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女城外,梵帝陀村。
如今的梵帝陀村已经成了帝那伏国,村边的山冈上,耸立起了高达十八尺的宫墙,将曾经的行宫彻底包围在里面。飞鸟不能越,猿猴不能攀。高高的宫墙上,四角都有望楼,帝那伏国每年从村庄中轮流征调三十个禁卫,在望楼和城门处值守。这些禁卫也是帝那伏国唯一的武装力量。
据说帝那伏王三令五申,要日夜值守,不得间断,严防任何人靠近宫墙,晚间还要派人围绕着宫墙巡逻。帝那伏王每日晚饭后亲自提剑巡视,绕着宫墙走一圈,然后才会回宫陪伴王后,甚至白日里,帝那伏王还亲自到城门口值守。梵帝陀村的百姓都很奇怪,帝那伏国是戒日王亲自册封,又在曲女城外,谁敢不开眼来冒犯?帝那伏王为何这么谨慎小心?大家议论纷纷,却不得真相。
这一日,碰上缴纳租税,梵帝陀村的百姓算是亲眼见到了,帝那伏王果真就在城门口看门,亲自盘问每一个入宫交税的人。
三年过去,那顺也二十岁了,更加成熟,更加稳重,甚至举手投足间还有了些威严,虽然说帝那伏国仅有四五百户人家,可好歹他也是堂堂萨蒙塔,进入了戒日王周围的国王阶层。
那顺身上穿着王袍,头上戴着王冠,腰中挎着长剑,带着几名禁卫,亲自坐在城门口查验过来交税的百姓。
“国王陛下,”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恳求道,“今年园子收成不好,换不了银币,欠您的租税,就用这篮子鸡蛋抵偿好不好?”
“嗯。”那顺从篮子里拿过一个鸡蛋看了看,“这鸡蛋个大,饱满,王后最近体弱,正好补补身子。准了。”
老妇人欢天喜地。
渔夫挑了一担鱼:“国王陛下,那我用这两担鱼纳税可否?”
“是鲜鱼吗?”那顺问。
“鲜鱼。”渔夫道,“今日早晨,刚刚从恒河里打的。您熬鱼汤给王妃喝,保准王妃百病不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吉言,吉言!”那顺笑得眉开眼笑,“准了。快挑进去吧!”
身边的禁卫一个个咧嘴,而这些百姓们则一个个窃喜。三年多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自己的领主其实是个傻子,很好糊弄,尤其是对王妃的宠爱,简直没有底线。简单说,这个国家的内政外交方针只有一桩:王妃高兴不高兴。
这些狡诈的百姓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简直拥有了对付国王的大杀器。譬如纳税时,简单地拿几个鸡蛋,捞一网鱼,甚至去山上打一只野鸡,只要花言巧语,说这些对王妃的身子大补,或者说王妃看到以后会很快乐,国王陛下就会慷慨地收下。纳税既然如此简单,这几年梵帝陀村的百姓简直舒坦得如过神仙日子。
“国王陛下……”有个更狡诈的家伙干脆从山上揪了一把鲜花,“这花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的。您把它种在宫中,王妃睡觉时能安神,净心!”
“真的啊?”那顺急忙拿过翻来覆去地看。周围的百姓暗骂,这厮实在可耻,我们好歹送鸡蛋鲜鱼,他竟然从路边揪野花!
正在这时,一名壮妇从宫中跑了出来,神色惶恐:“国王陛下,王妃晕倒啦!王妃晕倒啦——”
那顺大吃一惊,丢掉手里的野花,撒腿就往宫中跑去,大喊道:“关闭宫城!全国戒严!”
门口的禁卫立刻驱散来交税的百姓,将宫城的大门关闭。只不过全国戒严根本办不到,全国部队只有三十人,顶多能扼守住几个路口。
如今的王宫是戒日王的行宫改造的,规模虽然宏大,却有些破旧,那顺盖完围墙也没有钱装修王宫,只好简单收拾了一下,不过基本格局都还在。他疯狂地跑进王后的寝宫,就看见在两三名仆妇的忙碌下,莲华夜正躺在胡床上,已经醒来,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精神还好。
“莲华夜!”那顺都快哭出来了,扑到莲华夜身边,“你怎么了?别吓我!”
莲华夜温柔地笑着,抚摸他的头,却被王冠硌了一下手,那顺急忙把王冠摘掉,扔到了一边。
“傻子,我没事。”莲华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怀孕啦!”
“啊?”那顺蒙了,“怀……怀孕啦?”
“对呀!咱们要有自己的孩子啦!”莲华夜说。
周围的仆妇一齐恭喜,那顺傻傻地站了起来,似乎没搞明白状况:“我要有孩子啦?我和莲华夜有孩子啦……哈……哈……”他嗓子里咕哝几声,随即搂着莲华夜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倒在了床上。
仆妇们面面相觑,从没见过国王陛下高兴成这个样子。
笑了片刻,那顺搂着莲华夜呜呜地哭了起来:“莲华夜,咱们要有孩子啦!”
莲华夜也流出了眼泪,反手搂着他,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几个月了?”那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莲华夜的肚子。
“说是有三个月了。”莲华夜道。
“三个月?”那顺瞪大了眼睛,“三个月了怎么才知道?”
“我又没怀过孕。”莲华夜也委屈,“呕吐啊,倦怠啊,还以为是身子有恙。”
那顺忽然愣住了:“对,你没怀过孕。三十三世,你从未怀孕过,可是这一世却怀孕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破掉轮回了!莲华夜,咱们破掉轮回了!”
莲华夜担忧地望着他,身体忽然有些冰凉。她知道,那顺仍然没有醒过来,依旧沉浸在虚假的命运中。这让她有些凄凉之意。可是再一想,那又有什么呢?清醒而活,过悲惨的日子,还不如虚假而活,珍惜这幸福的日子。
“是的,那顺。”莲华夜温柔地道,“我们破掉了轮回!”
四名仆妇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不愿意打搅国王夫妻的幸福。
一名仆妇离开王宫后,径直来到城门口,道:“开门,我要去村里给王妃抓药。”
禁卫们也知道王妃晕倒了,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城门,仆妇急匆匆出门而去。
曲女城,皇宫。
这个冬季,戒日王喜欢上了太阳。他已经难以行走,时常让人搀扶着,或者坐在胡床上,拥着狐皮大氅,坐在皇宫中望着西方的落日。有时候,他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那个十六岁登基,兵不释甲、象不解鞍的戒日王,在他的记忆里仍然如此鲜活。
他想活下去,这个念头随着他的老去,越来越强烈。他没有儿子,他兄长也没有儿子,随着他老去,这个帝国已经出现不稳的状况,若是他死去,这个帝国会崩裂吗?伐弹那家族数代打拼才挣下来的帝国,会在他手中完结吗?他不敢想。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长生不死,永远拥有这个帝国。他要继续完成未竟的心愿,征服南天竺,跨过印度河,重现孔雀王朝最辉煌的时代!
凝望着渐薄的落日,戒日王下定了决心:“去,把宰相和娑婆寐找来。”
宰相府距离皇宫很近,不久之后婆尼便率先赶到,过了不久,娑婆寐骑着白象进了皇宫。这些年戒日王对娑婆寐越来越宠信,赐给他骑象入宫的特权,这是连宰相婆尼都不曾有的权力。
两人一起见过戒日王。
戒日王道:“朕刚刚收到梵帝陀的情报。莲华夜,怀孕了。”
娑婆寐合十:“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婆尼脸上却有些忧虑之色,微微叹了口气,并不作声。
“听说她怀孕已经三个月了,也就是说,朕的长生药已经炼成了?”戒日王不胜悲伤,“长生药既成,朕也就是要死了。却不知道这长生药是否真能让朕长生下去。”
“陛下不用忧虑。”娑婆寐道,“这长生药已经在人间养了三十年,到如今开花结果,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婆尼终于忍不住了,斥责道:“若是你这长生药并无效果,那该如何是好?岂不是坏了陛下的性命?”
“我的长生药绝不可能无效。”娑婆寐冷冷地道,“何谓长生,破轮回者得长生。莲华夜和那顺经历了三十三世的轮回,体内早已经孕育了不死之物。他们能清晰记得每一世轮回,便是击破了轮回,陛下夺了他们的造化,自然获得不死之药!”
“婆尼,且不要责怪尊者。”戒日王劝说自己的堂兄,“反正朕已经活不了多久,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倘若真有一线机会能长生,那岂不是赚了?”
婆尼只好闭嘴不言。
“何谓长生?先死而生!”娑婆寐道,“陛下且放心,我早已经推演得当,绝不会有差错。”
“来人,传旨。”戒日王不再犹豫,吩咐道,“派遣宫中御医十名,接生婆十名,侍女三十名,黄金珠宝,一应事物,去送给帝那伏王。”
那顺收到戒日王的礼物,极为意外。他这个国王做得糊涂,作为小萨蒙塔,是需要向大萨蒙塔纳税进贡的,他自己都不懂得收税,更别说向戒日王进贡了。结果三年里,他竟然没有向戒日王缴纳分毫的贡赋。虽说戒日王并没有在意,但那顺也没有傻到认为戒日王需要向他送礼的地步。
那顺问了税官才知道自己要向戒日王进贡,想了想,才把鸡蛋啊鱼啊之类的作为回礼送给了戒日王,至于那枝野花,他当然没舍得送,而是种在了莲华夜的卧室里。
这些御医、接生婆和侍女来了之后,王宫显得狭窄起来。而且人一多,那顺也更加担心了,日日提着剑在城门口逡巡。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莲华夜怀胎七个月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戒日王终于坐不住,带着婆尼起驾来看望。
戒日王的身体更加虚弱,曾经雄狮一般的帝王,如今连上个台阶都走不动,需要靠着肩舆抬上来。那顺亲自到城外迎接,四年没见,只见戒日王的头发已经全部变得灰白,苍老憔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顺,这些年在这里住得可还好?”戒日王温和地道。
“挺好。”那顺笑道,“经常有村民来送我些鸡蛋和新鲜的鱼虾。有时候还有新鲜的野味,抹上蜂蜜烤了给莲华夜吃,她总是很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戒日王道,“前几天,朕派去大唐的使团回国,带来了玄奘法师的消息,你可想听听吗?”
“真的吗?”那顺欣喜不已,“我师兄如何了?”
“朕的使团到长安时,他还没有回国,后来托人查了查,才知道他停留在于阗了。使团回国之时,大唐天子已经派人去于阗迎接他,想必这时候已经到长安了吧!”戒日王道。
“何时我才能去长安看望师兄啊!”那顺有些怀念玄奘了。
戒日王饶有深意地看着他:“或许需要很久,得十七八年后了。”
“为何?”那顺奇怪地问。
“你总得等儿子长大成人吧?”戒日王苦涩地道。
“这倒是。在儿子长大成人之前,我和莲华夜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他。”那顺快乐地道。
戒日王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呆了半晌,才摇摇头:“朕来这里是想看望你的王妃。还不请朕进去吗?”
那顺这才醒悟过来,堂堂帝王来探望,他再紧张莲华夜,也没有阻止的道理。当即在前面带路,请戒日王和婆尼进了王宫寝殿。
莲华夜在接生婆和侍女的搀扶下,正在寝殿内慢慢地走着,见戒日王进来,急忙施礼。戒日王怕动了她的胎气,赶忙命侍女把她搀扶起来,那样子,简直比那顺还要紧张。惹得那顺阵阵狐疑。
“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动静?”戒日王让人扶着,靠近了莲华夜问道。
“有时候会踢我一下。”莲华夜丰腴了很多,原本就是绝世的姿容,更显得光彩四溢,“看样子,长大后会是个小捣蛋鬼。”
“呃——”戒日王不知该如何评价,当即干笑道,“你这儿子,将来必定是天降圣人,会成就一番从所未有的宏图霸业。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陛下说得是——”那顺傻呵呵的,刚应了一句,莲华夜的脸色顿时变了,打了他一下。
“陛下,我夫妻二人绝无觊觎帝国的野心。”莲华夜神情惶恐地向戒日王赔罪,“当年那顺想当国王,只不过是为了我而已。”
那顺这才醒悟,也吓了一跳:“对对,陛下,我这儿子哪里有这等能力。将来我把他带回粟特去,给他娶妻生子,就心满意足了。绝不会让他回天竺的。”
“决不能带回粟特!”戒日王急了,“你们一定不能把他带回粟特!朕做主,让他从小就生活在曲女城中,不,曲女城的皇宫中,哪里也不能去!”
那顺和莲华夜面面相觑,都有些纳闷。
三人谈到这里,对话几乎没办法进行下去。婆尼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戒日王点点头:“那顺啊,咱们且到外面说说话如何?”
那顺点点头,跟着戒日王和婆尼走了出去。王宫后面便是山丘的斜坡,可以眺望恒河。不过那顺筑的围墙太高,如今恒河是看不见了,却有几个草亭还在。三人坐在草亭里,戒日王让内侍们退下去。
“那顺啊,朕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戒日王道。
“陛下请说。”那顺道。
戒日王温和地问道:“那顺啊,你看朕还能活多久?”
那顺吓了一跳,急忙道:“陛下当然长命百岁……哦,不,千岁,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