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火车缓缓驶入的时候,铁轨仿佛陷入了两旁高高的路堤之间。姆拉达-博莱斯拉夫是距离奥卢城堡最近的一个大镇——奥卢城堡的德语名字叫艾德勒斯堡。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捷克名字,一个德国名字。维克多·科萨雷克从小已经习惯了这种差异,因为捷克是个拥有多样或者说多重身份的国家。他的国家,他的同伴,以及他自己的身份一直就是多重多样的。他出生在摩拉维亚的一个小镇上,母亲是德国人,父亲是捷克人。换作别的地方,他也许会产生不合群或者尽快逃离的想法。但在这里不会,因为差别是常态。当然,在这个新成立的共和国里,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用最主要的特征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捷克人,摩拉维亚人,西里西亚人,斯洛伐克人,德国人,波兰人,乌克兰人,匈牙利人,犹太人——但是这听起来不像是自我介绍,而更像是表明自己是一锅大杂烩里的某种主要食材。
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才成立了十七年,但是正如彼得逊指出的那样,这是个古老的国家:她建在原始的基石之上,这块基石有时会改变颜色,有时会融化,有时会和其他石头混在一起,有时会焕然一新。和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不同的是,对波希米亚人而言,一切都像永远在流淌的液体,从没有固定的形态。他们就像神灵一样,快乐而又漠不关心地旁观着凡人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争得不可开交:国界线的变更,国旗的变换,帝国的兴衰,爱国主义和种族偏见的此消彼长。
维克多从事的是研究大脑的工作,所以他对自己出生地的双重身份也很感兴趣。他听人说,如果想知道自己真正的母语是什么,想一想做梦时说的语言。维克多做梦的时候既说捷克语也说德语。
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中等身材、健壮结实、四十好几的男人站在车站入口处。他身穿深绿色的猎装外套,头戴一顶提洛帽。维克多马上认出来他就是罗曼内克教授的助手汉斯·普拉特纳医生。普拉特纳一边向他友好地挥手微笑,一边跑上前来,身后跟着一个搬运工。
“希望这一路的旅程非常愉快,科萨雷克医生,”普拉特纳和他握手的时候用德语说道,“尤其是在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后。罗曼内克教授已经和我说过了。真可怕,太可怕了。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我想,能站在这儿运气不算差。”
“是吗?你可能会受伤或者送命啊。”普拉特纳强调道,“我肯定警方会处理他的。不过,你的的确确救了那个无辜女人的生命。要是那家伙挺不住伤势就好了。”
“为什么他不应该有接受治疗和康复的机会……”普拉特纳的话让维克多大吃一惊。
“要是让他康复,科萨雷克医生,”普拉特纳说道,“我们很清楚,无论对于他自己,还是这个社会,他都是一个潜在的危险。”维克多发现他的外套领子上别着一个东西:一个定制的狭条状红色徽章,上面有三个连写的字母sdp。维克多在接受罗曼内克教授和普拉特纳面试的时候见过这个徽章。普拉特纳是出生在苏台德的德国人,徽章显示他是新成立的苏台德德意志人党成员。既然这样,普拉特纳就不会支持民族大杂烩这个观点。这个政党和德国的很多类似政党一样,毫不妥协地坚持民族身份的独一性。
在捷克有大约三百五十万苏台德人,大部分生活在波希米亚、西里西亚和摩拉维亚。苏台德德意志人党因在参众两院选举中胜出而成为新兴的最大政党。该党接受德国纳粹党的资助,两者关系密切,是纳粹党在捷克的代理人。维克多心想,当下的时局可谓是山雨欲来。
“天哪,”普拉特纳看着搬运工推过来的行李说道,“怎样才能把这些行李塞进汽车啊。”他笑着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不过我们可以试试。”
维克多看向站台,剩下的行李都在那里卸车,他希望能看到彼得逊,但是那里没有他的身影。
“可以走了吗?”普拉特纳问道,然后带着维克多前往停在站外的一辆崭新的欧宝p4型汽车。尽管事先预留了地方,两人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维克多的两个行李箱放在了后排座位上。汽车没有后备厢,但是在后挡泥板上面有个行李架,他们用绳子把剩下的大行李箱绑在上面。
“我记得面试的时候你说你有德国血统。”汽车发动后普拉特纳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个美好的秋日,维克多满怀激动地期待开始自己的新工作——他也记得罗曼内克教授在电话里告诫他普拉特纳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他真心希望一路上不要谈到政治问题。可是,在当前这个国家,几乎事事都能扯到政治。
“至少有一半吧,”维克多说道,“我母亲来自格纳德勒斯多夫,用捷克语说是汉尼斯。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很遗憾,没听说过。”普拉特纳说道。
“只是摩拉维亚的一个小村庄,靠近奥地利边境。我父亲是捷克人,但是我奶奶是德国人。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祖先很多人名字里面都有内梅克,这个名字表明了德国血统。”
“你说对了!”普拉特纳似乎对维克多的家谱很满意,“你的姓氏科萨雷克的意思是不是死神?”
维克多点点头:“也有镰刀制作者的意思。”