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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贞观年间的玄武门兵变(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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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收到捷报,并没有半分喜色。根据李勣和王玄策等人的奏报,他已经证实这个儿子要起兵造反,李世民愤怒之余又倍感羞辱。自己励精图治,创下堂堂贞观盛世,辉煌大唐,结果被这个儿子劈面给了一耳光。

然而在如何处置李祐的问题上,朝廷产生了极大的争议。房玄龄等人认为可贬为庶民,放逐岭南。长孙无忌一方则要求严厉惩戒。

房玄龄奏曰:“陛下,齐王乃陛下亲生。虽然怙恶不悛,却也有父子之义。齐王死固不足惜,可陛下若是处死李祐,只怕于名声有碍。”

长孙无忌反驳:“做父亲的要讲父子之义,他做儿子的讲了吗?谋逆大罪,十恶不赦。李祐身为齐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不严厉惩治,置朝廷法度、君臣大义于何处?难道让天下人知道,只要是皇帝的亲儿子谋反,就可以不死吗?”

房玄龄还要再说,李世民悲伤地摆了摆手,脚步蹒跚地离开了甘露殿。那背影苍老憔悴,年仅四十三岁,看起来却仿佛半百老人。

李世民离开甘露殿,来到内侍省。齐王李祐就囚禁在此处。

李世民走进宫室,内侍监伺候他落座,然后将李祐提了上来跪在他脚下。

李世民平静地望着这个儿子:“为何要谋反?”

李祐垂头丧气:“做您的皇子太累。”

“太累?”李世民勃然大怒,一脚将李祐踹翻,大吼道,“朕从隋末的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给你们挣下了大唐天下,让你们成为天潢贵胄,赐给你一州之地。做朕的儿子,你居然太累!你怎的不去做那猪狗!”

李祐脸上流着血,却笑道:“父皇,您英明天纵,神武之姿,儿子自然是极为佩服的。可是您却为何要我们每一个儿子,都成为您那样的人?亲近儒士,学富五车,谦恭好学,善于纳谏。从小您就给我派了十几位师父来教导,要把我培养成大哥和四哥那样的人,可我偏不想学他们!”

“学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李世民气得吁吁直喘。

“学他们有什么好的?”李祐撇嘴,“说到底,大哥和四哥那样子,不都是装给您看嘛。大哥十三岁的时候就能写治国策略,他会写个屁,不都是一帮大臣帮着哄您开心。四哥呢?说是十八岁的时候就开始主编《括地志》,我呸,还不是找一帮文人来给他攒文稿么?为什么?因为您喜欢啊!您希望您的儿子们都是道德完人。可我偏不想那样做,我就喜欢骑马射猎,聚众赌博,跟朋友们在一起喝酒聊天。”

“那是因为你自甘堕落!”李世民愤怒。

“那是因为他们有野心!”李祐毫不留情地道,“父皇,他们想讨您的欢心,坐上皇帝宝座,儿子我不想,我只想自由自在过完此生。我不想戴什么假面,什么道德文章,什么仁王之名,这些,儿子统统不稀罕!”

李世民气得够呛:“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李祐翻着眼睛:“您打算生出什么样的儿子?像大哥和四哥那样?算了吧父皇,您在装,他们在装,大家都在装,只是我不想装而已。”

“朕怎么装了?”李世民问。

李祐笑了,说:“父皇,您这么急于求成,想把儿子们打造成道德完人,还不是因为您道德有损么?玄武门兵变,您杀了大伯和四叔,逼迫爷爷退位,还把我那十位堂兄弟斩尽杀绝,有了这些罪,您扮演贤明仁君谁还信呐!”

“大胆!”李世民气得几乎发疯,冲上去对着李祐又是打又是踹,李祐被打得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李祐咯咯直笑:“父皇,事情就是这样了。您道德有瑕,所以努力想把我们给打造成道德完人,儿子觉得没意思,不想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回好了,花天酒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齐王也做不成了。您还是把我废为庶人吧,儿子就在民间自由自在过一辈子算了。”

“你想自由自在过一辈子?”李世民狞笑。

李祐感慨:“是啊!可惜从小没学会赚钱,到时候变卖些家当,或许吃喝不愁。”

李世民气极反笑,疯狂地大笑着朝殿外走去:“朕居然生了个呆子!来人,拟诏!赐死李祐,降其母阴妃为嫔!”

李祐愣了,随即哭喊着爬过来:“父皇,您要杀我吗?我是您儿子啊!”

“你曾经是我儿子,如今是国家的罪人!”李世民冷冷地道。

“那您也不能杀我啊!这是父子相残啊!”李祐喊道。

李世民头也不回,走出内侍省。

李祐绝望,惨笑着大吼:“父皇,您开了大唐兄弟相杀之先河,我开了大唐父子相杀之先河。我大唐皇室,难道要犯尽天下间的罪孽吗?”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顿,最终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玄策和杜行敏伏在通善坊的一户民居内,盯着对面一条暗巷。

“来了!”杜行敏低声道。王玄策一招手,身后的不良人高手纷纷散开。

杜行敏是齐州兵曹,抓捕李祐之后得到王玄策欣赏,认为此人胆大包天,和自己投契,于是将他调进了不良人的贼帅衙门,做自己副手。他得知李祐谋反的背后有太子的影子,但并无凭证,也不敢告诉李世民,于是撒出大批人手,寻找纥干承基的下落。

这位纥干承基是太子党的关键人物,专门替太子做些阴私之事,去年刺杀于志宁就是他亲自出手。王玄策本以为他逃之夭夭了,没想到竟然还在替太子卖命。

对面的巷子里那道小门是一户暗娼,长安的青楼大都聚集在平康坊,不过纥干承基不敢抛头露面,只好寻这种长安城南部贫民聚居地的暗娼。王玄策手下的不良人遍布长安,盯了他一个多月,终于把他堵着了。

这时角门一开,一个头戴胡人浑脱帽的男子走了出来,腰中挎着刀。这种浑脱帽上面是尖顶,下面有帽檐,还有上翻的帽耳,正好把他面目给遮住。

“是不是他?”王玄策询问盯梢的不良人。

那不良人点头确认:“就是他!”

“抓!”王玄策一声令下,不良人纷纷从高墙上跃下,向纥干承基杀了过去。

纥干承基知道不好,抽出长刀和不良人厮杀在一处。王玄策亲眼见过此人的武功,知道极为了得,只有那个陌刀客在手持陌刀的情况下才把他杀得大败亏输。因此这次调集过来的都是高手,四五个人围绕着纥干承基走马灯般厮杀,刀剑交击之声密如爆豆。

纥干承基抵挡不住,连连中刀,急忙挥刀荡开两人,夺路而逃。刚钻进巷子,忽然一张绳网从天而降,四名不良人各自擎着绳网的一角从墙上跃下,当头将他罩了进去。纥干承基愤怒地大吼,但越挣扎越紧,被网成了粽子一般。

王玄策松了口气,和杜行敏从墙上跳下来,掀开浑脱帽,正是纥干承基。王玄策笑了笑:“带走!”

纥干承基看见王玄策,当即面目灰败,一言不发。不良人将他扛起,奔出巷子,塞进停在巷外的马车里扬长而去。整个抓捕兔起鹘落,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整个巷子里已经恢复原貌。

此人过于敏感,王玄策不敢将他带回衙门,找到城南一处秘密的院落,将他关押起来审讯。

“纥干兄,你我同在太子率府,也算是同僚一场。”王玄策叹息着,“我不良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却不希望用在你的身上,不如咱们就开诚布公吧!”

纥干承基沉默很久:“王长史,你可知道我只要开口,会在朝廷掀起多大的波澜?”

王玄策点点头:“当然知道。”

“嘿,我倒忘了,以你王长史的胆大包天,这场风波未必不是你晋身的机会。”纥干承基苦笑,“想让我交代,却有一个条件。”

“你说。”王玄策道。

“在皇帝面前,算我自首告发。”纥干承基道,“如此我还能逃得一命,要不然我必死无疑,为何要将这种天大功劳送给你?”

“可以。”王玄策立刻点头,他见纥干承基有些不信,当即解释道,“你也不必怀疑,这是功劳,也是泥淖,这场功劳太大,风险也太大,我一个人吞不掉,也不敢吞。”

纥干承基苦笑:“你说得没错,我也是死中求活,放手一搏吧!好了,你问,我说。”

“是谁指使你去齐州蛊惑李祐谋反的?”王玄策问。

“太子。”纥干承基道,“蛊惑李祐,前后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日常都是我来回奔波。”

王玄策命书记将两人对答的话记录,然后问:“太子为何要蛊惑李祐谋反?”

纥干承基露出嘲讽之色:“因为太子自己要谋反!”

此言一出,王玄策就是一哆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得头脑发蒙。旁边做记录的书记也是骇得面无人色,连执笔的手都颤抖了。所幸这屋子里没有他人,要不然这句话一旦传出,就是掀动大唐朝廷的无边飓风。

“从贞观十五年开始,太子就筹备谋反,然而陛下英明神武,想效仿陛下来一场玄武门兵变,极为艰难。”纥干承基道,“所以谋士韦灵符出谋划策,鼓动齐王李祐谋反,届时朝廷必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齐州上。且皇帝派遣大军平叛时,必定要调派长安的将军和府兵,如此一来,长安军方的职位出现空缺,太子趁机用自己人补上,悄无声息地控制皇城。只可惜,齐王李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们原本预计他能抵抗三个月,没想到平叛大军还没到齐州,他自己就被擒获了。”

王玄策嗓子干涩,勉强控制着身体的颤抖:“那如今太子的计划呢?”

纥干承基道:“李祐被抓后,太子下令切断和齐州的一切联系,静观事态变化。”

“太子一党,都有何人参与?”王玄策问。

“核心之人是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吏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纥干承基道。

王玄策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凭借卫率府的力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朝廷大员参与。杜荷是已故名相杜如晦的儿子,汉王李元昌是李世民的异母兄弟,这两人倒罢了,侯君集是朝廷名将,统兵战绩仅次于李靖和李勣,李安俨更要命,他掌握着皇宫的宿卫。可以说,太子实行兵变的条件已经完全具备。

“他们打算如何发动兵变?”王玄策问。

纥干承基道:“按照之前的计划,首先太子假装突发疾病,皇帝一定会到东宫探视,汉王和杜荷因为是皇亲,会随侍在侧,于太子卧室中突然控制住皇帝。或杀死,或致其昏迷。随后太子和汉王假借皇帝被李祐派来的刺客刺伤,要送入宫中诊治,诈开宫城的门,再以李安俨的力量控制住宫城。之后矫诏让侯君集调动南衙十六卫控制长安。大事可定。”

王玄策听得汗流浃背,太子的政变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有得力的人来执行,毫无防备之下,恐怕真有可能成功。而且有唐一代,太子是有兵权的,太子统领东宫十率府,下辖三十个折冲府,拥有三万左右的兵力。其中左右监门率府、左右内率府为太子直属的亲兵,有三千人,都驻扎在皇城。理论上要搞一场政变,这些兵力绝对够用,何况还有李安俨这个内应,侯君集这个外援。

“只不过李祐灭得太快,”纥干承基补充道,“如今是没办法假借李祐的名义了,可能中间会有调整。”

“可有具体日期?”王玄策问。

“随时都可能发动。”纥干承基想了想,忽然脸色大变,“糟糕!我今日未时一刻要去和韦灵符见面,领取任务!此人精于谋算,见我未到,恐怕会起疑心!”

王玄策急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一刻。”书记答道。

“糟糕!”王玄策急了,恼怒地喝道,“你怎的不早说?”

“被你一抓,脑子这会儿还是乱的。谁会想起这事儿?”纥干承基也冤枉。

王玄策心中焦急,抓起写好的供状,让纥干承基按了手印,命人看好他,急匆匆跑了出去,带着杜行敏等不良人前往皇城。

赶到朱雀大街之上,已经听见连绵不停的闭门鼓之声,长安实行宵禁,日落之后,城门郎开始在承天门击第一波鼓,宫殿门闭,第二波鼓声停止,宫城门闭,第三波鼓声停止,皇城及京城、坊市门闭。晨鼓响三百声,暮鼓响八百声。

暮鼓响过之后,城内各条主街之上人烟断绝,金吾卫和武候开始巡逻,一旦查到街上有行人触犯夜禁,捆起来先鞭挞二十。这种街鼓做信号还是马周的主意,一开始朝廷是派人沿街喊话,后来马周觉得这法子不行,于是奏请李世民沿街置鼓,只要到点,从宫城到皇城再到外城,在通往十二个城门的大街上一通敲击,极为便利。

王玄策带着人马在大街上策马疾驰,这时鼓声隆隆,已经开始敲起闭门鼓。王玄策心急如焚,他急着要把太子谋反的消息告诉皇帝,一旦进不去宫城,那可就麻烦了。申时三刻,皇城关闭,他紧赶慢赶进了皇城,但宫城却已经关了。

杜行敏建议第二日再禀报皇帝,王玄策却不敢耽误,李世民住在宫城,太子的东宫在宫城的东侧,就隔着一道墙,中间有通训门可以出入。万一太子连夜发动政变,外面的人压根就无所察觉。

但此时城门已经关闭,没有皇帝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门。王玄策带着人来到中书外省,不用值夜班的中书舍人夜晚大都在此居住。王玄策一进来,恰好看见马周走了出来。

王玄策急忙问:“马舍人,我有急事要求见陛下,不知道您可有办法传达?”

“宫城关闭,谁都没办法了!”马周道。

“你们中书省夜晚传递奏章,不是可以通过吊篮吗?”王玄策道,“我可以写封奏章您帮我递进去。”

“倒是可以,可陛下这会儿不在宫中。”马周道。

“哦?陛下去哪儿了?”王玄策问。

“我交卸差事的时候,东宫派人说,太子殿下突患重病,陛下着急去探望了。”马周道。

王玄策一时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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