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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宫墙、暗夜与莲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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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戒日王苦笑,“别胡说八道了。朕告诉你,朕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那顺愣了:“您怎么知道?”

戒日王叹息一声,没有回答:“那顺,你也知道,朕没有孩子。伐弹那家族没有继承人,所以朕百年之后,这戒日帝国会是什么结局,实在是难以预料啊!朕有个想法和你商量一下。”

“嗯,陛下您请说。”那顺道。

“朕死后,你来做戒日帝国的皇帝,如何?”戒日王开门见山说道。

那顺彻底惊呆了,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这件事的确骇人听闻。”戒日王笑笑,“只不过朕已经深思熟虑,你来做皇帝,最合适!”

那顺脑子里一片混乱,当戒日帝国的皇帝?这也太荒唐了吧?

“你不要害怕。”戒日王努力劝说着,“做皇帝其实很简单,朕的计划是,等到朕驾崩之后留下遗诏,指明由你继位。你不用担心帝国的臣民反对,朕都会提前安排好,婆尼继续做宰相,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坐在皇宫内的帝位上即可。如何?”

那顺喃喃道:“我脑子很乱。”

戒日王看到他这反应,反倒很欣慰。这那顺分明就是个情痴,对政治诸事一窍不通,更没什么野心。戒日王告诉自己,这很好。

“好好想一想。”戒日王生怕他不干,劝道,“到时候你和莲华夜住在朕的皇宫里,不比这里要好上千倍万倍吗?”

那顺忽然想起一事,脸色严峻起来:“不行!陛下,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戒日王急了。

“因为在莲华夜的宿命中,她会死于宫墙之下。”那顺正色道,“像我这里寥寥几人,王宫又不大,我哪怕整日守在门口,也能保护好她。可是到了你的皇宫,仅仅禁卫就三千人,宫中的宦官宫女不计其数,我如何能看护得过来?不行!不行!我决不能让她住到皇宫里。”

“这——”戒日王和婆尼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这次连一向反对这计划的婆尼都有些忍不住了:“那顺,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

“什么?”那顺愕然。

“你拒绝了一个皇位!”

那顺挠挠头:“皇帝的位置嘛……我拿来干什么?”

婆尼怔住了:“皇帝……这可是世上最强大的五个国家之一的皇帝!它统治三十多个国家,威慑上百国。其中最小的国家都比你这个帝那伏国大一百倍!”

“问题是,国家越大我越担心啊!”那顺指着四周,“这么小的地方我都守不过来,每天清早巡查一圈都得一个时辰,晚上巡查又得一个时辰,这样我陪着莲华夜的时间就少了两个时辰!要是大一百倍——”

婆尼忍无可忍:“是比你这里大一百倍的国家的一百倍!”

“那就是了。”那顺道,“那么大,我巡查一圈得多久?一年怕也见不到莲华夜一次。不干!不干!”

“你——”婆尼几乎气疯了,“你拥有戒日帝国,还需要自己来守护莲华夜吗?你拥有亿万子民,数十万军队,你想让大河分流,大地崩裂,高山让路,只需要一声令下,有成百上千万的人来为你效劳。”

“听起来很好啊!”那顺想了想,又摇头,“不行,把莲华夜交给别人保护我不放心。哪怕成千上万人保护她,但只要我不在,我就会担心,她也会牵挂。”

婆尼和戒日王都有些迷茫,世上之人,怎么还有对皇帝之位无动于衷的?

戒日王怏怏地回到了皇宫,召来娑婆寐,把遭到那顺拒绝的事情说了一番。娑婆寐也愣住了,不过他倒不担心,笑道:“陛下,那顺那里您尽管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一切顺利。”

戒日王于是放下心事,从曲女城到梵帝陀,每日里哨探往来不绝,一日六次,源源不断地把莲华夜的状态反馈过来。就在这种等待中,三个月倏忽而过,戒日王知道自己不行了。

戒日王如今皮肤松弛,骨瘦如柴,曾经犀利的眼神如今浑浊不堪,身上散发着将死的气息。半个月前,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地转动头颅,看一看四周的风景。

婆尼每日都守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有时会为他念一卷佛经。一日,婆尼念起佛陀知道涅槃将至,离开灵鹫山返回故乡时说的那句话:“我已老,衰耄矣。我之旅路将尽,年寿将满,年龄已八十矣。阿难,犹如旧车辆之整修,尚依革纽相助,勉强而行。”

戒日王听着,眼眸中忽然流出了泪水,喃喃道:“婆尼,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婆尼也哭了,“朝廷的几个重臣都尊重您的旨意,军队的几个统帅也发誓听从您的安排。陛下,戒日帝国不会丢的,我们会守好您的国家。等到长生药起效后,你死而复生。”

戒日王欣慰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音道:“去,把那顺找来。”

婆尼立刻安排人去找那顺。

莲华夜即将生产,那顺本不愿意来,只是听说戒日王将崩,他本是个善良之人,念及戒日王对自己的恩德,这才答应。临走前,那顺又向刹帝利禁卫要出入城门的通行令,交给莲华夜,千叮咛万嘱咐:“你快生产了,一旦身子有不舒服,立刻派人去皇宫找我。”

莲华夜答应下来,那顺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梵帝陀村距离曲女城不过二三十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顺进来参拜之后,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他知道,戒日王命不久矣。此时,帝国的重臣和将军也都来了,大家站在戒日王的床前,神情悲伤。看到那顺进来,众人纷纷鞠躬致意,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戒日王为何把皇位传给此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今日之后便会是戒日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那顺,朕今日就要走了。”戒日王睁开浑浊的眼睛,喃喃地说着。

声音低不可闻,那顺要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朕已经写好了遗诏,交代了将军和重臣,这个帝国,以后就交给你了!一百五十年前,笈多帝国崩溃之后,朕的祖先从一个小城邦崛起,五代人征战,传到朕的手里。”戒日王缅怀着昔日的荣光,“朕十六岁登基,又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才让天竺重新一统。这十六年里,朕象不解鞍,兵不解甲,征伐百国,片刻不敢懈怠。因为朕总是害怕将来到地下,父亲和兄长会怪朕。今日,朕就要去地下向他们赎罪了,朕带的礼物,便是这一统的天竺,辉煌的帝国,朕希望告诉他们,朕犯了无可饶恕的罪,但已经拼命补偿了,朕让伐弹那家族的荣光,照耀在这片寥廓的大地。可是——朕却没有子嗣!父兄相问,朕要如何回答?”

戒日王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抬手臂,却抬不起来。婆尼急忙上前托起他的手臂,戒日王的手紧紧地按在了那顺的手上。

“那顺,帮帮朕,把这个帝国延续下去!”戒日王充满期待,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顺,似乎那顺不答应,他就不会再眨动眼睛。

那顺犹豫着,婆尼哭了:“那顺,答应陛下吧!这是一个老人临终的心愿啊!你难道想让他死不瞑目吗?”

那顺终于被触动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父母临死的时候,在突厥人的屠刀下,便是能留下这样的心愿也是奢侈啊!

那顺无奈地点头:“我答应你!”

戒日王干枯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出尽了他的生命,手臂重重地垂落下去。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戒日王凝视着虚无的上苍:“朕一定要回来——”

一代雄主,溘然而崩。

梵帝陀村,王宫。

几乎就在戒日王驾崩的同时,随着莲华夜凄厉的尖叫,一个婴儿诞生了。

戒日王送的大批接生婆和侍女都在寝宫伺候,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等到婴儿降生之后,众人才松了口气。莲华夜虚弱地睁开眼睛,脸上、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头发都能攥出水来。

“我的孩子呢?”莲华夜喘息着问。

一名接生婆急忙抱过来孩子,放在莲华夜的怀中。

莲华夜紧张不已,看着孩子带着皱皮的小脸,甚至不敢伸手去碰:“男孩还是女孩?”

“恭喜王妃,是个男孩。壮得像一头小象。”接生婆道。

“男孩啊……”莲华夜把脸贴在了婴儿的脸上,充满了幸福。

那接生婆却露出诡异神色,伸出手捏作莲花状,在莲华夜眼前轻轻一抚,莲华夜立刻眼皮一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时,帷幕一掀,娑婆寐从容地走了进来,接生婆急忙鞠躬施礼:“参见尊者。”

娑婆寐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地捏在了孩子的耳垂上。等手指松开之后,孩子的耳垂上赫然出现了一颗红痣。

“尊者,为何要做一颗红痣?”接生婆问道。

“不必问太多。”娑婆寐淡淡地道,“方才曲女城传来消息,戒日王已经驾崩了。那顺已经答应登基称帝!”

“恭喜尊者!”接生婆大喜,“尊者筹谋三十年,终于完成了心愿!”

“好了。”娑婆寐道,“戒日王已死,我这便带孩子前往曲女城。”

娑婆寐志得意满,笑吟吟地转身去抱孩子,结果竟然没有抱起来,他一愕,这才发现有一只手臂牢牢地搂着孩子,居然是莲华夜!

莲华夜竟早已醒来!她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仇恨地望着娑婆寐:“原来,控制我演这三十三世的轮回,是为了谋夺戒日帝国!”

娑婆寐和接生婆都怔住了,接生婆吃惊地道:“你如何能醒过来?”

“没什么奇怪的。”娑婆寐叹了口气,“这三十年,失魂术在她身上用得太多了。莲华夜,虽然我控制了你三十年,可我对你的补偿比你失去的更多。如今你有了终生挚爱的伴侣,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马上你还会是戒日帝国的王后。在这整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幸福。”

“哈哈哈——”莲华夜凄厉地大笑,“我幸福吗?你觉得控制我的一生,把我从一个悲惨的命运,换到另一个悲惨的命运,是幸福吗?你觉得让我在一生里尝遍三十三世的痛苦,是幸福吗?娑婆寐,你是个魔鬼!”

“无论老和尚是神佛也好,魔鬼也好,都是控制你命运的人。”娑婆寐淡淡地道,“你这一生注定无法逃脱老和尚的掌控。莲华夜,不要再反抗了,你反抗了三十年,可有一次逃脱了我给你设定的命运?”

“那是我没有勇气!”莲华夜愤怒地道,“如果我的生命中仅仅是我自己,我没有勇气反抗你;如果仅仅有那顺,我还是没有勇气反抗你。可是,如今我们有了孩子,我绝不愿意连孩子也做你的傀儡,被你控制一生!”

“刚当了母亲,就拥有如此灿烂的母性,当真值得钦佩。”娑婆寐笑吟吟地道,“可是你如何反抗我呢?我早已经在你心中种下了咒语,只要我念动咒语,在我的面前,你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莲华夜忽然举起旁边的油灯,把灯里的油洒了娑婆寐和接生婆一身,随即把油灯朝两人扔了过去。油灯落在床上,轰的一声燃起了大火,两人的衣衫也被火星溅上,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两人大叫着,急忙拍打身上的火苗。

莲华夜从床上跳了下来,抱着孩子夺路而逃。

那接生婆身上沾的油多,根本打扑不灭,片刻之间变成了人形火炬,在烈火中翻滚着,惨叫着。刹那间整个宫殿冒出了熊熊火焰。莲华夜奔跑出宫殿,只觉得浑身虚弱,这时有禁卫跑过来救火,顿时吓了一跳。

“王妃!出什么事了?”禁卫问道。

“给我一匹马!”莲华夜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吩咐道。

这些禁卫大多是那顺从村里招募来的,都很老实,立刻牵了一匹马给莲华夜。莲华夜抱着孩子,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城门。这时娑婆寐才灭掉身上的火,头发烧焦了,衣袍也烧掉了,浑身都是水泡和黑灰。他狼狈地跑了出来,大吼道:“王妃呢?”

“王妃……”禁卫有些糊涂,“骑着马,走了。”

娑婆寐二话不说,从旁边扯过一匹马,翻身上马,策马追出。

此时已经是深夜,无垠的星空挂在天竺的虚空上,偶尔有恒河的波涛声传来,拍打着深夜的静谧。梵帝陀村到曲女城的路并不好走,只是茂密的丛林中一条幽暗蜿蜒的小路,只能在星空和弯月的映照下,透过树影的罅隙寻找着路径。

莲华夜策马奔驰在丛林中,她刚生过孩子,在马背上这么一颠簸,下身开始出血,马背上滑腻腻的,已经被鲜血沾满。随着大量失血,莲华夜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几乎连坐都坐不稳,可是她拼尽了浑身的力气,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搂着自己的孩子,风一般在黑夜里奔驰。

莲华夜忽然回想起她的第一世,王舍城诞生的女婴眉眼精致如画,宛如新开的莲花花瓣。她的肌肤莹白澄澈,宛如一朵池中出水的优钵罗花,她的眼睛漆黑如玛瑙星空。她的身上自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芬芳馥郁,如同莲花。

她是莲花的化身,无论生于再污浊之处,最终都会抽枝发芽,亭亭傲立,不沾染污泥,不沾染邪恶。莲华夜的眼前渐渐发黑,她却在夜风中笑着。她叫莲华夜,这朵莲花注定要在最漆黑的暗夜里盛开。

到了城门口,莲华夜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骑在马背上高举戒日王赐予的令牌。守城的将领用灯火照耀,验明无误之后便开城门放行。

进入曲女城,莲华夜已经直不起身了,她用尽力气搂着自己的孩子,身子贴在马背上,任凭马匹将自己带往皇宫。也不知走了多久,迷蒙的双眼依稀看到了灯火辉煌的皇宫,马蹄嘚嘚,将莲华夜载到了宫墙之下。

大量的失血让莲华夜已经无法分辨任何东西,她走到宫门外,勉强举起令牌,喃喃地道:“开门……开门……”

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突然间眼前似乎飞过来一道黑色的影子,那黑影挟着巨大的力量,轰的一声砸在了莲华夜的头上,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砸了下来。跌落的瞬间,莲华夜唯一的反应,是紧紧把自己的孩子搂在了怀中。

莲华夜躺在地上,头颅已经破碎,鲜血浸红了宫墙外的青石地面。她两眼大睁,凝望着头上的星空宇宙。孩子在怀中哇哇地哭着,她隐约的感觉中,知道孩子还活着,于是有一点欣慰。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是娑婆寐。

莲华夜凄凉地笑了,原来我从未逃离命运,到底是死在了宫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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