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早晨的晚些时候,天气晴朗,有些寒意,维克多和布罗乔娃一起下山,走在从城堡蜿蜒而出的林间道路上。秋天似乎迟迟不愿离去,阔叶林的片片红叶依然如火如荼,而松树林则默默地守护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深绿。走了一会儿之后,薄薄的云层逐渐散开,阳光照射下来,红色的秋叶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维克多感觉自己远离了一切:远离了城堡,远离了所有的事情。此时此刻,时间、地点已经不再重要,他觉得布罗乔娃也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他们一路闲聊,维克多慢慢地把话题转到了布罗乔娃的生活上。他们聊了布罗乔教授:维克多说了些做他的学生时候的事情,布罗乔娃说了些父女之间的事情。他们还聊了来城堡之前的事情,彼此的亲朋好友,人生理想和愿望之类的。维克多非常小心,没有触及她中断学业这段往事。有那么一阵子,两人没有说话,但是彼此心情都很愉悦。维克多意识到在自己身边,她很快就进入了放松的状态。他也同样如此。
“这儿真美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句话。
维克多笑着说:“是啊,虽然树林总是让我有点不自在。”
“是吗?”她转过身,很惊讶地问道,“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也许是和荣格心理学有关的原因吧。你知道,树林就像潜意识,幽深、黑暗,到处都是秘密。”维克多对布罗乔娃没有戒心,但还没有到告诉她真正原因的地步:十二岁那年他发现母亲在树林里自杀;即便现在,摇曳的树影仍会让他想起母亲挂在空中的尸体和黑暗的脸孔;以及这件事让他走上了学医的道路。“反正能暂时离开城堡我就很开心了,”他转移了话题,“罗曼内克教授是对的,如果不和外面的世界接触,我们都会受不了的。”
“教授说过这样的话?”布罗乔娃看上去很惊讶。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好像他自己没有身体力行。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城堡里。而且工作起来总是连续几个小时不见人影。”
“真的吗?”
“是的。他非常严格地吩咐过工作的时候不许打扰他。可怜的人。”
“他为什么可怜?”
“他拥有的只有他的工作。他是鳏夫,你知道吗?没有孩子。很显然他一直对妻子保持着忠贞——但是她在还算年轻的年纪就去世了。我了解的也不多。说实话,我对教授本人了解得也不多。他这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会以为很容易了解他,但事实上,他城府很深。不要被他开朗的性情欺骗了——他的心情经常会变得很差。这可能就是他不许别人打扰他工作的原因吧。”
“你说他妻子去世了?”
“是的。”
“不是碰巧死于肺结核吧?”
布罗乔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凝视着布罗乔娃的眼睛,心想要不要告诉她罗曼内克曾和他说过他差点被一个女病人引入歧途的事情。但这个人不是病人,而是他的妻子啊。“我想应该是普拉特纳医生告诉我的。”他没有说实话。
他俩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了村庄。这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还保持着两个世纪之前的样子。捷克斯洛伐克到处可见这样的村庄和小镇——位于欧洲的最中央,却因为树林、传统、乡土观念的原因与外界隔离。这里的人都认识彼此,正如罗曼内克教授指出来的那样,村庄里的人家,在有正式的记载以前,已经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这让维克多产生一种文化幽闭症的感觉,他甚至开始怀念布拉格的喧嚣,怀念随处可见陌生人的街头。他知道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也来自这样的村庄,虽然家乡离这里很远,但没什么不同。
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里面的四五个顾客打量着他们,眼神中带有村民们常见的好奇: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维克多知道他们更多地是看着布罗乔娃;但不能确定到底是她的美貌吸引了他们,还是她的气质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在这个村子,维克多是个陌生人;在她自己的祖国,布罗乔娃是个陌生人。
“天气真好啊,”维克多说道,“虽然有点冷。我们坐到外面如何?”
她点点头,两人走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在外面的桌子上,可以看到前方是村子的主干路,抬头看去,正是他们刚刚下山的山谷。在山谷上方,隐约可见阴暗的城堡,它仿佛主宰着一切,让人望而生畏。城堡的边上耸立着一块黑色的巨石。维克多又突然有了幽闭症的反应,感觉自己无处可逃,仿佛自己这辈子都要待在城堡的围墙内,生活在它的阴影里。
咖啡馆的主人是个身强体壮、五十多岁的和善男人,留着八字须。他笑着走出来拿走他们的订单。再次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托着一盘圆面包。维克多解释说他们没点这个,但是老板只是笑了笑。
“小店赠送的。”他说道。维克多常常惊讶这里的方言和口音千变万化,就和布拉格一样。“你们俩是从城堡来的?”
维克多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介绍了自己和布罗乔娃。
“请你们原谅那几个老主顾的眼神——这儿漂亮的顾客可不多见。”他向布罗乔娃微微鞠了一躬,“如果对陌生人那样看多半是因为他们来自城堡,很不好意思,我的街坊们对那儿的人非常不信任。你也知道,那里面关的都是疯子。当然也有历史原因。”
“历史原因?”
“我会向你解释的,”布罗乔娃说道,“说来话长了。”
“的确说来话长,”老板说道,“让她向你解释吧。请享用你们的咖啡和面包。请记住,欢迎你们随时光临。”他又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你对里奥斯·穆拉德克的治疗进行得怎么样了?”布罗乔娃问道。喝咖啡之前她竖起外套的领子。
“不妨说才刚刚开始。拿到录音带后你会听到他说的话。我现在能做到的仅仅是接触他的表面人格——温和的小丑皮埃罗,不相信那些事情是他干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人格有两种表现。我真正想接触的是哈乐奎,或者用他自己给那个人格起的名字——曼弗雷德·托伊费尔。”
“你觉得你能找出他的‘心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