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想起小丑的时候,想到的是他们滑稽的表演和假发。”里奥斯·穆拉德克躺在人工营造出的灯光昏暗的房间,进入了同样人工营造出的朦胧的意识状态,因为药物的作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没有明显的情绪。“那不是我。皮埃罗是即兴喜剧表演的一个角色。马戏团曾经是人们最爱去的地方。扮演皮埃罗意味着你是一名演员,而不仅仅是一个丑角,你要拥有即兴表演的技巧,能看懂观众的心思,引导他们的情绪。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职业,一个伟大的传统。当我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不仅仅是在扮演皮埃罗,我变成了他,我就是他。”
“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皮埃罗?”维克多问道。
“人们以为我来自一个马戏世家,血液里流淌着表演。不是那样的。是马戏团召唤了我——皮埃罗召唤了我。
“我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农村家庭。父亲是都德勒布斯克的乡村医生,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许就是嫁给了一名乡村医生。这种家庭背景再无聊不过了,和所有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无聊。从我不再睡婴儿床的那刻起我就注定要学医。我想问,什么样的父母会希望他们的孩子如此平庸?”
“医生是一份重要的工作,里奥斯,”维克多说道,“医生对许多人而言都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就是一名医生,我不觉得这份工作有多平庸。我希望我能改变你的人生。”
“我的父亲绝不是这样的医生,”穆拉德克说道,“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治治骨折,敷药膏治疗喉头炎,缝合伤口,绑绑绷带之类的。比这些严重的病情,他压根儿看不了。无力医治的孩子他也接收,然后站在他们身边一筹莫展,偶尔给他们量量体温,专业地严肃地摇摇头,然后看着他们死去。这就是他的人生,他没有更多的期望,这样也很公平——但是他对我也没有更多的期望。他把我看作他生命的延续——我要学医,然后做和他相同的工作,等他退休的时候接他的班。也许他还打算让我的儿子接我的班,让平庸无聊地延续。但是我不可能那样做。我不可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孩子们死去。孩子……
“我没有抗议。我是听话的小孩,稍大一点我是个听话的少年。我学习成绩优异,这似乎只能向父亲证明我适合学医,而且乖巧听话,缺乏想象力。”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维克多问道。
尽管药物让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听到这个问题后,穆拉德克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芒。“马戏团。是马戏团。马戏团来到了我的村子。那年我十七岁,正好是狂欢节。就是当地的愚人节。这是战后的第一次狂欢节——战争期间没怎么举行过。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摆脱了匈牙利的控制,建国后的第一个狂欢节。新国家的名字‘捷克斯洛伐克’很多人还说不习惯,听不习惯,每个人都充满了奥地利斯拉夫人的狂热——而我则是一个充满精力的少年。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却觉得我们拥有了全世界。
“都德勒布斯克住着很多德国人和捷克人——也许德国人更多一些——我们村也不例外,但是好像他们,嗯,更加兴奋。德国人多意味着狂欢节要融入更多他们的风俗,刚开始总是先要进行面具游行。我记得那些面具,还有游行。我真的感觉他们能驱赶走当地所有的妖魔鬼怪。”
“什么样的面具?里奥斯。德国人的魔鬼面具吗?看上去像魔鬼的面具吗?”
“是的。”
“吓到你了吗?”
“我十七岁了。吓不到我。”
“面具对你而言很重要,是吗?”
穆拉德克皱起苍白的眉头。“什么意思?”
“你表演的时候戴着面具,是吗?”
“扮皮埃罗不需要面具……”
“但是扮哈乐奎需要。”维克多说道。
“我从没扮过哈乐奎。”
“但是扮皮埃罗也需要偶尔戴戴面具,是吗?黑色的面具。皮埃罗有时戴着黑色面具掩盖他的情绪,隐藏他的身份,是这样吗?”
“也许吧。有些传统表演里这样。但是我从来没有。哈乐奎戴着面具。”
“但是斯凯拉谟修,还有潘塔罗内、医生小丑都戴面具。面具是即兴喜剧表演的重要道具。”
“我从来不戴。而且我是一个人表演。”
“我知道了,”维克多说道,“这让我感到困惑。你看,和荣格心理学一样,即兴喜剧表演也是各种类型的小丑都有。要想演好皮埃罗,让他被观众理解,取决于和其他小丑的互动:哈乐奎、科隆比纳、斯凯拉谟修。你却说你是一个人表演。你说在曼弗雷德·托伊费尔来到马戏团之前没人扮过哈乐奎。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只有皮埃罗没有哈乐奎呢?”
“我的确和别人互动。我和观众互动,和孩子们互动。皮埃罗拥有孩子般的天真和顽皮。他自己就是个孩子——成人的外表,孩子的内心。永远的孩子。”
“好吧,”维克多停了停,“告诉我狂欢节的事情吧,告诉我马戏团来了之后的事情。”
“那年不同以往,”穆拉德克说道,“所有的游行、舞蹈、派对结束之后,马戏团来了:一个小马戏班子的演员们在最靠近村子的草地上支起一个帐篷。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皮埃罗。他让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兴奋不已。如果你看过他们的一张张小脸蛋——他们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的着迷。就在此时此刻,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所以你就决定加入马戏团?你的父母反应如何?”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本应该在接下来的一年去布拉格学医。我知道如果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的。所以我告诉马戏团的人我的想法后,他们说我可以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跟他们一起走。我的妹妹试图说服我不要这么做,但是我从没如此突然、完美、彻底地确定过一件事。我给她留下一封信带给父母。不是道歉信,没什么好道歉的。
“这就是我事业的开始。学到一些本领后我跳槽到了一个更大的马戏团,接着又去了一家还要大的。最终潘林内克马戏团接受了我。我成了最大的明星,他们最大的招牌。我们在欧洲巡演。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登上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我的地位让他人望尘莫及。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即使服用了药物,穆拉德克的语气和表情也突然开始消沉,“然后他来了。曼弗雷德·托伊费尔。他扮哈乐奎。他一来,一切全都毁了。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每一个人,但是不包括我。我看穿了他的伪装,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