分吓人。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惊慌和害怕,更不像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发呆,倒像是脸上罩着一副演戏用的假面具似的毫无表情,似乎眼前的一切完全与自己无关,只是平静地看着。脸上的苍白倒像是抑制住一切感情后剩下的冷酷,眼光是那样的锐利和镇定,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死过人。
节的腋下夹着一套军装。
“请让我帮他把军装换上。”
看清进来的是我们,节平静地说。旁边的尸体上穿着薄薄的睡衣,血块紧紧地和身体粘结在一起。
村田警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拦住了她。女人不容置辩地反驳道:
“我丈夫是一名军官,我决不能让他死得这样难看。”
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冷冰冰。村田警官费了好大劲才把节从尸体旁推开。然而,警署的大批人员赶到后,节手里抱着的军服还一刻不肯放下。似乎在执拗地强调,丈夫的这身军装里浸透着他过去的光荣和名誉,对他来说,穿上它比任何事情都要紧。我想,这真是一个典型的军官的妻子。
田桐重太郎自杀时,节正好有事外出。准确地说,自杀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以后。因为我七点整经过她家的时候,见过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而这时的窗框上还没见到血迹。
据节说,她大约是六点出的门,想到车座町去买点东西,到那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只好又走了回来。
由于田桐重太郎的左大腿骨和耻骨骨折,常年卧床不起,只能由节在家接点裁缝的活做,以维持一家生计。这天晚上因为还需要用点印花的白绸布做衬里,所以节上街去找,结果没有发现中意的布料,只好在快八点的时候回到家。
“到家就发现他自杀了。我马上冲出门喊人,正好碰见这位学生路过,就让他到那边把警官叫来了。”田桐节说道。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死者无疑是自杀。指挥刀整个从脖子处贯穿而过。从死者保持的姿势来判断,自杀过程应当是死者先把刀尖朝上摆好,让刀把顶着被子,然后整个身子和头扑向指挥刀后所造成的。
问题在于死者的自杀动机。但这可以从重太郎自己遗留的文字以及田桐节提供的重太郎的经历中找到部分答案。
死者田桐重太郎生于明治二年,在家排行第三。其父为萨摩藩武士仲场玄太郎。由于重太郎出生时其父已经四十六岁,因此上面的两个哥哥都比他大了二十岁左右。重太郎两岁时被一个名叫田桐仁兵卫的生丝商人领养,故此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及兄弟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重太郎小时候听养父说过,他的亲生父亲及其本家的亲族都死在西南战争中,是为西乡隆盛而战死的。
明治二十年重太郎到了东京,随即考入士官学校,毕业后成了一名骑兵军官。由于时运不济,重太郎两次在参战前夕都因故未能实现上阵杀敌的愿望,成了身无寸功的普通军人。在日清战争之前,他即将开赴前线作战时,却因不明原因的发烧病倒而无法出征。第二次,即日俄战争打响的半年前,在一次战术科目训练中,军马突然发飙,把重太郎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造成他的耻骨与左大腿骨折。
在两场战争之间,重太郎娶了名叫节的这位妻子。节也是出身于会津藩的没落武士之家,五岁时父母双亡而被远房亲戚收养。节无论做什么事都十分尽心,对负伤后的丈夫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受伤的时候,节曾经一连几天几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看护他。遗憾的是,即使妻子全身心地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终因伤势过重无法痊愈,留下了终身残疾而不得不退出军旅。然而,比起身体的创伤,更让重太郎痛苦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原因就在于两次接踵而至的意外带给他的巨大耻辱。第一次生病尚还有情可原,但第二次就让人匪夷所思了。骑兵被马摔伤,就像撑船的被水淹死一样,实在令人难堪。当一名职业骑兵军人跌落马下就已经是个耻辱,祸不单行的是,他接着又被军马的后腿踢个正着,在联队全体官兵面前惨叫着飞出去老远。这一脚简直把一个军人的荣誉踢得荡然无存,令他彻底颜面扫地。
即使如此,节还是极力安慰丈夫:“不过是运气差点儿罢了。大丈夫并不只在战场建功立业,为国报效的机会还有的是。”这位武士血统的女人说出的话掷地有声,这也许反而成为重太郎一生的思想负担。
重太郎在参加一次演习时,曾受到过天皇的亲自检阅。当时重太郎正好在天皇跟前摔了一跤,但爬起来后天皇仍然和颜悦色地用言辞鼓励他。天皇的这句话让重太郎感激涕零,当场下定决心,终生誓为天皇效犬马之劳而万死不辞。从那一刻起,重太郎成了一名对天皇忠心不贰的帝国军人。
倒霉的是,他空有满腔忠诚之心却一直苦于报国无门,竟接二连三地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挫折。可以说,落马摔伤后的重太郎就是在空怀精忠报国之志而无缘鞠躬尽瘁之中度过的。
“两个月前,夫君就已经无力起床,每天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节告诉大家说。
节平静的脸上一点泪痕也看不见,只是淡淡地向警察说明了以上情况。当事的刑警们听了后一致都认为,这起事件的结论应是重太郎因苦于无门报国而选择的自杀。
重太郎死后的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痛苦,可以说死得像一位具有武士血统的军官应有的模样。谁都不怀疑,当年重太郎父亲家族与萨摩军队同死共生的勇敢精神,在这间简陋的小屋的地上得到了发扬光大。
事件的经过就是如此简单。不过,从最初开始,我还是在事情的一些细枝末节中产生了一些疑问。
二
我之所以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对田桐节感到某些好奇,是由于我发现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有着和普通女人不一样的东西。
我开口和节第一次说话,是在一次散步的路上。时间是两个多月之前,那时还是夏天,天气还相当热。
傍晚快下山的太阳仍然很热,阳光照在武家大院的长长的石围墙上,反射过来的热浪把路都烤得发烫。像是在大院高墙中封闭着的德川幕府的漫长历史冲破了樊笼,在明治维新四十年后的今天,又把那些恩恩怨怨重新掺杂到现在的生活中一样。
一个女人正蹲在石墙跟下,面对着自己照在石墙上的影子弯腰向前蹲着。
“你怎么了?”
我连忙上前问道。
我一连问了三遍,那位女人才动了动石雕一样的身子回答:
“这白墙边的路太长了。”
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依然没转过身来。她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双手轻轻地捂在额头上。
“要我帮你叫一辆车吗?”
“什么事都没有,请你先走吧。我家就在那个拐角处。刚才不过是被白墙晃晕了眼……”女人这么对我说。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次邂逅,这个女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翻翻当天我写的日记,关于这个女人,我是这么写的:
附近住着一位罕见的贫家女子。身上虽然穿着粗布织成的廉价和服,但穿着打扮整洁端庄,气度一点不比富家妇女差。尤其穿戴上一丝不苟,甚至连腰带都系得合身有致。她的话坚毅自信,柔中带刚。我虽只与她交谈过寥寥几句话,但能感到她言辞凛然,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该女子看来生活窘迫,甚至坐不起电车。遇事出行必徒步往来。想必因为跋涉劳累加上白墙反照而发生晕眩。然而从该女子身上,我丝毫看不出因生计困顿而带来的庸俗之气,其处世不卑不亢,令人肃然起敬。让人感受到一种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决心。
此后不久,我就从姑妈家有个名叫初的女佣口中探听到那位女人的一些情况。据初说,那一家人是两年前搬到那间石墙对面的小屋来的。我原来每天散步时都从她家门口经过,应该照过多次面,但是自那天在路边跟她说话开始,我才对那个女人有了些印象。
周围邻居中没有人见过她那位整天卧床,闭门不出的丈夫重太郎。女佣初也是因为有两三回托她做些针线活,才跟节有点来往。
“那个女人大概是旧武士家庭出生的,总带着一点心高气傲的神情呢。”女佣初对这位女人是这么评价的,接着又告诉我下面一件事。
有一次初曾经偶然经过那家的门口,听见那扇破窗后传来女人嗓门很尖的训斥声。声音很大,在路中间的初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身为军人,身上还流着萨摩武士家的血。即使身体残疾了,但军人的精神气质决不能丢。不管每天躺着多无聊,你能干这些女里女气的事情吗?叠这些破纸也不怕脏了你的手!”
越骂嗓门越高。突然房门猛地推开了,只见节怒气冲冲地跑出来,砰的一声把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狠狠摔在路上。初满脸疑惑地定睛一看,脚底下竟是一堆用折纸叠成的各种男女小人。
当时看见节光着脚气哼哼地站着,几缕头发散开了披在额头上,叉着手站在那儿像是极力在克制着怒气。
到目前为止,初只跟这女人打过短短几次交道,但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那女人我可有点怕她。”初这么说。
我第二次遇见她是在那以后不久,还是在那条石墙的路上跟她打了个照面。只见节默默地低头走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前些天谢谢你了。”以前在路上可能也碰见过她,但从来也没打过招呼。看起来她对我每天早晚都要经过这里上学和散步,已经有了印象。
第二次碰面时,节正抱着一个大布包,看起来是把做好的衣服给谁家送去。我走过时周围安静极了,可是和节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节的身上透出来,好像有一个很强的气场搅动了周围的空气。我不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很小,长着少女似的一张脸,那件粗布和服熨熨帖帖地穿在她的身上,而她目不斜视地在夕阳中低头匆匆离去。
我惊得在原地呆立不动。我终于明白了初说过的那股无形的东西是什么。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身边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我能明显感到刀一样的东西迎着我劈来,实际上我的肩膀的确也有些隐隐作痛。我想大概这就叫做杀气。
三
此后一段时间,我再没有碰见过节。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刚在车座町下了电车,正往家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当时我正想从永泉寺旁边的小路穿过,往武家大院前面走去。
我看见有个女人的身影正推开永泉寺后面的木门悄悄地走进去。看起来很像节。
永泉寺虽然是净土宗小寺,但寺门气派,不乏威严。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耀在屋顶的瓦片上,反射出黑黝黝的亮光。
我并不想偷偷跟踪她,可是脚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我从寺的正门走进去。寺里白天光线都很昏暗,这时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了。正殿静悄悄的,大门虚掩着。我直接穿过正殿向后走去,后面是一片墓地。
已经有好久不下雨了,可是墓地周围一股浓烈的潮乎乎的青苔味仍扑面而来。在狭小的一片墓地上,密密地排列着许多当地的名门和武士家族的墓。透过佛塔隐约可以看见前方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果然就是田桐节。天快黑的这点时间里,她跑来干什么?由于我和她拉开的距离比较远,很难看得十分清楚,看样子她好像挨个在辨认着一座座墓碑。不像只是匆匆走过、漫无目的地逛逛。从她的脚步来看,好像来这里的确有什么目的。
看来她像是在仔细辩认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我知道她是武士家族出身,莫不是跟她有因缘的哪位也埋在这里?
不一会儿,我见节返身往我的方向走来,我怕被她发现,只好悄悄地躲回正殿里。很快,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听见后门轻轻被关上的吱呀声。
今天我在永泉寺又看见了田桐节的身影。她正好从后门悄悄地出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是她还用袖子半掩着脸,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匆匆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
在短短的五天里,她去了那儿两次。看来平时她一定经常到永泉寺的墓地去。
我也走了进去,我一边回忆着她五天前的行动,一边在她那天可能停留过的墓旁,一块块地仔细看起墓碑来。但马家、西仓家、石田家……还转到每块墓碑后面把碑文也都看了一遍。由于我对节的来历并不清楚,所以最后也没能确定她跟哪座墓有关联。
此后一个多月,我在日记中一直没有提到节。这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一次也没遇见过她。然而我对她的兴趣一点也没减弱。
从九月底开始,我每次散步都会走进永泉寺里,在正殿后的走廊坐上一会儿再走。这是因为我多少在心里暗暗盼着节再次出现在墓地里,然而,越是我特地在这里等她,越是难见到她露面。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去问寺里的和尚。他告诉我:
“那位女人今天上午刚来过。看样子是来扫墓的吧。因为见到她一直在合掌行礼。”
我又问他,她是给哪座墓扫墓的呢?和尚停下正在打扫满地银杏叶的手,用手指了指佛塔右边的那座墓。我走到他指的墓跟前。
墓主叫秋部撩之进。墓碑后的碑文刻着:卒于天明四年八月五日。墓碑不大,石块砌成的墓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墓主不像是多有来头的人。
“秋部氏是怎么样的家族?”
我又问道。从姓名推测,我想应该和武家一族有点联系。但和尚也不知道,他说:
“从我来这座寺开始,没见有谁来给这座墓祭扫过,听住持说过,这个家族像是在明治维新战争中被杀绝的。”
从墓的荒凉程度来看,的确好像是好多年一直没人祭扫过的样子。然而,节为什么会来这座无主墓,在这儿合掌祭拜呢?既然这座墓对她这样重要,那为什么又让它荒废成这样呢?——结合我的亲眼所见和和尚说的话,我想节来过这里的次数一定不少。
这件事越来越引起我的兴趣。但越是这样越难再碰见节。每次散步经过她家时,我都会故意放慢脚步,除了早秋的夜晚中她家亮着的灯,完全见不到她家有什么人的动静。
我再次遇见节,是在又过去一个月以后。晚秋淡淡的薄雾轻纱似的开始弥漫着白沙町的上空。那天早晨,我正要从家里到大学去。当我走到永泉寺后面的小路上时,前面突然出现了节的背影。她还像以前一样,悄悄地推开永泉寺的后门,闪身走了进去,消失在墓地里。
我赶紧回头从寺庙大门绕进去,躲在正殿的暗处。
节背向木门站着,敏锐的目光像是一直在墓地里搜寻着什么。然后突然拔腿向墓地的中间走去。木屐踏在露水上发出轻柔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她径直走过和尚上回指给我看的那座秋部氏的墓,甚至眼光都未在那儿稍作停留,一直走到墓地中间的一座墓碑边坐了下来。我想,和尚上回一定看错了……而且,说她经常在墓前拜祭,看起来也不像。
节只在墓前象征性地合掌行了个礼,马上就站起来,我看见她的手正伸向墓碑的前面。
我紧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动作极快地从供奉在墓前的插花中抽出一枝。抽走的像是白色的菊花。洁白的花瓣在清晨洁净的空气中发出炫目的光泽,像是在女人的手中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节拿着花抖动了几下,不知是想抖落花上的露水还是在独自把玩。然后她把花贴在胸前用衣袖挡住,转眼间就把花藏进了袖子,好像消失了一样。
同时,她好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压低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原来节来墓地是为了偷花。一个月以前碰见她从寺庙后门溜出来时,她也是这个动作,用袖子掩着胸口。那么。那袖口里一定也藏着一枝花。她在墓地前合掌行个礼,一定只是在祈求亡魂的原谅。装模作样地在秋部氏的墓前祭拜,完全是为了欺骗和尚的眼睛。
生活过得拮据买不起花可以理解,但节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惊扰别人的墓,到那儿偷花呢?
事件发生的两天前,我在日记里这样写着。
四
我的怀疑是从这朵花引起的。
事件发生的当晚,我和村田警官一起进入田桐节的家时,我就发现在客厅的地上掉落着两三片小指头大的花瓣。我偷偷地把这些花瓣放进衣兜里带了回来。
回家后我在灯下仔细地观察过这些花。我发现白色的花瓣上沾着半边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上面竟是血迹。
我大惑不解。这些花瓣当时是在客厅里捡来的,和自杀现场隔着一间屋子。为什么血迹会跑到这上头来?——这是菊花的花瓣。看来这白菊极有可能是几天前节从墓地上偷来的。
我回忆起死者尸体旁边的一些可疑情况。
尸体像一堆红色石块一样脚离地趴倒在屋子中间。而床头柜却放在起居室里,上头有一个有道小裂缝的花瓶,是白色陶瓷做的。花瓶里并没有插着花。
花上沾着血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田桐重太郎自杀的时候,花就放在他的身边!那么这些花一定是节在清理现场时动过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从永泉寺里的墓前藏在衣袖里偷来的花,两天后沾上她丈夫身上的血又出现在我眼前。这到底如何解释呢?这不能不引起我的怀疑。
我从节家里偷偷捡来的不仅只有这些。当我把花瓣从兜里拿出来看时,发现上面还沾着一小段线头。
刚开始我以为沾上的是我衣兜里的线,但仔细一看,线头上竟也沾着一些黑糊糊的血迹。由此可以断定,线头也是从节家的起居室带回来的。这是一段不足两寸长的普普通通的缝纫线。
我知道节老在家里做针线活,地上掉了点线头也很正常。但是线头上也沾着血,就是说这些线头在自杀现场也出现过。那么它们怎么又会到起居室里来?
一种推测在我心里产生了。我设想了一个田桐重太郎和妻子节在现场打斗的场面。一把指挥刀在两人的手里被争来夺去。电灯被碰得来回晃动,狭窄的屋子刹时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丈夫瘸着一条腿死命地抵挡着节的进攻。一会儿丈夫的身上淌出了鲜血,指挥刀穿透他的脖子,他重重地摔倒在被窝上。打斗中指挥刀劈中起居室里摆放着的一朵花,花瓣顿时四散飞出,掉落在田桐重太郎的血泊里,染上殷红的血色。
线头也是两人打斗时从丈夫的睡衣上揪下来的。丈夫断气以后,节为了隐瞒现场,刻意做了清理。掉下的花被收拾好后扔到外面。而这段线头就是沾在花瓣上被带到起居室的。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在日记中短短记了这么几行,是因为发现我提出的疑点有两处无法得到解释。其一是就算田桐重太郎身体残疾,但是从现场来看,指挥刀插入身体的姿势决不是一个女人能摆出来的。其二是如果重太郎是节杀死的,那她身上不可能没溅上血。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当晚七点左右窗户上看见的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黑糊糊的身影是身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么看来节说自己是晚上快八点时到的家,显然不是真话。丈夫死时她一定在场,而且现场极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怀疑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圈套。但理由是什么我又无法说清。只是大脑里不断地会产生各种奇怪的联想。
也许这些联想是由于和节擦身而过时感受到的杀气而生出的?还是因为在尸体旁端坐的、节的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孔?抑或是来自我亲眼目睹的、节在墓地偷偷摸摸揣着菊花离去的场面?
五
第二天傍晚,我专门到岗亭找到正在值班的村田警官。从他口中我又获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据他说,田桐节正怀有身孕。
“三个月前,就听车座町鲜鱼店的老板娘提过,说是看见田桐节在路边呕吐。所以在她买东西经过时我留神观察了她,发现她和服的腰带的确显得比以前短。今天街上到处都在议论昨晚这桩自杀案,我是听不少人这么说的。”
村田警官露着善意的笑容说。这副笑容我是每天早晚散步经过时常常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