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魔鬼的高脚杯’,不是‘魔鬼高脚杯’,”麦克哈克纠正道,“这是玻璃制作者最难以置信的手工杰作。不对,不是手工,而是艺术,制作于十七世纪,是从来没有人使用过的荧光铀玻璃杰作。酒杯好像是活的:杯柄会扭动和旋转,杯身使用了许多色彩和图案,如果你长时间盯着看,会发现这些图案在螺旋旋转,变换着形状。我告诉你,我曾连续盯着看了好几个小时,完全被它迷住了,我看到了杯子的内部,看到它在动,它在变。我发誓我在里面看到了好多张面孔。杯子是卡尔-海因茨·克莱因菲尔德制作的。你知道作品中蕴藏着个性,伟大的作曲家因为他们的音乐而不朽,画家因为他们的绘画而不朽,那么‘魔鬼的高脚杯’让克莱因菲尔德永远活着。”
“你说有个关于克莱因菲尔德和酒杯的故事,是不是?背后有一段传说。”
“是的,但是,我告诉你,花了无数个小时研究之后,我信了。我相信传说是真的。我在酒杯里看到了真实的传说。”
“那么是个什么样的传说呢?”维克多问道,虽然他知道答案。
“克莱因菲尔德和斯瓦恩哈德一样,都是卡斯帕·莱曼大师的徒弟。斯瓦恩哈德的名气更大一些吧。克莱因菲尔德为大师工作了二十年,几乎可以和他的师父不相上下了,但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记住国王本人也曾研究过炼金术和巫术,克莱因菲尔德是著名的炼金师金·巴雷斯的朋友,他们两人研究出了一种新玻璃,几乎可以称之为神奇的新玻璃。但是克莱因菲尔德并不满足:他嫉妒莱曼大师的手艺,据说他召唤了撒旦来帮他设计最漂亮、最完美的玻璃作品。
“有人说新玻璃是用古老的玻璃珠熔化后制成的,那种玻璃珠叫作‘佩伦的眼泪’——佩伦是古斯拉夫神话中的雷神,据说第一块玻璃就是他把霹雳打进一个沙坑后制成的。等‘佩伦的眼泪’熔化之后,魔鬼把地狱之火熔进了玻璃,火红的烈火和棕红色的余火让玻璃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令人着迷的品质。
“但是还缺少一种原料——最重要的原料——能让它变成有史以来最不同寻常的高脚杯的原料。魔鬼说等酒杯制成后,他只会把这种神秘的原料告诉克莱因菲尔德一个人。
“克莱因菲尔德痴心于制成这个酒杯,他向魔鬼献出了自己的灵魂。这么做让他很开心。作为回报,魔鬼说只要酒杯保持完整,他就不会索取克莱因菲尔德的灵魂。根据传说,魔鬼在半夜来到他的作坊和他一起制作,他吹了一口气熔化了玻璃,用他的利爪塑形,在此过程中,他一直向克莱因菲尔德保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就可以震撼地看到酒杯的最终成品。他的确感到了震撼。破晓时分,‘魔鬼的高脚杯’制成了,非常精美。克莱因菲尔德完全被迷住了,但又总觉得似乎有点美中不足。”
“哪里美中不足呢?”维克多问道。
麦克哈克静静地躺在检查床上,茫然地盯着上方的圆形屋顶,房间里只剩下录音机转动的声音,维克多又一次感到了压抑:他和一个被捆绑的疯子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据历史资料记载,那天早上,克莱因菲尔德被人发现坐在他的工作长椅上,死了。”麦克哈克好不容易继续说道,“头发全白了,眼睛盯着做好的‘魔鬼的高脚杯’,杯子就放在他前面的椅子上散发着光芒。有人说他献出了心脏,但我知道真相。
“你看,就在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刻,阳光照进了玻璃,魔鬼把最特别、最神奇的最后的原料加了进去,这是他向克莱因菲尔德保证过的。为了让‘魔鬼的高脚杯’获得它赖以成名的扭动与旋转,魔鬼将克莱因菲尔德的灵魂囚禁在了酒杯里。今天他依然在里面,他被关在玻璃监狱里呼号了三百年。等到酒杯破碎的那一天,他才会获得自由。但是如果酒杯真的碎了,魔鬼当然也会过来取走他的灵魂。”
“我明白,”维克多说道,“所以你就开始对这个传说着迷了,是不是?”
“着迷?不。如果你像我一样花了无数个小时盯着杯子里面看,你就会相信传说是真的。我和你说过我在杯子里看到一张脸,好吧,我现在向你发誓我看到的是谁:就是卡尔-海因茨·克莱因菲尔德。我亲眼看见他被囚禁在杯子里的灵魂,看到他在呼号。我刚才说过,伟大的作曲家或者艺术家永远活在他们的作品里,而那就是克莱因菲尔德的命运。永远活在作品里不是修辞用法,而是字面意思。一个活死人——没有休息,不分昼夜,整日呼号——被关在自己的邪恶杰作里。”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再一次只能听到磁带轻轻转动的声音。
“你是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传说的?”他最后问道。
“什么地方?每个人都知道克莱因菲尔德和魔鬼的传说。这是玻璃制造业的行业神话之一。”
“奇怪的是,”维克多毫无批评的口气,“我找不到这个传说的记载。事实上我也找不到他是莱曼大师的徒弟的记载。似乎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个传说。”
“胡说八道,每个人都知道。”镇静剂和催眠药让他的抗议显得有气无力。维克多感觉到他就要睡着了。
“我懂了,”维克多说道,“这个传说其实隐喻的是你和安东·卡尔巴克是死对头,你不会不同意吧?为了能超过他,超过他的收藏,你不惜出售自己的灵魂?”
“不,根本不是那样!”如果没有药物的作用,他的抗议一定会更加强烈,“我已经超过他了。”
“但是你已经承认你杀了卡尔巴克,对不对?你承认他是因为你而死的,对不对?”
“是的,他活该。”
“讲讲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