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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李世民 甘露煮酒论帝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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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女城中,戒日王仍然对玄奘保持着尊重,靠近皇宫有一座戒日帝国的皇家寺庙,以戒日王的姓氏“伐弹那”命名,称为伐弹那王寺。为了表示尊崇,戒日王请玄奘暂住在伐弹那王寺之中。

这一夜,却有客人来访,玄奘命王玄策将人迎了进来,不禁有些意外,竟然是伊嗣侯三世。

“怎么,法师觉得很意外吗?”伊嗣侯三世笑道。

“确实有些意外。”玄奘急忙请伊嗣侯三世坐下,“陛下不是和戒日王在谈判吗,为何有闲暇来找贫僧?”

“和戒日王谈完了。”伊嗣侯三世叹息道。

“结果如何?”玄奘急忙问。

伊嗣侯三世摇头:“戒日王最终同意接受我波斯残族,然而要求我们迁入中天竺,并且打散聚居,群居的人不得超过五万。除了每年要缴纳大笔的赋税,还要求抽调一万人编入戒日帝国的军队中。这些条件朕无法答应,因此就谈崩了。明日朕就返回犍陀罗。”

玄奘不解:“既然能有个活路,为何不答应呢?”

“法师是不知道,”伊嗣侯三世苦笑,“倘若朕答应他的条件,那就是把波斯子民带进了火坑。我们就成了一头头牛,供他驱策鞭打,敲骨吸髓,还要去沙场给他充当肉盾。朕朝思暮想,是为了给子民寻找一个栖息的家园,朕梦想中的家园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玄奘沉默了很久:“回去后,陛下打算如何做?”

伊嗣侯三世露出迷茫,然后苦笑着:“朕其实是来找您的弟子,悟净法师的。”见玄奘有些诧异,伊嗣侯三世继续询问道,“听说悟净法师是大唐的官员?”

王玄策唉声叹气:“东宫右卫率府长史,从五品。”

“那又为何做了僧人?”伊嗣侯三世问道。

“陛下思念师父,小和尚我又恰好犯了错,承蒙陛下看得起,命我来照顾师父。”王玄策解释,“我和师父约定,若是朝中有事,我就可以回归朝堂。”

“贫僧这么说了吗?”玄奘淡淡地说。

王玄策装傻:“哦?难道我记错了,师父您当时怎样说的?”

玄奘不理他了,转向伊嗣侯三世:“这个人胆大包天,大唐皇帝也只是让他来收收性子罢了。”

“胆大包天,才能在这乱世中游刃有余啊!”伊嗣侯三世感慨,“朕的性格,若是做守成之主,还能勉力支撑,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如土鸡瓦狗一般。悟净法师,在你看来,我波斯的困境,可有什么解决之道?”

“没有。”王玄策立刻道,“无解死局。”

伊嗣侯三世苦涩:“连你也这么看么?”

王玄策点头:“陛下身在网中,西有大食,东有天竺,北有吐火罗和西突厥,若不跳出这网罾,那就是他人砧板上的肉。只是何时吃掉罢了。”

伊嗣侯三世眼睛却是一亮:“难道朕可以跳出这网罾么?”

“可以,只是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这个勇气。”王玄策道。

伊嗣侯三世深深鞠躬:“请法师教我!”

王玄策笑了笑:“不知道陛下对大唐和西突厥的局势可了解?”

“所知不多。”伊嗣侯三世道。

“十一年前,大唐攻灭东突厥之后,始毕可汗的儿子欲谷设逃奔西突厥,趁着统叶护可汗死后西突厥陷入纷争之际,积蓄起了自己的势力,向东袭扰大唐边境,向西攻打西突厥原有势力,试图一统西突厥。前年他击杀了同俄可汗。去年,同俄的儿子继位,又被他击败斩杀。同俄的侄儿薄布随后被立为可汗,双方如今正在鏖战不休。”王玄策说起政治局势,如数家珍,“去年我大唐攻灭高昌国之后,成立安西都护府,正在与薄布一起剿灭欲谷设。在下以为,这个局势,正是陛下您的用武之地!”

“哦?”伊嗣侯三世沉吟,“我波斯如何做?”

“简单。”王玄策打了个响指,“陛下真正应该做的,不是东进,而是北上。因为东进,您面对的是敌人,北上,您面对的是朋友。若是陛下北上经过吐火罗,进入西突厥大草原,联合大唐夹击欲谷设,陛下想象一下,会是什么景象?”

伊嗣侯三世陷入沉思,半晌不语。玄奘也不理会,任凭这个弟子舌灿莲花,游说波斯皇帝。

“您是说,若是我波斯能配合大唐剿灭欲谷设,就能进入大唐避难么?”伊嗣侯三世问道。

王玄策连连摇头,叹息道:“陛下,您不要总想着避难好不好?您是帝王,何必非要托庇于他人羽翼之下呢?等到我大唐一统西域,您得到的,是吐火罗!”

伊嗣侯三世霍然一惊,呼吸都粗重了:“吐火罗?朕能得到吐火罗?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王玄策道,“如今吐火罗的军队都已经被薄布抽调,北上参战去了,整个吐火罗国内空虚。您要想进入西突厥,势必要闪电行军,一举占领吐火罗,这才能突然插到欲谷设的后方,配合大唐给他致命一击!薄布尊我国皇帝为天可汗,您又为我大唐立下大功,在我大唐的支持下,区区一个吐火罗,谁敢跟你抢?”

伊嗣侯三世惊喜交加:“法师说得不错,朕也知道吐火罗国内空虚,只是忌惮西突厥的势力,不敢贸然占据。若是大唐愿为朕撑腰,朕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将之拿下!”

“不错。”王玄策这才笑了,颇有些孺子可教的嘉许,“吐火罗的地势陛下肯定了解,山岭重叠,易守难攻,尤其是你背靠大唐,能源源不断得到物资,哪怕大食人千军万马,他又能奈你何?这是不是比你强行东渡,与戒日王厮杀要好得多?”

“没错!”伊嗣侯三世兴奋得脸色涨红,急切道,“法师,您可否禀报大唐皇帝,我波斯人愿意配合!”

“可……”王玄策为难地看了看玄奘,“我正在给师父做徒弟,怎么能擅自回长安呢?”

玄奘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理会他。

伊嗣侯三世哀求地望着玄奘:“法师……”

玄奘叹了口气:“修道,修的是一颗心。悟净,你既然心在庙堂,贫僧也不阻拦你。”

王玄策正色道:“师父,弟子奉旨出家,自然心在佛门,您千万莫要误会。”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跟着贫僧修行吧!”玄奘道。

王玄策急忙改口:“呃……弟子刚刚悟到一个道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这六十万波斯人颠沛流离,无处可归,弟子若能给他们另找出路,避免这场战争,岂非比造了七十级浮屠还有功德?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以弟子决定,我宁可不当这和尚,也要帮波斯人完成这桩使命!”

玄奘静静地望着他,神情从容平淡。王玄策给他盯得发毛,垂下了头。

玄奘道:“好,你去吧!”

“真的?”王玄策惊喜交加。

玄奘点点头:“贫僧会写一封手书,说明详情,你带给皇帝陛下,他自然便不会怪你擅离之罪。”

王玄策这才真有些羞愧了,面对玄奘的光风霁月,自己耍的小手段和小心机让他不禁汗颜。

王玄策拜服于地:“弟子……多谢师父成全!”

王玄策和伊嗣侯三世于是秘密协议,当天晚上,王玄策随同伊嗣侯三世回到馆舍,两人共同拟定了国书,以汉文和波斯文誊写两份,用印之后以火漆密封,交由王玄策藏好。

伊嗣侯三世握着王玄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王长史,朕六十万子民的生死前途,就交付给您了!若是能得大唐庇护,朕向马兹达神发誓,我波斯族人永生永世为大唐藩属。”

“陛下放心,大唐和波斯一向交好。有您的承诺,我国皇帝定然相助!”王玄策慨然应允,“在下此去,必然不辱使命!”

伊嗣侯三世郑重道:“这不是帝王的承诺,而是誓言!”

伊嗣侯三世亲自送出门外,凝望着王玄策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中,深深地喟叹。

军团长赫伦和纽多曼走过来,赫伦喜悦地道:“陛下,您真的打算按照王玄策的计划北上?”

“暂且作为一个希望罢了。”伊嗣侯三世淡淡道。

赫伦愣了:“难道您并未决定?”

“当然。”伊嗣侯三世道,“北上之路,哪里有王玄策说的那般容易,无数关隘,每一处都会有意外。若是我们没打下吐火罗,那么连现在的容身之地都要丢掉。即使打下吐火罗,但最终西突厥内战是欲谷设胜出的话,咱们将直面欲谷设的报复。即使一切圆满,薄布击败欲谷设,可若是大唐军队没有及时抵达,咱们又会面临薄布的报复!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希望,仅仅是希望……”

伊嗣侯三世喃喃地说着,馆舍中供着萨珊之火的祭坛,火焰熊熊燃烧,照耀着伊嗣侯三世的脸,那脸在火光的光暗之影中跳跃,映照悲伤,映照绝望。

翌日一早,夜三时。朝阳初升于恒河平原,玄奘将王玄策送出城门外。玄奘望着这个徒弟,说道:“临别之际,贫僧不再多说,只告诫你一句:天道无情,视众生如刍狗,可若是你把自己的同类人也当作刍狗,他日回归朝堂,位置越高,为祸越大。”

“师父,”王玄策苦笑,“可事实上,无论是我还是普通人,在帝王眼中都不过是刍狗。在大国争锋的夹缝里,平民百姓连一根烧火的柴草都算不上,他们连收割都懒得,直接把你践踏进泥地里。”

“那么你若是高官显贵,也会把平民百姓看作烧火的柴草吗?”玄奘严厉地盯着他。

王玄策沉默片刻,摇摇头:“师父,您可经历过隋末战乱?”

“我比你还大十来岁,怎么不曾经历?”玄奘说。

“是啊!师父和我都是洛阳人,从杨玄感叛乱开始,洛阳大地战火不停,王世充、翟让、李密、窦建德、宇文化及,再加上当今皇帝,无数势力围绕着洛阳绞杀,尸横遍野,整个河洛之间几乎人烟灭绝。师父,我就生存在那种环境之下。”王玄策道,“师父,您可知晓一个孩子面对战火和兵乱时的那种无力吗?城头王旗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我家中住的是瓦岗军,明日一开门,又是王世充的郑军,好容易在郑军刀下留得性命,一眨眼,唐军又来了。所以,我无比感激大唐,是大唐结束乱世,给我以安定,给我以荣耀。弟子从小就立下誓愿,我决不再任由他人摆布,我要做一条泥鳅,游行于列国的夹缝中,让这些帝王的手,成为我的手,让这些帝王的刀,成为我的刀!我今生誓死忠于大唐,可即便是大唐皇帝,也不能掌控我的人生。师父,弟子也有亲情人性,可是谈论此物实在奢侈啊,两把刀锋碰撞的间隙里,容不下情爱之物。”

玄奘叹了口气:“有些事,是世态改变人心。贫僧也不强求,只希望你能多想想那些美好的情感,不要将它们践踏。”

“弟子拜别师父!”王玄策跪下磕头,与玄奘洒泪而别。

这些日子,他与玄奘倒是真正有了感情,不过向北走出一百多里,王玄策驱马站在一座山崖边,猛然摸摸自己的头,居然还披发戴着金箍,顿时懊恼地摘掉金箍,用尽全身力气扔进了悬崖,然后用绳子将头发挽了起来。

他朝着山谷大声呼喊:“我王玄策又回来啦!大唐!吐蕃!天竺!西突厥!大食!帝王们,你们颤抖吧——”

一腔愤懑发泄完,王玄策猛地想起来:“哎哟,我的金箍!金子啊!”

王玄策心疼完了,也无可奈何,只好策马北行。这次没有走原路,而是从曲女城向东北走,进入泥婆罗,翻过喜马拉雅山,来到了吐蕃境内。

松赞干布听说之后大喜,亲自将王玄策迎入布达拉宫宴请。两人盘桓几日,王玄策辞别松赞干布,走上唐蕃古道,先是翻越终年风雪的唐古拉山口,进入青海。此时的青海在吐谷浑辖下,不过吐谷浑已经臣服大唐,王玄策拿出自己的银鱼袋,吐谷浑人盛情招待,负责一应所需。过青海之后已入大唐境内,沿着河西走廊,进入渭水谷地,尽头处便是辉煌长安!

路上马不停蹄,星夜兼程,行程三四个月,王玄策终于得见长安。从金光门入长安,跻身于熙熙攘攘的西市,他几乎流下泪来。就因为喝醉酒,失手打碎琉璃盏,便被皇帝掷出长安,先是做送亲使,后化身吐蕃谋士,攻灭苏毗女国,正当胸中豪迈之气抵达巅峰之时,却做了和尚,跟着玄奘东奔西跑,颠沛流离。如今想来,王玄策只觉得如同一场梦幻。似乎昨夜醉酒平康坊,倚红偎翠,肆意喧嚣之后,一梦醒来,老鸨曰:王郎君,黄粱未熟,且再睡片刻。

想起平康坊,王玄策内心火热热的难熬,却不敢造次,他如今差事未曾交卸,还算是使节。只好先到西市上吃了顿地地道道的长安美食,然后到礼部交卸差事,交付了出使时所持的半片鱼符。礼部的官员诧异道:“王长史,去吐蕃的送亲使团已经回来快一年了,您为何如今才到?”

说得王玄策两眼潸然,但他去天竺寻找玄奘乃是李世民亲自交付的使命,与礼部无关,也不好细说。作为不良人的贼帅,他和皇帝的沟通不用通过各部,另有渠道,当即通过秘书监上书,向皇帝述职。李世民当即宣王玄策到太极宫甘露殿觐见。

李世民上下打量他,道:“嗯,一年多的磨砺,性子倒沉稳了。王卿,你是否找到了玄奘法师?”

“臣去了天竺国,不但找到了玄奘法师,还拜他为师,追随他游历天竺。”王玄策道,“臣向法师说明了陛下牵挂之意,法师向东北而拜,感念陛下深情厚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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